朱晓琳

蛇年春节还未过完的时候，阴雨连绵，寒气逼人，电话里传来噩耗，老苏你走了，就在那个最不为人注意的星期一下午，你悄悄地禽开我们走了。

其实，你一生都是这样静悄悄的。四十二年前，乡里人谁也没有想到，苏应元，你这个瘦瘦小小、不言不语的农家孩子，居然以优异的成绩考人北京大学西方语言文学系，之后又毕业于北京外交学院，成了新中国的一名外交官。炮火/纷飞的印度支那战争，曾将那何等惨烈的画面印刻在世人的脑海里，而亲身经历了那场战争的老苏你，回忆起来的时候，也只是轻轻一笑: “那时我不抽烟，常把使馆发的中华牌香烟送给熟识的老挝游击队领导人抽，然后我们在硝烟还未散尽的田头摆一盘棋，嘿，没想到老挝人也会下中国象棋呢。”老苏你当过中国驻多哥大使馆二等秘书;当过中国驻乍得大使馆临时代办, 你有过数也数不清的外国朋友,尤其是黑人朋友，有一回谈起你的外交官生涯，你说:“我很想当外交部的信使，可以去很多国家看看,可是我个子长得太矮小了，人家不要我的。”说完红了脸静静微笑，好像很不好意思。

我刚到法国留学时，常用法文给在非洲的你写信，你回信时便将我信中的法文错误一一指出，比老师批改作业还认真；你那时每月工资才几百美元，却几次换成法朗寄给我。你对我说求学总是艰苦的，好在任何困难都会过去，坚持下去比什么都重要，那几张汇款单存根我至今保存着。1995年春天，你从非洲回国途经巴黎转机,特地和夫人一起来里昂看我，你特别喜欢里昂中央大学美丽的环境，为了不辜负这迷人的校园景色，你在草坪中央认认真真打了一套太极拳，你还记得那些躲在树丛里看你打拳的法国孩子吗？

老苏，最后一次跟你谈话，是在长海医院的康复病房，你的神色依旧那样平静坦然，你不愿多说自己的病情，却告诉我你在网络上看到了我写的小说，你向一旁的儿子要来了笔，把雅虎中文网站的网址写给我，让我回去上网看看。临走，你再一次让我转告其他同事和朋友，不必再来医院探望，大家都很忙的，因为 你病后已经给别人带来了麻烦。我总以为有一天，老苏你可以离开医院回家，然后我们在网上用中文或法文聊天，可是，你竟然走了。

我如今才真正体会到，你那淡泊宁静的性情，其实是由智慧和精神力量聚成的，如果说，我对共产党员这个称号最初是从父辈那儿学来的 ; 对共产党员的形象更多是从文艺作品中看来的；而对现实生活中 一个普通共产党人切切实实的了解,正是从认识你开始的。能与你共事几年，我此生有幸。我知道你向来喜欢安静，不爱张扬，所以才选择了这个静静的下午独自远行。此刻，夜深了，雨点还在敲打窗户，陪伴着我止也止不住的泪水 ，于是我写下这几行字，为了对你说一声:“老苏，你走好。”

乡土

苏应奎

三十多年前，弟弟考上了北京大学西语系法语专业。临行前，母亲在灯下熬夜为他做了两双布鞋。意思很明白：要他记住自己是个农民的儿子。

弟弟以着一个农民儿子的勤奋完成了大学学业，中、外文都打下了较好的基础。他在报刊上发表过几十万字文章，其中象“黑之罪”、“祖父军”等写于七十年代后期的国际杂文，在“人民日报”上发表后，产生过一定影响。他翻译的法国作家列那尔的散文诗，自在“世界文学”发表以来，迄今已为二十来家出版社的散文集子收选。

弟弟大学毕业后，在外交战线工作多年，去了好几个国家。应该说，外面的花花世界看得多了。但他生活上却始终保持着艰苦朴素的作风。回国时简简单单，回家时仍是一口乡音。我的儿女们对此不好理解，就连改革开放后老家的农村干部，也感到吃惊。

弟弟的爱人是农民。十年前，由于家母长年卧病，家属一时又不能迁京，他主动申请回家乡工作，从此在生活的坎途上苦苦挣扎，以至无论在职务、职称、家属农转非等待遇方面，都错失良机，未沾上边。他八十年代初就是我驻外使馆的二秘外交官，但在家乡的外事部门只是一个平时登记文件、偶而做点翻译工作的主任科员。很多人对他同情，为他抱屈，他却总是淡淡一笑，说：“能够为自己的家乡直接做点事，总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

他老家离单位很远，由于分不到公房，每天要骑车一个多小时去上班。有一次，雨后路滑，他连人带车摔倒在秧田里，弄得浑身的泥巴。他去小河里洗去泥巴后继续上班。后来他跟我谈起这件事时，笑着说：“幸亏上班路远了些，到单位时，湿衣服全干了。”

四年前，他的原单位借调他重去国外使馆工作。这一次，他任一秘，是使馆的首席馆员，工作繁忙是可想而知的。但他给我来信时，每回都要我给他介绍家乡变化，对自己在国外的工作，反而很少提及。我倒是在“人民日报”上，曾看到过他任临时代办期间参加外事活动的简讯。

去年春上他期满回国，在家乡的外事部门继续当主任科员，爱人农转非等问题还是无从得到解决。他还得每天远道赶到单位上班，只是由骑车改成了挤车。公路紧挨宝山钢铁厂，是当地去上海市内的主要通道，车内的拥挤程度是可想而知的。而且，他两年前曾遇车祸，右肩膀迄今留有内伤，一挨挤就痛。我问他累不累。他笑笑说：“累是累。可每当从人缝中望见窗外那绿油油的田野时，心里就感到一阵愜意,因为这是家乡呵！”

相信家乡人民一定会厚爱他的儿子，相信好人一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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