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 晨

苏应元

早晨,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

笼罩一夜的黑幕,终于一点点消隐,乳白色的云层开始龟裂,闪露出虽不明亮但却是变幻莫测的蔚蓝。河流悄悄地移开薄薄的雾纱,像龙蛇缓缓游动。和风习习,百鸟啁啾着从草丛里、树叶间、瓦楞下飞起,而在东方的地平线上,渐渐泛起一层金黄。大地上红的鲜红,绿的碧绿,白的雪白……万物展现出自身的容貌。高空中,霞光熠熠,一秒更比一秒绚丽。

呵,多么迷人的早晨,我真愿世界永远停留在这个时辰。

但是,太阳在上升,气温在增高,朝霞在褪色,晨光在消逝。……我的眼睛不禁黯然了。然而,在我的耳边,却又响起了河流的喧哗,小鸟的啁啾,和风的细语……我仿佛听到这无数的声音,从天空,从地上,从四面八方传来,汇成了充满哲理的音响。

早晨果然美好,但它只是昼夜交替中的一个环节,时光流程中的一个场景。倘若太阳不再上升,早晨从此凝固,那末,气温会下降,草木会枯萎,百鸟会死亡,河流会干涸,云霞会消失。……你的面前将只存下一片荒芜的沙漠。

早晨的美来自大自然永恒不息的运动。不要感叹美好时光的流逝吧,只要世界没有静止,永在运动,你还会看到无数美丽的早晨,而且一个与一个不同,一个比一个迷人……

春日花园

春晨,我来到花园里,看到的是一幅迷人的画面。轻风中,淡雾里,杨柳枝头缀满了鹅黄色的新芽,桃树枝上绽放着粉红色的花蕾。就是一片片草坪,也变得那么青、那么嫩、那么清新、那么沁人。

真是万物苏醒的季节!

但当我环顾四周,我又发现了组成绿色围墙的冬青树和围墙外屹然挺立着的苍松翠柏。它们风尘仆仆,浩气凜然,仿佛在唤起人们对它们冬日里傲霜斗雪的记忆。顽强的生命面前不存在季节。比起它们,满园那择时而生的花草树木又算得了什么?

我的目光又转向绿柳红桃、转向那一片片草坪。它们还是那么精神,那么旺盛,并没有一丁点儿的自卑。微风中,我仿彿也听到了它们的声音:谁说我们只能趋炎附阳,害怕严寒?不,冬天里我们决不是逃匿,而是抗拒。冬天永远得不到我们的奉承,我们的叶子只为春天而绿,我们的花朵只为春天而开。

微风过去了,花园里还是静悄悄的。除了外人无端的臆测,哪里曾有过争名夺荣的论争?草木各有值得尊敬的本性,大自然的一切,原本是这样的和谐和统一。

刊《羊城晚报》1994年9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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