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 多哥的一家华侨农场与它的主人

苏应元

(一)

“我的农场不大,可产品种类不少。”陈先生高声说着,回头看了看我们,脸上不无得意的神色。他正驾驶着一辆小面包车,送我们去往他的农场参观。|他太太带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伴同前往。

陈先生四十出头,细高个儿,脸很清瘦,皮肤被太阳晒得黛黑。他上身穿着斜条子的确良村杉,下穿一条半新旧的牛仔裤。村衣袖往上卷着,一双掌着驾駛盘的手,肌肉强健,青筋暴突,显示出一股健康的活力。他是台湾人,年轻时在台北大学学习农业,后来又在美囯纽约州立农业大学进修了三年,几年前到多哥洛美的一家外国使馆当雇员,同时在郊外开办了我们要去参观的农场。

天气不好,车行不久,就下起了哗哗大雨。雨丝扑打在车窗玟璃上,水流如注。车子在沥青路上行駛时还不觉得什么,但后来,车子一拐转入了狭窄的土路,就有点不听使唤了。坑坑洼洼的土路,又枳了水,尽管有陈先生出色的驾驶技巧,车也开始晃动起来,他们的孩子惊慌地叫出声来。

陈先生夫妇有三个孩子,二女一男。这男孩有痴呆病,得到他俩的特别爱怜。据说,陈先生夫妇外出,十之八九都带着他。

“老天不作美呵。”我们说。

“哪里哪里,这雨对农场大有好处。”陈先生说。但他放慢了行车速度。

“老陈昨天一晚上就盼着这场雨呢!”陈太太搂住孩子,补充道。

“真的,”陈先生接着说,“盼了好久也没下场雨,你们今天一来,雨也来了,你们可真是为我带来了福音呵。”

我们都笑起来,孩子也受到了感染,微笑起来,对车子的颠簸也慢慢习惯了。

雨中的洛美郊外景色别有一番情趣,土路两边,都长着高高的茅草,在雨里随风俯仰,透过带水的车窗往外看,犹如波涛翻涌。茅草地段过去,大都是杂树、灌木、旷野,中间时而出现几片半人来高的工米田,也沉浸在灰色的云雾雨丝里,不甚分明。远处,三三两两村庄,也大半遮掩在墨綠色的树丛间。展目环视,仿佛是大自然好动的手,在这里随意涂抹了一幅颜色单调的水墨画。

(二)

约莫走了四十来分钟,车子连拐几个弯,粗旷的原野消失了,眼前展现出大片引人注目的田园。方圆二十来公顷的原野上,一畦畦蔬菜碧绿油油,一块块水稻田微微吐黄。纵横的田埂把田地划分许多齐整的格子。髙出地面的小水渠,象银蛇在田中央闪闪发亮,车子停下来,陈先生跳下车,伸出双手,舒展了一下胸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满含感情地说,“到了,我的农场。”

热带的大雨下不持久,这时,巳变成了零星小雨。陈先生虽为我们带来了雨具,但谁也不愿意穿,一下车,我们就迎着热带少有的凉爽的风,由陈先生带路,参观起农场来。陈先生的妻子和孩子,也进随在后面。

我们先看了农场菜地,—畦畦全很平整,土也很细,很黑,显然是精耕细作过的。靠路边一块是洋白菜,一棵棵都已包心,看来有好几斤重。十几排黄瓜架上,长条形的嫩瓜随处可见。辣椒地里,俯身一望,小灯笼似的红椒青椒星星点点,菜地里还植有好几畦茄子、胡萝卜和和葱,长势很旺盛。

种植最广的是稻子。虽那里地势略有起伏,但毎一块格子田都十分平整,一块接一块从上往下排列,似小型梯田。稻子谷粒饱满,穗巳微微下垂,陈先生介绍说:“这是凤莱米,台湾来的种籽,谷粒园,粘性好,也很适合在这里生长。”水是从几十公里外我国帮助多哥修建的波塔水库来的。为了灌溉方便,陈先生自己所在稻田中间修筑了水泥引水渠,让水从稻田一块一块往下流,最后淌入下面的一个池塘。

我们边看边走来到池塘边上。池塘宽六十来公尺,长二百来公尺,里面碧水悠悠,生长着浮萍、水莲、菱和其他叫不上名字的水草。有几朵野荷花,正开在湖心。鱼儿点点在池里打转,翻起一朵又一朵浪花。在多哥,我们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秀丽的池塘呢。陈先生告诉我们,池塘是他请人用推土机开出来的,用以积存稻田用剩的水,不让其白白流走。那鱼,也是他放养的,是非洲鲫鱼,计一万余尾。泡塘往下走,是一片荒草水泽地,陈先生说,他打算把这片地逐步买下,开垦以后,种上水稻,再用池塘里的水灌溉。果然,在池塘一侧,他巳安置了备用放水闸门。“这里天早水贵,毎一滴水都得珍惜,尽量反复利用。”他解释说,我们都对他精打细算用水表示赞赏。

(三)

在池塘一旁,还有一片瓜地,陈先生领我们去瓜田,他妻子则携着孩子留在池塘边上采摘野花。田野上,不时地响起傻孩子的高笑声。

瓜田有一两公顷,种的,是西瓜和香瓜。收获期已过,满地的爬藤已略略发黄,还留有一些小瓜。陈先生说,瓜田今年收成不错,香瓜在洛美市场上还大受欢迎。

农场南侧,建有一个养鸡场。鸡舍搭在地势较高的地方,共有三间,四围是铁丝网打的墙,里面很整洁。鸡场养有一千多只鸡。饲料就取之于农场,阵先生自备粉碎机,就地加工。鸡不大,但一个个活蹦乱跳,据说也很能生蛋。陈先生让一位养鸡工人端出一盘蛋给我们看,蛋呈白色,个儿都不算小。

农场雇有二十来个农工,由于当时正是稻子成熟季节,还临时雇了七八个孩子赶麻雀。参观途中,我们遇见了其中的几位农工,陈先生都一一和他们打招呼,详细询问他们的工作情况,并进行必要的叮嘱。几个小孩也似乎跟他很熟,一见他就跑过来,唠唠叨叨,可能是在向他表白工作的辛勤。陈先主无例外地和他们谈笑几句,给他们几个硬币当小费。孩子们于是高高兴兴地回去守卫划分给自己管辖的稻田,哇哇乱叫,惊得成群的麻雀在半空腾飞远去。

在离池塘不远的地方,我们还遇见了当地的一位老农。陈先生与他用土语亲切地交谈了老半天。他随后告诉我们,农场的地都是从附近村庄的这些农民那里买来或租用的。“地价贵吗?”我们问。“或买或租,费用都不高,只是颇费周折。”陈先生解释说,“这些地,大都是村子的荒地,属于一个大家属。平时没人种,但你一想用,与家属沾点亲故的就都是土地主人,故麻烦不少。”停了一会,陈先生笑着说:“麻烦多也有好处,我跟他们打交道中间,学了他们的语言,还结交了好几位农民朋友。”

远处传来拖拉机的马达声。陈先生说,那是一位多哥朋友借用了他的拖拉机在开垦荒地。

我们边谈边参观,不知不觉,已近黄昏时分了。

陈先生无论如何要我们到他的家里用餐,面包车一直开到他的家门前。

(四)

他的家坐落在洛美西边一条街的拐角上。那是一间并不显眼的白色小楼。进了铁栅门,只有一块五、六平方米的院地,栽着几支花木。没走几步,我们就进了屋子大门,外屋三十来平方米,既是客厅,也是餐室。接客处在南头,放有几张沙发,靠墙是一架彩电和两个书架,书架上放着一些大陆出版的画报、杂志和几本台湾画册。用饭处在北头,靠西北角放着一张长长的餐桌。陈设朴素、大方。

饭菜看来是早就有所准备的。陈先生夫妇到里面去张罗了一会,菜盘子就一个个端出来了。

我们应邀在长条形餐桌上就坐。他们的三个孩子也来作陪,傻呆孩子就紧挨在他妈妈旁边。菜很丰盛。鸡、肉、鱼、蛋,品种齐全。单就蛋来说,就有松花蛋、油煎蛋、炒蛋多种。蔬菜更是花色多样,胡萝卜、白菜、松菜、青椒。。。或冷盘、或单炒、或与鱼肉合烧,全都呈现出鲜嫩颜色。米饭是凤莱米做的,白花花还有油光,喷香扑鼻。

陈先生站起來,髙兴地说:“用餐吧!我俩不善烹调,不能让你们尝到精美的菜肴,却可以让你们尝尝我的经营成果——农场的产品”

接着,他指指满桌子菜盘,说:“你们看,这上面的东西,除鱼肉之外,都是我场出产的。就是鱼,你们方才也看见了,我已在池塘里放了一万余尾。下次你们来,一定能让你们尝到农场的非洲鲫鱼!”

(五)

陈先生的话里充满自豪。他夫人在一边说:“看你美的,真是个农场迷。”

“我太太说的不错,”陈先生紧接着说,“对农业,我可真能着迷。在台大,我选学的就是农业。学农,在台湾可不是那么吃香的。学农的学生,在台湾找个对象也难呵!”

他爱人在一旁笑起来。陈先生指指她说:“这一位,我还是在美国进修时找到的呢。当时,她在一家医院当护士。”

“看你这乡巴佬样,就是不讨人喜欢。”他妻子开玩笑说。

“那不怕,有你和孩子们喜欢我就够了。”陈先生回敬了她一句,又向着我们说,.“说真的,办农场经常东跑西颠往旷野奔,风吹日晒,忙忙碌碌,是不那么吸引人。这地方天又常旱,弄得不好还会赔钱。有人劝我,你又不缺钱化,星期天,洛美海滩、泻湖、电影院、高尔夫球场、游泳池,哪儿不能去,非要往农场跑,晒得黑黑的,还让人瞧不起,受那份苦干什么?劝的人是好心,可就是不理解我的心。”说到这里,陈先生停了停,在我们每人的盘子里夹上菜,又继续说:“看到自己的农场菜长大了,稻子成熟了,鸡生蛋了,比去哪里都高兴!品尝自己农场的产品,比吃什么都有味!就是偶尔赔点钱,我想,也算不了什么。去游泳池、电影院、游戏场,不也要花钱的么? 着真是各有所好,我老陈是自得其乐呵!”

说到这里,陈先生爽朗地笑起来。他的太太和两个女孩也在一旁甜甜地微笑,甚至那个傻呆男孩,也喜咧开了嘴。

这是一顿愉快的晚餐。

刊《华人之声》1989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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