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应元
外交工作,并不总是与客厅、宴会厅相联系,其中也有着血和火的场面。
1965年7月,我与几个同志被派往我国驻老挝经济文化代表团工作。代表团驻地在老挝解放区川圹省康开镇。当时,美国飞机对越南北方和老挝解放区日夜进行狂轰滥炸。我们先从北京坐火车到越南首都河内,然后由河内坐卡车到康开,赴任之途就充满了艰险。
一路上,差不多所有河流上的桥梁都已被炸毁。我们只能摆渡过江。有一次,我们行车大半夜,刚刚接近渡口,发现美国飞机正在那里来回盘旋,不得不又驱车数十公里,去往另一个渡口。但那里连渡船亦已被炸掉。好在河面不宽,地政府组织居民在渡口不远处搭起了一座临时桥梁。但桥面不很坚固,汽车无法载重通过,当地政府又组织了八十多人前来帮助我们卸车、装车,好不容易赶在天亮前过了河。
有一夜,车队出发不久,在一片空旷地遇上美国飞机。美机扔下许多照明弹,像一长串灯笼悬挂高空,把田野照得亮似白昼。飞机在我们的头顶来回俯冲。由于是旷野,我们只能藉着田埂左右隐蔽自己。还好,晚间能见度毕竟有限,炸弹都落在一、二公里以外。
公路上经常是弹坑累累。一辆车陷进去,四辆车合力才能将其拖出。遇炸得不成样的路面,车子只能一辆拉着一辆缓慢前行。有好几次,我们在路中间发现美机扔下的定时炸弹。为了抢时间,我们只能闯。星光下,汽车一辆接一辆,小心翼翼地在定时炸弹边沿颠簸通过,不能有丝亳的偏差。
我们晚上行车,白天则停歇在树林里,将吊床在两棵树中间一拴,就可以躺在上面睡觉。越南地方机关大都设在山林里。我们到都良市时,就在树林间的一间茅屋里找到了市委书记,由他组织人安排我们过江。集市也在夜间,靠微弱的烛光照明,我们有时也去那里补充一些瓜果蔬菜之类的旅途食品。
在芒新,也是桥炸船毁,河边只有一只用木头、树枝、小舟捆成的筏子。筏子上面无法停车,我们只能舍车前行,由越南地方机关另派车辆在对面接应。我们分两批过江,不料前面一批过河离开后,迎接下一批过河的车辆遇到美机半途折回,我与两个同志只得赶在天亮前退回树林,与先头的同志失去了联系,直到五天以后,才在越、老边境相聚。
就这样,上有美机侵袭,下有定时炸弹挡道,不是路毁,就是桥炸,我们整整走了四十二天,才于8月28曰凌晨三点抵达康开,开创了当今世界任何外交人员赴任的时间纪录。
代表团在康开的官邸也已被美机炸毁,放眼到处是倒塌的房屋和弹坑。新官邸设在二三百米外,两个月后亦遭受猛烈轰炸,连屋后的防空工事也遭到破坏。我们不得不将|官邸撤往深山,住在临时搭起的茅屋里。未久,美机又发现了我们的行踪,整天在我们住地的山林上空盘旋。一个万里无云的上午,山后响起沉闷的飞机声。突然,随着一阵凄厉的嘘叫,数架美机突然从山头俯冲下来。马上,剌耳的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来。树林间土石腾空,枝叶横飞。代表团住地出现了好些弹坑。由于扔的是杀伤弹,弹坑不大,但弹片不少。大部分茅屋上都弹孔累累。为安全起见,代表团全体同志在工作之余轮流劳动,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在半山腰打出了一条长达数十米的坑道。我和另外两个同志,又搬到西南方向的一个小山坡上,与大本营成犄角之势,以便出事时相互接应。
代表团先后有好几位同志,把自己的鲜血洒在了这片土地上,其中就有一位与我一起赴老的三等秘书。不管环境如何艰难危险,代表团坚守岗位,坚持工作,为发展中国和老挝两国人民之间的友谊作出了自己的贡献。
刊《新民晚报》1996年6月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