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应元
晚饭后,根福满意地抹了抹嘴,上楼走进房间,在靠墙的一张沙发上坐下,喝了口茶水,掏出一枝烟燃上衔在嘴里,然后,习惯地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本小书慢慢翻阅,开始了他一天中最舒适的时光。
他翻阅的是一本连环画。
连环画里讲什么,那并不重要。他喜欢看每一张画。画面上每一个人物、每一棵树、甚至每一棵XXX,他都可以欣赏大半天,一边欣赏一边还“丝丝”吸着烟,仿佛要把每一个画面都深深地吸到肚子里去。
根福近来在做鲜鱼买卖,一天要蹬七、八个钟头自行车,虽说身强力壮,也是够辛苦的。但是,每到这个时候,他就心欢气爽,什么劳累都忘光了。
妻子在下面厨房里洗碗,孩子在隔壁房里做作业,而根福就这样仰坐在沙发里,一页一页翻阅连环画。
他真希望生活就停止在这里。
但这时,妻子阿珍洗完碗、收拾好厨房,上楼来了。
“看你,又在翻小人书! ”阿珍咕噜道。
“嘻嘻,有意思,真有意思。”根福笑着说。
“有啥意思?不就是那本‘武松打虎’么?我闭着眼睛都能把故事从头至尾讲一遍。”
“嗨,你哪知道这里面的乐趣! ”
阿珍不说话了,坐到床头给孩子打起毛衣来。她噘着嘴巴,显得不大满意。她是不太明白,一本小人书怎么会对这么大个男人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她哪知道,小人书,曾经在根福的童年生活中,留下过多么迷人的印象。…
根福小时候并不怎么喜欢念书,坐在课堂上听老师唠唠叨叨讲课,似懂非懂、枯燥乏味,哪有到池塘里摸蟹逮王八有意思呢?
他的学习成绩当然好不了。不过,那有什么关系?不识字不是照样种地挣工分?何况小学毕业了不念中学回农村种地,在当时还是挺光荣的事儿。
但是,在他六年级时,有一次,他到镇上卖鸡蛋,看见书店里,几个与他差不多大小的孩子挤在书架前挑书,他也好奇地走了进去。好家伙,书真多呵!不少书封面五颜六色,画着画儿。他从书架上悄悄取出一本。他记得很淸楚,那是一本连环画:“武松打虎”。封面上那个一手按着老虎头一手揍虎的大汉子,比他逮王八显然威风多了。他不由得一页页翻看起来,虽然字大半不认得,但配合着画,倒也能懂个大概。那真是一个吸引人的故事呵!可惜他只看了一小半,书店售货员过来了,拍了拍他的肩头问:“小孩,想买这本书么? ”
买书?那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他坚决摇了摇头。
“不买?那别看了,这里不是文化站阅览室。”售货员说着就把书拿了回去。根福呆呆地站了半天,才依依不舍离去。
那时候,小镇上并没有文化站,文化站还在离小镇十来里外的县城里。不过,根福还是在一个星期一徒步去到县城,找到了文化站。
阅览室里,也真摆着几本连环画,而且,其中的一本就是“武松打虎”。根福满心喜欢,赶紧翻看起来,谁知道看到武松和老虎交手之时,书却完了,后面的不知被什么人撕了去。
根福说不出的懊丧,怏怏回家。不过,人却因此知道识字有好处,书本里有多少迷人的故事呵!…
但不久他就小学毕业了,他的成绩不可能让他继续念中学。他回到了村上劳动。
“丁当! 丁当!”从此,每天清晨天还未亮,生产队的大钟就催人下地了。从早到夜,成年累月,为了一天二、三毛钱的工分收入,累得死去活来。
他没闲暇,没有娱乐,当年在书店和文化站翻阅小人书“武松打虎”的情景,竟然成了他最美好的回忆。他多么希望有一天能在劳动之余,安安逸逸地坐下来看一会小人书呵!但希望总是难以实现。文化大革命开始了,连小人书也多半成了“四旧”难见踪影。只有一次,大概是春节期间吧,公社组织挖河会战,午饭时,他忽然发现一个青工口袋里有本连环画。他一个箭步上前把书抽了出来。但是,那书既没封面,也没有封底,只有薄薄几页。他刚要翻看,青工又一把将书抢了回去,说:“小心,政治指导员来了。”
他无限惆怅地松了手。
这个非常年代结束以后,书店里又出现了不少小人书。种田联产承包后,他也有了农闲。但是,根福已经是大小伙子了,他不好意思去翻看小人书,甚至也不好意思买。直到最近几年,他的孩子也能看书了,他才借口为孩子习书,购进了一本又一本小人书,回到家时先睹为快,实现了多少年来的梦景。…
现在,根福的生活算得上不错了。妻子在家种田,料理家务;他呢,农忙种地,农闲到外面做点小生意,每年除了吃穿,还有二、三千元的积蓄。当年的小瓦房翻成了小楼,房间里添置了沙发、茶几。白天再累,傍晚一回到小楼,就轻快了大半;而一到晚上,一杯茶、一枝烟,外加一本小人书,那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了。根福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