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 乍得散记(四则)

苏应元

(一)绿荫下的城市

地处非洲中部的乍得首都恩贾梅纳,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热。我是4月下旬踏上那片土地的,虽说当时还是凌晨3点,人一出机舱,滚滚热浪就扑面而来。白天,气温比太阳上升得还快,不一会儿,整个城市都仿佛成了大火炉。棕黄色的沙地上难觅寸草,蚊蝇躲藏得不见踪影。连城南著名的沙里河流水也是那么浅、那么细。

但是,酷热并未使一切枯萎。恩贾梅纳依然遍地绿荫。为数最多的是当地人称之为“尼姆”树的非洲楝,枝密叶茂,郁郁葱葱。而最引人注目的则要数火焰树,别看它的叶子像含羞草一样纤细娇柔,那盛开的一树红花却比真正的火焰还要灿烂。另一种常见的大树是“贾伊尔”,那粗壮的树杆,密密麻麻的厚叶子,显示出顽强的生命力。恩贾梅纳意为绿荫下的城市,真是名符其实。

树木不仅以它们的英姿装点了城市,同时也向人们暗示这片棕黄色的土地其实并不贫瘠。

果然,一到6月雨季,几场雨下来,城市里马上呈现出一派秀色。树木无疑是更加青翠了。原来光秃秃的院场上,一夜之间冒出丁一片片绿茵。星星点点的野花,撒满大地。太阳升起来,地面上魔幻般出现成群飞蚁,一对对追逐着脱翼求欢。青蛙来回跳跃,蜥蜴上下爬行。飞禽也骤然增多了。成群的白鹭在天空中飞翔,土鹳在树叶间“嘎嘎”欢叫,小斑鸠在草地里踱步觅食。在水坑边,有时还能见到艳丽的孔雀在悄悄吮水。。。。。。

真是难以想象,在这片黄沙地上,孕育着如此旺盛的生机。

而当人们把目光从自然景色移向城市本身时,其感受也将经历类似的转折。从外表看,恩贾梅纳作为一个国家的首都,并不繁华。市区没有多少髙楼大厦,随处可见的是一些土房、坯房。狭窄的街道,灰尘飞扬的土路,包围着屈指可数的几条沥青路。这个城市在最近数十年里曾几经战乱,弹痕累累的房屋依在,甚至在最有名的戴高乐大街旁边,还留存着一座被炮火摧毁的商业楼的废墟。

但是,恩贾梅纳却充满活力。

先到沙里河边走走。澄澈的河水刚刚因雨水上涨,渔民们就一批批带着渔网驾起轻舟出发。一大早,就已有不少盛装鲜鱼的小船返回。金色的沙滩上,人来人往,身裹彩色缠腰布的妇女,有的顶着渔盆,有的背着渔篓,围着活蹦乱跳的鱼堆选购。郊区的居民们三三两两扛着小镐短锄,寻找空地垒埂播种。大路边,髙髙的单蜂驼装着农产品,在白袍黑靴的骑手驾驭下向着市区潇洒前行。

再到市中心看看。传统大集市无疑是最能折射出市民活动的场所。川流不息的人群,五光十色的商品摊,呈现出蓬勃的朝气。南北两幢集市大楼紧相依傍,被里三层外三层的杂货摊包围着。那些清晨活跃在沙里河滩的妇女们,忽然间又笑容可掬地站在柜台后面招徕顾客了。在大菜场里,五颜六色的蔬菜和女摊贩的印花缠腰布交织在一起,组成丁一个绚丽缤纷的世界。

(二)国家博物馆

乍得国家博物馆位于恩贾梅纳市中心。那是一幢乳白色的平房,正门向北,四面是宽敞的走廊。走廊的每个角上,都安置着一具乍得野生动物的骨架,有长颈鹿、骆驼、大象和河马。骨架都颇有一些年月,使博物馆显得十分古朴。

博物馆有5间展室,正厅陈列的主要是乍得人传统生活用具和装饰品。一边墙上挂着黑底白条的缠腰布,另一边挂着农具和短笛。乍得人传统的农、工、商业及其文化,在此都可见一斑。

在旁边几个展室里,陈列着农、渔业方面的许多实物,还展出了古代乍得人的兵器,有长矛、弓箭、盔甲、盾牌、马鞍等。其中一件战衣,全部由小铁圈串成,是古代从土耳其传入的。墙上还挂着几支步枪和土手枪。土手枪是本世纪初乍得人使用的,步枪则是殖民者的侵略武器。殖民者就凭借了武器上的优势,于本世纪初占领了恩贾梅纳。墙上挂着一幅照片,一个殖民军士兵高挑着一个血淋淋的头颅,那就是因抵抗殖民军被杀的乍得地方首领拉巴。

靠右边的两个展室,展示的主要是乍得的出土文物,其中有石磨、石矛、石刀、石锥、玉镯、青铜器和各种钱币。钱币有的形如海星,有的形如菠萝,有的形如小钟,造型奇特精致。在一个屋角皇里放着几只大陶罐,那是古代乍得人的葬具。过去,乍得人将死者卷曲在陶罐里下葬,那卷曲的姿势犹如婴儿出生前在娘胎里一样,反映了他们生死轮回的传统观念。展室里最珍贵的是一些化石。那些硕大、光洁的象牙化石,总是吸引了大批的现众。

陪同我参观的乍得文化局长雅各布先生介绍说,原先博物馆内的出土文物还要多得多,由于前些年乍得战事不断,失散了不少。目前馆内陈列的展品,还是他与他的同事们四处收集来的。

在馆舍周围的院场上,新建了许多参差不等的农家房舍。是博物馆人员精心设计的乍得传统住房大展览。最引人注目的是乍得南方主要民族科托科人的传统住房。那是一幢土楼,楼下是厨房和居室,楼上是卧室和阳台,上下有一条弧形泥梯相连,设计得体、实用。最高大的建筑是乍得北方莫斯古人的住房,呈菠萝形,门洞很小,但里面十分宽敞。弧形的墙壁从下往上收缩,顶端是一个用草席盖着的气孔。床很髙,是用泥砌的,下面可以生火,实际上是炕。别看乍得以炎热著名,但沙漠边缘地区昼夜温差很大,有好几个月的夜晚还是相当冷的。

(三)家庭农庄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和几个同事驱车前往南方的沙里农庄参观。沙里农庄离恩贾梅纳80公里,农庄主吉丁加尔先生曾经担任过乍得政府的农业部长、过渡政府总理,代理过国家元首,,目前退休居住恩贾梅纳。

乍得地处撒哈拉大沙漠边缘,景色比较粗犷,放眼望去,无垠的旷野上散布者星星点点的灌木丛,看不到庄稼地。但临近沙里农庄,不时地出现一块块髙粱地。

农庄房舍在髙粱和绿色的树林后面,有两排茅屋,我们到达时,几个孩子正在门口玩耍。我们询问吉丁加尔农庄,孩子们马上说吉丁加尔就是他们的爸爸,这里就是农庄大果园。

果园紧靠沙里河,不下几十公顷。种植最多的是柠檬树和桔子树,果实累累压满了枝头。其它果木有香蕉、木瓜、芒果、番石榴等,也都已结果。最引人注目的是芒果,一个个沉甸甸地髙挂枝头。里面还有一棵我们从未见过的大树,枝劲叶茂,结满了小圆果。总管介绍说,这是非洲的一种无花果,可擦牙保护牙齿。我们摘了一颗剥开一看,里面有一圈花蕊。在果园一侧,有一片西瓜地,绿油油的叶子间碗口大的西瓜密密麻麻。

     管理果园的就是居住在周围的农民。我们在参观途中,遇到好几个正在清扫落叶的农工。他们说,他们都是农闲临时来此打工的,一个月可得工资一万多非洲法郎,约合人民200多元,虽不算高,但补貼家用也够了。我们还遇到不少孩子,手提塑料桶在摘柠檬。孩子们见了我们都非常热情,告诉说他们是学校里的学生,利用星期天来这里帮助摘果子,挣点买书钱。

我们在农庄里遇见的好几十人,说起來关系都非常近。原来,吉丁加尔是个大家族,据介绍,吉的父亲,娶了101个老婆,生了近千个孩子。吉丁加尔本人也娶过20个老婆。我们问农庄总管有多少兄弟,他说有一百来个,再问他在家里排行第几,他回答说:“那可弄不清了,大概40多吧。”

临别时,总管送给我们好多水果。他说,这是父亲吉丁加尔让送的,不让我们推辞。车开了,果园里的大人小孩站在一旁频频向我们挥手,真是一个兴旺、好客之家啊。

(四)参观撒奥文化乡村博物馆

非洲的萨奥文化闻名遐迩。位于非洲中央的乍得曾经是萨奥人长期居住的地方,迄今流传着不少关于他们的故事。传说他们都是些巨人,男的可以将大树像小草一样连根拔起,女的可以将一年的收成装在坛子里顶在头上。国王当然是更了不起了,一天可以吃一吨黍子,几千只鸟儿在他头发里做窝。这当然只是神话传说,但也反映出后人对他们的崇敬。

我曾参观过一个展示萨奥文明的乡村博物馆。这个古老民族的聪明才智,给我留深刻印象。

博物馆所在的加维村,位于乍得首都恩贾梅纳东北40来公里,曾是1500年前萨奥人建立的最早的居住点之一。博物馆就建在村内广场北侧,正屋棕色的泥墙上悬挂着醒目的标语:“萨奥人,乍得人的祖先;萨奥文明,乍得文明的摇篮。”屋外是髙达四五十摄氏度的炎热天气,展室里却十分凉爽。这种厚墙小洞窗防暑泥房,据说本就是当年萨奥人的创造。展室里,竹器、木器、陶器、石器、铁器、骨器和青铜器等古代萨奥人的用品,应有尽有。细细分来,烟斗、葫芦、木弓、竹箭、铁镞鱼叉、青铜长矛、棕须披肩、藤蒌鱼网,令人目不暇接。那些精心磨制的玉石手镯、贝壳项链和各种货币,更是琳琅满目。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木雕石雕制品,不管是人像还是动物,栩栩如生。非洲朋友介绍说,萨奧人的雕刻艺术,迄今影响着西非和中非的雕刻风格。

对当地村民们来说,博物馆的揭幕是他们的盛大节日。当天,广场上聚集了数千人,举行了丰富多彩的歌舞表演,到处回响着咚咚的达姆鼓声。鼓声时分时合,时急时缓,多姿多彩。还有不少村民摇晃着内装石子、沙砾的葫芦,发出强烈的节奏。歌唱班的孩子们排着整齐的队伍,女孩披着彩色头巾,男孩穿着一色的红衣服,歌声淸脆、响亮。不—会儿,舞蹈表演开始了,长剑舞、短剑舞、拂尘舞、弓舞、拐杖舞、妇女独舞,舞姿翩翩,节奏强烈。鼓声、歌声、脚步声、铃铛声汇成一片,围观的群众也跟著发出阵阵呐喊和欢呼,整个广场仿佛要沸腾了。

(具体描写: 对当地村民们来说,博物馆的揭幕也是他们的盛大节日。这一天,广场上聚集了数千人,举行了丰富多彩的歌舞表现,到处回响着咚咚的达姆鼓声。鼓声时分时合,时急时缓,多姿多彩。还有不少村民摇晃着内装石子、沙砾的葫芦,发出强烈的节奏。歌唱班的孩子们排着整齐的队伍,女孩披着彩色头巾,男孩穿着一色的红衣服,歌声清脆、响亮。不一会,舞蹈表演就开始了。第一个是长剑舞,左边的人吹着木筒喇叭,右边的人手持长剑,你呼我应。第二个是短剑舞,吹鼓手们两颊鼓胀在前面开道,剑手们握着亮闪闪的短剑紧紧跟随,步履轻盈又潇洒。接着是佛尘舞,一群老人手执拂尘,弓着身子,一边转圈一边前行。后面,青年们手握长矛,左剌右挑,跳起了长矛舞。然后是弓舞、拐杖舞。什么物品到了他们手中,都出神入化,赏心悦目。。接着,是一个年轻妇女的独舞。她身穿紫萝兰长裙,头披金黄色的轻纱,舞姿翩翩,笑容可掬。年轻妇女款款离去,四周又响起了急促的达姆鼓声。一群猎人上场了。他们一个个腰围兽皮,腿系铃铛,手执猎具,在沙地上踩出强烈的节奏。歌手们则在一边合着节奏伴唱着:“啊—咳哟!啊—咳哟!”鼓声、歌声、脚步声、铃铛声汇成一片,围观的群众也跟着发出阵阵呐喊和欢呼,整个广场仿佛要沸腾了。)

音乐和舞蹈曾经紧密地伴随着古代萨奥人的生活。今天,萨奥人的这一迷人传统在村民们的表演中获得了重生。这里面既有历史的继承,更有着当代精神和对未来生活的向往。这里面既有历史的继承,更有着当代精神和对未来生活的向往。

可以预见,一个重视历史传统又洋溢着旺盛生命力的民族,一定会创造出更加美好的未来。

刊《环球》1996年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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