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 于勒.列那尔日记摘抄

苏应元节译

刊《译林》1981年第二期

于勒•列那尔(JulesRenard,1864—1910),法国著名现实主义作家。作品以观察细致,描写真切,文字洗炼,形式活泼而著称。主要作品有〈<胡萝卜须》、《自然记事》等。

列那尔的日记记述了他对生活和文学的见解和感想。从中不仅可以了解这位著名作家的思想、人生观和创作态度,而且对于了解那个时代作家的创作实践也是有帮助的。本篇根据《于勒•列85尔作品选集》节译。

——译者

1887年

(此篇无月日)才能在于量。才能不是写一页书,而是写三百页。没有一本小说是一个平常头脑所不能构思的,也没有—句多么漂亮的句子是一个初学者所不能组织的。问题在于拿起你的笔,理好你的纸,耐心地把它写满。强者是不犹豫的。他们伏在桌子上,不惜流汗,坚持到底,直到墨水写干,纸张写完;而弱者则永远也不开始写。这是区分有才能的人与怯弱者的唯一界线。在文学上,有的只是牛。天才是那些最粗壮的牛,他们每天不知疲倦地辛劳十八个小时。光荣即持久的努力。

(9月13日)优秀的艺术家并不致力于去写什么大部头的著作,例如热中创作一部长篇小说,以至整个心神不得不被那种因自找的题材而耗神所束缚。不,最优秀的艺术家将是这样写作的:他抓住一刹那,不放过意外出现的上百个题材,也就是说,不要束缚自己的思想,这样,就没有任何强制。事物都具有无意的和自然的魅力。人们并不去撺掇,而是要善于等待。

1889年

(5月27日)对贡古尔兄弟来说,缺少的可能是使词汇与语言显现出异彩的艺术,贡古尔兄弟未能把它们展览在橱窗中,使呆笨人看了亦留恋忘返。人们只有两遍或三遍地读过贡古尔兄弟的作品之后,才能发现他们有智慧,甚至有最希罕的智慧。但是,一个老实人是不会两次去读同一篇东西的。

(5月30日)现实主义!现实主义!请赠予我美丽的现实,我将依据她工作。

(6月4日)重读《乡村教士》。格拉斯琳夫人之死是一件很漂亮的事情。不过我想,这类小说已经死亡了,至少对有大才能的人来说,是死亡了。这属于眩目之法。它可以使读者强烈激动,但效果并不会持久,人们还会报以淡笑。我想指出,照这样写,巴尔扎克不过是一个有才能的蒙特平,如果人们喜欢,至多是天才的蒙特平。而我则以为,严肃地说,真正有天赋的作家不应该再写这—类书。

(6月10日)—场安静的暴风雨。

在《农民》一书里,巴尔扎克写了饶舌农民。但相反,我以为这农民本来并不饶舌。

巴尔扎克才华太髙,他把自己的才华给予了他作品中的农民。

(6月13日)当我说一个笑话时,我总是用眼角窥探我的女用人,看她是不是笑。

1891年

(4月24日)—个男人给一个女人写了~封情书,女人没有回答他。

他寻找这一沉默的原因。

他终于找到了:

“我本应在信封里附上一张邮票。”

1892年

(1月2日)一位象征主义诗人给他的一个朋友朗读他描绘一个主妇的诗句。

朋友叫起来:“怎么可以这样来杀戮一个妇女!”

(2月29日)我们的“先辈”看到的是性格连续性的典型……至于我们,我们却看到不连续的典型,有沉静,也有发作;有时善良,有时又坏心肠。写真,这是所有大作家都有的企望,我们的企望更加强烈,与日俱増。但是,我们接近真实吗?明天或者后天,我们将成虚假,如此这般,直至宇宙也讨厌自己无用。

(3月9日)我说,针对这些年来文学作品中出现的迷宫般的女人形象,我真想写—本书,将妇女写成平常人。

(4月1日)请绝对抛弃那些长句子。这种长句子,人们与其说是在读,还不如说是在猜测。

(10月13日)我不写诗,因为我是如此地热爱短句子,以至于连诗句对我来说也已经太长了。

1893年

(3月16日)但是,为什么克劳特尔要用一种方式写他的《金脑袋》、《城市》,却又用另一种方式写谋求纽约副领事的文章呢?艺术家应该是同一个人,不管他是在祈祷,还是在吃饭。

1894年

(1月1日)讽刺首先是智能的游戏,幽默则更象是心灵的游戏,感性的,游戏。

(1月25日)生活可以没有逻辑,但文学不能没有逻辑。

(5月30日)文学对于我,不过是我的生活感受的不间断的提炼。

(7月18日)不要说我写的东西不真实,还是说我没有写好吧,因为一切都是真实的。

(10月17日)我把尚未将文学作为职业的人们称之为“经典作家”。

1895年

(4月2日〉作为作家,我努力懂得自我约束。作为读者,我又不约束自己。请你相信,我爱许多你从我的书中根本无法猜到的东西。我曾经被诗人们强烈地感动过,尤其被维克多•雨果难以思议的口若悬河感动过。存在着反作用力吗?这是可能的。但是,还不如说是一种节制。超越范围,我就感到不自在。我说服自己:为了写好,我应写得韵练,甚至写得更短。我就这样原谅自己。但是,我向你们保证,当我从你们以为我在作茧自缚的长榻上抬起头来时,我并不藐视任何人,我一点也不害怕欣赏那些更伟大者。相反,我甚至还会带着甜甜的轻松感任其将我征服。

1896年

(4月8日)当人们还只是停留在事物外表时,是不应该笑的,而首先应该深入进去。应该笑事物的内部。更明白些说,我不讥笑整个政治,因为可能有我所不知道的美好政治;但是,我笑那些我认识的政治家,讥笑他们在我眼皮底下所搞的政治。但愿笑将不是儿戏,而是严肃的、内在的、植根于自觉的哲学!只有哭过的人才有权讥笑眼泪。可笑只时而存在,并没有完全或永远可笑的东西。

只应该笑那些人们可能热衷的美好的事物。平庸的东西并不令人发笑。在讥笑伟大人物之前,应该懂得用整个心灵去爱他们。

讥笑自己是无可攻击的,但它一旦置身于严肃和沉思的人们中间就会独自死亡。

(7月23日)激烈的讽刺是无用的,只要指出事物的本来面貌就够了。事物本身已足够可笑。

1899年

(1月5日)波德莱尔说:“••••••酒之灵魂在瓶子里歌唱。”就是这样虚假的诗歌,竟想以本不存在的东西替代存在的东西。对艺术家来说,酒在瓶子里,这比酒之灵魂和瓶之灵魂要更真实和更有趣,因为并无理由非要将灵魂赋予那没有灵魂也存在得很好的东西。

(1月15日)我是一个普通作家,只是对完美的追求阻碍我成为一个大作家。

1900年

(6月6日)拉马丁思考五分钟,然后写一小时。艺术,应该正相反。

(6月23日)我为我的小村子保留着所有我未曾给于大巴黎的东西。

提着我的提灯,我找到了一个人:我。我观察他。

(6月25日)作家应该创造自己的语言,而不要使用旁人的。应该让人看到你的语言在注目地生长起来。

1903年

(5月16日)—个句子应该非常地明晰,能使人一眼看了就感到愉快,而正由于其引起的快感,人们又再次诵读。

(9月14日)妄信之徒,他们在星期天与上帝睡觉,而整个星期又欺骗他。……

宗教是思想懒汉的遁词。您给他们一个对世界的现成的很庸劣的解释,他们就免得再去寻找另外的解释。首先,因为他们没有能力寻找;其次,因为这对他们也无所谓。

再没有比宗教更卑下的功用了。

1904年

(8月16日)让我们为穷困哭泣,但是,吝惜,即使是穷人的,愿它也不会使我们感动。

1905年

(3月7日)请不要说我总是好脾气!我没有这种平庸的天性。

(8月23日)“我不关心政治。”这就象是你在说:“我不关心生活。”

1907年

(2月280)我爱音乐,爱所有音乐,不管是最简单的还是最复杂的,我爱如此慷慨地让我们联想起其他事物的音乐。她让我回忆起我村里的白杨树的摇晃,虽然叶子应该少一些。她让我回忆起运河,在那儿,芦苇随着并不喧哗的风儿俯下又挺起,那声音只比乐队的弓弦声稍微小一些。

(7月25日)我只在生活中间寻找生活。她给予我美好的东西,当然,她也是酌量的。

(8月3日)看着资产者的嗜欲,我感到自己可以什么也不吃。

1908年

(1月3日)只有一条经验在我心中越来越坚固,一切有赖于工作。人的一切得之于工作,这是生活的大型标准时钟。

(3月1日)那些付钱给我们的人恨我们的文学。他们不能象对待职员、工人、用人那么对待我们;他们不能跟我们大声说话:他们担心说出无知识的话。他们憎恨我们。

(5月23日)高贝。不,不!死并不能成为一种原谅。这是一个可怜的人。人们翻开一本诗人的书,不是为了从里面了解微末之事。人们不会翻开髙贝的诗。读了不能使我得到提髙的诗人算个什么诗人呢?……

(10月28日)恭维象轻微的北风一样令人愉快,但是,它并不能使帆船前进。

1909年

(4月19日)叙述你的生活,但应是你特有的!

(5月4日)人们应该象呼吸一样写作。和谐的气息,既有舒缓,也有快逮的音节,永远自然,这就是美的格的象征。

(11月27日)浪漫主义,这是让动物说话,让它们说人想说的话。现实主义,这是服从于动物的本性,而它是属于不说话的。

①蒙特平:法国当时二流作家。

刊《译林》1981年第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