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 鸡 • 鸭 • 鹅

                                         苏应元

    (原文已删: 从去年11月起,电子宠物繁衍日本,风靡欧亚。不仅孩子们乐此不疲,就是他们的父母叔姨们,也有不少迷恋其中,企图在忙碌紧张的生活节奏之外,寻找一分返朴归真的情趣。看着那么多人对着液晶显示器上的小小怪物如此沉迷的的样子,我不禁回想起了自己饲养家禽的一段历史。)

家居农村,对鸡鸭鹅本不陌生。从记事的时候起,家里就有饲养。不过,那都是母亲的事。后来,去外地念书工作,一晃就是二十多年,也就渐渐淡漠了。中年回到故乡,才又重新有了接触,闲适之余,还萌生出自已动手饲养的雅兴。

    脱壳未久的鸡雏,捧在手里,毛茸茸,软绵绵,热乎乎, 好叫人怜爱。它们都很怕冷,总是”叽叽”叫着挤在一起, 很有些想重新钻回蛋壳的劲头。不过,它们觅食却又显得十分老成,能迅速地从木屑中把碎米一粒粒啄起。我担心它们口渴,在旁边放了一盆水。起初,它们只是围着盆”瞿瞿”叫唤,相互探询着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才有一只似乎嗅出了什么味道,大着胆子伸长脖子把喙伸到了盆了里。马上,它得意地吸吮起来。其它十来只鸡雏当即跟上,金灿灿的小脑瓜一齐伸向盆子,脖子一俯一仰, 不多一会就把盆里的水吸吮干了。这以后,它们只要一看到小盆,就会 “吱吱”叫着拥上来,有的还不顾一切往盆子里踩。过了一些日子, 我将它们放到院子里。它们只犹疑了片刻,就全勇敢地追逐起草丛里的小虫和飞蛾来。只有在看到毛毛虫时,它们才又”瞿瞿”惊叫。它们喜欢结伴而行,一旦哪只掉了队,就会尖叫着寻找同伴,匆匆追赶。

    两只小鹅也很可爱.刚放到院子里时,对外面的世界似乎很不习惯,总是想方设法朝我的两腿中间钻。阴雨天,地上长了青苔,走几步就要滑一跤,两蹼朝天拍打着,脖子晃过来又晃过去,很是逗人。它俩也是形影不离,旅途中,如果有一只逾越不了石块土坎等屏障,另一只即便过去了也会返回来。未久,它们就适应了外面的世界,开始离开小院,在村子里四处游逛起来.有一天 ,它们跑得太远了,到傍晚也不见回来,我哪儿也找不到它们的影子。天渐渐黑了下来,    我怀着一线希望,站到阳台上,大声发出平日里给它们喂食的呼叫:”咦–咦–“。真没想到,几分钟以后,它俩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摇摇摆摆地过来了。它俩似乎从我的呼唤声中感受到了我焦急的心情,那跌跌撞撞匆忙赶路的样子,真叫人难忘。

    早晨,当我在院子里打太极拳时,总有一只母鸡在一边凝神望着我,那副安静专注的样子,犹如一个认真好学的学生。另有两只母鸡,只要见到我靠近它们,就会乖乖地俯下身,等待主人的抚摸. 而当我外出回来,也总会有几只鸡鸭跟着你走进院子,“咕咕”“呱呱”叫着.表示对主人的亲近。

    有只栗色鸭,经常贪玩迟归。有一次,我疏忽大意, 在它回棚之前关了门。这以后,连续两天它都没有回来, 大概是以为主人不要它了。后来,我在村里村外找了好几圈, 才在村前一条河的鸭群里发现了它。我去到对岸,吆喝着将它们往岸上赶。但鸭群却只是沿河逃窜。我正在无可奈何之时,那只栗色鸭忽然离开鸭群, 爬上了岸。它显然已明白主人是在找它了。我高兴地走过去吆喝它回去。但是,它却坚持往另一个方向走。怎么回事? 难道它已经忘了回家的路?我加快步子撵它,它也越走越快,一直到了一个葡萄架下,才突然仃下来,”呱呱”叫了两声,钻进一个草丛里。我跟到草丛前,发现里面有两个鸭蛋。蛋是淡棕色的,一看就知道是它生的。我俯身捡起蛋。鸭子“呱呱”欢叫着,自动往我家方向走了。原来,鸭子是让主人来捡蛋呵。

    可爱活泼的小家禽,给饲养者的生活增添了很多的乐趣。

    不过,农村饲养家禽,成活率并不是很高。野猫、黄鼠狼、瘟疫之类,都是天敌。我第一次养的十来只小鸡, 晚上放在一只大纸箱里。一天,我没有将箱子盖压严实,半夜被野猫掀开了。 早晨我起来一看,满屋子鸡毛飘零,地上和窗户上血迹斑斑,惨不忍睹。纸箱里只存下最小的一只鸡,惊恐地蜷缩在角落里,”瞿瞿”哀鸣着。从那以后,这只小鸡总是不仃地尖叫,一副孤零零无所归宿的苦怜状。我们吃饭时,它就跳到桌子下面的横木上,一直陪到饭后。平时,它也一有机会就跟随在人后。即使这样,它也未逃厄运。一次它外出觅食,被一只家猫一撵,连跳带飞跌进了粪坑里。

    有只白颈鸭,长得特别肥大,走起来一摇一摆,十分笨拙。一天,它突然失踪了,直到天快黑时,我才在后村的一条污水沟里找到它。它大概是闯入了人家的自留地,被人逮住扭断了脖子,已经奄奄一息。不过,它的歪脖子仍向着我家的方向无力地伸展着, 拍打着沉重的翅膀。我把它抱回来,放到鸭棚口,它才一下子瘫倒在地 , 眼睛无神地望着我,渐渐失去了知觉。也许, 它因终于回到了鸭棚口而虽死无怨了吧。

    当时,家里养着两只鸭,这只一死,另一只可惨了。它整天尖叫着东跑西窜寻找它的同伴,天黑了也不肯进棚。我不得不将它逮住关进棚子。它在里面扑腾着,头从棚栏缝中东伸西钻, 碰落了脖子上许多羽毛,看了真让人难受.

    如果再逢上鸡瘟,那就更惨了。好好的一群鸡子, 会突然一只接着一只地死去。多少日子的辛劳,就这样一下子付之东流。

    不过,只要你坚持不懈精心饲养,成功总是多于失败。当家禽终于长大,一到黎明,就有公鸡“喔喔”的报晓声, 打开鸭棚门,就有好几个鸭蛋等着你捡,白天,又常有生蛋后的老母鸡“咕呱”“咕呱”高声向你报告,这种情趣,这种意境,恐怕是没有饲养过家禽的人很难体会得到的。

(原文已删除:在紧张的都市生活之外,保留一份对大自然的热爱和返朴归真的     童心,人的生活中将增加许多的温馨和乐趣。)

    通讯地址:上海市宝山区罗南恒荣轧钢厂 蔡燕收转苏应元

    邮编:201908

刊“东方城乡报”1996年3月11日

1995年 蛋之忆

苏应元

    家居农村,鸡鸭是随处可见的。每当我看到这些小家禽时,我就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母亲当年对儿子的一片挚爱之情。

    我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母亲不到四十岁就独立撑起了有着四个孩子的家。但是,母亲在繁重的田间劳动之余,总要饲养不少小家禽,好不时地能有些蛋,卖去一部分补贴家用,留下的就给孩子们补养身体。家穷,餐桌上是见不到鱼肉的。在我的记忆里,蛋可以说是家中唯一的荤菜。我初中走读时,母亲总是不忘在我的饭盒里放上一个油煎荷包蛋。清水煮蛋则是我去外地读大学和工作时从未缺过的旅途食品。当我假期回家时,母亲也总是积聚了满篮子的鲜蛋和好几坛咸蛋等着我。有一年,我从北京回到家里,母亲兴冲冲地打开坛子为我煮了好些咸鸭蛋。但吃饭时打开一看,咸蛋黄全变成了墨色,已经变了质。鸭蛋腌制的日子实在太久了。我惋惜地说:“你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把它们吃掉呢?”母亲两眼望地,一声也没有吭。我也没有再说话,也并不需要什么回答。我很清楚,母亲是想留给儿子,她自己哪里舍得吃呢?

    我念高中时的一件事,迄今仍经常地在我脑海里浮现。高中在县城,离家二十多里地,我是寄宿在学校的。有一年暑假,学校组织活动需我参加,放假后两个多星期都没有能回家。一天下午,我正在教师办公室里参加一个会议,母亲的面影突然出现在窗口。她给我提来了一小篮煮熟的鸡蛋。她是步行二十多里路来到学校的,而且还得马上步行回去。汗水浸透了她灰白色的头发和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我收下篮子,望着她慈祥的面容和关切的目光,激动得说不出一句话。

    母亲在弥留之际,也仍掂念着饲养的鸡鸭。那时,她已中风十来个月,说话也已有气无力。一天傍晚,鸭子回来了,我却忘了打开鸭棚门,鸭子在棚门外“嘎嘎”叫着,我也没有留意。但母亲却在病床上听见了,突然睁开眼,头费力地往上抬起,嘶哑着嗓子喊我:“快!快去开鸭棚门!”说完,她象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样,一下子没有了力气,头栽倒在枕头上,半天也没有再动弹。当时,母亲已经知道她也不久人世。她一定是寄望于鸭子能平安长大,以后能多多生蛋给儿子吃。

    母亲去世以后,这几只鸭子又存活了好几年,而且生蛋特别勤。每当我看到它们蹒跚回棚的模样,总是百感交集。而当我从棚子里捡起一个个热烘烘的鸭蛋时,仿佛也触摸到了母亲那颗赤热的爱子之心。我感到自己的眼睛也是热乎乎湿糊糊的,抬起手背一碰,眼泪象串串珍珠滚滚滴落下来….

  刊于“解放日报”1995年11月9日

刊于《未名Wei Ming Magazine》第十一期(WM9801)1998年12月总第11期

https://louisville.edu/journal/weiming/magazine/wm9801gb.html

1995年 垂钓 路标

苏应元

垂钓

我坐在村外的小河边,坐在一块长满青草的土墩上,手握一根长长的垂竿。

我在垂钓。

小河很长很长,流水很清很清,水草很嫩很嫩。

四周静悄悄地,仿佛听得见钓钩周围波纹渐渐扩散的声音。

我感到自己也是出奇的平静。我的心在不急不慢地跳动,我的呼吸又细又长又深,平日里所有的烦恼,忧虑、不安,这一刻全都消失得无踪无影。

我真希望永远沉醉在这迷人的情景里。

但是,在我的左倒,在河流的远方,我发现有个黑点在闪动。那是落叶?是飘荷?是蝌科?还是云丝的倒影?

黑点接近了,变大变长了,那原来是一条鱼。

但我一点也不感到兴奋,相反,我的内心响起了另—个声音:

啊,不不,请不要靠近,我不需要你,不需要。请别咬钓,千万不要。否则,你将会失去現在的这份自由、这份悠闲,而我,也将会失去現在的这份淡泊、这份宁静、这份无憾的心境……

但鱼儿却不理会我的心声,它似乎发現了诱饵,更快地往这边游来了。

我悄悄地提起钓钩,收回鱼竿。

路标

十字路口,竖着一块崭新的路标。

路标上的字迹工整、清晰,特别是那个指向新建城市的红色箭头,在阳光下显得尤为鲜艳、醒目。

行人一群又一群,沿着箭头所指的方向,向城市走去。箭头笔直地挺立着,似乎在为自己的作用洋洋自得。

渐渐地,路标微微向后倾斜了。不,这样说并不确切,路标是因得意而昂首挺胸。有那么多人顺从它的指示,它感到了自己的身价。

一个风雨之夜,箭头突然指向了另一个方向。这与其说是风雨的恶作剧,还不如说是路标自己想用另一种方式来显示自己的权威。

真的有不少人上当了,他们沿着箭头現在所指的方向,去到了与城市相反的地方。

路标愈益昂首挺胸。

但是,多数人却没有理睬箭头所指的方向,继续向新建城市走去。那些上当的行人,也很快返回来了,跟上了多数人的队伍。

路标“吱吱咯咯”响着,发泄对叛逆它的人们的不满。

但人们还是不停止前进的脚步,只有一个人注意到了路标的吱叫声,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将它的箭头拨回原先所指的方向。

路标吱扭得更厉害了。它怎么能容许行人对它如此胆大妄为?

风雨里,它又一次掉转了方向。

但再没有人遵从它的指引。

路标愤怒地吱叫着,激烈地晃动着,终于断裂了,倒在了地上。

第二天,人们在那里换上了新的路标,那火红色的箭头,当然仍指着新建的城市。

刊《萌芽》1995年2月刊

(乍得散记4)1994年 萨奥文化乡村

苏应元

非洲的萨奥文化闻名遐迩。位于非洲中央的乍得曾经是萨奥人长期居住的地方,迄今流传着不少关于他们的故事。传说他们都是些巨人,男的可以将大树像小草一样连根拔起,女的可以将一年的收成装在坛子里顶在头上。国王当然是更了不起了,一天可以吃一吨黍子,几千只鸟儿在他头发里做窝。这当然只是神话传说,但也反映出后人对他们的崇敬。

我曾参观过一个展示萨奥文明的乡村博物馆。这个古老民族的聪明才智,给我留深刻印象。

博物馆所在的加维村,位于乍得首都恩贾梅纳东北40来公里,曾是1500年前萨奥人建立的最早的居住点之一。博物馆就建在村内广场北侧,正屋棕色的泥墙上悬挂着醒目的标语:“萨奥人,乍得人的祖先;萨奥文明,乍得文明的摇篮。”屋外是髙达四五十摄氏度的炎热天气,展室里却十分凉爽。这种厚墙小洞窗防暑泥房,据说本就是当年萨奥人的创造。展室里,竹器、木器、陶器、石器、铁器、骨器和青铜器等古代萨奥人的用品,应有尽有。细细分来,烟斗、葫芦、木弓、竹箭、铁镞鱼叉、青铜长矛、棕须披肩、藤蒌鱼网,令人目不暇接。那些精心磨制的玉石手镯、贝壳项链和各种货币,更是琳琅满目。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木雕石雕制品,不管是人像还是动物,栩栩如生。非洲朋友介绍说,萨奧人的雕刻艺术,迄今影响着西非和中非的雕刻风格。

对当地村民们来说,博物馆的揭幕是他们的盛大节日。当天,广场上聚集了数千人,举行了丰富多彩的歌舞表演,到处回响着咚咚的达姆鼓声。鼓声时分时合,时急时缓,多姿多彩。还有不少村民摇晃着内装石子、沙砾的葫芦,发出强烈的节奏。歌唱班的孩子们排着整齐的队伍,女孩披着彩色头巾,男孩穿着一色的红衣服,歌声淸脆、响亮。不—会儿,舞蹈表演开始了,长剑舞、短剑舞、拂尘舞、弓舞、拐杖舞、妇女独舞,舞姿翩翩,节奏强烈。鼓声、歌声、脚步声、铃铛声汇成一片,围观的群众也跟著发出阵阵呐喊和欢呼,整个广场仿佛要沸腾了。

(具体描写: 对当地村民们来说,博物馆的揭幕也是他们的盛大节日。这一天,广场上聚集了数千人,举行了丰富多彩的歌舞表现,到处回响着咚咚的达姆鼓声。鼓声时分时合,时急时缓,多姿多彩。还有不少村民摇晃着内装石子、沙砾的葫芦,发出强烈的节奏。歌唱班的孩子们排着整齐的队伍,女孩披着彩色头巾,男孩穿着一色的红衣服,歌声清脆、响亮。不一会,舞蹈表演就开始了。第一个是长剑舞,左边的人吹着木筒喇叭,右边的人手持长剑,你呼我应。第二个是短剑舞,吹鼓手们两颊鼓胀在前面开道,剑手们握着亮闪闪的短剑紧紧跟随,步履轻盈又潇洒。接着是佛尘舞,一群老人手执拂尘,弓着身子,一边转圈一边前行。后面,青年们手握长矛,左剌右挑,跳起了长矛舞。然后是弓舞、拐杖舞。什么物品到了他们手中,都出神入化,赏心悦目。。接着,是一个年轻妇女的独舞。她身穿紫萝兰长裙,头披金黄色的轻纱,舞姿翩翩,笑容可掬。年轻妇女款款离去,四周又响起了急促的达姆鼓声。一群猎人上场了。他们一个个腰围兽皮,腿系铃铛,手执猎具,在沙地上踩出强烈的节奏。歌手们则在一边合着节奏伴唱着:“啊—咳哟!啊—咳哟!”鼓声、歌声、脚步声、铃铛声汇成一片,围观的群众也跟着发出阵阵呐喊和欢呼,整个广场仿佛要沸腾了。)

音乐和舞蹈曾经紧密地伴随着古代萨奥人的生活。今天,萨奥人的这一迷人传统在村民们的表演中获得了重生。这里面既有历史的继承,更有着当代精神和对未来生活的向往。这里面既有历史的继承,更有着当代精神和对未来生活的向往。

可以预见,一个重视历史传统又洋溢着旺盛生命力的民族,一定会创造出更加美好的未来。

刊《人民日报》1994年12月10日

1994年 晨

苏应元

早晨,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

笼罩一夜的黑幕,终于一点点消隐,乳白色的云层开始龟裂,闪露出虽不明亮但却是变幻莫测的蔚蓝。河流悄悄地移开薄薄的雾纱,像龙蛇缓缓游动。和风习习,百鸟啁啾着从草丛里、树叶间、瓦楞下飞起,而在东方的地平线上,渐渐泛起一层金黄。大地上红的鲜红,绿的碧绿,白的雪白……万物展现出自身的容貌。高空中,霞光熠熠,一秒更比一秒绚丽。

呵,多么迷人的早晨,我真愿世界永远停留在这个时辰。

但是,太阳在上升,气温在增高,朝霞在褪色,晨光在消逝。……我的眼睛不禁黯然了。然而,在我的耳边,却又响起了河流的喧哗,小鸟的啁啾,和风的细语……我仿佛听到这无数的声音,从天空,从地上,从四面八方传来,汇成了充满哲理的音响。

早晨果然美好,但它只是昼夜交替中的一个环节,时光流程中的一个场景。倘若太阳不再上升,早晨从此凝固,那末,气温会下降,草木会枯萎,百鸟会死亡,河流会干涸,云霞会消失。……你的面前将只存下一片荒芜的沙漠。

早晨的美来自大自然永恒不息的运动。不要感叹美好时光的流逝吧,只要世界没有静止,永在运动,你还会看到无数美丽的早晨,而且一个与一个不同,一个比一个迷人……

春日花园

春晨,我来到花园里,看到的是一幅迷人的画面。轻风中,淡雾里,杨柳枝头缀满了鹅黄色的新芽,桃树枝上绽放着粉红色的花蕾。就是一片片草坪,也变得那么青、那么嫩、那么清新、那么沁人。

真是万物苏醒的季节!

但当我环顾四周,我又发现了组成绿色围墙的冬青树和围墙外屹然挺立着的苍松翠柏。它们风尘仆仆,浩气凜然,仿佛在唤起人们对它们冬日里傲霜斗雪的记忆。顽强的生命面前不存在季节。比起它们,满园那择时而生的花草树木又算得了什么?

我的目光又转向绿柳红桃、转向那一片片草坪。它们还是那么精神,那么旺盛,并没有一丁点儿的自卑。微风中,我仿彿也听到了它们的声音:谁说我们只能趋炎附阳,害怕严寒?不,冬天里我们决不是逃匿,而是抗拒。冬天永远得不到我们的奉承,我们的叶子只为春天而绿,我们的花朵只为春天而开。

微风过去了,花园里还是静悄悄的。除了外人无端的臆测,哪里曾有过争名夺荣的论争?草木各有值得尊敬的本性,大自然的一切,原本是这样的和谐和统一。

刊《羊城晚报》1994年9月2日

(乍得散记1)1993年 “春”到恩贾梅纳

苏应元

地处非洲中央的乍得共和国首都恩贾梅纳,其酷热是有名的,今年四月,我一踏上那片土地,就领略了它的威力。虽说当时正是凌晨三点,人一出机舱,就热气扑人。

然而,这也只是恩贾梅纳的一个季节。

     六月,经过连续几场暴雨。恩贾梅纳开始沁透出丝丝凉意。马上,城市焕发出一派“春”色。非洲楝更加青翠了,原先光秃秃的沙地上,冒出了一片又一片绿茵,中间点辍着星星点点的野花。飞禽也活跃起来了,土鹳在树叶间“嘎嘎”欢叫,小斑鸠在草地里踱步觅食,白鹭在天空里成群飞行。二三艳丽的孔雀,也悄悄地降落到池边的小树上,随时准备飞下去吮水。太阳升起来,地面上方魔幻般出现成百成千飞蚁,一对对追逐着脱翼求欢,而这,又引來了无数的青蛙和蜥蜴••••••

真是难以想象,在酷暑的后面,竟会是万物苏生的春天!

清晨,澄澈的沙里河水沿着城市南侧缓缓向西流动,渔民们有的撑着盛装鲜鱼的小船慢慢靠岸,有的带着新网驾起轻舟出发远航。大路上,高高的单峰驼在白袍黑靴的骑手驾驭下,潇洒前行,而在市内街道上,汽车摩托车来来往往,时或响起短促的喇叭声。以戴高乐将军命名的商业街从西北向东南延伸,汇集了市内最主要的商号。然而最繁华的地段还得数位于清真寺南边的传统大集市。川流不息的人群,五光十色的商品摊,呈现出蓬勃的朝气。

然而,恩贾梅纳也有过坎坷过去。原先,这里不过些小村落。本世纪初,法国殖民军击败了当地的统治者,役使战俘建起了最初的土堡和街市。从那时起,城市经历了殖民者长达六十年的蹂蹒和盘剥。乍得独立后的一九七三年,拉密堡改名恩贾梅纳,意即绿树荫翳。新名称寄托了人们对和平生活的向往。恩贾梅纳的“春天”真正来到了。

刊《旅游时报》1993年1月17日

1992年 人间真情

苏应元

我业余爱试试笔,感觉好些的就投诸报刊,故手头颇积有一些登我文章的报刊,但其中有一份于我特别珍爱——一张刊我小文的晚报,那是我那行政学院外语班同学送给我的礼物,上面有每一位同学的签名。

在这张晚报上,我那篇《永葆学子之心》的文章记述了我进学院那天的感受,其中也涉及到自己的一点经历。

文章是开学那天写的,但发表时,三个多月已经过去。这些日子共同的学习生活,已把同学们凝聚成一个团结友爱、朝气蓬勃的集体。夜半灯光下,有我们苦读的身影;清晨曙色里,有我们朗朗的书声;运动场上,我们生龙活虎地奔腾跳跃;节日之夜,我们忘掉自己年岁去欢歌漫舞。我们因获得了知识而变得更加成熟,同时又由于身心愉快而倍觉年轻。大家都热爱,爱护这个集体,而我,对之更有着深一层的情感。

我生活中算有那么一点小的坎坷,数年前离京返沪,在新单位,我给分在一间潮湿的小车库暂住。没有多久,我就病倒了,小车库也已挪作他用。人生活在社会中要碰到的各种实际问题也毫无例外地向着我接踵而至。工资,级别、住房,甚至我离京前家属就已具备农转非条件,现在我却全无能力去解决了。我只能每天骑着自行车穿村过河,化七、八十分钟赶到单位,去做那些与所学专业不甚相干的事情。

由于我有这么点曲里拐弯的经历,故对学校里这种稳定、和谐的环境倍感亲切。也许,也是因为我的这点不那么正常的境遇,我在班上得到了多一层的友情和关心。几个月来,同学们不时地给我出主意,想办法,找领导,希望能为一个1964年的北大毕业生解决点后顾之忧。而现在,大家又在班里订阅的晚报上,在我的短文周围,纷纷握笔签名题字,表达他们对我的友谊。年轻的小屠写道:“祝好人一生平安”。同屋的老夏写的是:“难忘中年学长”。行伍出身的老叶则题字说:“希望在人间”。

出诸二十一位同学笔端的字,形体虽各不同,心意赤诚如一。看着这一个个签名和题字,常令我心中激动不已,仿佛也看到了一颗颗跳荡的心,其中蕴含着诚挚的人间真情。

在班上,我年龄最大。但是,说来惭愧,我却处处感受到是由年轻的同学们在多关心着我这个年长的,毎每想到这里,我就非常地感动,心中涌起一种淡淡的惆怅。学校是个小社会,在这里有相互的理解和爱,但愿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也能够给别人,给那些善良的人们多一点关心,多一点帮助,多一点温暖。。。。。

刊《上海工业经济报》1992年3月17日

1991年 常葆学子之心

苏应元

刚送儿子去上髙中,妻子又为我打点行装,送我上学读书。

我去的是行政管理学院外语班。

说起来,我也算得上是个外语干部。三十二年前,母亲曾为我补衣打包,送我去北京大学西语系学习法语。从那以后,国内国外,走南闯北,当翻译,做研究,业余写些游记随笔之类的东西,虽紧张倒也自得其乐。我原以为此身格局初定,常以四海为家了,不想命运同我开了一个冷酷无情的玩笑,不多几年时间里,大儿子溺水身亡,七十老母中风卧床,我不得不请求离开工作二十多年的北京,返回老家。起先,我在市区一家报社工作,但报社没有住房,我只能留在远郊家中写点或翻译点可有可无的东西。后来,我又被分配到了老家地方政府部门。然而法语又岂是地方上常能用得上的东西,做研究工作更属天方夜谭,心有所不甘,于是乎萌发了进修英语的念头,在临近知天命之年,又成了一名新生。

早晨天髙气爽,风和日丽,和我三十二年前上京时一个天气,进入学院大门,迎面就是欢迎新生的大字标语,是那么新鲜,又那么熟悉、来到报名处,我刚说出自己所属的地区,一位

女士马上叫出了我的名字。我后来知道,就是班主任周老师。

来到宿舍,放下行装,班部彭老师和李老师就来看望我们了,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说来有些凑巧,彭老师也是北大西语系的毕业生,面对着这位校友和系友,我不禁又一次回忆起在北大度过的日子,那紧张又迷人的学习生活,相处无间的师生和同学关系,仿佛就在昨天,就在眼前。

下午开学典礼。全班二十来位同学首次聚到了一起。我环顾四周,方知三十二年时光毕竟已流逝而去。当年我进北大时,十七岁,是班上年龄最小的一个,今年,我已四十又九,是毋容置疑的老大。不过,当我坐到教室的座位上,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马上沁入我的心田,我想得最多的还是我的学生身份,而不是年纪。

晚上召开了第一次班会,内容是学生自我介绍。大家围坐一起,无拘无束,争相发言,有的幽默风趣,有的妙语联珠,既融洽又活跃。我不禁受到了感染,也来了一点小小的诙谐。我说,我的经历可以用一个零来概括,从老家出发,南来北往二三十年,又回到老家,正好是一个圈,一个零。我又说,我还不希望人生就此圈定,我希望自己还能像年轻时那样,有点追求知识的热忱,争取来一个零的突破。

坐在同学们中间,我确实感到轻松自在,仿佛又回到大学年代。

我的同事小朱也曾在这里学习过,我刚进单位时,她就对我说:“•我总感到,同学的友谊最纯真。”

我想这句话是有道理的。在一个有着老师们经常关怀和教育的环境里,在为寻求知识而相聚在一起的人们之间,应该最少世故,最少隔阂,最能找到相通的语言,最易建立起本来意义上的友谊。

刊《新民晚报》1991年12月4日

1990年 追姑娘的人 (于勒.列那尔)

追姑娘的人

〔法〕于勒•列那尔     苏应元译

于勒•列那尔(1864——1910)法国作家,代表作有《胡萝卜须》《自然记事》等。“追姑娘的人”选自作家的散文小说集“冷冰冰的微笑”,写的是一对守旧、胆小的乡村夫妇煞有介事地管教已成年儿子的滑稽故事,读来令人忍俊不禁。

                                      ——译者

皮尔•勒鲁克刚结束了他五年兵役,认为自己已是个男人了,也就是说,工作之后,到晚上,就可以自由地单个儿外出,与人玩玩牌,有点输贏,同时讲讲部队的回忆;回家呢,也可以随便推迟些,直至街上空空荡荡、只有狂怒的狗将尾巴蜷曲在腿中间奔跑着,寻找骨头。皮尔本性温柔、听话,不过有点要充男子汉的小毛病,他不仅要在他的两位胆小、头脑简单的妹妹面前充大人,就是在父亲和母亲这两位可怕的双亲面前也不能自制。他母亲则立即警告他,

“我不让你喝过晩羹后离家。”

“可是,妈妈,我干什么了?我什么也没干,我!”

“小心点,不然,我给你一耳括子!”

一耳括子!皮尔耸了耸肩膀。他的母亲——人称短蒂樱桃“拉格里奥特”,在他服役期间并无什么变化。她似乎总是象过去那么瘦,甚至也总是那么好心肠。她爱她的孩子们,但方式奇特,往往显得可恶、生硬。然而,一旦儿子来信说“今夜我睡在警察所厅堂”或姐妹俩中的一个手指头不意刺出了血,她又哭哭啼啼。

“可是,妈妈,我可不再是孩子了!”

“住嘴,软鼻子!我禁止你追逐娘们,听到了吗?”

姐妹俩正在窗边专心缝补,任凭有弹性的凤呂草舌头随着每一丝微风斜着抚弄脸颊。她俩一听到这话,明智地低下眼。拉格里奥特发觉了女儿的反应,一下明白自己讲了蠢话,又迁怒于皮尔:

“首先,大无赖,在你的两个妹妹面前,你不能更自爱些吗?”

她的双眼在紧皱的眉毛下仿佛着了火。她攥紧拳头,浑身颤抖。她发白的嘴唇蜷缩在口腔里,针一般的牙齿把内唇膜牢啮着,边咬啮边往里拽,以聚成一块硬疙瘩。她快要抓起扫帚柄或锅柄了么?

姐妹俩直喘气,三针里有两针刺错地方。皮尔回答说:

“你并不懂得你在胡说些什么,算了吧,妈妈!”

他出去了,而且,这天晚上,他比平时回来得更晚。

父亲不得不干預了。这是一个有着非同寻常力气的男人。他曾一镐头揍在一头病公羊的脖子上,将其了结,人们据此得出结论,他可以抓住暴怒的公牛的两只角,就象翻转饭馆里的一头小乌龟那么轻易地让它四脚朝天。有一次,他不是仅仅腿膝弯了一下,就把他最好的朋友中间的一位的右腿弄折了吗?这些令人惊异的故事,不管是真是假,在冬夜的闲聊中,在夏夜聚会时,在雨蛙吵吵嚷嚷的歌声里,到处得到传诵,象传说般富有趣味。当然,他的男孩皮尔,高髙的身材,四肢象枫树既柔软又结实,明显地与他相象。但是,也有着怎样的差别呵!首先,一个儿子永远不可能象他父亲那么强壮。

勒鲁克在讨论到名誉问题时显得尤为可怕,不管这名誉涉及姑娘还是小子。他会突然身体肿涨,仿佛有一阵强烈的风通过血脉刮遍全身。人们还可望看到他的太阳穴处的血管在强烈的血潮冲击下“闪凸”,活象是那些由于受不了人们在周围有节奏地敲击而从湿润的泥里钻出来劣蚯蚓。对于淫荡之过失,勒鲁克只允许一种惩罚:死。

他已经准备用手枪一下干掉姐妹俩中受到不公正怀疑的那一位。幸运的是手枪未上子弹。机头扣到第六下才发出一个小小的、无用又滑稽的“哔剥”声。姐妹俩是完全清白的,枪杀发生时又肩并肩挨在一起,故永远也搞不清楚她俩中究竟那一位差一点会死去,也不知道父亲是不是想开玩笑。由于他对可笑之事很敏感,就没有再坚持下去。不过,他还是当场小心地装进了一颗子弹。到时候,一颗子弹就已足够。

他对皮尔说:

“看来,你在跟踪‘雌货’?”

“怎么,你也卷进来了?”皮尔回答说,“你,一个男人!”

这是难以忍受的,皮尔皱起额角,又固执地问:“你准备怎么样?”

“噢!我,”勒鲁克说,“我不会转弯抹角。晚上你要是还去找你的浪荡女人,你将尝到我的滋味。”

勒鲁克屈起手指,用三个不相同的姿势指指皮尔的胸膛正中,就象他是个确证无疑的罪人。

这一挑战激怒了皮尔。

他并不纠缠姑娘,但他要坚持自由。他要维护个人自由,维护自由追姑娘的权利。母亲找碴已使他情绪不佳。他淸楚所有和解的努力都将是徒劳。他化了一番时间寻找一个有力的答辩,并象小孩子在手指里揉捏雪球那样将答辩在脑海里来回琢磨,然后,他怀着恶意果断地把这个生硬的、紧凑的、十分执拗的答辩整个儿投到父亲的盛怒之中:

“我已经成年,我可以干我想干的事!”

姐妹俩停止缝补,双双竖起脖子,一个通红,一个雪白。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皮尔果敢地盯着他的父亲。两人肩膀前俯,气呼到对方脸上,准备碰撞。拉格里奥特大为惊慌,她看到儿子面临危险又一下子软了心肠,扑到两个男人中间,叫喊道:

“勒鲁克,你也不知道怎么对付他,对付这小子!还是让我来吧!”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尽管半弓着身子的勒鲁克本可以把新墙撞塌,他却乐于服从他的老婆。不知道是出于担心还是不屑于干,他克制住自己,对皮尔说:

“你在你父亲面前充汉子,我的小伙计,行!继续充下去,总有一天我会逮住你。”

说完,他象起重机搬运建筑石块一样慢吞吞地转过那威胁性的肩膀。

皮尔对这类喧嚷无动于衷,继续迟迟返家。他的母亲开始热衷跟踪他。她这么做有三个动机。首先,她是个虔诚的教徒,婚姻以外的纵欲在她看来只能是犯罪和堕落。她要当场捉奸,亲眼见证,并进行惩罚(因为在她眼里,皮尔仍是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孩子。使皮尔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然后,轮流提着他这一个和那一个耳朵把他拉回庄园。第二,作为母亲,她有嫉妒心。最后,她想当面见识见识那位多情小娘儿,采用巧妙的双打法,同样也给她那份应得的耳光。

皮尔一出门,她就拿起雨伞提上铁丝网灯笼设法踉踪。即使是最晴朗的夜晚她都带雨伞,而一到夜里,她不提灯笼是决不外出的。但要跟上儿子是不可能的。确实,皮尔腿长,不费什么劲就把她甩得远远的。何况他多疑、狡猾,故意乱拐弯。她很快就望不见他了,不得不怀着恼怒恶狠狠回去,却并不丧失勇气。勒魯克和姐妹俩已经睡了。三个人同睡一个房间。皮尔的床在屋子旁边的马棚里,紧靠牲畜。只要钯耳朵贴上墙,就可以听得见他回来的声音。但一段时间以来,他似乎根本就没有回来过。拉格里奥特伸腿跨越她的男人,卧到床和墙壁之间的狭条里。她仰面躺着,手抚弄着念珠,竖起两支耳朵倾听。但是,什么声音也没有。听不到门上的插锁声。不一会,她迷迷糊糊,就是门的“乒乓”声和母牛粪便断断续续的、低沉的坠地声也不可能分辨了。她只得把念珠挂到圣水瓶十字架上,熟睡过去。

有一天晚上,她大大吃了一惊。皮尔在一堵墙面旁突然消失,她很快就不知所从,只得十分忧郁地慢慢儿走回家。她听到有脚步声跟随她。似乎有人在谨慎地过来。她藏到一棵树背后。一个人影轻轻擦过。原来是儿子。怎么,如此之早?她沿着儿子的路线走去,小心翼翼窥视。皮尔径直走进马厩,避免在会踩出声音的石子上行走。他把木屐提在手上,轻轻地推门。正在这时,母亲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今晚你没有找到她?”

他显得很惊讶。

“怎么,你根本没有睡觉!”

看到她不吱声,他又高傲地回答说:

“是的,我没有找到她。”

“这么说,你承认了!你在追她,天天晚上追她!”

她已怒气冲冲,举起雨伞直戳他的胸脯,又狠狠地打他的胳膊,把灯笼震得象吊炉一样来回晃动。皮尔丢掉木屐,抓住伞头,低声说:

“你疯了,妈妈,你疯了,这是肯定的。”

她向皮尔投掷泥块、木片和一切能抓到手的东西。皮尔撑开伞,拋来的东西在绷紧的伞面上弹跳,发出响亮的声音。她用可卑的动物名称辱骂他,当然,她也担心会惊醒两个女儿,不敢过分喊叫。最后,她攥住了一根伞骨。皮尔一松手,就消失在黑夜里。

第二天晚上,拉格里奥特跟往常一样外出追踪。这一次似乎容易了些。他走在大路正中,头既不往右也不往左偏,就象是一个为散步而散步的正经人,无所畏惧。他平静地走进刺槐树的阴影里。拉格里奥特以为抓到了他,或许还能抓住另一位。但是,皮尔突然回过身来,叫喊道:

“别以为我没有看见你!不过,你是在白费吋间。”

他说完就跳过一堵干石块垒的小墙逃走了。拉格里奥特徒然叫喊:

“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他总是跑,身影在黑暗里渐渐远了、小了。好长一段时间,拉格里奥特还能看得见他在草地上奔走,踩着草儿,象疯了的幽灵。在他经过的路上,白色老牛儿都笨拙地站起来,伸伸站着露珠的冻僵的腿,费力地喘着气,样子很不安,牛角向前伸展着,闪闪发光,活象是被星星的光线张上弦的神奇之弓。

“我干了蠢事,”拉洛里奥特自言自语,“我过早暴露了。”

“这一次,他倆躲不开我了。”

她这么想着,远远地盯着皮尔来到河边。今晚,皮尔没有能甩开她。拉格里奥特总是耐心地在两行柳树中间行走。她不时地—会儿后退一会儿向前。她暗自好笑,要是过路人远远地看见她这么进三步退两步的话,还会以为她是个跳着奇怪舞蹈的独脚演员呢!

皮尔在一个圆圆的河弯前面停下来。一支下浮子用的船儿被未上锁的链条系在一个柳树桩子上,船“啪啪荡漾着,犹如吠叫的狗舌头。皮尔解开链条跳上去。船向对岸滑去,下面是非常纯净的天空倒影,里面缀满明亮的星星,在行船的摇晃下象眼睛一样微微地眨个不停。水缓缓流着,没有障碍,在两行柳树的投影中间闪闪发亮,并流入树荫中。皮尔的篙子插下去又抽上来,静谧无声。他仿佛在月亮的光华下捕捞,用他那异乎寻常地伸长了的手臂在石子下面找鱼。

拉格里奥特不禁惊叫一声。运气又一次反过来和她作对。这么一走,她将永远见不着她——那个小娘儿。皮尔到了目的地。柳树在地上头摇摆着,织成目光无法穿透的绿篱笆,枝条儿在木堆上面东拖西曳。不用怀疑,他俩的调情之窝就在那儿,在木堆的后面,上面有新鲜树叶作亭盖。

拉格里奧特听得见皮尔说话,声音远远的不甚清晰,不时地被另一个她所听不见的回答所中断。她真想跳入水中;她气得喘不过气来,只能晃动她的两个拳头,叫骂着:

“浪荡鬼!浪荡鬼!”

她痛苦地哭起来。

白天,她着手侦查,不知羞耻地在整个村子里挨门挨户盘问姑娘。

“是你在想找公牛么?”

要是女孩脸红了,不敢表示听得懂,拉格里奥特就明确地问:

“我在问你,是不是你找公牛找到了我的皮尔头上?”

一位姑娘当面耻笑她,另一位不客气地把她顶回去,第三位姑娘甚至威胁要让治安法官拿传票来传讯她。

她什么也没有能打听到,对最终能否弄清真相感到绝望,越来越憎恨那位窃走儿子对她的爱的不知姓名的浪荡女子。而勒鲁克却并无反应,他一点也不在意,装得很超然。拉格里奥特于是刺激他出马,不过,对自己未能单独获得任何成功也感到羞恼。

“你也该管管了,勒鲁克,该结束了,这种风流事!”

“啊!你投降了。”勒鲁克轻慢地说,

“这没什么遗憾的。他把你捉弄够了吧?这个我‘不知道怎么对付他’的小子。噢!你,你还算是一个女中强手呢!最终你还是放弃努力了。行,轮到我了!”

他直截了当吿诉皮尔:

“要么你今天晚餐后立即睡觉,不然,我今晚就和你算帐。”

他的声音如此坚定,态度也如此强硬,姐妹俩慌里慌张,忐忑不安,四支眼睹象杂技演员的象牙球向各个方向迅速地转来转去。

皮尔甚至不予答理,他匆匆喝完羹,大摇大摆地出去,嘴里吹着口哨。

他在外头泡了大半个晚上。

当他漫不经心地走回他住的马厩时,身边突然响起一声爆炸。与此同时,发出一声高叫。皮尔冲过去,抓住正要往下倒的父亲。原来,勒鲁克的左臂刚挨了自己的一粒子弹。他象被人宰割了喉咙似地叫唤着。皮尔把他拽回屋里。一片惊慌。姐妹俩已从床上坐起来。她俩揉着眼瞭、张开嘴巴,脸色苍白,象小瓷塑象一样紧贴在一起。她俩尽力想弄淸是怎么回事。拉格里奥特穿着衬衫,面容憔悴,慌慌忙忙从她的大床高处滚下来。一束灰色头发滑出头箍,蜷曲着拖到她瘦瘦的肩膀凹处。勒鲁克的手臂可怜地下吊着。女人抚摸着跟他说:

“袒露开来,让人看看!我可怜的老头子,见鬼,你到底是怎么打这一枪的?”

但是,每触动他一下,他就挣扎着,嗄哑着喉咙呻吟:

“放开我。你们还不放开我吗?”

整个晚上,他象管乐队独自呻吟。但有一会,他安静下来,用孩子般的声音解释这意外的事件:

“我起先想开枪,后来,我又不想开枪,我在扣枪机的同时又制止自己…………..结果,我就不知道了!”

勒鲁克对自己的笨拙举动感到羞耻,又不能勇敢他忍受痛苦。他拒绝照料,尤其不让皮尔照料。在他看来,皮尔与凶手相差无几。姐妹俩站起来,一位端着摇晃不停的蜡烛,一位拿着布绷带,都脸色煞白、颤抖着,活象被人在冰桶里浸过一样。医生到了,他试图取出子弹。

“死也不干,这太疼了!过些时候,你再来!”

医生只好让子弹安静地留在原处。

“不过,要是他再来,那就等于出诊两次了。”医生走后,拉格里奧特说。

皮尔由于总是被赶开,不声不响留在屋角里,懊悔莫及。只有穿着便鞋的拉格里奥特有权靠近床。勒鲁克发烧了,胡言乱语,最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有时候,他挣扎着,把被单摔到床脚跟,把一双老树皮一样凸凹不平、颜色灰暗的腿露在外头。姐妹俩则赶紧深深俯下身干她们的活计,为了避免刺瞎眼睛,甚至不得不横拉着针线。全家轮流看护勒鲁克,静悄悄不出声音,对这个奇异的突发事伴感到神秘。拉格里奥特一边剪着包伤口的旧布碎片一边沉思。她评判皮尔的行为时更宽容了些。不管咋说,很可能他们过于把皮尔当作小孩子看待了。她并不怀疑,勒鲁克的不幸会是善良上帝的惩罚。皮尔那边也软下来了。他搂住母亲,向她许诺再也不干了。

她点点头,一言不发。他们监视着病人的一举一动,低声说话,对进来打听情况的邻居也用嘴“嘘!”着,不让出声。他们贴着邻居的耳朵,象吿诉什么隐秘似的低低咕哝着通报情况。那些好奇的人坐下来,待一会儿,看勒鲁克睡觉,然后又让位给其他人。他们中有一位声称,倒不如请兽医来看,那价钱比请医生便宜,而且,不揣冒味说一句,他们治疗人跟治疗动物一样灵巧。整整一天,人们来来回回。

拉格里奥特发生了真正的巨变,她反复说:

“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不过,我一直就这么说,人都只能各得其果!”

勒鲁克继续睡觉,愈来愈安静。

整个大房间都陷入了深深的寂静中。在盘旋着一困辛辣烟雾的大壁炉上面,在两个象闪电一样明亮的铜烛台和四根黑木小棍之间,皇帝拿破仑第一稍稍歪带着小帽,目光严峻,右手滑进灰色的制服里,一下下数着他伟大的心脏的跳动。布郎吉将军的肖像还看不到。因为法兰西连续不断的荣耀人物在他们消失还不到二十来年以前是不大会进入这简陋的房间的。不过,一位经纪人倒曾向他们推销过那作品,介绍说:

“瞧这个,一个狡猾的家伙,嘿!”

勒鲁克取过肖像来:

“你是说,一个狡猾的家伙?”

这也无济于事,他还是不放心,宁可等些日子再说。一家人轮流着久久端详了一遍画像,尽管在姐妹俩看来,那画像与当时正在当兵的皮尔肖似,他们还是抗拒住心灵的诱惑和一时的头脑冲动,不作毫无用处的耗费,退还了画。

勒鲁克终于睁开了眼睛,他显得轻松了。但是,一见到皮尔他又生气了。他向皮尔吼叫:

“滚!滚出去!”

皮尔尴尬地走出去。

“别发怒。”拉格里奥特说,“你会使自己疼痛的。”

勒鲁克大为惊异的是他已毫无痛感。

确实,由于他不愿意取出子弹,子弹已决定自个儿走出来。勒鲁克在解开的绷带里发现了它。他起先以为是什么果实的核:但这真是粒子弹,一块小小的铅,难看、凸凹不平,外面裹着一层凝固了的血。皮尔被叫回去,他用小刀一下子刮出了铅的光泽。他想把整个铅弹刮干净,但拉格里奥特和姐妹俩阻止皮尔这么做,似乎那将是渎神之举。大家商定,把子弹深留在玻璃瓶里,放在衣柜上面,紧靠那本曾为三个孩子第一次领圣礼交劳过的书。实际上,子弹可以说未进到肉里,一直留在表皮那儿,专等着往下掉。但是,在全家人看来.手臂是被洞穿了。勒鲁克还在装模作样呻吟。但是,看到自己已脱离危险,他高兴起来,对皮尔说:

“至少,这可以成为对你的教训吧?”

皮尔回答之前迟疑了一会,然后,对姐妹俩说:

“去鸡舍看看有没有蛋。”

待姐妹俩走远以后,皮尔又说,

“放心吧,爸爸、妈妈,我晩上再不外出了。”

拉格里奥特不接受这过分的承诺:

“噢!一夜二夜,你还是可以离开我们的!也得耗耗你的少年血气!”

母亲如此温和的态度感动了皮尔,他鼓起勇气说:

“首先,这是一场闹剧!”

“怎么?”

(下转156页)

①布窃吉(Boulanger)(1837—1891)法国将军。

刊《中外文学》(沈阳)1990年第五期

1989年 多哥的一家华侨农场与它的主人

苏应元

(一)

“我的农场不大,可产品种类不少。”陈先生高声说着,回头看了看我们,脸上不无得意的神色。他正驾驶着一辆小面包车,送我们去往他的农场参观。|他太太带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伴同前往。

陈先生四十出头,细高个儿,脸很清瘦,皮肤被太阳晒得黛黑。他上身穿着斜条子的确良村杉,下穿一条半新旧的牛仔裤。村衣袖往上卷着,一双掌着驾駛盘的手,肌肉强健,青筋暴突,显示出一股健康的活力。他是台湾人,年轻时在台北大学学习农业,后来又在美囯纽约州立农业大学进修了三年,几年前到多哥洛美的一家外国使馆当雇员,同时在郊外开办了我们要去参观的农场。

天气不好,车行不久,就下起了哗哗大雨。雨丝扑打在车窗玟璃上,水流如注。车子在沥青路上行駛时还不觉得什么,但后来,车子一拐转入了狭窄的土路,就有点不听使唤了。坑坑洼洼的土路,又枳了水,尽管有陈先生出色的驾驶技巧,车也开始晃动起来,他们的孩子惊慌地叫出声来。

陈先生夫妇有三个孩子,二女一男。这男孩有痴呆病,得到他俩的特别爱怜。据说,陈先生夫妇外出,十之八九都带着他。

“老天不作美呵。”我们说。

“哪里哪里,这雨对农场大有好处。”陈先生说。但他放慢了行车速度。

“老陈昨天一晚上就盼着这场雨呢!”陈太太搂住孩子,补充道。

“真的,”陈先生接着说,“盼了好久也没下场雨,你们今天一来,雨也来了,你们可真是为我带来了福音呵。”

我们都笑起来,孩子也受到了感染,微笑起来,对车子的颠簸也慢慢习惯了。

雨中的洛美郊外景色别有一番情趣,土路两边,都长着高高的茅草,在雨里随风俯仰,透过带水的车窗往外看,犹如波涛翻涌。茅草地段过去,大都是杂树、灌木、旷野,中间时而出现几片半人来高的工米田,也沉浸在灰色的云雾雨丝里,不甚分明。远处,三三两两村庄,也大半遮掩在墨綠色的树丛间。展目环视,仿佛是大自然好动的手,在这里随意涂抹了一幅颜色单调的水墨画。

(二)

约莫走了四十来分钟,车子连拐几个弯,粗旷的原野消失了,眼前展现出大片引人注目的田园。方圆二十来公顷的原野上,一畦畦蔬菜碧绿油油,一块块水稻田微微吐黄。纵横的田埂把田地划分许多齐整的格子。髙出地面的小水渠,象银蛇在田中央闪闪发亮,车子停下来,陈先生跳下车,伸出双手,舒展了一下胸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满含感情地说,“到了,我的农场。”

热带的大雨下不持久,这时,巳变成了零星小雨。陈先生虽为我们带来了雨具,但谁也不愿意穿,一下车,我们就迎着热带少有的凉爽的风,由陈先生带路,参观起农场来。陈先生的妻子和孩子,也进随在后面。

我们先看了农场菜地,—畦畦全很平整,土也很细,很黑,显然是精耕细作过的。靠路边一块是洋白菜,一棵棵都已包心,看来有好几斤重。十几排黄瓜架上,长条形的嫩瓜随处可见。辣椒地里,俯身一望,小灯笼似的红椒青椒星星点点,菜地里还植有好几畦茄子、胡萝卜和和葱,长势很旺盛。

种植最广的是稻子。虽那里地势略有起伏,但毎一块格子田都十分平整,一块接一块从上往下排列,似小型梯田。稻子谷粒饱满,穗巳微微下垂,陈先生介绍说:“这是凤莱米,台湾来的种籽,谷粒园,粘性好,也很适合在这里生长。”水是从几十公里外我国帮助多哥修建的波塔水库来的。为了灌溉方便,陈先生自己所在稻田中间修筑了水泥引水渠,让水从稻田一块一块往下流,最后淌入下面的一个池塘。

我们边看边走来到池塘边上。池塘宽六十来公尺,长二百来公尺,里面碧水悠悠,生长着浮萍、水莲、菱和其他叫不上名字的水草。有几朵野荷花,正开在湖心。鱼儿点点在池里打转,翻起一朵又一朵浪花。在多哥,我们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秀丽的池塘呢。陈先生告诉我们,池塘是他请人用推土机开出来的,用以积存稻田用剩的水,不让其白白流走。那鱼,也是他放养的,是非洲鲫鱼,计一万余尾。泡塘往下走,是一片荒草水泽地,陈先生说,他打算把这片地逐步买下,开垦以后,种上水稻,再用池塘里的水灌溉。果然,在池塘一侧,他巳安置了备用放水闸门。“这里天早水贵,毎一滴水都得珍惜,尽量反复利用。”他解释说,我们都对他精打细算用水表示赞赏。

(三)

在池塘一旁,还有一片瓜地,陈先生领我们去瓜田,他妻子则携着孩子留在池塘边上采摘野花。田野上,不时地响起傻孩子的高笑声。

瓜田有一两公顷,种的,是西瓜和香瓜。收获期已过,满地的爬藤已略略发黄,还留有一些小瓜。陈先生说,瓜田今年收成不错,香瓜在洛美市场上还大受欢迎。

农场南侧,建有一个养鸡场。鸡舍搭在地势较高的地方,共有三间,四围是铁丝网打的墙,里面很整洁。鸡场养有一千多只鸡。饲料就取之于农场,阵先生自备粉碎机,就地加工。鸡不大,但一个个活蹦乱跳,据说也很能生蛋。陈先生让一位养鸡工人端出一盘蛋给我们看,蛋呈白色,个儿都不算小。

农场雇有二十来个农工,由于当时正是稻子成熟季节,还临时雇了七八个孩子赶麻雀。参观途中,我们遇见了其中的几位农工,陈先生都一一和他们打招呼,详细询问他们的工作情况,并进行必要的叮嘱。几个小孩也似乎跟他很熟,一见他就跑过来,唠唠叨叨,可能是在向他表白工作的辛勤。陈先主无例外地和他们谈笑几句,给他们几个硬币当小费。孩子们于是高高兴兴地回去守卫划分给自己管辖的稻田,哇哇乱叫,惊得成群的麻雀在半空腾飞远去。

在离池塘不远的地方,我们还遇见了当地的一位老农。陈先生与他用土语亲切地交谈了老半天。他随后告诉我们,农场的地都是从附近村庄的这些农民那里买来或租用的。“地价贵吗?”我们问。“或买或租,费用都不高,只是颇费周折。”陈先生解释说,“这些地,大都是村子的荒地,属于一个大家属。平时没人种,但你一想用,与家属沾点亲故的就都是土地主人,故麻烦不少。”停了一会,陈先生笑着说:“麻烦多也有好处,我跟他们打交道中间,学了他们的语言,还结交了好几位农民朋友。”

远处传来拖拉机的马达声。陈先生说,那是一位多哥朋友借用了他的拖拉机在开垦荒地。

我们边谈边参观,不知不觉,已近黄昏时分了。

陈先生无论如何要我们到他的家里用餐,面包车一直开到他的家门前。

(四)

他的家坐落在洛美西边一条街的拐角上。那是一间并不显眼的白色小楼。进了铁栅门,只有一块五、六平方米的院地,栽着几支花木。没走几步,我们就进了屋子大门,外屋三十来平方米,既是客厅,也是餐室。接客处在南头,放有几张沙发,靠墙是一架彩电和两个书架,书架上放着一些大陆出版的画报、杂志和几本台湾画册。用饭处在北头,靠西北角放着一张长长的餐桌。陈设朴素、大方。

饭菜看来是早就有所准备的。陈先生夫妇到里面去张罗了一会,菜盘子就一个个端出来了。

我们应邀在长条形餐桌上就坐。他们的三个孩子也来作陪,傻呆孩子就紧挨在他妈妈旁边。菜很丰盛。鸡、肉、鱼、蛋,品种齐全。单就蛋来说,就有松花蛋、油煎蛋、炒蛋多种。蔬菜更是花色多样,胡萝卜、白菜、松菜、青椒。。。或冷盘、或单炒、或与鱼肉合烧,全都呈现出鲜嫩颜色。米饭是凤莱米做的,白花花还有油光,喷香扑鼻。

陈先生站起來,髙兴地说:“用餐吧!我俩不善烹调,不能让你们尝到精美的菜肴,却可以让你们尝尝我的经营成果——农场的产品”

接着,他指指满桌子菜盘,说:“你们看,这上面的东西,除鱼肉之外,都是我场出产的。就是鱼,你们方才也看见了,我已在池塘里放了一万余尾。下次你们来,一定能让你们尝到农场的非洲鲫鱼!”

(五)

陈先生的话里充满自豪。他夫人在一边说:“看你美的,真是个农场迷。”

“我太太说的不错,”陈先生紧接着说,“对农业,我可真能着迷。在台大,我选学的就是农业。学农,在台湾可不是那么吃香的。学农的学生,在台湾找个对象也难呵!”

他爱人在一旁笑起来。陈先生指指她说:“这一位,我还是在美国进修时找到的呢。当时,她在一家医院当护士。”

“看你这乡巴佬样,就是不讨人喜欢。”他妻子开玩笑说。

“那不怕,有你和孩子们喜欢我就够了。”陈先生回敬了她一句,又向着我们说,.“说真的,办农场经常东跑西颠往旷野奔,风吹日晒,忙忙碌碌,是不那么吸引人。这地方天又常旱,弄得不好还会赔钱。有人劝我,你又不缺钱化,星期天,洛美海滩、泻湖、电影院、高尔夫球场、游泳池,哪儿不能去,非要往农场跑,晒得黑黑的,还让人瞧不起,受那份苦干什么?劝的人是好心,可就是不理解我的心。”说到这里,陈先生停了停,在我们每人的盘子里夹上菜,又继续说:“看到自己的农场菜长大了,稻子成熟了,鸡生蛋了,比去哪里都高兴!品尝自己农场的产品,比吃什么都有味!就是偶尔赔点钱,我想,也算不了什么。去游泳池、电影院、游戏场,不也要花钱的么? 着真是各有所好,我老陈是自得其乐呵!”

说到这里,陈先生爽朗地笑起来。他的太太和两个女孩也在一旁甜甜地微笑,甚至那个傻呆男孩,也喜咧开了嘴。

这是一顿愉快的晚餐。

刊《华人之声》1989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