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 火与血

苏应元

60年代中期,美国飞机对越南和老挝日夜进行狂轰滥炸,我国驻这两个国家的外交机构,也经常成为它们轰炸的目标。1964年,在一次对我国驻老挝经济文化代表团驻地的轰炸中,代表团成员多位负伤,髙云鹏不幸遇难。

1965年7月,我被派往老挝工作。代表团驻地在老挝川圹省康开市。我和同行的几个同志,先从北京坐火车到越南首都河内,然后由河内坐卡车到康开。赴任之途就充满了瑕险。7月18日,我们一行8人,由代表团团长朱英参赞带头,于傍晚乘越南车队的车子向老挝进发。河内郊外到处都是美机轰炸留下的弹痕残壁。清化市更是弹坑累累。越南最有名的清化大桥也被炸塌在江中,当地居民用装满泥土,石子的麻袋将缺口垫上,让车辆在夜间通行。为不让美国飞机发现目标,大桥上只有几盏小灯照明。我们的车队在微弱的灯光下,颠簸了20多分钟才安全通过。

一路上,差不多所有河流上的桥梁都已被炸毁,我们只能摆渡过江。有一次,我们行车大半夜,刚刚接近渡口,发现美国飞机正在那里来回盘旋,不得不又驱车数十公里,去另一个渡口。但那里连渡船亦已被炸掉。好在河面不宽,当地居民在渡口不远处为我们搭起了一座临时桥梁。我们赶在天亮前过了河。有一夜,车队出发不久,在一片空旷地遇上了美国飞机。美机扔下许多照明弹,像一长串灯笼悬挂髙空,把田野照得亮似白昼。飞机在我的头顶来回俯冲、扫射。由于是旷野,我们只能籍着田埂隐蔽自己。

公路上也随处可见弹坑。一辆车陷入坑中,四辆车合力才能将其拖出。遇到炸得不成样子的路面,车子只能一辆拉着一辆缓慢爬行。有好几次,我们在路中间发现美机扔下未爆的炸弹。为了抢时间,我们只能往前闯。星光下,汽车一辆接一辆,小心翼翼地在炸弹边上颠簸通过,不能有丝毫的偏差。

我们晚上行车,白天则停歇在树林里,将吊床在两棵树上一拴,躺在上面睡觉,越南的地方机关大都设在山林里。集市也在夜间,农民们靠着微弱的烛光照明,互通有无。有时候,我们也去集市补充一些瓜果蔬菜之类食品.

在芒新镇过河时,也是桥炸船毁,河边只有一只用木头、树枝、小舟捆成的筏子。筏子上面无法停车,我们只能舍车前行,由越南地方机关另派车辆在对面接应。我们分两批过河,不料前面一批过河离开后,迎接后一批过河的车辆遇到了美机拦截,我与两个同志只得半途折回,赶在天亮的退到树林隐蔽,与先行的同志失去了联系。我们只能各自赶路,直到5天以后,才在越、老边境相聚。

就这样,上有美机侵袭,下有未爆炸弹挡道,不是路毁,就是桥炸,我们整整走了42天,才于8月28日凌晨3点抵达康开市,创下了当今世界外交人员赴任时间最长的纪录。

代表团在康开的官邸早已被美机炸毁,放眼全是倒塌的房屋和弹坑。我去接替的法文翻译王永光指着残壁边的一个掩体对我说,当时,他及时跳入其中,才幸’免于难。掩体周围,还留有好多机枪扫射的枪眼。第二天,朱英参赞带领我们去为高云鹏烈士扫墓。墓地在郊区,没有墓碑,但坟上覆盖着很多新泥,表明最近刚有人为它添过土。我们几个也强忍悲愤,默默地用铁铲给烈士的坟头加土。

代表团已迁至离原官邸二、三百米外的一幢平房里办公,但我们到达两个月后,这里又遭受了猛烈轰炸,连我们修建在屋后的防空工事也被毁坏。代表团不得不将办事处撤往深山,住在临时搭起的茅屋里。但不久,美机又发现了代表团的行踪,整天在我们住地的山林上空盘旋。一

一个万里无云的上午,山后响起沉闷的飞机声。突然,随着一阵凄厉的呼啸声,数架美机从山头俯冲下来。刺耳的爆炸声立刻接二连三地响起来。树林间土石腾空,枝叶横飞。代表团住地出现好多弹坑。美机这次扔的是杀伤弹,弹坑不大,但弹片四飞,大部分茅星上都弹孔累累。有一个弹片,穿过茅屋泥墙,正好插在一个工作成员枕头上方三、四寸髙的墙面上。大家见了都唏嘘不已。

为安全起见,代表团同志在工作之余轮流劳动,花了几个月时间,在半山腰打出了一条长达数十米的坑道。我和另外两个同志,又搬到西南方向的一个小山坡上居住,与大本营成犄角之势,以便出事时相互接应。

尽管环境艰险。但代表团成员始终保持着乐观向上的精神,我们搬来山中的第一天,就在茅屋的周围栽上花木,美化环境,后来,我们又在山谷里移栽了许多香蕉,果实成熟时怎么也吃不完。代表团的工作有条不紊进行,两国的友好交往日益加深。

1966年初,我国云南杂技团不畏艰险,来到这里进行访问演出。为了避开美机的骚扰,演出场地大都设在深山里。虽然布景简单,道具也不那么齐全。但是,演出中那观众和演员感情交融的热烈场面,至今回想起来仍使我振奋不已。有一次演出,舞台就搭在康开市北边不远的山谷中,观众则坐在周围的山坡上。正当杂技演员们表演难度极髙的倒叠罗汉时,美国飞机突然出现了。随着一阵阵撕耳裂肺的俯冲声,爆炸声和机枪声在山背后震耳欲聋。山谷中惊鸟纷飞,野兔奔突,树叶果子纷纷掉落。但是,我们的杂技演员却镇定自若,继续分几层巍然倒立在山林中。两边山坡上成千名观众,也屏息凝视,纹丝不动。终于,轰炸和扫射结束,美国飞机凄叫着离去了。马上,鼓掌声、欢呼声响彻山谷。整个山林在斜阳下金碧辉煌,绚丽无比。

1966年12月初,我和一位同事回国休假,就在我两在河内等待回国期间,美机对河内又进行了大规模轰炸,我国驻越南大使馆也遭受袭击,当时,我倆住在使馆商务处,轰炸后赶往使馆馆舍,看到使馆的主楼被整整掀去了一个角。使馆的法文翻泽是我在外交部翻译室工作时的一个同事,他带我前往他的办公室。他的办公桌也被弹片打穿了一个洞。

后来,留守老挝的同事告诉我,我走后不久,美国飞机又一次轰炸了代表团驻地,我在小山坡上的茅星亦被炸飞。后来,代表团又有几个同志,其中包括与我长途跋涉同去老挝的三等秘书李志学,把自己的鲜血洒在了老挝的土地上。

(作者曾任我国驻老挝经济文化代表团翻译)

刊《南方周末》1999年5月28日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