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 埃瓦拉

                                                     苏应元

埃瓦山是西部非洲卡布地区最高的一座山,离开拉穆村只有十来公里。从村子南望山头,晴日里云雾缭绕,若隐若现,阴雨天烟霭迷茫,混沌一片,总是弥漫着一种神密的气氛。埃瓦山在当地青少年的心目中,更是一座神密的山,神圣的山。因为男孩子们的成丁礼仪,正是从那里开始的。

拉穆村的加姆,今年十八岁了,正是成丁的年龄。他常常仰望埃瓦山,胸中象有成群的小鹿蹦跳,激动不已。成丁,将意味着成为部族的正式成员,从此可以在部族议事会里取得发言权。这,哪个男孩子不是梦寐以求的呢?更不用提一旦成丁,就可以公开追逐心中的姑娘了。

加姆长得肩阔腿粗,强健英俊。卡布地区山岭叠嶂,气候恶劣,只有体格强健的人才有可能有所作为。因此,家里人对他寄予很大的期望。加姆很小就懂得这一点,并受过很好的训练。六岁起,他就在父亲的指点下,养鸡、放牛、下地除草捡石子。十岁起,他就开始和同年龄的孩子摔交,而且十之八九都会获胜。十五岁,他就跟随父亲去山里打猎,有一年还曾猎获过一只羚羊,令同龄人羡慕不已。加姆自己也觉得,一旦成丁,他会成为部族里的出众青年。

加姆天天等待着成丁礼仪赶快开始。要知道,包括一系列训练、考验的成丁礼仪,要持续整整三个年头呢。

终于,二月的一个傍晚,埃瓦山头闪起熊熊的火光。那是部族祭师在山头上燃起的“埃瓦拉”火炬。它告诉全部族的人:新的一年的成丁礼仪开始了。那烛天的火光,是多么壮丽、多么迷人呵!

“爸爸!看!埃瓦山上的火炬亮了。”加姆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跑回院子告诉父亲。

加姆的父亲正在院场的一角砍棕榈籽。他头也不抬地回答:“知道了。”

显然,部族祭师在点燃火炬前,早就和成丁男子的父辈们商量过了。

“爸,那你赶快去找舅父商定我的成丁礼仪呵!”加姆催促说。

“看你急的!”父亲显出一种不太在乎的神态。

“爸,这事我怎么能不急呢?我都快急死了。“

“急什么?是不是想追逐哪个姑娘了?”父亲放下斧子,抬起手背擦擦汗,笑着说,“这可不太好呵。”

“爸,你说到哪儿去了?”加姆噘起嘴说,“我不过是想早点成人罢了。再说,你不是告诉过我,同龄人中谁第一个领受礼仪,谁就有资格上山后当组长么?”

“你呵,尽想着当头。”

“爸,儿子当组长,你不也跟着光彩么?再说,凭我的体格、勇气,我不当组长谁当呵?”

“可成丁不是闹着玩的,你一定得出色地经受一切考验。”父亲严肃地说。

“这你一百个放心。”加姆坚定地说,“你的儿子从来不是孬种。”

父亲笑了笑,显得很满意。

“爸,哪你哪天去找舅父商量啊?”加姆迫不及待地问。

“这你就不用管了。”父亲说。

加姆不再吭声。他知道,成丁礼仪的准备工作历来是背着成丁青年本人做的。

不过,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加姆就起身了。他并不急着出屋,而是从柴扉的缝隙里察看父亲住房的动静。父亲屋里的灯亮着,看来也起床了。不一会,加姆就看见父亲出门向院外走去。加姆蹑手蹑脚走出来,跟到院门口,发现父亲是向东北方向去的。那正是加姆舅父的村子所在的方向。加姆不禁兴奋不已,父亲真是理解做儿子的心呵。

中午,父亲回来了。加姆在一旁不时地察看父亲的神色,猜测父亲和舅父商议的结果。

父亲发现了,呵斥说:

“都十八岁的人了,不想着多干些活,老是鬼鬼崇崇盯着我做什么?”

“是!”加姆回着,赶紧去院场砍棕榈籽。他心里暗暗高兴。父亲第一句话就说自己“都十八岁的人了”,这不是明摆着已在准备让他行成丁礼仪了吗?加姆浑身是劲,一连砍了好几串棕榈籽。

父亲吃过中饭,又外出了。加姆马上撂下斧子,溜进父亲房间,悄悄在竹床上翻找。很快,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在父亲的木头枕边,用毛巾包着两个洁白的贝壳。这就是说,舅父也已赞同让加姆马上行成丁礼仪。贝壳,正是舅父按习俗送给外甥的成丁礼物。

加姆将贝壳细细抚摸了一阵,又轻轻依原样摆好。他退出门,走到院外窥探父亲的去踪。他知道,父亲一定是去为他请教父了。在成丁礼仪的日子里,将由教父具体负责他的所有训练。加姆当然急于想知道父亲会请谁来做他的教父。

他在村外的小树林子里东探西望,不意被尚未走远的父亲发现了。

“又是你!”父亲不高兴地说,“不在家多砍几个棕榈籽,东张西望干什么?”

加姆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父亲其实早猜到了加姆的用意,回到加姆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头说:

“成丁,要紧的是成熟。老这么鬼鬼崇崇地跟着我,象什么样子?回去干活吧!脑子闲着,就多想想今后怎么做一个成熟的卡布族成员。”

“是。”加姆听话地转身回家,又砍起棕榈籽来。这一回,他砍得特别卖力、认真。他要学会象成人一样努力工作,多砍上几串,给父亲一个惊喜。

父亲进院时,他竟没有发觉。

父亲站在身后看了一会,满意地咳了一声。

“啊,爸,你回来了。”加姆边擦汗边叫。

父亲笑着点了点头,说:

“干活,就得象这个样子。”

接着,父亲又拍了拍加姆的肩头,说:

“来,歇一会儿,到我屋里去。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加姆赶紧放下斧子跟父亲往屋里走。他完全知道父亲要让他看什么。尽管他早已偷看过了,但由父亲正式展示给他,意义是大不一样的。

父亲进到屋子,果然把枕头边包着的两个贝壳拿了出来。

“看!这是你舅父送你的成丁礼物。”父亲说。

“啊!真好。”加姆装出象第一次看到似的惊喜的样子。

“你知道礼物的含义吗?”父亲问。

“知道!”加姆大声回答,“贝壳象征富足,双数代表团结。舅父希望外甥和族人团结一心,让整过部族过富足的生活!”

“对!你倒还不算笨。”父亲笑了笑,又板起脸严肃地说,“这可是部族的吉祥物,你一定要把他珍藏好,把舅父的祝福记在心里,跟着教父好好参加训练。”

加姆当然又是大声应诺。

父亲并没有告诉他教父是谁,加姆也没有敢问。

从这一天起,加姆就分外注意起周围的动静来。他知道,教父一旦接受了父亲的委托,就会在暗中监护他的行动,自己只要留心,总有机会很快知道教父是谁的。但是,这位教父比他还要警觉,几天过去了,他什么也未能发现。看来,不到时候是不会真相大白了。

一天,父亲早早把加姆叫醒,让他趁着太阳还没有出来时去木薯地里拔草。当加姆哼着小曲穿过小树林时,有人突然从背后抓住了他的胳膊。

“谁?”加姆大吃一惊,拼命挣扎。但那人紧紧按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转身。

加姆还从未遇到过这样有力气的对手呢。他停止挣扎,知道一定是他的教父出现了。

 “小伙子,干吗不挣扎?”身后响起一个宏亮的声音。

啊!是杜勃戈大伯。加姆又惊又喜。杜勃戈是当地最著名的猎手,让他来当自己的教父,真是再好没有了。

“有大伯当教父,我还挣扎什么呵?”加姆笑着说。

“不,得按规矩,尽力挣扎!”杜勃戈严肃地说着,一下子把加姆的身子扭了过来,“你要没法挣脱我的手!”

杜勃戈教父比加姆还高出半个头。他那长方形的脸,象乌木雕刻出来的一样显现出一种坚毅的神态。

加姆点点头,马上用力挣扎。但杜勃戈毫不松手,反而把加姆使劲往村子里拽。

村里的妇女都闻声走了出来。

“哟,是加姆要成丁了。”

“加姆还小呢,干吗第一个就抓他哟。”

“是呀,让他再过一年无忧无虑的生活吧,到明年让他成丁也不迟。”

妇女们叽叽喳喳说着。其实,她们也只是在故作姿态,心里头何尝不希望加姆早日成丁呢。

杜勃戈拽着加姆在村子里走了一个圈,又回到小树林里。加姆还在继续挣扎,教父却突然放开他的胳膊哈哈笑起来:

“行了,现在不用了,刚才我已经测试过你的气力了。小伙子,还真不赖。”

加姆也跟着笑起来。

“好了,去埃瓦山吧。”教父说。

“是,教父。”加姆大声回答。

两人穿过小树林,沿着一条曲曲弯弯的小路,向着埃瓦山走去。

    卡布山区群峰重叠。往前看,山头象梯子一层层铺向云际,最高层就是埃瓦山。初升的太阳给山沿镶上一道金边,光彩夺目。山路曲曲折折,两旁全是荒草、荆棘和灌木。别看杜勃戈身材高大,行动却十分灵便,脚步轻快敏捷,加姆跟了不多一阵,就气喘吁吁,落后了一截子。

“怎么回事?”杜勃戈回头问。

“有点累。”加姆回答。

“加快步子。”杜勃戈却大声说。

加姆只得加大步子,不一会就大汗淋漓,手脚还被荆棘拉了不少口子。

“再快一些。”杜勃戈又说。

加姆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他实在有点受不了了,只得小声喊:

“大伯!”

“叫教父。”杜勃戈说。

“教父,”加姆顺从地改了口。

“嗯?”杜勃戈并不回头,也没有放慢步子。

“教父,能不能歇一会再走?”加姆小声问。

“还不到时候。”杜勃戈回答,继续大步向前。

加姆没有办法,只得咬紧牙关跟着。

太阳已经升高,气温也上升得很快。加姆口干舌焦,眼前冒起金星,他实在有点支持不下去了。

“加姆。”这回是杜勃戈叫他。

“嗯,”加姆有气没力地回答。他以为是杜勃戈允许他休息了,手抓旁边的一根树枝,准备就地坐下。

“看前面,”杜勃戈却伸手指了指前方,说,“山腰上有一棵布巴树,我们得跑步去那里。”

加姆顺着杜勃戈的手看去,果然有一棵粗壮的布巴树巍巍挺立在半山腰。

“哟,那还远着呢。”加姆叫起来。

“远,才得加快步子。快一点!跑步上去!”杜勃戈声音威严,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杜勃戈教父,”加姆却还想求他。

“快跑!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是训练!”杜勃戈大声说。

加姆不说话了。他明白,成丁礼仪所要求的一系列磨练已经开始,这是没有讨价还价余地的。再说,杜勃戈的话“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也在无形中给了他力量。他再次咬紧牙关,跟着杜勃戈向上跑。

他俩终于来到布巴树下。加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但是,杜勃戈却一把将加姆从地上拉起来。

“教父,你,你不是说到了这里,可以歇息了么?”加姆呐呐地问。

“没错,可刚跑完,不能这样坐下来歇。先绕着树走走,缓缓气。”

加姆听话地站起来。刚跑完不能坐,这是他小时候就听父亲提醒过的,只是刚才实在太累,忘到了脑后。

两人在树边散了一会步,杜勃戈才拉着加姆在大树根上坐下,伸手拍了拍加姆的肩膀,说:

“有点累吧?”

“是,真有点累。”加姆老实回答。

“可你不也挺过来了吗?”杜勃戈说,“我们卡布人,干什么都得有这么股韧劲。”

加姆点点头。他为自己没有在中途趴下感到高兴。

杜勃戈随后又指了指他俩坐着的树根问加姆:

“你看看,这棵布巴树的根长在哪儿?”

加姆定晴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布巴树那盘石似的巨根,竟然是从石缝中伸出来的。

“呵,真想不到,石头缝里能长出这么大的树。”加姆感叹说。

“是呵,”杜勃戈说,“我们卡布族,也就象这棵布巴树。当年,我们的老祖宗迁到这里时,到处是杂草、乱石。他们就是在荒山乱石中垒埂造田,一代一代生活了下来。周围的部族都把我们卡布人称作石农,这应该是我们的荣耀。做一个卡布族的后代,就得不怕苦、不怕累,象石头般坚硬。”

加姆点点头。他已经感到了做一个成年人的不易。

“那,我们继续赶路。”杜勃戈说完,“嗖”地一声站起来。

加姆虽然还没有真正缓过气来,但二话没说,迅速站了起来。

山路越来越陡。两人抓着两旁的树枝、长藤一步步向上攀登。不一会,他俩就进入了云雾之中,周围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加姆,注意跟上。”杜勃戈在前面开路,一遍遍提醒加姆。

“是!”加姆放大嗓门回答,两眼紧紧盯着杜勃戈的脚跟,唯恐一旦落后失却目标。

前面显现一块巨岩,挡住了他俩的去路。杜勃戈伸手抓住岩棱,说了声“看着我!”一纵身就上了岩石顶。

“你也这么上。”杜勃戈回头说。

加姆浑身疲软,但他不敢说半个“不”字,也踮起脚,伸手抓住岩棱,试着纵身向上。

但是,他体力不够。第一次,他没有成功。第二次,他还是没有成功。

“再来一次。”杜勃戈在上面俯着身子鼓励他。

加姆咬紧牙,奋身一纵,杜勃戈顺势抓住他的胳膊往上一拉,终于将加姆拉到了岩石上面。

“真是不好上呵。”加姆叹息说。

“你不是上来了吗?”杜勃戈笑着说。

“要不是你,我还真不知能不能上得来。”加姆不好意思地说。

“这没什么。”杜勃戈说,“俗话说,一个指头捡不起石子,谁都有要人帮助的时候。记着:以后有族人需要你帮助时,不要犹豫。”

加姆这才明白,攀巨岩,也是预先安排好的教育项目。

两人继续往前走,接连翻过了两个石障。

忽然,眼前一片光明。在不知不觉中,他俩来到了埃瓦山头,把云雾抛在了身后。瓦蓝色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只有几只苍鹰在头顶盘旋。山上大大小小的石块、岣岩,在阳光下发出眩目的光泽。加姆在一块石墩子上坐下,又累又喝,面对壮丽的风景也无心欣赏。

杜勃戈好象知道加姆想要什么,走到他的面前,从腰间取下一个瓶子。

“是水?”加姆惊喜地从教父手中接过瓶子,“教父,你想得真周到呵。”

“不,是油。”杜勃戈却说。

“油?”加姆吃了一惊。

“对,是油,狗油。”杜勃戈说,“马上用它擦身。”

“可现在并没有蚊子。”加姆不解地说,因为他过去涂狗油都是为了防止蚊子叮咬。

“快擦!”杜勃戈却说,“你难道不知道,狗,在卡布族是勇猛和坚毅的象征?”

加姆明白了。这也是成丁礼仪的一部分。让他涂狗油,就是让他学习狗的勇猛和毅力。他马上打开瓶盖,蘸着狗油浑身涂抹。

涂好狗油,杜勃戈就把他叫起来,把他带到山头中央的一块巨石旁,让他绕着巨石来回转圈。

“好好看看这石头。”杜勃戈说,“它象征我们卡布人居住的山区。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卡布族人,就要熟悉卡布族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

加姆绕着巨石走了十多圈,几乎把每一条石缝、每一道石棱都记在了心里。

随后,杜勃戈又把他领到不远处一块高高的圆石前。

“上去,大幅度扭动腰身!”杜勃戈说。

加姆不好意思地爬上圆石,慢慢扭动身子。

“快些。幅度再大些。”杜勃戈喊。

加姆两臂上展,微微下蹲,用臀部和腹部不断地在空中画弧。

“好了,停下。”杜勃戈终于说。

加姆从圆石上跳下来。杜勃戈向加姆笑了笑,示意他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

“加姆,你知道扭腰的含义吗?”教父问。

加姆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他当然知道,那是为了向神灵显示,自已已经成长为一个男子汉。行过扭腰礼仪,他就有权公开追逐姑娘了。

“别难为情。”杜勃戈教父严肃地说,“找姑娘、结婚、生小孩,也是一个卡布人应该尽的责任。”

加姆羞怯地笑了笑。

“已经有中意的姑娘了么?”杜勃戈问。

加姆点点头。跟教父是不能撒谎的。

“是那一个?”杜勃戈又问。

加姆没有正面回答,反小声反问:

“教父,你知道猎人芒萨的故事么?”

芒萨是卡布族传说中的一位英雄,他曾从狮子口中救出过山神之女,后来,他就和山神之女喜结良缘。

“啊,加姆,”杜勃戈笑笑说,“你想拿这个人人皆知的故事来考教父么?”

“我哪敢考教父,”加姆说,“我是想说,我也救过一个姑娘。”

“啊,你指的是索娜么?”杜勃戈猛地在加姆的肩头拍了一下,“原来你喜欢索娜。”

加姆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是的,他指的是索娜,加姆曾经从鳄鱼嘴边救过她。

两年前的一个傍晚,加姆从山林打猎回去。那天他一无所获,心情不佳,想去舅父家里散散心,没有径直回家。他低着头,沿着卡拉河无精打采地走着。突然,耳边响起水溅声。他抬起头,原来是一个小姑娘正在河滩洗澡。姑娘只穿一条短裤,她那秀长的身子,全展露在加姆面前。加姆惊呆了,一种他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掠过他的心头。他站了下来,眼睛象被磁石吸住了似地久久盯着姑娘。小姑娘发现了他,“啊”地惊叫一声,住深水处跑。加姆不好意思地转过脸。但是,他很快又听到姑娘发出接连不断的惊叫声。加姆转回头来,发现一条鳄鱼正张大着嘴巴从河的另一头向姑娘游去。这里一条凶残的凯门鳄。那突出额前的眼球,闪闪发亮,阴森可怕。而小姑娘却已失足跌进水中。加姆急忙冲过去,将姑娘拉上岸。然后,他又冲着鳄鱼举起猎枪,吓得鳄鱼赶紧掉头潜入水中。

这个被救的姑娘就是索娜,和加姆的舅父住一个村子。加姆经常去舅父家玩,但索娜家离舅父家较远,加姆和她交往不多。经常跟加姆一起玩耍的,是舅父邻家的小姑娘孔妮。加姆和孔妮两小无猜,舅母曾多次打趣说他俩是天生的一对。但自从加姆救了索娜后,他心里时时想着的就不再是孔妮,而是索娜了。有时,孔妮主动来约他去唱歌跳舞,他也要借故推托。他一心盼望自己早日成人,好把索娜娶回家里。

 “索娜倒是个好姑娘。”杜勃戈说。

“这么说,你也赞成我娶索娜?”加姆高兴地问。

“可这得看索娜是不是也喜欢你呀。”杜勃戈说。

“她怎么能不喜欢我,我救过她呀!”

“单凭这一点可不够。”杜勃戈说。

“难道我不勇敢吗?不聪明吗?她不可能不喜欢我。”加姆自信地说。

“好吧,小伙子,祝你好运。”杜勃戈说,“不过,你是不是真的很勇敢、很聪明,还得看你如何经受成丁礼仪中的一系列考验。”

“这个请教父放心。”加姆说。

“好,我也希望是这样,”杜勃戈说着站起来,“天不早了,我们下山吧。”

加姆这才发现,太阳已经偏西。他们已经出村大半天了,是该往回走了。

加姆说声“是”,一下从地上跳起来。

加姆巴不得能早些下山。按照礼仪,加姆下山后并不回家,而是去舅父家,在舅父为他准备的一间小屋里过一个星期的幽禁生活。幽禁生活当然是艰苦的,但是,当他想到这是在舅父家,而且也是在索娜居住的村子里时,他就只有感到高兴了。

                                      二

加姆对舅父的村子,自小就有着美好的印象。村子位于山谷边,一年到头草木青葱,鸟鸣不息。长长的卡拉河正好从村子西侧经过,流水在光洁的岩石间永不间歇地流动着,发出淙淙的声音。在卡布族,舅父被看作是第二父亲。小时候,加姆常常整月整月住在舅父家,和舅父村上的孩子玩耍。如果他在家里挨了父亲的打骂,他也从不向母亲、姐姐告状(男孩子向女人告状,那该多没出息!),而宁愿步行十多里山路去找舅父诉说自己的委屈。舅父呢,虽然有时免不了也要训斥他几句,却总是很热情地接待他,留他过夜,愿意倾听加姆的申诉。要是他觉得加姆真是受了委屈,第二天还会亲自去找加姆的父亲做解释呢。因此,在加姆的心目中,舅父总是他生活中的重要依托。他喜欢舅父,也喜欢舅父的村庄。自从他救了索娜并在暗中向往娶她为妻以后,这个村子对他就更具魅力了。

加姆随着教父来到舅父的村子时,已是傍晚时分了。夕阳从西山口照射过来,将一间间茅屋染上耀眼的金光。达姆鼓在棕榈林下咚咚响着,已经吃过晚饭的一些村民已开始在林子下舞蹈。杜勃戈带着加姆刚刚接近棕榈林,人群里马上一阵欢呼:

“哟,是加姆,加姆要成丁了。”

“多强健的少年!”

“是卡布族的好苗子。”

加姆听了心里乐滋滋的。由于他曾救过索娜,舅父村里的人对他也总是另眼相看。他挺胸抬头,含笑面向大家。他的目光,不时地在人群中左右探寻。他希望能发现索娜。但跳舞的人很多,姑娘们又大多站在后头,他没有能发现索娜,倒是看到孔妮探着脑袋向他微笑。

“老成些!别老是东张西望。”杜勃戈提醒他。

加姆只得收回目光。确实,他已不再是孩子,不能给人留下不持重的印象。只是他没有见到索娜,总有点缺憾。加姆成丁,对索娜来说,不也该是件大事么?要时索娜也在人群里,那他真有点抱怨她为何不站到人前来迎接他了。

加姆痴痴地想着,不知不觉已随着教父来到了舅父家的院门前。舅父一家人早已等在那里。舅父微笑着迎到面前,拉着杜勃戈的手连声道谢。

舅父个头不高,但很壮实。两只胳膊肌肉突出,铜打铁铸一般。

他和杜勃戈寒喧了几句,把脸转向加姆。

“舅父!”加姆高叫着,准备象往常那样扑向舅父怀里。但舅父却向后退了几步,严肃地说:

“别象小孩似的,加姆。”

加姆赶紧站住。他暗暗埋怨自己,天天想着成丁,可真要成丁了又偏偏老不持重,挨长辈指责。

舅母站在舅父身后,也并不象往常那样过来向加姆问长问短,只是微微笑了笑。加姆也只是向她点了点头,不敢过于亲热。

舅父和教父低声商量了几句,就把加姆领到院子后边的一间泥墙茅草顶小屋前面。

舅父推开小屋柴扉,让加姆进去。小屋里面很暗,什么摆设也没有,只在靠墙角隐隐约约铺着一块缠腰布。

“从现在起,你就要在小屋里过一星期幽禁生活,不得出门。”教父说。

“饭,我会按时给你送来。要解手,就自己设法从窗口出去。”舅父补充说。

加姆点点头,这些,他过去就听说过。。

“加姆,”教父接着说,“把你关在这里,不是让你整天无所事事。你要认真回忆十八年来父辈对你的抚养和教育,想想怎么做一个成年卡布族人。”

舅父和教父随后走出去,把柴扉紧紧拉上。加姆听到金属声响,知道柴扉已被锁上。

加姆打量了一下四周,黑糊糊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高高的小窗还有一些光亮。由于窗外有树荫遮挡,光线也很暗淡。

加姆只能藉着缠腰布在墙角坐下。缠腰布很薄,坐在上面跟坐在地上差不了多少。

他一下子感到又渴又饿。他这才想起来,差不多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但小屋里不会有吃的东西。他只能等,等舅父送晚饭。

还好,柴扉终于打开了。舅父送来一碗小米粥。

加姆接过来,三口二口就喝了下去。粥很薄,但喝到嘴里甜津津的。加姆高兴地说:“真好吃,也真解渴!开胃!舅父,晚饭可得多送点来哟!”

舅父冷冷回答:

“这就是晚饭。”

“什么?这就算是晚饭了?”

“一点不错。”

“那,高梁米饭呢?我每顿得吃两大碗呢。”

“幽禁期间,哪有什么高梁米饭!”

“那,有没有烤木薯填填肚子?”

“没有。”

“那,给我几个芭蕉充充饥吧。我实在饿。”

“什么也没有了,我只能给你这碗小米粥。”舅父说,“你要知道,我们的老祖宗来这块地方时,连小米粥也没有。”

舅父说完就走了出去,“咔嚓”一下又把门锁上了。

加姆垂着脑袋,无可奈何。他知道,这肯定也是成丁期间的考验。他不能指望舅父还会给他送什么吃的来。加姆身强力壮,从来不是个窝囊人。他不怕摔打、不怕劳累、不怕赶远路,就是刀山火海他也有勇气去闯一闯。但这样地忍饥挨饿,可真是头一回,实在有点受不了。不多一会,他就觉得有点头昏眼花,心神不宁。他坐不住了,开始在小屋里来来回回兜圈子,希望以此排解吃喝的念头。但屋子也实在太小了,走不了两三步就得转弯,一不小心就会磕腿碰脑袋。而且,不管他怎么兜圈磕碰,那饥饿的感觉总是越来越强烈。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只得重新在缠腰布上坐下。但他一下子又感到腰酸背痛,于是干脆躺到地上,紧闭眼睛,逼自己睡觉。尽管他是那么困乏,过去也有倒下就能睡着的习惯,但这回却就是不能入睡。他的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叫起来,似乎有心不让他有片刻的安宁。看来,他只能咬紧牙关硬熬了。外面,达姆鼓“咚咚”响着,那些吃饱喝足了的村民们,跳得多高兴啊!

加姆一会儿睡下一会儿坐起,不知折腾了多少时候。他再也熬不住了,只能又站起来,睁着眼睛打量小屋。他一定要吃点东西,那怕是茅草也得嚼出点养分来。

正在这时,他听到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加姆听得出来,那是舅父的脚步。他觉得有救了。

“舅父!舅父!拿点随便什么能吃的东西来吧!我实在支持不下去了。”

“给你一碗米粥,这是成丁礼仪的规矩。加姆,你说说,我能破坏这个规矩吗?”舅父却反问他。

加姆绝望了,一下子又跌坐倒地上。

“不过,”舅父却主动补充说,“成丁礼仪也不是要饿坏你的身子。加姆,我不能再送你什么吃的,可你有胳膊有腿,自己不会想想办法吗?

“我?我不是连门也不能出吗?舅父!”

“是的,你不能从门口出去,这是规矩。可是,窗子并没有关死,我也没有说你不能从窗子出去啊。”

“啊,我懂了。”加姆高兴地跳起来。

“可现在不能出去!”舅父说,“听着!只有等人们都回家了,睡了,你才能出去找点吃的东西。”

加姆只得重新躺下。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达姆鼓声终于稀疏了、听不见了,连窗外的风,也仿佛停了下来。

加姆站起来,去到窗前。窗很高,尽管加姆个儿不矮,但踮起脚尖,手指也仅仅够着窗沿。不过,要在往常,他只要能攥住窗沿,一纵身、一个引体向上就能越窗出去。只是这一刻,他饿得发慌,两腿疲软不堪,就远不是那么容易了。他试跳了好几次,都是手指刚刚攥住窗沿又失手掉了下来。后来,他将缠腰布拆叠成小块,填在脚下,一只手才算勉强勾住了窗沿。成败就在此一举了。他咬咬牙,奋身向上,另一只手终于抓住了紧靠窗外的一根树枝。他累得两腿直发抖,但又岂能放弃?加姆咬紧牙、屏住气,一点点将脑袋和身子移出狭窄的窗洞,终于攀登上了一棵木棉树。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溜烟滑到地下。摸摸额角,早已是汗水涔涔了。

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寻觅可以充饥的的东西。但是,舅父早已把能吃的东西都收藏好了。连芭蕉树上的果实也早被采摘一空。别看舅父平时对他那么照顾,这回可真是铁面无私!

院门关着。加姆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才发现想出院子,还得爬上这棵木棉树。小窗离院墙很近,木棉树上有一根大枝子一直伸向院外,是外出的好依托。刚才,加姆急着想下地找吃的,想不到反而化费了不少冤狂力气。

加姆只得咬咬牙上树。幸亏他上树有训练,再累也爬了上去。他抓着那根木棉枝子,移身墙外,一松手落到地上,终算来到了外面的世界。

天已经很黑了,看不清什么东西。好在加姆对村子还是熟悉的,未久就摸到了一片芭蕉林。可是,大概是舅父他们有心不让他轻易摘到好果子,十来棵芭蕉树,竟找不到一串成熟的芭蕉。他好不容易踮着脚尖摸到一串半生不熟的,摘下一个尝尝,又苦又涩,咬了几口,只得怏怏丢掉。后来,他又来到了一棵芒果树下,伸手探摸了好一会,才摸到一个芒果。但这个芒果象卡拉河里的石子又圆又硬,加姆怀着侥幸心理摘下咬了一口,舌头一下子发麻发直,根本不能下咽。

无柰中,加姆想起了索娜。是呀,他为什么不能找索娜讨点吃的东西呢?虽说夜已深了,索娜可能已经睡觉,但加姆曾经救过她,想必她是不会计较的。再说,英雄夜半去见心上人,这在卡布族的民间传说里也是找得到先例的。那位拯救山神女的芒萨,在与山神女成婚前,就曾在月黑风劲之夜去山谷约见过山神女好多次呢。

加姆认识索娜家。那年他救了索娜后,索娜父母曾在家里用西瓜款待过他。不一会,他就来到了索娜家的院墙外。院门紧闭着,里面黑糊糊一片,索娜一家人早就入睡了。他必须找到索娜的住房。那年,他只是在大院里坐过一会,未进过索娜的屋子。但是,这地方的住宅差不多都是一个模式,紧靠院门的往往是父亲或成年儿子的,然后是母亲的,最后面的一定是女儿的。索娜只有一个哥哥,因此,加姆很快就确定了索娜住房的方位。

加姆绕墙来到那间屋子旁边。很巧,窗子也对着院外。

“索娜!”加姆壮着胆子,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人答应。

“索娜!索娜!”加姆把手拢在嘴上,提高了一点嗓门。

“谁?”屋里终于响起了答应声。

声音不高,但清脆甜润,正是索娜。

加姆满心喜欢,连忙回答:

“是我加姆,索娜,你肯定记得我吧?”

“呵,是加姆!”索娜说,“我怎么会记不得你呢?你好吗?你怎么这么迟了还在外边?”

“我是在舅父家行成丁礼仪呀。索娜,我都十八岁了。你不为我高兴吗?”

“高兴,当然为你高兴。”索娜回答。

“白天我进村时,看到好多人在树林里跳舞,他们都为我高兴。可我却没有见到你。”加姆说。

“噢,白天我在舅父家,是太阳下山了才赶回来的。”索娜解释说。

“我说呢,你怎么没有站到前边来欢迎我呢。”加姆说。

索娜沉默了片刻,问:

“可你不是开始幽禁期了么?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头?“

“我是想来看看你呀!”加姆说,“再说,我一整天才吃了一碗小米粥,饿透了,想向你讨点吃的。”

“这......,”索娜很有些为难。

“索娜,别有顾虑。”加姆说,“这不会犯规矩的。。”

“可现在这么晚了,我怎么让父母开门招待你呢?”

“哟,我哪里是让你父母招待呀?我是说,你从窗口给我随便抛点什么吃的东西就行了。”

“可我屋里什么吃的东西也没有。”

“那,厨房里呢?”

“厨房上锁了,钥匙是妈妈拿的。”

“那,你给我去院里摘几个芭蕉。”

“真不巧,加姆,昨天赶集,爸爸把好芭蕉全给摘了。”

“啊,索娜,你怎么对我这样不热情。”加姆不高兴了。

“不是我不帮你,”索娜委屈地说,“我说的全是实话。”

“那好吧,”加姆失望地说,“今天算了,明天你可得给我多准备些吃的呀。”

“明天,明天......,”索娜支支吾吾。

“怎么?明天你也不答应?”

“加姆,真是不巧,”索娜低声说,“明天我还得去舅父家,而且要住好几天呢。”

“哟,你怎么凑在这个日子走亲戚啊?索娜,为了我,你不能不去吗?”

“不能不去的。我与人约好了要在一起学跳舞的。”

“学跳舞?索娜,你还用学跳舞吗?你在跟谁学啊?”

“纳多。”

“纳多?”加姆吃了一惊。他认识纳多,这是一个与他同龄的小伙子。索娜怎么会跟他学跳舞?

“今年狩猎节开幕式上,纳多和我要表演双人舞,这是酋长安排的。”索娜补充说。

“呵,......”加姆若有所失,也忘了跟索娜告别,悄悄离开了。

加姆的肚子仍在咕咕叫着。他不能就这样回去。再说,饿着肚子,他也担心没有力气爬回小屋。他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但总是一无所获。索娜说得不错,昨天是赶集的日子,村民们把能吃的芭蕉都摘掉了。

    加姆忽然想到了孔妮。是呀,孔妮对自己从来就很热情,他为什么不去找找她呢?

加姆来到孔妮家的院子后面,径直走到孔妮住的小屋窗口旁边。

孔妮家离舅父家很近,加姆不能让舅父听到他向孔妮讨食。因此,他用手拢起嘴巴,尽量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孔妮。”

   “是加姆么?”孔妮却很快从小屋里应答加姆,“你是在寻找吃的东西吧?”

   “是呀,孔妮,有什么可以让我填填肚子么?我可饿坏了。”

   “屋里没有。可是,你可以到我家后院边的芭蕉树上找找。”

   “树上哪还有什么芭蕉呀!昨天是集市,你家肯定也把芭蕉都摘光了。”

   “不,昨天是我摘的芭蕉,我有意留了一些在树上。”

    加姆一听,马上绕到孔妮家后院的芭蕉林边,爬上一棵小树登上墙头。果然,他未久就在靠墙的一棵芭蕉树上找到了好几个芭蕉。

    加姆狼吞虎咽,总算得救了。

                                   三

加姆回到居室,一头栽倒在缠腰布上。

一串芭蕉下肚,他已不是那么饿了。但是,他心里却十分难受,还是翻来复去睡不着。索娜竟然要和纳多在狩猎节上联袂演出,这真叫他受不了。一个来月前,拉穆村酋长也曾请拉姆参加狩猎节上的双人舞表演,当时,拉姆一心想着成丁礼仪,觉得男子汉首先应该在武艺上胜过别人,舞蹈表演主要是姑娘家的事,就婉言谢绝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舞伴竟是索娜!加姆悔不当初,又捶脑袋又捶腿,内心的折磨曾至比饿肚子还要难受。他捶着捶着,不免又怨恨起索娜来。她为什么要答应和加姆以外的小伙子当众表演舞蹈呢?难道她一点也不知道加姆已经喜欢上她了吗?就算她还不清楚加姆已经喜欢上了她,难道她也没有听说过猎人救仙女最终娶仙女为妻的传说?她为什么不想想自己这么做时加姆的心情?还有,今天晚上,索娜对他也没有表现出理应有的热情。......

加姆辗转反侧,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的。第二天,当他睡眼惺松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很强烈了。

白天的一切索然无味。一日三餐,餐餐都是稀薄的小米粥。肚子填不饱,心情又不好,他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熬过去的。

第三天早晨,吃过早饭,加姆刚躺下,柴扉门打开了。舅父带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一起来到小屋 。

“加姆,这是部族的文身师庞马大叔。”舅父介绍说。

“大叔好。”加姆马上坐起来。

纹身师点点头,随手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小刀。

“坐正,”舅父说,“大叔将在你的脸部刻上我们部族的标记,让每一个见到你的人,都知道你是我们卡布族男子。”

加姆迅速盘腿坐正。他知道,纹身是不用麻醉药的,一个卡布族的男子应该忍受得了刀划皮肉的考验。虽说刚才他还是那么地萎靡不振,面对小刀又一下子恢复了勇气。不管怎么说,他加姆不是个孬种。

纹身师举起小刀,在加姆脸夹上果断地划了一个井字──卡布族的部族标记。加姆微闭双眼,任血珠一滴滴向下滚落。

“好,好小伙子。”舅父满意地说,与纹身师一起替加姆抹去血珠,涂上防炎草药。

加姆疼得很厉害,但心里很自豪。他已经出色地经受了纹身的考验,他有信心成为一个坚强的男子汉,获得人们的赞扬和尊敬,获得他中意的姑娘的心。他想,索娜所以没有对他表现出应有的热情,一定是还没有真正了解他。

加姆决定再次去找索娜。两天后,他脸上的伤口开始结疤,他估计索娜也该回村了,于是在深夜里又一次去到索娜家的院墙下。

“索娜!索娜!”加姆小声喊。

小屋里很快亮起灯,索娜果真已经回家。

“索娜,你好啊。你是哪天回来的?”加姆问。

“昨天下午。”索娜回答。

“今夜,你总该给我准备了点什么吃的东西了吧?”加姆说。

“屋里有一串芭蕉。我这就从窗口扔下来。”索娜说。

果然,小窗口很快飞出一串芭蕉,加姆赶紧伸手接住。

“真谢谢你,索娜。”加姆高兴地说,“我知道你不会是一个忘情的人。”

索娜没有吭声,大概是不知该如何应答。

“索娜,索娜。”加姆只得又主动叫唤。

“你还有什么事么?”索娜问。

“没......没什么事。”加姆说。

“那,你快回去吧。”索娜说。

“怎么?你要赶我走?”加姆又不高兴了。

“不是要赶你,”索娜解释说,“夜很深了。再说,芭蕉也全给了你了,屋里没有可吃的东西了。”

“索娜,今夜来,主要是想跟你说说话。”加姆连忙说,“自从前年跟你在河滩有幸相遇后,我怎么也忘不了你,总想着和你见面。”

索娜没有反应。

“索娜,你在听我说话吗?你听到我刚才说的话了吗?”加姆问。

“加姆,夜真的很深了,你快回去吧。”索娜说。

“怎么?你不相信我刚才说的话?我说的可是心里话哟,索娜。”加姆急忙说,“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成丁礼仪后,我准会携酒来你家求亲。”

加姆一口气说了上面一席话。说真的,象他这样的好小伙子,本该由索娜主动向他表示心迹才对。但索娜似乎并未想到这一层,他也只得委屈自己采取主动了。否则,索娜要是和纳多跳舞好上了,那就麻烦了。

“加姆,你快回去吧。”索娜却说,仿佛没有听到加姆刚才的话似的。

这太出于加姆意外了。

“怎么?索哪,你是没有听懂我的话,还是不想听?我加姆不勇敢吗?不见义勇为吗?不象个真正的卡布族青年吗?告诉你,索娜,纹身时,我连眉毛也没有动一动。”加姆着急地说。

但索娜没有吭声。

“索娜,你说话呀!”加姆催促道。

“加姆,我们还小,我还从未想过这事呢。”

“小?不,不小了。我已经成丁了。你今年不也要参加‘阿奔杜’姑娘成年礼仪了么?”

“可我真的还没有想过婚事呢。”索娜说。

“我现在把心里话告诉了你,你总该想了吧。”

索娜再次沉默。

“索娜!索娜!”加姆又喊起来。

但索娜不再答话,倒是前边她母亲的小屋里亮起了灯。加姆只得悄悄转身离去。

他实在不明白索娜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

这以后两个晚上,加姆本想再跟索娜说说话。但每次加姆去到那里,刚开口叫唤,索娜母亲屋里的灯就先亮了起来,他只好作罢。好在村子里新一茬芭蕉又开始成熟了,他可以将就着填补肚子,也不用另去找孔妮。

第七天早晨,幽禁期结束了。舅父和杜勃戈教父笑盈盈地推开柴扉,来到加姆前面。阳光随着他俩的身影从门洞里照射进来,屋里一下子亮堂了好多。

“祝贺你,加姆,你已经度过了幽禁期。”杜勃戈说。

“这首先得感谢教父和舅父。”加姆忙说,精神一下子好了许多。

“你好,孩子,不,该叫你加姆先生了。”舅父说,“单独过了这么多天,一定想了很多事吧?”

加姆尴尬地笑了笑。他知道舅父指的是思考如何成人。不过,说实话,这些天里,他心烦意乱,除了索娜,什么也没有来得及想。

好在舅父他们也不再细问。加姆走出小屋,眼前的天地一下变得宽广起来。舅母和表姐也来到跟前表示祝贺。舅父当即宰了一只鸡,将鸡血涂在加姆的手上,祈求神灵保佑加姆。舅母和表姐忙着生火熬鸡,舅父和杜勃戈教父则带着加姆在院子里活动筋骨。

太阳升高了。舅母将熬好的满满一大碗鸡汁送到加姆面前。

“全都喝下去。”教父说,“得补补身子了。”

加姆将鸡汁全部喝下。一家人和教父在院子里用了餐,加姆就在杜勃戈教父的带领下踏上回家的路。

出村时,不少人都闻讯前来祝贺和送行。孔妮姑娘还小跑着跟了一阵,一次次挥手向加姆告别。

但是,加姆并没有看到索娜。他一下子又变得没精打彩,腿也感到发软,不多一会,就掉下了一大截。

“加姆,怎么回事?”杜勃戈回过头来问,“不舒服么?”

“不,没有什么。”加姆赶紧回答。

“没有病就得跟上我的步子。”杜勃戈说,“幽禁期结束了,可考验还刚刚开始呢。”

一听到“考验”两字,加姆马上挺直身子,加大步子赶上教父。

回到自己村上,父亲亲自为他宰鸡庆贺。

“加姆,听说你幽禁期表演不坏,父母很高兴。”父亲端上一碗鸡汤说,“不过,大的考验还在后头呢!多喝些鸡汤补补身子。七月份,当你参加埃瓦拉集体受训时,可更得为你家人和教父争气噢!”

加姆答应了一声。不过,他这时候想得更多的,还不是七月份的集体受训,而是很快就要来到的狩猎节。

    三月的天空,万里无云,烈日炎炎烤炙着卡拉山区。已经许久不见雨水了,田地大都空旷着,满山遍野的大树和灌木,也叶凋花蔫。人的视野可以放得很远很远,时或可以看到四处觅食的野兽出没在荒草林木间。这是狩猎的好日子。卡布族一年一度的狩猎节,就在这个月上旬的一个集市日开始了。

中午时分,男人们纷纷向集市广场汇聚。他们一个个身披兽皮猎装,背着弓箭猎枪,英姿勃勃。加姆也背着一枝擦得锃亮的猎枪,早早来到广场。这是他成丁后的第一个狩猎节,他早就盼望着一显身手,心中的激动和不安是不言而喻的。当然,他也感到有些压抑,因为索娜将在开幕式上与纳多当众表现舞蹈。

不一会,广场上就聚集着黑压压的人群。除了男猎手,差不多全乡的女人、孩子和老人都来了。他们将猎手们围在广场中央,挥手向猎手们问候、致意。加姆年轻英俊,一入场就受到了人们的注目。“啊!真是棵好苗子。”不少人“啧啧”称赞。不过,加姆并没有能神气多久。不一会,人们的目光就开始转向了另一个方向。索娜和纳多一身新装,肩并着肩款款来到广场中央。

比起加姆来,纳多只能算是中等个子。不过今天,他腰系羚羊皮,身背弓箭,显得十分干练。索娜身穿紫红色短裙,脖子上挂着洁白的贝壳项链,益发楚楚动人。

正是纳多和索娜的双人舞揭开了狩猎节的庆祝活动。纳多扮演的是英雄猎手,他迈着热烈奔放的舞步,在广场中央转圈、跳腾。索娜扮演的是一个重拜英雄猎手的少女,她迈着欢快、轻盈的小步,紧紧追随纳多,寸步不离。

“啊,跳得多好!”

“真是天生的一对舞伴!”

人们赞扬着,为他们击掌伴奏。孩子们更是一遍遍叫嚷着索娜和纳多的名字,兴高采烈。

加姆的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觉得,只有他才是索娜应该崇拜和追随的猎手,纳多的出现完全是一种僭越。虽说这只是舞蹈,但索娜在众目睽睽之下,跳得如此地认真、投入,引来了那么多的喝采,实在让加姆受不了。他真想冲上前去,把纳多撵走,由自已来扮演英雄猎手。他相信自己的舞步也并不会比纳多逊色。他的额上沁出了汗珠,真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

还好,双人舞终于结束了。一声哨音,达姆鼓象雷声同时响起,猎人们纷纷涌向广场中间,开始了热烈的集体舞蹈。围观的人群,也击节高唱起赞美猎手的歌曲。

加姆当然不甘落后,抢先冲到广场中央。他起先想和索娜共舞一曲。但索娜已经离开了舞场。他于是寻找纳多,有意要跟纳多一比舞姿高低。但是,猎手太多了,场上的气氛也太热烈了,想找一个固定的对手谈何容易。加姆不由自主地随着人流跳动,几次都只能和纳多擦肩而过。再说,人人都处在极度的兴奋之中,还有谁会来注意个别猎手的舞姿如何呢?

舞蹈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又是一声哨音。在全场的欢呼声中,猎手们停止舞蹈,开始了最重要也最激动人心的项目­­­──集体大围猎。

他们按村子集队离开广场,向西南方向的丘陵地进发。在离山丘两公里左右的地方,分散开来对山丘形成包围圈。加姆随着杜勃戈教父在一个灌木丛后面停下,嘴唇紧闭,目不转睛地监视着山丘的动静。太阳渐渐西钭,但光线还是那么强烈、灼人。干热的风阵阵掠过,山丘上面光影斑驳。没有一个人出声。四周静悄悄的,几乎听得见身旁一棵棵小草摇晃的声音。多么令人激动的时刻!与围猎相比,纳多和索娜的双人舞算得了什么呢?加姆觉得,他的时刻来到了。

山丘项上终于冒起一股青烟。紧接着,一团烈火冲天而起。这是部族老猎手发出的信号:围猎开始了。众猎手从埋伏的地方跳起来,叫喊着从四面八方向山丘奔去。受惊的野免、羚羊、野猪,也纷纷向山丘逃蹿。

加姆随着杜勃戈教父跑了一阵,在一块岩石边悄悄停住,独自向另一侧前行。他希望能独自猎取野物,显示自己的技能。他在乱石、杂草中小步走着,两眼紧张地收搜着每一个灌木丛。有几只免子在前面奔走,他不屑一顾。一只羚羊在旁边蹿过,他也并不惋惜。他要猎获一头大动物,一头足以让他再次扬名的大动物。

也算运气。不一会,加姆就在一片小林子里发现了一个灰色的影子。直觉告诉他,那是一头野牛。他屏往气,悄悄向灰色影子靠近。灰毛、棕角,果然是一头强壮的野牛!加姆激动得身子直发抖。但是,他刚刚举起猎枪,野牛就发现了他,拔腿就向远处飞奔。加姆当然不能放过它,咬住牙关,紧追不放。他的胳膊被树杈刮破了皮,小腿肚被荆棘拉了一道口子,他全然不觉得疼痛。他的心全被这头野牛占据了。

但野牛奔走如飞。尽管加姆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使出了浑身解数,野牛还是在他的视野里一点点消失了。加姆圆睁双眼叫骂着,漫无目标地东跑西闯。

突然,野牛又一次出现在加姆的视野里。野牛可能发现前面也有猎手,已掉转身子。加姆发现,他和野牛离山丘顶都已不远。猎手们的包围圈已经很小了。他甚至听得到山丘另一边猎手的呼喊声。加姆一阵惊喜,迅速在一块岩石背后藏起身子。他举起猎枪,对准野牛,准备在野牛一进入射程时立即放枪。

野牛一点点靠近。但是,它总是犹豫不决,鼻子东嗅西闻,不进入射程。加姆屏住气,一动不动。但是,野牛还是象发现了什么,一下子收住蹄子,转过身子。这时候 ,如果对面能响起其它猎手的叫喊声,把野牛逼回来,该有多好!但是,猎手们似乎集中到了另一个方向。对面静静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野牛移动步子离开加姆。加姆不得不探出身子悄悄跟踪。野牛觉察到背后有人,一下加快步子。眼看大好的机会就要从自己的眼皮底下溜走,加姆急得额上冒出了汗珠。他什么也顾不得了,发疯似地追赶过去。野牛迅速向一片树丛中钻去,加姆慌忙举起枪,朝着野牛的方向就是一枪。

野牛没有中弹,一个腾身消失在树丛中。

枪声使山丘上的其它野兽也惊慌逃窜。

“是谁放的枪?”

“谁?谁?”

周围埋伏着的猎手们都气愤地叫起来。

加姆垂头丧气,一言不发。

杜勃戈却从一边走过来,目光严厉地看着加姆。

“明知不在射程内,为什么要放枪?”他问。

“我,我以为能打着......”加姆呐呐回答。

“你又不是第一次打猎,会看不出远近?”

“我急于想猎获这头牛。”

“可正是你赶走了牛,还赶走了一批野兽!”杜勃戈生气地说,“围猎,得靠大家相互配合、齐心协力。哪能象你这样胡弄一气。”

加姆垂头丧气地低下头,无言以答。

“记住教训!快去寻找其它猎物。”杜勃戈说完,转身走了。

加姆懊丧不已。他无精打采地在山丘上游荡着,再也没有遇到象样的猎物。傍晚,猎手们一个个提着、背着、扛着大大小小的猎物返村,只有加姆两手空空。

在村口,妇女、老人和孩子们敲锣打鼓,又唱又跳迎接猎手们回来。各有所获的猎手们得到了人们热烈的喝采,但加姆得到的,却是大家奇怪的目光。

狩猎节上一显身手的幻梦就这样破灭了。加姆只能寄望于七月份埃瓦拉的集体受训。

                                   四

七月的景色是迷人的。刚下过一场雨,山坡上树木枝茂叶盛,郁郁葱葱,田野上的木薯、玉米,也都青翠欲滴,生意盎然。湛蓝色的天空中白云朵朵,风和日丽。

七月是卡布族新的一年开始的月份,也是参加成丁礼仪的埃瓦拉集体受训的日子。一个集市日的下午,广场上彩旗招展,鼓声喧天,告诉人们受训的揭幕式就要在这里举行。

加姆一大早就去村边的小河里洗了澡,认认真真进行装束。他浑身涂上白粉,头部缠一条毛巾,上面插着亮丽的羽翎。他赤露上身,腰间系一块缠腰布,上面挂满洁白贝壳。他的手腕和小腿上,也都挂起铃铛。他藉着河水反复打量自己的形象,直到完全满意了,才大步向广场走去,远远的就能听到贝壳和铃铛有节奏的碰击声。

不一会,广场中央就聚集了大群埃瓦拉青年。加姆一边和大家打招呼,一边环顾四周,意气洋洋。

广场四周很快围上了穿着节日盛装的乡亲。姑娘们服饰艳丽,头戴鲜花,颈系项链,一个个都那么光彩照人。加姆的目光开始在姑娘群中探索,他未久就看到索娜也在里面,虽然索娜的装束并无什么特别,但她那高挑的身材和一双乌黑油亮的眼睛,分外引人注目。

埃瓦拉集体舞蹈表现开始了。达姆鼓、响板、短笛同时响了起来。年轻人争相欢叫着在广场中间起舞,教父们也身背宰杀的狗,进入广场与年轻人一起欢跳。加姆更是抖动着浑身肌肉,大幅度扭动腰身,将身上的铃铛、贝壳震得“哗哗”直响。“好!好小伙子!”他听到围观的姑娘们的喝采声。他看到索娜的双眼也在人丛中闪烁。加姆一阵震奋,得意地发出“噢噢”的叫喊声。

但不一会,加姆感到喝采声改变了方向。加姆顺着人们的目光望去,发现大家的注意力转向了纳多。纳多的舞步是那么地轻捷,一边跳一边不时地腾空旋转。那达姆鼓的节奏也越来越快,仿佛是在为他一个人陪奏。加姆不甘示弱,也随着达姆鼓声腾身起舞。但是,他还来不及旋转身子,双脚就笨重地落在了地上,差一点扭了脚跟。幸好大家还在欣赏纳多的舞姿,没有谁注意到加姆的洋相。

加姆忍住疼痛,机械地跳了一会,咬紧牙,决心再找机会和纳多一比高低。但人们的喝采声又改变了方向。另一个年轻人潇洒的舞姿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加姆只好作罢了。

舞会一直进行到傍晚。夕阳西下时,青年们才停止舞蹈,在教父们的带引下,向埃瓦山进发。乡亲们热烈的欢送声,久久在他们的耳边回响。

这是又一次登山训练。但他们已经有了经验,加上人多气氛热烈,不知不觉来到了山头,没有一个掉队。

太阳已经下了地平线,一弯明月挂在中天,洒下淡淡的银光。山头上清风阵阵,树叶婆娑。这对经过了长途跋涉的青年来说,是再合适不过的景色。他们一个个兴致勃勃,在山头上东跑西看,又叫又唱。教父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们重新集合起来。

他们一共六十来个,既有象加姆那样今年开始领受礼仪的青年,也有去年和前年领受礼仪的老埃瓦拉。他们在教父们的指挥下,按村子排列成队,面对教父。

教父中走出一位代表给埃瓦拉讲话。令加姆高兴的是,他是杜勃戈教父。

“听着,卡布族的埃瓦拉!”杜勃戈教父的声音亲切又严肃,“从现在开始,你们要在这里过一个星期的露营生活。他们要学会象我们的祖先那样在山上生活。你们的所有食物就是我们背来的几条狗。不够吃怎么办?自己想办法!你们腰中的缠腰布,就是你们的被褥。天冷怎么办?只有树叶和狗油可以帮助你们。每天晚上,我们会轮着来看望你们。不过,别指望我们会给你们带吃的和穿的东西来。我们只是来看看你们过得怎样,象不象一个卡布族人。另外,我们也会对你们进行一些训练,指导你们摔交,给你们讲些卡布族的传说。目的也只有一个,让你们早日成为合格的卡布人。记住:现在起,你们都是卡布族的成丁青年,不管是前年、去年开始接受礼仪的老埃瓦拉,还是今年才开始接受礼仪的新埃瓦拉,都已经成丁,不能再依赖父母亲。一星期的露营生活并不容易,你们一定要设法经受住一切考验!”

青年们静静地听着杜勃戈教父的话,一动不动。山头上笼罩着庄严肃穆的气氛。

杜勃戈讲完话,教父们将青年们按村子正式分组,指定三年级埃瓦拉中最早领受礼仪的青年担任组长,并由组长将组员带往各自营地。按排完这一切,教父们就下山了。青年们藉着月光,有的扫落叶铺地,有的取狗油涂身,开始露营生活。

加姆显得很勤快,并在暗中与纳多较劲。一天,纳多被他所属的小组安排去山谷寻找食物,加姆闻讯,马上找自己的小组长自告奋勇去找吃的,悄悄随着纳多下了山。他俩几乎同时发现了对面山凹里的几棵野芭蕉。加姆攀岩爬沟,找捷径抢先去到那里,把芭蕉摘了个精光。一天过去,纳多所获无几,但加姆却手提肩抗,满载而归。加姆洋洋自得,晚上,当杜勃戈教父来到宿营地时,加姆急不可待地把大串芭蕉塞给教父吃。

“这是你们的口粮呀,我吃一个你们就少一个了。”杜勃戈笑着说。

“不怕!”加姆乘机说,“这是我今天下山摘的,比谁都摘的多,吃不光。”

杜勃戈剥了一个边吃边说:“还真甜。”

“那当然,”加姆高兴地说,“我摘到的都是又大又熟的。哪象另一个组里的纳多,下山一天,只弄到姆指大小的几串小芭蕉,听说根本就不能下咽。”

“那你没有给他们送一些去啊?”杜勃戈问。

“不急,”加姆说,“先让他们组饿饿肚子,才会知道单会跳舞的男人是靠不住的。”

“看你,”杜勃戈不高兴地说,“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埃瓦拉兄弟?”

“我是说着玩的。”加姆忙说,“等会我就给他们组送去,叫他们尝尝我加姆摘到的芭蕉。”

天空中几朵白云浮动,月亮比前些日子更大也更圆了。杜勃弋教父将大伙集合到山头南侧的一片空地上,指导他们拳击、摔交。

月亮渐渐西垂,该休息的时候了。大家松松身子,不约而同地将杜勃戈教父围了起来。

“教父,给我们讲个故事吧。”一个青年提议。

“对!对!”大家立刻附和。

“你们想听什么故事呢?”杜勃戈笑着问。

“教父,讲个英雄故事吧,”加姆说,“我就喜欢听部族英雄故事。有个猎人救仙女的故事,我百听不厌。你就讲这个吧。”

“那故事是不错。”杜勃戈说,“不过,英雄的故事各式各样。今天晚上,我想给你们讲另一个故事。这故事跟这座山有关,讲的是一个有过过失的卡布族青年如何用自己的果敢行为警示后人。”

没有人提出异议,加姆当然也不好表示反对。杜勃戈就让大家在他的周围坐下,细细陈述:

“这个青年叫卡博,很聪明,很勇敢,很要强。那一年,北方豪萨族来犯,摸黑来到离埃瓦山不远的一个小树林里,企图伺机偷袭村子。村里的一个砍柴人发觉了他们,急急回村报告。酋长马上组织人马,准备半夜里偷营。卡博未被选中参加。他心中不快,为了显示自己不比别人差,竟独自闯入敌营,惊动了敌人。村里人到达时,不仅扑了空,还被敌人杀了个回马枪,伤了好几个兄弟。当时,村里人还不知道是卡博闯的祸。但卡博自己受到良心的谴责,偷偷来到埃瓦山跳崖自尽,并咬破指头在岩石上写了两行血字:‘乡亲们,是我惊动了敌人,我必须死,为的是我们光荣的卡布族再也不要出现象我这样的人。’”

山头上一片沉寂。大家未曾想到教父会给他们讲这样一个悲伤的故事。

“后来,村议事会就卡博的事举行了会议,”杜勃戈教父继续说,“大家认为,卡博是有大的过失,不过,他知错认错,还能勇敢地用自己的生命来警示后人,是一个真正的卡布人。议事会决定原谅他的过错,将他葬在好人墓。”

没有一个青年出声,大家都在思索着这个故事的含义。

杜勃戈首先站起来,说:

“来吧,我们去看看卡博跳崖的地方。”

青年们随着教父向南边走了一段,来到一块磨盘状的石头边,说:

“当年,卡博就是在这块石头上用血写下了他的留言。”

由于年代久远,现在又是晚上,盘石上已经看不出有什么血写的痕迹。盘石的一侧就是卡博舍身的悬崖。青年们顺着杜勃戈教父的目光,向悬崖下面凝望。脚下白雾茫茫,什么也看不到。只有那深夜的风,似乎还在徐徐诉说当年的故事。

在大家回头走的时候,加姆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教父,你还是给我们讲个激动一点的英雄故事吧。”

“哟,你怎么就喜欢听英雄故事啊?”

“是呀,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教父,你还是给我们讲讲象猎人从狮口救出仙女这样的故事吧,那才对味呢。”

“你呀,就喜欢听那个故事。”杜勃戈笑着说,“可你也不能让我老重复大家都熟悉的故事啊!再说,刚才的故事难道不激动人吗?卡博的舍身,不也是一种英雄行为吗?好了,天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下次再给你们讲新故事吧。”

“对,教父也该歇歇了,我们还是跳舞吧。”纳多提议。

“对!跳舞跳舞!”年青人都活跃起来。

杜勃戈教父也表示赞成。几个青年马上用竹筒代替响板敲起节奏,其它的纷纷合着节奏欢呼雀跃。

加姆也只得跟着大家跳起舞来。但他的心里很不舒畅。纳多迫不及待地提议大家跳舞,他总觉是别有用心。他没有救人的事迹,只能用舞蹈来突出自己,这也太让加姆瞧不起了。加姆机械地挪着舞步,眼睛不停地窥视着纳多,寻找机会要给他一点难堪。纳多全然不觉,越跳越投入,越跳越欢畅。看着纳多兴高采烈的样子,加姆再也无法忍耐,径直来到纳多面前,厉声说:

“跟我走,我有事找你!”

“什么事?”纳多吃了一惊,“现在是跳舞的时候啊。”

“舞跳不跳有什么要紧?快走,我有话问你。”

纳多只得停止舞蹈,迷惑不解地跟着加姆离开。

加姆把纳多带到不远处的一棵大树边停下,眼睛直直地盯着加姆。

虽说是晚上,纳多还是感到了加姆不愉快的目光。

“加姆,你想问什么呢?”他轻声问。

“你应该扪心自问。”加姆却并没有好气。

“我扪心自问?”纳多更是莫明其妙,“我并没有做错什么呵!?”

“那我问你,”加姆说,“你作为一个卡布族人,为什么不爱听英雄故事?”

“谁说我不爱听英雄故事?加姆!”纳多又是吃了一惊。

“我请教父讲英雄故事,你为什么却要大家跳舞?”

“那是因为时候不早了。再说,教父看来也不大想讲了。”

“你别扯到教父身上。我是问你,你为什么怕听猎人从狮口救仙女的故事?”

“我怕听?我为什么要怕听?加姆,你真会开玩笑。”

“这哪里是玩笑?”加姆愤愤地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害怕听这个故事,是因为我加姆也曾从鳄鱼口边救过索娜,你是不愿意我和索娜相好。”

“我不懂你的话。”纳多说。

“别装糊涂了。”加姆说,“告诉你,我要象猎人娶仙女为妻一样,和索娜结婚。你离她远着点。”

纳多惊得目瞪口呆,一时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的话你听清楚了吗?”加姆问。

“可我一点也不明白,”纳多说,“我俩都是埃瓦拉,都有追求姑娘的权利。我为什么要离索娜远着点呢?索娜可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样的话呀。”

“可我现在对你说了。”加姆说。

“你怎么能代表索娜?”

“怎么不能,我要和她结婚,我是她的未婚夫。”

“你是索娜的未婚夫?这怎么可能?集体训练还没有结束,你怎么能预先携酒去向索娜求婚呢?再说,索娜喜欢你吗?她答应要跟你结婚了吗?”纳多连声问,他也急了。

“索娜怎么会不喜欢我?她有什么理由不喜欢我?她不喜欢我,难道说会喜欢你?你说说,你什么地方比我强?你救过她?你比我强健、英俊?你应该明白,只有我才配得上索娜!”加姆大声说。

“加姆,这我不能同意。”纳多却说。

“怎么?你不同意?你不服气?”加姆伸伸胳膊说,“那好,我俩现在就比试比试。”

“什么?你要跟我打架?”

“不,不是打架,是摔交。你应该明白,卡布族的青年值得骄傲的是摔交,而不是跳舞。来吧。我俩现在就来比试。说定了,谁赢,谁就有资格娶索娜!”

“加姆,你是不是疯了?”

“说!你敢不敢跟我摔交?”

“加姆,这,这可不好。”

“啊,你是不敢跟我比试吧。一个连摔交都害怕的人,还想接近索娜。”

“谁说我害怕摔交?”纳多不高兴了。

“敢?那好,开始吧!”加姆说着拉开架势。

“这,这不大好吧?”纳多说。

“说来说去,你还是不敢。”加姆鄙夷地说。

“我不是不敢,我只是觉得,这时候摔交不好。”

“有那点不好?你是害怕山头上石子硬,会摔疼吗?卡布族人还会怕疼?”

“不,我是说,现在大家都在跳舞,我俩私自来这里摔交,总不大好。教父知道了也会批评的。再说,离摔交节没有多少日子了,我俩有的是正式比赛的机会,为什么一定要现在比呢?”

“可是,凭你这料子,你有机会在赛场上跟我正式较量吗?”加姆冷笑着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比赛是一级一级进行的。说不定在你们村里,你就被淘汰了。”

“你不能这么小看我。”纳多说。

“可要是你真被淘汰了呢?”

“那,只要你从你们村上出了线,我就认输。不过,反过来,如果我出了线,你却在村里给淘汰了,那你也得服输。”

“嘿!你真会做好梦,我加姆会在村里被淘汰?你还是认输了吧。不过,这样来赢你,总不是很够味。我要跟你直接比试,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你非要跟我摔交,到时候可以请裁判为我俩专门安排一场比赛。”纳多说。

“那......,”加姆想了想说,“那也好,我俩就在摔交场上比分晓。说定了:谁赢,谁娶索娜,谁输,谁就离索娜远着点。”

“比赛是比赛,索娜是索娜,这是两码事呀!”纳多说。

“我说是一码事!”加姆厉声说,“索娜应该嫁给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你要是在摔交场上败了阵,就乖乖地从索娜旁边离开。”

说完,加姆转身就走,只留下纳多一人惊呆在那里。

                                      五

    一年一度的摔交节,是埃瓦拉成丁礼仪最重要的一项活动,也是全体卡布族人的盛大节日。

比赛起先在各个村子内分片进行,然后发展为村与村、乡与乡之间的大规模比赛。加姆以他强健的体格和毅力,连挫对手,获得了片内、村内的摔交冠军。他意气扬扬,决心在村与村的比赛中大显身手。我知道,到了那一天,索娜肯定会和姑娘们一起去观看比赛。

出于他意料之外的是,纳多也获得了他村上的摔交冠军称号。不过,这样一来,他将有机会在赛场上当着索娜和无数观众的面,公开与纳多比试。一想到这,加姆心里又感到无比振奋。他摩拳擦掌,焦急地等待着与纳多一决雌雄。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半夜里下了一场雨,早晨,云开日出,天空一洁如洗。比赛场地设在拉穆村和芒加村之间的一片草地上。草地翠绿如茵,夜雨留下的水珠附着在叶子上,晶莹发亮。草地南方,埃瓦山黛色的峰峦若隐若现,把赛场映衬得十分壮丽。

从早晨起,各个村子的男女老少,就身穿节日盛装,说着、笑着、唱着纷纷涌向比赛场地。摔交手们聚集在赛场中央。他们全都只穿一条短裤,赤露的上身洒着白粉,昂首挺胸,展露出强健的肌肉。加姆很快看到了纳多。他发现,纳多虽然个儿并不高大,但双臂和胸前的肌肉也是鼓鼓的,并不瘦弱。不过,当他低头看看自己强壮的胳膊时,又充满了信心。

比赛首先在拉穆村和芒加村之间进行。两个村子推选出来的五名选手,分两边面对面站着。加姆有意站在了纳多的对面,挑战似地向他不时地呶嘴。

纳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显得很镇静。

拉穆村和芒加村的村民们分别站到自己的摔交手后面,附近村子的村民也纷纷聚拢来,站到四边。加姆的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搜索,未久就见到了索娜。索娜站在钭对面的一群姑娘中间,目光向着摔交手这边。加姆不能确定索娜是在看他还是在看纳多。他咬咬嘴唇,在心里说:“等着吧,索娜,我一定会让你只注意我的。”

裁判头戴圆形礼帽,身穿条纹布大袍,健步来到赛场中间。这是部族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他的出现马上给赛场带来一种庄严气氛。人们停止说笑,场上寂静无声。裁判环视赛场一周,最后把目光停驻在摔交手那里,高高举起右手,向下重重一挥,衔在口里的哨子同时吹响。

比赛双方的摔交手们迅速相互靠近,一对一站住。加姆是拉穆村的头号选手,纳多是芒加村的冠军,两人理所当然成了全场注意的中心。加姆的双眼紧紧盯着纳多,不动声色地活动着自己的关节,准备以最漂亮的姿式和最快的速度将纳多摔倒在地。他不想首先发动进攻。他觉得,让纳多进攻然后将他猛然摔倒会在观众中产生更大的效果。但纳多只是弓着身子守望着他,一动不动。

场上的摔交手们,也都处在面对面的对峙之中。不一会,一对对摔交手们开始相随着兜起小圈,寻找最有利的交手机会。突然,一个摔交手一个剪步抓住了对手的胳膊,而另一边,一个摔交手出其不意将对手拦腰抱住。其它几对摔交手也相继交上了手。赛场上出现一幕幕紧张的博斗场面。观众们开始呐喊助威。

但纳多继续静静地守望着加姆。他的身子还是纹丝不动。然而,他的目光却灼灼有神,带着挑战性。加姆再也忍不住了。他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土搓了搓手,大叫一声,伸出双臂向纳多猛扑过去。他打算拦腰将纳多抱住,利用自己过人的臂力,将纳多一下掀翻在地。不料纳多反应灵敏,就在加姆扑上去的同时伸出了双手,将加姆的双臂一把抓住。两人的胳膊紧紧缠在了一起。加姆未能把纳多拦腰抱住,狠狠地咬了咬牙,将纳多猛地往后一拽,意在使纳多失去重心,顺势将他拖倒在地。但纳多只是微微移动了一下步子,很快恢复了平衡。加姆岂甘罢休,双手向左用力一曳,企图将纳多侧身翻倒在地。但是,加姆的双臂被纳多的双手牢牢胶粘着,使不出劲。

这时候,为摔交手们助战的达姆鼓擂响了。观众们“噢噢”的喝采声,一阵高过一阵。站在最前列的充当拉拉队的姑娘们,双手挥动着翠绿色的树枝和艳丽的山花,唱起“白亚罗!白亚罗!”的鼓动歌。

赛场上的博斗场面精彩纷呈。看,这边的一对手抓着手,头顶着头,半天也不移动一下脚步。那一边,一个摔交手已被对手压在了下面,眼看背部就要触地,却转瞬间“呼”的一声转过身子,反而占了上风。喝采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加姆和纳多依然处于胶着状态,分不出高下。加姆气急心燎,再一次咬紧牙关,用足力气,猛地将纳多往后推去。但纳多看来已预先猜到了加姆的意图,胳膊顺势一缩,反倒使加姆打了个趔趄。加姆正要站稳脚跟,纳多却出其不意将加姆猛地推了一下。加姆一个踉跄,连退几步,差一点摔个脸朝天。加姆左防右挡,好不容易才没有倒下。看来,纳多的村冠军称号,也不是偶然得来的。

赛场上的摔交手,开始一对对决出胜负。最后,只存下了加姆和纳多。全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他俩身上。本来,加姆因未能很快获胜颇感扫兴,但是,他一发现观众的目光都转移了过来,不免又兴奋起来。是呀,在这样的时刻取胜,不是更加风光吗?他憋足气,手拽、臂撑、头顶,恨不得一下子将纳多掀翻在地。但纳多顽强地抵抗着,并无闪失。观众的圈子越缩越小,助威声越来越高。姑娘们又高声唱起了“白亚罗!白亚罗!”的鼓动歌曲。加姆似乎听到索娜也在其中歌唱。加姆和纳多手抓着手,头顶着头,继续胶着着。时间在一分钟一分钟过去。加姆看到纳多的额上沁出了大滴大滴汗珠。看来,纳多已经用尽了力气。加姆相信,纳多的体力肯定比不上自己,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加姆咽下一口吐沫,决定再一次发起攻势。他又一次将纳多使劲往后推去。纳多也象上一次一样,就势将胳膊收缩。不过这一回,加姆已经有了准备。他保持住自己的重心,只是向前伸直了胳膊。纳多马上反推过来。加姆也料到纳多会有这一手,身子往右边一钭,顺势牵动纳多,想将他钭摔在地上。但纳多反应十分灵敏,及时向一侧迈出左腿,以稳定重心。但他没有料到,左脚竟踩上了一棵带露的长叶草,打了一个滑。加姆岂肯放过这个机会,乘机抽出双臂,将纳多拦腰抱住。他终于占了上风。“白亚罗!白亚罗!”拉穆村的姑娘激动地为他加油。加姆精神倍增,大叫一声,将纳多猛地抱离地面。“好!加姆!好!加姆!”围观的群众全都为他喝采起来。加姆得意地朝刚才索娜站立的方向瞥了一眼,用力将纳多向地上摔去。但是,纳多却利用加姆偷瞥索娜的瞬间,在空中调正了自己的姿势。加姆的动作只是让他掉换了一下站立的位置。“好!好一个纳多!”观众中有人向纳多喝采。加姆咬住牙,再次将纳多抱离地面。纳多巧妙地挣扎着,在空中又一次及时调正姿势,不让加姆找到将他摔倒的机会。加姆被他弄得气喘吁吁,只得将他放下,准备喘息片刻。但这时,纳多却以惊人的力量猛扩双臂,从加姆的手中挣脱了出来。加姆还想伸臂抱他,双手反被纳多一下抓住。两人再一次胶着在一起。

这真是一场难得的精彩比赛。“加姆——纳多!纳多——加姆!”赛场上的鼓动和欢呼声此起彼伏。加姆浑身热血上冒,眼睛通红,恨不得把纳多一口吞下。但是,经过了刚才的几番折腾,他已经体力不济,几次攻势都没有成功。而这时,纳多却显出了后劲。他紧紧攥住加姆的胳膊,不让加姆再有进攻的机会。加姆只得放弃进攻,想喘一口气。不料纳多突然开始反攻,将加姆猛力向左边按去。加姆措手不及,向左侧连闪几步。他好不容易立住脚跟,纳多却又随之将他向右边按去。加姆顽强抵抗,虽未被按倒在地,但额冒汗珠,双脚开始微微发颤。纳多大喝一声,又一次将加姆向左边按去。加姆支持不住,向左侧连歪几步。就这样,纳多将加姆一会儿向左按,一会儿向右按,把他弄得头昏眼花,只存下招架之力。加姆使尽浑身解数,好不容易左右稳住脚跟。突然,纳多又大喝一声,正面推了过来。加姆连连失足,终于仰面倒在地上。......

“好!纳多!好!纳多!”全场的观众发狂似地欢呼起来。芒加村的村民们都涌了过来,和纳多热烈地拥抱、亲吻。

加姆久久躺在地上,不想动一动。他怎么也不敢相信,倒在地上的竟是自己。

随后的两轮比赛,加姆懵懵懂懂,斗志尽失,自己也不清楚怎么回事,都只经过几个回合,就又倒在了地上。......

芒加村获得了大胜。欢呼声、达姆鼓声响彻云宵。芒加村的姑娘们踏着舞步,来到赛场中间,挽着纳多和村上另外几个摔交手的胳膊,将他们送到芒加村村民中间。纳多成了村民的宠儿。有的姑娘给他洒白粉,有的姑娘向他递毛巾,有的姑娘用棕榈叶子给他扇风,也有的姑娘剥开水果糖往他嘴里塞。连不是芒加村的索娜,也喜冲冲地跑了过去。

加姆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象木头人一样。拉穆村的摔交手们招呼他回到村民们中间,他也全然无觉。直到芒加村村民抬着纳多和其它摔交手开始在场内游行欢庆,加姆才从呆滞中惊醒过来,爬起来拼命朝场外跑去。

“完了,什么都完了。”加姆一边跑一边不时地擂着脑袋吼叫。

加姆发疯似地跑着、跑着,直到进入一片浓密的小树林,听不到赛场的歌舞声后,才一头栽到在一块草地上。

他真想哭。如果自己不是一个卡布族的埃瓦拉,他早就嚎啕大哭了。

但现在,他只能双手不停地捶打自己的脑袋。

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候,他感到筋疲力尽,才双手抱着脑袋,一动不动地倦缩在地上。

他真希望能永远这么一个人待着。

但是,他未久就听到了脚步声,听到了脚踩树叶的声音,尽管那“息索”声是那么轻盈。

“加姆,加姆,”他听到一个姑娘在唤他。

这是孔妮。

加姆没有吭声。孔妮肯定是来安慰他的。他明白孔妮一直对他很好,他对孔妮的印象也并不错。不过,自从他救过索妮以后,他朝思暮想的只是索妮。现在,他在赛场上把索娜输给了纳多,即使有几个孔妮来安慰他,又有什么用处呢?

“加姆,别这样,比赛总有输赢,这不算什么。”孔妮小声说。

“你,你懂得什么?”加姆打断他。

“这真不算什么,”孔妮说,“再说,你第一场比赛很顽强。”

“坏就坏在第一场!”加姆痛苦地叫起来,“我完了,一切都完了。”

孔妮惊讶地望着加姆,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加姆!加姆!”远处传来了叫唤声。加姆的父亲、教父过来了。

加姆紧咬嘴唇,把头深深地埋进草丛里。

“加姆,你到底怎么了?”父亲问。

加姆不回答,反而把头埋得更深了。

“加姆,你这是干什么呢?”杜勃戈教父说,“输了,得想想输的原因。怎么能撇开大家一个人来这里生闷气呢?这哪里是埃瓦拉的作风呢?”

“说真的,你今天是不该输得这么惨,得好好找找原因。”父亲说。

“原因?哪来什么原因?是老天跟我作对!” 加姆叫起来。

“你怎么能这样说话?”杜勃戈教父不高兴地说,“第一场比赛不说,第二第三场比赛你毫无斗志,不输才怪呢?自己的问题怎么能去怪什么老天?这象是埃瓦拉说的话吗?”    

加姆无言以对,几乎把脸贴到了沙土上。

“好了,你也不要这样垂头丧气了。”父亲说,“埃瓦拉摔交比赛要连续进行三年,今年输了,就等明年、后年吧!”

“不,没有明年、后年了,”加姆却又叫起来,“你们什么也不懂。我是完了,什么都完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父亲生气了,“什么叫都完了?有了错处不思弥补、受到挫折不思振奋的青年,称得上什么埃瓦拉?”

“可你们知道什么?这哪里是什么挫折?不不!这不是挫折,这是完蛋!我是完了,一切都完了。”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一点也听不懂。”杜勃戈说。

“啊,你当然听不懂,你们当然不懂。可我失去了索娜,永远失去了索娜。啊!索娜,我的索娜!”

“什么?索娜?索娜跟摔交有什么关系?”父亲问。

“啊,索娜,索娜!”加姆不回答父亲的提问,只是一个劲叫唤。

加姆的父亲和杜勃戈教父迷惑不解地对视了片刻,把视线转向孔妮。

“孔妮姑娘,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么?”加姆的父亲问。

“我也不知道。”孔妮小声回答。

“孔妮姑娘,你去找索娜来一下好么?”杜勃戈教父说。

孔妮默默地转身离去。当她来到赛场,人们还在喜气洋洋欢庆。芒加村的村民们把纳多和另外几个优秀的摔交手扛在肩头,歌唱着绕场转圈。

孔妮在人群里找到了索娜,在她的耳边嘀咕了几句。

索娜楞了一下,疑惑不解地跟着孔妮离开赛场。

她俩来到加姆躺着的地方。加姆仍双手紧抱脑袋,一个劲地叫唤“索娜”。

“加姆,索娜来了。有话你跟她说吧。”父亲说。

加姆停止叫喊,但抱着的脑袋更深地埋到了草从里,半天也没有动静。

“说呀!索娜来了你又不吭声,这倒底是怎么回事?”父亲问。

“索娜,你问问他吧。”杜勃戈教父说。

索娜犹豫了一会,走到加姆身边,小声说:

“加姆,我是索娜。你找我吗?”

加姆没有吭声,却捏起拳头狠命捶打自己的脑袋。

“加姆,你这是做什么?你不是找我吗?有话你就快说吧。”索娜说。

“你先让他们走!让他们都走!”加姆说。

索娜为难地看了看杜勃戈他们。三个人不声不响离开了。

“加姆,他们都走了。”索娜说,“你究竟找我有什么事?”

“索娜,”加姆终于慢慢坐起来,低声说,“索娜,我不争气,我对不起你。你恨我吧,骂我吧。”

“加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哪里对不起我了?我为什么要恨你、骂你?”索娜惊讶地问。

“索娜,我不知该怎么对你说。我太对不起你了。你...你...,你会原谅我么?”

“让我原谅你什么呢?加姆,我越听越糊涂了。”索娜说。

“索娜,你答应原谅我,不管我做了什么事你都能原谅我,我就说。”

“你哪里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呢?加姆,你是我的恩人啊。你说吧,你说什么我都会原谅你。”索娜诚恳地说。

“啊,索娜,你真是个好姑娘!”加姆又狠狠地捶起自己的脑袋来,“可我,我真该死,我......,我把你输给了纳多.....”

“什么?你说什么?”索娜大吃一惊。

“我把你输给了纳多。我心痛欲裂。索娜,你不知道我是多么喜欢你。当我发现纳多也在向你讨近乎时,我简直要发疯了。摔交比赛前,我就跟纳多说定了:谁赢,谁才有资格娶你。我以为自己一定会赢的,可天知道我却输了,输了......。啊,天哪,天哪!”加姆说完,突然象死人一样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但索娜却惊呆了,黝黑的双颊渐渐变成铁青色。

“啊,我的天!”她纳纳着,声音发颤,一步步往后退去。

“索娜,你......,你怎么了?”加姆慢慢抬起头,发现索娜正跌跌撞撞离他而去,马上站起来跟过去,“索娜,你别,......别走。”

“你,你不要过来!”索娜喊起来。

“不,你别这样,”加姆张皇失措地说,“我知道我不该输,我对不起你。......”

 “什么叫不该输?什么叫该输?”索娜说,“我倒想问问,你们凭什么要拿我赌输赢?凭什么?你们问过我愿意不愿意吗?”

“我......,我俩......”加姆结结巴巴说不上来。

“我是一个姑娘,可我也是卡布族人,是很快就要参加“阿奔杜”礼仪的姑娘。你们怎么能拿我来赌输赢?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了?啊?”索娜的脸又因气愤而透出紫红色。

“可你说过你不恨我的,什么都原谅我的......”加姆慌张地说。

“可我得弄个明白,你们是怎么拿我赌输赢的。我得找纳多,让你俩当着我的面把事情说清楚!”

“你别走,索娜,在你原谅我之前,你千万别离开,否则我受不了。”加姆叫唤着。

“可我得找纳多来!”索娜也提高了嗓门。

“那,让孔妮去找吧。”加姆说完,大声叫唤孔妮。

“是找我么?有什么事么?”孔妮从树林的一边走出来。她并没有走远,听到加姆的叫喊声就过来了。

“啊,孔妮,你来得正好。你帮我去把纳多找来。”索娜说。

孔妮也不问原因,顺从地离开了。不一回,他就带着纳多来到加姆和索娜旁边。

“索娜,你找我什么事?”纳多笑嘻嘻地问,他还沉浸在胜利后的兴奋之中。

“纳多,你说清楚!你和加姆是怎么商定拿我比输赢的?”索娜问。

“什么?你说什么?”纳多惊讶地问。

“你还装什么糊涂?”索娜不高兴地说,“加姆说的:你俩竟在私下里商定在摔交节上拿我比输赢。”

纳多一听,急得直跺脚:

“索娜,你这可冤狂我了,你一定是弄错了!”

“你说什么?倒是我弄错了?”索娜说,“我是刚听加姆这么说的。”

“可是,索娜,那是没有的事。”纳多说。

“没有?难道这是加姆胡编的?”索娜把脸转向加姆。

“我,我没有胡编,我怎么会胡编呢?”加姆急忙为自己辩解,“纳多,难道你不记得集训的一天晚上,在埃瓦山头......?”

纳多低下头,若有所悟。

索娜把脸重新转向纳多:“纳多,难道你连承认事实的勇气也没有么?”

“噢,我想起来了,”纳多终于说,“不错,加姆是跟我说过这事的,......可是,索娜,我可没有答应过。真的,我压根儿就没有答应过,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今天要不是你们提起来,我真的都想不起来了。”

“你说的是真话?”索娜将信将疑。

“加姆就在旁边,我还能公开说慌吗?”纳多说着将目光转向加姆,“加姆,你得为我作证。我可从来也没有答应过这件事,不是吗?”

轮到加姆发呆了。
    “加姆,你说话呀?”纳多焦急地催促加姆,“我压根儿就没有答应过要拿索娜比输赢呀!不是吗?”

加姆还是没有吭声。

“加姆!”纳多喊起来,“你要说实话,你得在索娜面前为我作证,我根本没有答应过要在赛场上拿索娜比输赢,事实不是不样么?”

“噢,......这倒是的,......”加姆终算想了起来。

“这就对了!”纳多大声说,“天地良心,我根本就没有答应过。我怎么会拿索娜去跟人比输赢呢?我肯定不会答应的,这是千真万确的事。”

“那,......那,......”加姆讷讷地说,“你既然没有答应过,这就是说,今天的比赛跟索娜没有关系,是么?”

“那当然。”纳多马上回答,“我从来也没有说过比赛跟索娜有关。”

“啊,纳多,你真是个好人。”加姆一下子转悲为喜,从地上爬起来。

“这么说,你愿意为我作证了?”纳多问。

“那当然。纳多,我为你作证。你是没有答应过,的的确确没有答应过。”

“索娜,你听,这不是很清楚了吗?”纳多对索娜说。

索娜将信将疑,径直走到加姆面前:

“加姆,你老实告诉我,纳多真的没有答应过什么?”

“没有,真没有。埃瓦拉讲究的就是诚实。”加姆高声回答。

“那,那我就谢谢了。”索娜说完,转身就走。......

    卡布族一年一度的埃瓦拉成丁礼仪,随着摔交节的结束,也降下了帷幕。

当天晚上,青年们回到山头营地,先是各个小组之间互赠狗肉,随后在一起载歌载舞,直至黎明下山。

紧接着开始的,是姑娘们的成年礼仪“阿奔杜”。“阿奔杜”礼仪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幽禁期,姑娘必须关在小屋里过整整九天孤独又清苦的生活,追忆长辈的养育之恩和谆谆教诲,思索今后如何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在此期间,她们也要接受文身师文身。幽禁期结束后,她们就有资格接受男子求婚。求婚的青年除了给姑娘的父母送酒,还要给姑娘送去定情竹竿。姑娘如果接受求婚,就会将竹竿收下。礼仪的第二阶段是庆祝活动──“阿奔杜”集体舞蹈游行。那些接受求婚的姑娘,将举着竹竿参加。

索娜今年十八岁,正是参加“阿奔杜”成年礼仪的年龄。因此,加姆从埃瓦拉山一回家,就天天到竹林里挑选竹竿,有心砍一根最引人注目的竹竿送给索娜。既然纳多表示他从来就没有跟加姆在索娜身上约定过什么,加姆当然也不想捆住自己的手脚。

经过几天的寻觅,他终于找到了一根细长、坚韧、绿色之中逞现出紫色斑纹的好竹竿。加姆欣喜地砍回家来,细心削平每一个节疤。他相信索娜一定会喜欢这根竹竿。

“加姆,准备送给谁啊?”父亲在一旁问。

“当然是送给索娜。”加姆回答。

“索娜倒是个好姑娘。可是,索娜会收下你的竹竿吗?你有把握吗?”父亲又问。

“我救过她!”加姆大声说。

“可你在摔交节上拿索娜比输赢,她很不高兴呢。现在的姑娘可不象我们那时的姑娘了,那时候,姑娘有男人争夺会感到光荣,现在的姑娘却讲究自尊了。”

“拿她比输赢的事并不算数,纳多已经跟她说清楚了。我救过索娜,这才是人人知道的事实。我就不信哪个姑娘会不喜欢有英雄行为的青年。我是卡布族最配得上她的人。”

“可你在摔交节上不是输给了别人吗?”父亲说。

“那是老天不帮忙。我肯定比纳多强得多。要是索娜计较那场比赛结果,我会当着索娜的面把纳多摔个脸朝天。”

父亲还想说什么,加姆却不耐烦了,说:“爸,你少说两句扫兴话好不好?你看我能不能成功!”

父亲走开了,加姆去屋里提上一坛早就准备好的高粱酒,带上竹竿,径直去索娜家求婚。

路虽不近,加姆没有多久就跑到了。索娜的父母在院子里用椰子汁很热情地招待了他。但老俩口只是和加姆闲聊,尽管加姆带着竹竿和高粱酒,却闭口不提女儿的婚事,也不见索娜本人出来。

加姆只得说明来意。

“谢谢你看得起我的女儿。”索娜的父亲说,“只是索娜说了,她今年还不想考虑这件事情。”

“这是为什么?索娜不是到了十八岁了吗?”加姆着急地问。

“她说她还小呢。不久前,她听说外地有一种新的缠腰布纺织技术,她还想去那里学艺呢。”

“可订婚后也可以学呀。”加姆说。

“那总会受妨碍的。”父亲说,“而且,索娜的决心看来很坚决。”

“哪......,我今天来了,你们难道都不想告诉她吗?我是加姆啊!”加姆叫起来。

“那当然不会。”索娜的母亲笑着说,“说心是话,看到你来,我真是非常地高兴呢。”

索娜的母亲说完就站起来,朝后院索娜的小屋走去。

但不多一会,索娜的母亲就回来了。她说,索娜不接受任何人求婚,让加姆把酒和竹竿带回去。

“什么?她不接受?你没有说是我加姆来了吗?”加姆很惊讶。

“我当然告诉她是你来了。”索娜的母亲说。

“她不接受我的,准备接受谁的?”

“索娜今年真的不想接受任何人求婚。”索娜的父亲说,“在你之前,已经来过几个小伙子了。她一个都没有接受。”

“那......,纳多来过吗?”加姆问。

“那倒没有。”索娜的父亲说,“纳多跟索娜在一起练过好长一段时间舞蹈,他应该知道索娜的心思。”

“加姆,你把酒和竹竿带回去吧。女儿大了,我们也是听她的。”索娜的母亲说。

加姆只得起身告辞。按照习俗,女方不接受求婚,竹竿男的带回,酒可以送给村上随便哪个姑娘。加姆走出院子,把竹竿气呼呼地一扔,恨不得把酒坛也摔它个粉碎。

但他把酒坛举了几次又放了下来。他站下想了想,先是往舅父家的方向走,走了一阵,又突然站住,转身朝孔妮家走去。

孔妮正在院子里凉晒刚洗好的衣服,她看到加姆,赶紧迎了出来:

“加姆,你找我?”

“嗯,”加姆随口说着,向上提了提手里的酒坛,“这酒,送给你。”

“你是特意来送我酒的?”孔妮高兴地问。

加姆没有出声。孔妮注视了加姆一会,注意到加姆并没有带竹竿,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慢慢地伸手接过酒坛,并不表示感谢。

“孔妮,你不喜欢么?”加姆说,“这可是上等高粱酒呢。”

孔妮垂下眼帘,轻声说:

“我不喜欢不是特意为我准备的酒。”

加姆望着孔妮忧伤的神色,心里若有所动。他想安慰她几句,但结果却只是狠狠地咬了咬自己的嘴唇,赶紧转过身大步离去。

    他能安慰谁呢?他自己的心情不是比孔妮还要难受么?

加姆回到家里,天天待在屋里,闭门不出。直到“阿奔杜”集体舞蹈这一天,才与村里人一起前往集市广场。在那里,他有望见到索娜。

集市广场上又一次人头攒动。来来往往的人群,熙熙攘攘,川流不息。当然,这一回的主角已经换成了姑娘们。她们一个个剃光头发,裸露上身,神采奕奕地聚集在广场中央,向人们展示出健康、成熟的体态。她们腰间束着彩色缠腰布,脖子上挂着贝壳项链,胳膊上裹着洁白的兽毛,手腕上带着银色玉镯,一个比一个光彩照人。

加姆一眼就看到了索娜。她个头很高,皮肤黝黑发亮,眼睛炯炯有神,无疑是最引人注目的一个。她和女伴们热烈地谈笑着,不时地响起银玲般的笑声。

但加姆的脸上瞬间蒙上了阴云。他发现,索娜手里竟拿着一根竹竿!竹竿十分平常,远不如加姆丢在她家院门口的那一根。但是,索娜却紧紧地抓在手里,似乎很珍惜。想不到索娜家人没有跟他说实话,索娜已经接受别人求婚了。加姆的心仿佛被锤子重重地砸过了一样,疼痛难受,眼睛里也直冒火星。他极力使自己镇静下来,猜测是谁送的竹竿。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纳多。他转身在观众中寻找纳多。他很快就见到了他。纳多眼睛盯着索娜所在的方向,似乎很得意。竹竿肯定是他送的!加姆的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被出卖的感觉。原来,他俩早就好上了,怪不得纳多已不需要通过摔交比赛来夺取索娜。他真想冲上去把纳多狠揍一顿,或者冲到广场中间把索娜手中的竹竿折为两截。但是,广场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他挤不过去,也不敢过去。他不能在姑娘们的神圣节日失态。他只能猛捶自己的脑袋,恨不得把牙齿咬碎。

舞蹈游行开始了。达姆鼓一齐响起来。姑娘们分成三路纵队,跳起轻盈的舞步。“啊——啦!” “啊——啦!”他们一边在场内转圈,一边高声喊叫。那些手持竹竿的姑娘,更是叫得响亮。

两个教母在前面带队。她俩一边走,一边领唱:

“勇敢些,好姑娘,

迈开步,别慌张,

今天,你已成人了,

你不再是父母膝下的小羔羊。

山里的路又多又长,

条条都是卡布人开创,

愿你成为卡布族的好姑娘,

永远走在祖先走过的山道上。

抬起头来吧,挺起胸来吧,

你要向所有人证明,

你是一个漂亮、能干的姑娘!”

歌声里,姑娘们的舞步更优美了,“啊——啦”“啊——啦”的呼喊声更清脆、更动听了。围观人群的欢呼声也一阵比一阵热烈。

姑娘们在广场里转了几个大圈后,在教母带领下,前往西南方向的部族神庙。在那里,祭师将为她们一一祝福、祈祷。

对于那些手持竹竿的姑娘来说,“阿奔杜”舞蹈也是她们的集体出嫁仪式。如果男方已经到了二十五岁,男家就可以将她们接回家中,为她们举行隆重的达姆鼓舞会。五个星期以后,男的就可以和姑娘同居。

这就是说,索娜已经是一个参加过出嫁仪式的姑娘了。痛苦和绝望的感觉一阵阵袭上加姆的心头。姑娘们的队伍刚刚离开广场,他就再也按纳不住满腔的怒火,在人群中推推搡搡来到纳多跟前,大喝一声:

“跟我走!”

“去哪儿?加姆。”纳多吃了一惊。

“去对面小树林!”

“什么事?”

“去了再说!”

加姆说完就转过身,在人缝中左冲右突离去。

加姆来到小树林,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不知是走急了还是过于冲动,大口大口喘着气,额上直冒汗水。

树林里很静。加姆的痛苦渐渐被一种狐独感代替。几只小鸟似乎知道他很寂寞,飞到他上面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叫起来。但加姆并不领情,烦燥地捡起石子向上扔去,把小鸟全惊走了。

周围又安静下来。但加姆仿佛浑身爬满了白蚁,越来越焦灼不安,眼睛直直地盯着广场方向。

纳多终于来了,他的步履不慌不忙。

“加姆,你究竟有什么事呢?”纳多小声问。

看着纳多镇定自若的样子,加姆更是怒火中烧。他走过去一把抓住纳多的胳膊,大喝一声:

“小子,你为什么要耍弄我?”

“我怎么耍弄你了?”纳多奇怪地问。

“啊,你还装糊涂。说!你有没有给索娜送竹竿?”

“送了。”纳多说。

“谁让你送的?”

“当然是我自己。”

“你,你竟然这样卑鄙。你不是说摔交比赛跟索娜没有关系吗?那你为什么还要给索娜送竹竿?”

“我送竹竿,是因为我喜欢索娜。这跟比赛没有什么关系。”

“你还狡辩。”加姆气得浑身发抖,“你要不是那天在赛场上侥幸赢了我,你还能有胆量给索娜送竹竿?你有哪一点能配得上索娜?你有什么资格给索娜送竹竿?”

“加姆,你这么说我可不同意。我为什么没有资格给索娜送竹竿?我喜欢她,这就是理由。”纳多也不示弱。

加姆一下子被纳多睹住了嘴。他说不出话,气急败坏,把纳多猛地朝身边一拽。

“你,你想干什么?”纳多吃惊地问。

“摔交!跟你比赛摔交!”

“加姆,你这是怎么回事?摔交比赛不是才结束吗?”

“那不算数。现在来真格的!”

“那怎么不算数?那可是埃瓦拉正式比赛,成绩是记载在部族记事簿上的。”

“可我不认承。我要跟你重新比试!”

“你要跟我再比,那也得等到明年啊!”

“我等不及。我现在就要让你认识认识我加姆。”加姆说着就一把抱住纳多,将他猛地摔倒在地。

“加姆,你疯了1”纳多生气地爬起来。

“怎么?你不服气?”加姆说着又一次把纳多摔倒在地,“说:倒底谁行?”

“加姆,你太不象话了。”纳多说着爬起来 。

但加姆却伸手将他按住,不让他站起来。

“放开我!让我起来!”纳多说。

“急什么,事情还没有完呢。”加姆说。

“你还想干什么?”

“很简单:向我认输,向索娜说清楚你不如我,那天赢我完全是侥幸。”

“加姆,你真是疯了。”

“怎么?你不答应?”

“这种事,我当然不会答应。”

“你不答应,我就不放你起来。”

“我是决不会答应的,加姆,你按着不让我起来也没有用。”

“你不怕我揍你?”

“你敢?”

“我当然敢!”加姆说着就给了纳多一拳。

“加姆,你竟然打人!”

“打你又怎么样?说:你答应不答应?”

“决不!”纳多大声回答。

“你不怕我揍死你?”加姆又抡起了拳头。

“没有一个卡布族人会在拳头前害怕。倒是你,你这样对待自己的埃瓦拉兄弟,才应该害臊!”纳多大声回答,双眼无畏地盯着加姆。

加姆不觉打了个寒颤。他不敢正视纳多,把脸悄悄转到了一边,攥着拳头的手也垂了下来。

他楞楞地站了一会,突然狂叫一声:“索娜是我的!”说着就撂下纳多,一个人发疯似地离去。

加姆穿过树林,一直向南方的部族神庙方向奔去。

太阳下山了。通红的晚霞给山林染上一层血色。粗壮的布巴树和高高的木棉树上,停歇着无数小鸟,向着西天的晚霞叽叽喳喳喧哗。黄鼠狼在草丛里偷偷伸出鼻子嗅食,野免跳跃着穿越荒野。几只猴子蹲在不远处的小山坡上,调皮地抛扔果壳。

但加姆什么也没有注意,他一心想着能快些找到索娜,把她从纳多手中夺回来。

去部族神庙接受祭师祝福的姑娘们,三三两两回来了。她们一个个兴高采烈,神彩飞扬,嘴里哼着小曲,行路象跳舞一样。一些已到成婚年龄的男人,在半途就把自己的情人接走了。剩下的姑娘们和她们的女友大声告别,祝福她们在夫家过得快活、如意。

加姆看到姑娘们喜笑前来,悄悄闪到一边。

“咦,那不是加姆吗?”一个姑娘发现了他。

“加姆,晚上好。”其他姑娘跟着与加姆打招呼。

加姆没有出声。

“加姆,你这时候来这里干什么呀?”一个姑娘问他。

“想接你的情人回家吗?加姆,你还小着呢,可不能乱来呀!”另一个说。

“你的情人是哪位姑娘啊?说给我们听听好么?”又一个说。

加姆低下头,还是一声不吭。

“没听说加姆有了情人呵。加姆,你是相中了我们中间的哪一位了吗?”姑娘们却并不住嘴,跟他打趣说。

“你这会儿来找情人可迟了呢,”又一个笑着说,“我们几个都是有了定情竹竿的姑娘了。”

“是呀,你干吗不早些送竹竿给我们的这位妹子呢?她对你印象可好呢。你早点去她家,说不定她就收下你的竹竿了呢!”后面的一个接着说。

姑娘们嘻笑着,越说越离谱。

但加姆没有兴致听她们跟他逗乐,转过了身子。

“哟,还难为情呢!”

“怕羞可找不到大姑娘。”

姑娘们当然不会觉察加姆这时候的心景,一边说笑一边往前走。

加姆为避免再惹人注意,去到路边的一棵布巴树下,在树根背路的一边坐下,不时地伸头窥探路上的行人。

他终于看到了索娜。索娜是与另外两个姑娘一起过来的。她的手里,还拿着那根小竹竿。加姆恨不得马上冲过去将它夺走,折为两截。不过,他不便当着另外两个姑娘的面把索娜叫住,只得等她们经过后,站起身来远远跟在后头。

还好,不一会儿,她们三个就在一个岔道口分手了。索娜沿着一条小径独自前行。

加姆悄悄跟着索娜,另外两个姑娘刚刚从视野中消失,他就迫不及待地喊起来:

“索娜!索娜!”

“谁?”索娜吃了一惊,回过头。

“是我呀,索娜。”

“加姆?你在这里干什么?”

“等你呀,索娜。”

“等我?什么事?”

“我想问你,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噢,这个,”索娜停了停,小声说,“竹竿。”

“竹竿,我当然知道是竹竿。快告诉我,是谁给你的?”

“这......,”索娜显得很为难。

“说!是不是纳多送你的?”

“这......,这......”索娜吱吱唔唔。

“你,你这时候还想瞒我么?”加姆叫起来,“索娜,你好糊涂、好糊涂!你为什么不接受我的竹竿,却要接受纳多的?”

“这,......这叫我怎么说呢?”

“索娜,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加姆愈来愈冲动,“你说,我那一点不如纳多?我那一点不值得你收下竹竿?我不勇敢?不英俊?不强健?”

“加姆,我没有说过你不好,......”

“可是你却接受纳多的竹竿!为什么?为什么?”

“加姆,别这样问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不,你必须说出理由!纳多究竟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加姆逼近索娜,“纳多,一个从来没有过英雄行为的家伙!”

“加姆,你怎么能这么说纳多呢,他也是埃瓦拉。”索娜反驳说。

“不能这么说他?那该怎么说他?......噢,一定是那天摔交比赛时他赢了我,你就以为他有什么了不起了吗?可是,索娜,那完全是个意外!当时我一心想在人群中见到你,结果给他钻了孔子。其实,他哪里是我的对手?刚才,我就把他接连摔倒了三次,......”

“什么?”索娜叫起来,“你跟纳多打架了?”

“那不叫打架,这叫实打实的较量。”加姆说,“我只是轻轻地拨拉了一下,他就重重地摔到在地上,摔了个半死不活。我敢断定,他到现在也爬不起来。”

“啊,你把纳多弄伤了?他,他现在在那里?”索娜着急地问。

“哪里?”加姆咧嘴一笑,“恐怕还在啃地皮呢!”

“加姆,你真不象话。”索娜生气地说,“快带我去纳多那里。”

“索娜,你这是干什么呢?”加姆说,“他肯定死不了。别管他,还是我们俩在这里说说话。”

“不,你得带我去。”索娜说。

“我不会带你去。”加姆说。

“你不带我,我自己去找。”索娜说着就转过身去。

“不,索娜,我不让你走。”加姆伸手抓住索娜。

“放开!”索娜大声说。

“不,索娜,你别去。我俩的话还没有说完。”加姆不放手。

“我不想再跟你说什么了,我只想去看纳多。”索娜坚定地说。

“不,索娜,你不要去。纳多算什么?你难道真不知道,有一个人更喜欢你,也更值得你爱?”

“加姆,你快放开手,”索娜却根本不听加姆的话,挣扎着说,“纳多受了伤,倒在地上起不来,能不管吗?”

“那,那你答应我,把竹竿退还给纳多,我带你去!”

“我,我为什么要把竹竿退还给纳多?我谁也不退。这只想马上见到纳多!”

“索娜!你为什么这样固执无知?不说别的,难道你忘了我曾经救过你?索娜,就凭这一点,你也得听我一次,把这根破竹竿子退还给纳多。”

“可我不退,谁也不退。”索娜说。

“你......你,”加姆气得直哆嗦,突然从索娜手中夺过竹竿,丢得远远的。

“你,你这是干什么?你怎么能丢掉我的竹竿?”索娜喊起来。

“我要你喜欢我!我会给你更好的竹竿!”加姆说着,突然抱住索娜,在她的额上吻了一下。

“啊,你......你......,你不能、不能这样......”索娜急忙挣扎,但怎么也脱不开加姆粗壮的胳膊。

“索娜,我,我是真的喜欢你。”加姆说着又在索娜的脸上亲了一下。

“来人哪!来人哪!”索娜叫起来。

加姆吃了一惊,索娜乘机从加姆的胳膊里挣脱出来,夺身逃走。

“回来!回来!”加姆拔腿就追,不多一会就又把索娜抱住了。

“来人哪!来人哪!”索娜大叫起来。

加姆慌忙伸手捂索娜的嘴。索娜挣扎着,“呜呜”地喘着气,突然在加姆的手上咬了一口。

“啊,你竟然咬我!”加姆发疯似地把索娜掀倒在地,按着她说,“你敢咬我?你敢咬我?我看你再怎么咬我。”

“救命哪!救命哪!”索娜挣扎着叫喊。

“救命?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加姆救过你的命,还有谁救过你的命?”加姆也叫起来,“再说,我怎么会要你的性命呢?我只是要你嫁给我!嫁给我!”

“加姆,你,你不能这样要求我,”索娜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太不象话了,你不象是我们卡布族的埃瓦拉......”

“胡说!你胡说!”加姆象野牛似地吼叫起来,突然俯下身,抱起索娜向卡拉河方向奔去。

索娜手抓脚蹬挣扎着,但无法脱开加姆的手臂。

加姆把索娜抱到卡拉河边,抱到两前他曾救过索娜的那片河滩上。

“加姆,你不象是卡布族的埃瓦拉,不象!不是!......”索娜一边喘气一边继续斥责加姆。

“住嘴!”加姆咆哮道,“挣开你的眼睛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我不想看,......”

“你不知道?不想看?那,难道你听不见水声吗?感觉不到身子下面的沙子吗?这是卡拉河、卡拉河啊,是两年前我从鳄鱼嘴边把你救起来的地方啊!难道你真的那么健忘、已经不记得了吗?”

“我没有说我忘了。”

“你没有忘,这好,这好。”加姆的心头一下子又热乎起来,激动地说,“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不接受我的竹竿?你有什么理由这样做?说呀,你有什么理由?”

“理由?理由?......你叫我怎么对你说?你救过我,我和家里人都感谢你。可你为什么非要我接受你的竹竿?这是我一生的大事。我得自己好好地想。你不该这样强迫我。”

“你想?你还思想什么?你不是已经接受别人的竹竿了么?......啊!对,你应该再想想、多想想。你应该接受我加姆的竹竿。这么做一点也不会辱没你。你难道不想成为英雄的妻子么?我已经象英雄猎手那样救过人,我会成为卡布族的英雄,你,也会象传说中的神女那样,成为英雄的妻子。索娜,你说,你究竟有什么理由不喜欢我?”

“你别老逼着我回答,加姆。再说,我只想成为一个能干的姑娘,平平常常过日子,我从来也没有想过要当传说中的神女、英雄的妻子。”

“这,难道这就是你喜欢纳多的理由么?啊?你倒说说,纳多算什么?他究竟哪一点比得上我?啊?”

“他,......他......,他起码不强迫我。”

“嘿!他纳多有什么资格来强迫你?他算什么?索娜,你真糊涂!你说你没有忘记两年前的事,实际上你早忘得精光!听着,索娜,你要还有良心,就马上跟着我把竹竿退回去?”

“退?退给谁?”

“当然是退还给纳多喽。”

“这,......这办不到。”

“什么?办不到?”加姆怒火直冒,“你要还说什么办不到,小心我把你丢到河里去!”

“我真是办不到。”

“你,你,”加姆气得浑身直哆嗦,一咬牙,果然把索娜抱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把索娜搁在浅水里。

水珠飞溅,索娜咳嗽不止。

“来人......来人哪!......救......救命哪!”索娜边咳边喊。

“水很浅,不会丢命的,”加姆愤愤地说,“我只是想让鳄鱼再来教训教训你!”

加姆说完,就转身向着河岸走去。

“该教训的是你......”索娜气喘吁吁地说。

突然,河里“咕噜噜”一阵水响。加姆回头一看,一条鳄鱼钻出水面,向着索娜昂首游来。

“鳄鱼!索娜!小心鳄鱼!”加姆惊叫起来。

索娜躺在浅水里,并不动弹。

“索娜!真是鳄鱼来了。快起来!快起来!”加姆一边喊一边向浅水里冲去,双脚踩得水珠“沙沙”直响。

“你别过来!你走开!你给我走开!”索娜却冲着加姆喊。

“索娜,有鳄鱼,我是来救你的!”加姆大声说。

“不,我不用你救!我不用你来救!”

索娜说着就自己坐了起来。索娜尖利的嗓音和突然坐起来的举动,竟把鳄鱼吓走了。

索娜站起来,目光威严地盯着加姆说:

“你离远点!”

加姆愣愣地站到一边。索娜抖去身上的水珠,转身就走。

加姆望着索娜远去的背影,象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瘫痪在沙滩上。......

夜幕降临了。小虫子在岸边“瞿瞿”叫唤,河里不住地响起鱼儿击水的声音。月亮升起来,淡淡的月光透过河对面的树林,斑斑点点映在加姆的脸上。加姆睁开眼,呆呆地仰望着天空。几颗小星疏疏落落地嵌在暗淡的天幕上,是那么高远,那么神密莫测。加姆狠狠地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他知道,索娜这一走,就象是离开地面飞上了天空,成了那颗最高最远的星星,他再也不可能够着她、得到她了。

一种强烈的孤独感占据了他的心灵。他双目无神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感到一切都已变得那么陌生。

他懒洋洋地从地上爬起来,漫无目标地在树林里东游西晃,感到说不出的空虚。

突然,他看到远远的有个人影在树木间闪动。他走过去,发现那是一个姑娘的身影。

姑娘不高,但很壮实,她微微低着头,小辫子向上竖着。

是孔妮!加姆眼睛一亮,心头也一下子热呼呼的。这一刻,他忽然感到自己是那么需要孔妮。是呀,何必一定要仿效猎手死死追逐索娜呢?卡布族也有许多英雄娶的并不是他曾救过的姑娘。再说,谁说他加姆就不会再救一回其它姑娘呢?就说眼前的孔妮姑娘吧,她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待在树林里,说不定正有急事想找人救援呢。

“孔妮!孔妮!”加姆叫唤着走上前去。

孔妮没有反应。加姆走到她身旁,发现她在悄悄拭眼泪。

“怎么了?孔妮。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哭?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了?” 加姆说着伸手去扶孔妮的肩膀。

孔妮却吃惊地躲开身子。

“孔妮,我是加姆呀,你躲什么?”加姆跟上前去。

“不,你别碰我。”孔妮却说。

“孔妮,你到底怎么了?我是加姆呀!你有什么要我救助的,尽管说就是了,干吗一个人在这里流泪?”加姆伸手拉她。

“不,我不要你救助什么,你别碰我。”孔妮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去。

“这,孔妮,你这是干什么?是我过去泠淡了你,你有气么?孔妮,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好。过去我冷淡了你,是我不对。可今天起,我再不冷淡你了,我要和你好。”

“不,我现在不要你和我好。”孔妮却说。

“怎么?孔妮,你竟然说不要我和你好?这可是真心话?”

“真心话。”孔妮回答着,掉下两滴眼泪。

“孔妮,你疯了吗?听听你在胡说些什么?你不是曾希望我给你送酒吗?”加姆惊叫起来。

“过去是,现在不。”孔妮小声回答。

“这是为什么?”加姆急得嗓子也有些发颤了,“我哪里冒犯你了?......噢,莫不是白天我对你说话时口气太硬了?可那时我心里不好受呀,你应该能理解我、原谅我的。我是加姆呀!”

“不,不为这个,加姆。”

“那,那是为了什么?”

“得问你自己,”孔妮忧伤地回答,“想想你对索娜和纳多做了些什么?”

“啊,”加姆一下低下了脑袋,“你,你都看见了?”

 “你打了纳多,还把索娜丢到水里,你太过分了,你哪里还象一个卡布族的男子汉。......” 孔妮低声说,“加姆,想不到你变成了这样一个人,我真是太失望了。”

说完,孔妮转过身,抽抽搭搭哭出声来。

“孔妮,你千万别那么想。”加姆靠近去说,“我对他们俩个是有些过分,可他俩也太伤我的心了。他俩根本不知道怎么对待一个未来的英雄。但你懂,孔妮,我知道你懂。只要你跟我相好,我还会做许多了不起的事,我会成为卡布族真正的英雄,赫赫有名的英雄!”

“你别说了,我不爱听。”孔妮说着向远处走去。

“可我说的是实话呀!孔妮。你应该跟我相好。”

“不,你别说了,别说了。”孔妮加快了步子。

加姆呆呆地望着孔妮的背影离去。过了好一会,才又突然跟过去,大声喊:

“孔妮,你等一等,等一等!”

但孔妮并不止步,继续远去。

“孔妮,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走。”加姆说着大步跟过去。

“不,你别过来,别过来。”孔妮边走边说。

“我只是想送你回村!”加姆说,“天很晚了,会遇上野兽的,我护送你。”

“不,我不要你护送。”

“孔妮,你这又何苦来?”

“反正我不要你护送,不要。”孔妮说着,低着头匆匆离去了。......

加姆不得不停住脚步,象木头桩子一样久久伫立在树林里。直至孔妮的背影消失,树林子里只存下他一个人时,才挥拳擂着脑袋号叫:

“天哪,我究竟成了什么人了?......”

                                     九

已经是深夜了。加姆跌跌撞撞,象醉汉似地回到家里。院门半掩着,父亲坐在自己的小屋前,显然是在等加姆回来。

加姆低着脑袋,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似地直奔自己的小屋。

“加姆!”父亲叫住他,“你这时候才回来,去哪儿了?”

“没,没去哪里,外面凉爽,在树林里走了走。”加姆搪塞着,继续往屋里走。

“站住!”父亲放大了嗓门,“你这副丧魂落魄的样子,究竟怎么了?教父刚才也来找过你,听他说,你把纳多摔倒在树林里,是真的么?”

“嗯......”加姆有气没力地回答。

“为什么?是为了索娜?后来,你又去哪儿了?是不是又去找索娜了?”

“嗯,......”

“那,你是不是也欺侮索娜了?”父亲站起来, 逼问加姆。

“没,没有。我没有把索娜怎么的,只是吓唬吓唬了她。”加姆低声回答

“怎么吓唬的?”

“把她放到河滩边,就一会儿。”

“好哟,你竟这样欺侮自己的兄弟姐妹!你,你还算是个卡布族的男子汉吗?”父亲叫起来。

“我,我没有一点恶意。我只是想娶索娜,想学猎人娶神女的样子,做卡布族的英雄汉。”

“可是,你欺侮了自己的兄弟姐妹!你知道不知道?这是懦夫才会干的事!”父亲生气地说,“卡布族人最讲究兄弟姐妹的团结和睦,舅父用两个贝壳祝你成丁,埃瓦拉都得去山头集体露营,这中间的道理,难道你不知道?这些日子你究竟怎么了?”

“爸,你别,别说下去了。”加姆烦躁地打断父亲,转身往屋里走。

“怎么?我说的不对?你不愿听?”父亲反而放大了嗓门,“我这就找你教父去,让他来教训你。你教父临走时就叮嘱过,你要回来了,就通知他一声。明天,让教父带了你给纳多、索娜赔罪去!”

“不!你别去,千万别去。”加姆急忙回过头来说。

但是,父亲不再理他,大步离开了院子。

加姆无可奈何地走进小屋,在缠腰布铺就的床上一屁股坐下。屋里死一般地沉静。他园睁双眼,凝视着屋顶。黑暗里,小屋显得那么空荡,森气逼人,仿佛也在审视他。

加姆呆呆地坐了一会,突然象受惊的野牛似地从地上跳起来,大步冲出小屋。

树上的小鸟受到惊忧,“吱吱呀呀”叫着拍翅向远方飞去。

院子里很快恢复了宁静。但院外却隐隐约约传来“息息索索”的声响,似乎是脚步声。加姆大步冲出院子,向着树丛跑去。他不想见任何人。他竟然干了“懦夫”才会干的事,他没有面目见人。

他穿过树丛,沿着一片荒原向远方奔跑。他要离开卡布山区,离得远远的,去到一个谁也不认识他的地方。树叶“沙沙”作响,他以为是父亲和教父寻找他的脚步声;月影憧憧,他以为是有人正追踪而来。他一刻不停地奔跑着,真希望能插上翅膀,一下子飞离这个地方。

但加姆毕竟饿了,也累了。不多一会,他就满头虚汗,大口大口喘气。所以,当他一旦确信并没有人尾随其后时,精神一下子松跨下来,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

加姆这时才发现,自己既没有带衣服,也没有带食粮。由于刚赶了路,他并不感到凉,但肚子却“咕噜噜”叫起来了。他必须马上找点东西填肚子。加姆侧身躺着,藉着淡淡的月光,园睁双眼探寻可食的野果。靠了一个来月野营生活的训练,他很快发现了远处山陵的凹陷处有几棵野芭蕉。他咽了口唾沫,爬起来向那里慢慢走去。山陵并不很陡,但没有路。加姆抓藤攀岩,靠着这些日子来练就的好工夫,终于到了芭蕉树下。芭蕉已经熟透了,软绵绵很粘手。但他还是靠着一棵小树,狼吞虎咽起来。

肚子里有了东西,身子也硬朗了些。他真感谢埃瓦拉训练的日子里得到的锻炼。卡布族,真是一个培养男子汉的摇篮呵!加姆心头一动,揉揉眼睛,向着来时的方向眺望。月色下,拉穆村正静静地座落在暗绿色的树丛中,仿佛也在默默地凝望着加姆。呵!拉穆村,那里有加姆的童年、加姆的欢乐、加姆的幻想、加姆的抱负。今天,你就忍心这样地离去了吗?加姆心中一酸,泪水忍不住滴滴落下。

尽管肚子不那么饿了,但加姆再次上路时,却怎么也走不快了。他感到双腿越来越重,一步一回头,恋恋不舍。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走出一片树林,来到一块陌生的开阔地。他抬起头,远远地望见前面横着一道长长的山岗。他知道,过了这道山岗,就是另外一个部族的居住地了。

他再也迈不开步子,手指抚模着脸上纹身师不久前给他刻下的部族记印,眼睛模糊了。

加姆从小就为自己是一个卡布族人而自豪,做梦也想着要成为卡布族顶天立地的英雄汉,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可现在,他究竟为生他养他的卡布族做了什么、留下了什么呢?什么也没有。他虽曾救过一个姑娘,但结果连这个姑娘都在憎恶他。他已经堕落成了一个欺侮过自己兄弟姐妹的“懦夫”。他要这么走了,谁都不会记得他。卡布族人谁会怀念一个远离故乡的逃兵呢?

不,加姆不甘心就这么离开。

“加姆—!加姆!”他仿佛听见远远的有人在呼唤他。他本想拔腿远走,结果却转回了身子。

夜色茫茫,呼唤声若有若无。他辨不清这是人声、风声、还是水声。他也无心去辨认,他只感到整个卡布山区都在呼唤他。

不,他不能走。他生是卡布族人,死是卡布族鬼。他不能成为光荣的卡布族的逃兵。卡布族养育了他十八年,卡布族让他骄傲了十八年。他必须为卡布族留下些什么。

加姆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转向了东南方向的埃瓦山。朦胧的月色下,埃瓦山云雾缭绕,变得更加神奇迷人。他想起了不久前燃起的埃瓦拉火炬,想起了山头上的集体露营生活,想起了山头的一草一木,想起了那里的每一块岩石。

加姆的心中忽地一亮,拔腿就向埃瓦拉山方向奔去。

他感到浑身上下有了力量。不管脚下是草、是剌、是石块、是沙砾,也不管耳边是风声、鸟鸣、还是野兽的吼叫,他只有一个目标,登上埃瓦山。

加姆来到埃瓦山脚,找到了不久前上山行成丁礼仪的那条小路。他从旁边的一棵树上拉下一条长藤,束紧裤腰,开始攀登。山背后没有月光,风也显得十分迅猛。加姆好几次脚步踏空,差一点掉下悬崖。但是,他紧咬牙关,以顽强的意志和惊人的毅力,终于一步步登上了埃瓦山山头。

高空中万里无云。微微偏西的月亮静静地照着山头。山上的岩石、树木都披着一层淡淡的银装。清风一阵阵刮过,空气显得格外凉爽、清新。加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径直向山中央的那块巨岩走去。巨岩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仿佛是月球上飞下来的一块大宝石。加姆扑到巨岩上,展臂伸腿将身子紧紧贴在上面,口里喃喃地呼唤着:“埃瓦山!埃瓦山!”

过了好一会,加姆站起来,绕着巨岩走了三圈,然后,又一步步向着山头边沿的那块磨盘状岩石走去。

盘石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加姆肃立片刻,蹬上盘石,走到山崖边沿,俯视山下。下面云厚雾浓,白茫茫一片,犹如一张无际的白色绒毯。加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回转身,伸出右手食指放进嘴里,狠狠地咬了一口,俯下身,用滴血的手指在盘石上一笔一笔书写:

“别了,卡布族乡亲们。我不该欺侮自己的兄弟姐妹。愿光荣的卡布族再也不要出现我这样的人。”

写完,加姆当即站起来,再次来到山崖边沿,豪不犹豫地朝着山下白茫茫的云雾纵身一跃。......

    第二天,人们在埃瓦山下的一个峡谷里发现了加姆的尸体。

村议事会调查了事情的原委,进行了认真讨论,一致决定将加姆安葬在好人墓。议事会告示说,加姆敢于为自己的过失舍身以警示后人,显示了卡布人追求品德完美的气概,不愧是卡布族的好青年。

    葬礼十分隆重。拉穆村和附近好几个村子的居民都赶来送葬。妇女们按照传统,送到目及墓穴的地方。男人们则一直送到墓地。在震憾山区的土炮声中,加姆的教父、舅父和另外两个男人将加姆抬入墓穴下葬。

    孔妮和索娜目送着男人们的送葬队伍,泣不成声。孔妮说,加姆始终是她最敬慕的埃瓦拉青年。索娜说,她其实并没有选定情人,她在游行时举着的那根竹竿,是她自己的。她觉得自己还不成熟,不想马上定下终身,因此,她故意拿了根竹竿参加游行,好让别人以为她已经有了情人,不再老是往她家里送酒送竹竿。

村议事会在褒扬加姆行为的同时,也赞扬了杜勃戈教育有方。加姆的父亲、舅父用颤抖的双手搂住杜勃戈的胳膊,感谢他把加姆教育成人。但杜勃戈教父脸色阴沉,一言不发。葬礼一结束,他就独自离开了村子,一夜没有回来。谁也不知道他去了那里,干了些什么。

但第二年,当埃瓦山头重新燃起火炬时,人们发现,山头边沿的那块磨盘状岩石不见了,而在紧靠悬崖的一侧,新栽了一排小树。

小树已经成活,青翠欲滴。......   

                             1989年3月27日完稿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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