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 鸡 • 鸭 • 鹅

                                         苏应元

    (原文已删: 从去年11月起,电子宠物繁衍日本,风靡欧亚。不仅孩子们乐此不疲,就是他们的父母叔姨们,也有不少迷恋其中,企图在忙碌紧张的生活节奏之外,寻找一分返朴归真的情趣。看着那么多人对着液晶显示器上的小小怪物如此沉迷的的样子,我不禁回想起了自己饲养家禽的一段历史。)

家居农村,对鸡鸭鹅本不陌生。从记事的时候起,家里就有饲养。不过,那都是母亲的事。后来,去外地念书工作,一晃就是二十多年,也就渐渐淡漠了。中年回到故乡,才又重新有了接触,闲适之余,还萌生出自已动手饲养的雅兴。

    脱壳未久的鸡雏,捧在手里,毛茸茸,软绵绵,热乎乎, 好叫人怜爱。它们都很怕冷,总是”叽叽”叫着挤在一起, 很有些想重新钻回蛋壳的劲头。不过,它们觅食却又显得十分老成,能迅速地从木屑中把碎米一粒粒啄起。我担心它们口渴,在旁边放了一盆水。起初,它们只是围着盆”瞿瞿”叫唤,相互探询着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才有一只似乎嗅出了什么味道,大着胆子伸长脖子把喙伸到了盆了里。马上,它得意地吸吮起来。其它十来只鸡雏当即跟上,金灿灿的小脑瓜一齐伸向盆子,脖子一俯一仰, 不多一会就把盆里的水吸吮干了。这以后,它们只要一看到小盆,就会 “吱吱”叫着拥上来,有的还不顾一切往盆子里踩。过了一些日子, 我将它们放到院子里。它们只犹疑了片刻,就全勇敢地追逐起草丛里的小虫和飞蛾来。只有在看到毛毛虫时,它们才又”瞿瞿”惊叫。它们喜欢结伴而行,一旦哪只掉了队,就会尖叫着寻找同伴,匆匆追赶。

    两只小鹅也很可爱.刚放到院子里时,对外面的世界似乎很不习惯,总是想方设法朝我的两腿中间钻。阴雨天,地上长了青苔,走几步就要滑一跤,两蹼朝天拍打着,脖子晃过来又晃过去,很是逗人。它俩也是形影不离,旅途中,如果有一只逾越不了石块土坎等屏障,另一只即便过去了也会返回来。未久,它们就适应了外面的世界,开始离开小院,在村子里四处游逛起来.有一天 ,它们跑得太远了,到傍晚也不见回来,我哪儿也找不到它们的影子。天渐渐黑了下来,    我怀着一线希望,站到阳台上,大声发出平日里给它们喂食的呼叫:”咦–咦–“。真没想到,几分钟以后,它俩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摇摇摆摆地过来了。它俩似乎从我的呼唤声中感受到了我焦急的心情,那跌跌撞撞匆忙赶路的样子,真叫人难忘。

    早晨,当我在院子里打太极拳时,总有一只母鸡在一边凝神望着我,那副安静专注的样子,犹如一个认真好学的学生。另有两只母鸡,只要见到我靠近它们,就会乖乖地俯下身,等待主人的抚摸. 而当我外出回来,也总会有几只鸡鸭跟着你走进院子,“咕咕”“呱呱”叫着.表示对主人的亲近。

    有只栗色鸭,经常贪玩迟归。有一次,我疏忽大意, 在它回棚之前关了门。这以后,连续两天它都没有回来, 大概是以为主人不要它了。后来,我在村里村外找了好几圈, 才在村前一条河的鸭群里发现了它。我去到对岸,吆喝着将它们往岸上赶。但鸭群却只是沿河逃窜。我正在无可奈何之时,那只栗色鸭忽然离开鸭群, 爬上了岸。它显然已明白主人是在找它了。我高兴地走过去吆喝它回去。但是,它却坚持往另一个方向走。怎么回事? 难道它已经忘了回家的路?我加快步子撵它,它也越走越快,一直到了一个葡萄架下,才突然仃下来,”呱呱”叫了两声,钻进一个草丛里。我跟到草丛前,发现里面有两个鸭蛋。蛋是淡棕色的,一看就知道是它生的。我俯身捡起蛋。鸭子“呱呱”欢叫着,自动往我家方向走了。原来,鸭子是让主人来捡蛋呵。

    可爱活泼的小家禽,给饲养者的生活增添了很多的乐趣。

    不过,农村饲养家禽,成活率并不是很高。野猫、黄鼠狼、瘟疫之类,都是天敌。我第一次养的十来只小鸡, 晚上放在一只大纸箱里。一天,我没有将箱子盖压严实,半夜被野猫掀开了。 早晨我起来一看,满屋子鸡毛飘零,地上和窗户上血迹斑斑,惨不忍睹。纸箱里只存下最小的一只鸡,惊恐地蜷缩在角落里,”瞿瞿”哀鸣着。从那以后,这只小鸡总是不仃地尖叫,一副孤零零无所归宿的苦怜状。我们吃饭时,它就跳到桌子下面的横木上,一直陪到饭后。平时,它也一有机会就跟随在人后。即使这样,它也未逃厄运。一次它外出觅食,被一只家猫一撵,连跳带飞跌进了粪坑里。

    有只白颈鸭,长得特别肥大,走起来一摇一摆,十分笨拙。一天,它突然失踪了,直到天快黑时,我才在后村的一条污水沟里找到它。它大概是闯入了人家的自留地,被人逮住扭断了脖子,已经奄奄一息。不过,它的歪脖子仍向着我家的方向无力地伸展着, 拍打着沉重的翅膀。我把它抱回来,放到鸭棚口,它才一下子瘫倒在地 , 眼睛无神地望着我,渐渐失去了知觉。也许, 它因终于回到了鸭棚口而虽死无怨了吧。

    当时,家里养着两只鸭,这只一死,另一只可惨了。它整天尖叫着东跑西窜寻找它的同伴,天黑了也不肯进棚。我不得不将它逮住关进棚子。它在里面扑腾着,头从棚栏缝中东伸西钻, 碰落了脖子上许多羽毛,看了真让人难受.

    如果再逢上鸡瘟,那就更惨了。好好的一群鸡子, 会突然一只接着一只地死去。多少日子的辛劳,就这样一下子付之东流。

    不过,只要你坚持不懈精心饲养,成功总是多于失败。当家禽终于长大,一到黎明,就有公鸡“喔喔”的报晓声, 打开鸭棚门,就有好几个鸭蛋等着你捡,白天,又常有生蛋后的老母鸡“咕呱”“咕呱”高声向你报告,这种情趣,这种意境,恐怕是没有饲养过家禽的人很难体会得到的。

(原文已删除:在紧张的都市生活之外,保留一份对大自然的热爱和返朴归真的     童心,人的生活中将增加许多的温馨和乐趣。)

    通讯地址:上海市宝山区罗南恒荣轧钢厂 蔡燕收转苏应元

    邮编:201908

刊“东方城乡报”1996年3月11日

1995年 蛋之忆

苏应元

    家居农村,鸡鸭是随处可见的。每当我看到这些小家禽时,我就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母亲当年对儿子的一片挚爱之情。

    我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母亲不到四十岁就独立撑起了有着四个孩子的家。但是,母亲在繁重的田间劳动之余,总要饲养不少小家禽,好不时地能有些蛋,卖去一部分补贴家用,留下的就给孩子们补养身体。家穷,餐桌上是见不到鱼肉的。在我的记忆里,蛋可以说是家中唯一的荤菜。我初中走读时,母亲总是不忘在我的饭盒里放上一个油煎荷包蛋。清水煮蛋则是我去外地读大学和工作时从未缺过的旅途食品。当我假期回家时,母亲也总是积聚了满篮子的鲜蛋和好几坛咸蛋等着我。有一年,我从北京回到家里,母亲兴冲冲地打开坛子为我煮了好些咸鸭蛋。但吃饭时打开一看,咸蛋黄全变成了墨色,已经变了质。鸭蛋腌制的日子实在太久了。我惋惜地说:“你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把它们吃掉呢?”母亲两眼望地,一声也没有吭。我也没有再说话,也并不需要什么回答。我很清楚,母亲是想留给儿子,她自己哪里舍得吃呢?

    我念高中时的一件事,迄今仍经常地在我脑海里浮现。高中在县城,离家二十多里地,我是寄宿在学校的。有一年暑假,学校组织活动需我参加,放假后两个多星期都没有能回家。一天下午,我正在教师办公室里参加一个会议,母亲的面影突然出现在窗口。她给我提来了一小篮煮熟的鸡蛋。她是步行二十多里路来到学校的,而且还得马上步行回去。汗水浸透了她灰白色的头发和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我收下篮子,望着她慈祥的面容和关切的目光,激动得说不出一句话。

    母亲在弥留之际,也仍掂念着饲养的鸡鸭。那时,她已中风十来个月,说话也已有气无力。一天傍晚,鸭子回来了,我却忘了打开鸭棚门,鸭子在棚门外“嘎嘎”叫着,我也没有留意。但母亲却在病床上听见了,突然睁开眼,头费力地往上抬起,嘶哑着嗓子喊我:“快!快去开鸭棚门!”说完,她象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样,一下子没有了力气,头栽倒在枕头上,半天也没有再动弹。当时,母亲已经知道她也不久人世。她一定是寄望于鸭子能平安长大,以后能多多生蛋给儿子吃。

    母亲去世以后,这几只鸭子又存活了好几年,而且生蛋特别勤。每当我看到它们蹒跚回棚的模样,总是百感交集。而当我从棚子里捡起一个个热烘烘的鸭蛋时,仿佛也触摸到了母亲那颗赤热的爱子之心。我感到自己的眼睛也是热乎乎湿糊糊的,抬起手背一碰,眼泪象串串珍珠滚滚滴落下来….

  刊于“解放日报”1995年11月9日

刊于《未名Wei Ming Magazine》第十一期(WM9801)1998年12月总第11期

https://louisville.edu/journal/weiming/magazine/wm9801gb.html

1995年 垂钓 路标

苏应元

垂钓

我坐在村外的小河边,坐在一块长满青草的土墩上,手握一根长长的垂竿。

我在垂钓。

小河很长很长,流水很清很清,水草很嫩很嫩。

四周静悄悄地,仿佛听得见钓钩周围波纹渐渐扩散的声音。

我感到自己也是出奇的平静。我的心在不急不慢地跳动,我的呼吸又细又长又深,平日里所有的烦恼,忧虑、不安,这一刻全都消失得无踪无影。

我真希望永远沉醉在这迷人的情景里。

但是,在我的左倒,在河流的远方,我发现有个黑点在闪动。那是落叶?是飘荷?是蝌科?还是云丝的倒影?

黑点接近了,变大变长了,那原来是一条鱼。

但我一点也不感到兴奋,相反,我的内心响起了另—个声音:

啊,不不,请不要靠近,我不需要你,不需要。请别咬钓,千万不要。否则,你将会失去現在的这份自由、这份悠闲,而我,也将会失去現在的这份淡泊、这份宁静、这份无憾的心境……

但鱼儿却不理会我的心声,它似乎发現了诱饵,更快地往这边游来了。

我悄悄地提起钓钩,收回鱼竿。

路标

十字路口,竖着一块崭新的路标。

路标上的字迹工整、清晰,特别是那个指向新建城市的红色箭头,在阳光下显得尤为鲜艳、醒目。

行人一群又一群,沿着箭头所指的方向,向城市走去。箭头笔直地挺立着,似乎在为自己的作用洋洋自得。

渐渐地,路标微微向后倾斜了。不,这样说并不确切,路标是因得意而昂首挺胸。有那么多人顺从它的指示,它感到了自己的身价。

一个风雨之夜,箭头突然指向了另一个方向。这与其说是风雨的恶作剧,还不如说是路标自己想用另一种方式来显示自己的权威。

真的有不少人上当了,他们沿着箭头現在所指的方向,去到了与城市相反的地方。

路标愈益昂首挺胸。

但是,多数人却没有理睬箭头所指的方向,继续向新建城市走去。那些上当的行人,也很快返回来了,跟上了多数人的队伍。

路标“吱吱咯咯”响着,发泄对叛逆它的人们的不满。

但人们还是不停止前进的脚步,只有一个人注意到了路标的吱叫声,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将它的箭头拨回原先所指的方向。

路标吱扭得更厉害了。它怎么能容许行人对它如此胆大妄为?

风雨里,它又一次掉转了方向。

但再没有人遵从它的指引。

路标愤怒地吱叫着,激烈地晃动着,终于断裂了,倒在了地上。

第二天,人们在那里换上了新的路标,那火红色的箭头,当然仍指着新建的城市。

刊《萌芽》1995年2月刊

(乍得散记4)1994年 萨奥文化乡村

苏应元

非洲的萨奥文化闻名遐迩。位于非洲中央的乍得曾经是萨奥人长期居住的地方,迄今流传着不少关于他们的故事。传说他们都是些巨人,男的可以将大树像小草一样连根拔起,女的可以将一年的收成装在坛子里顶在头上。国王当然是更了不起了,一天可以吃一吨黍子,几千只鸟儿在他头发里做窝。这当然只是神话传说,但也反映出后人对他们的崇敬。

我曾参观过一个展示萨奥文明的乡村博物馆。这个古老民族的聪明才智,给我留深刻印象。

博物馆所在的加维村,位于乍得首都恩贾梅纳东北40来公里,曾是1500年前萨奥人建立的最早的居住点之一。博物馆就建在村内广场北侧,正屋棕色的泥墙上悬挂着醒目的标语:“萨奥人,乍得人的祖先;萨奥文明,乍得文明的摇篮。”屋外是髙达四五十摄氏度的炎热天气,展室里却十分凉爽。这种厚墙小洞窗防暑泥房,据说本就是当年萨奥人的创造。展室里,竹器、木器、陶器、石器、铁器、骨器和青铜器等古代萨奥人的用品,应有尽有。细细分来,烟斗、葫芦、木弓、竹箭、铁镞鱼叉、青铜长矛、棕须披肩、藤蒌鱼网,令人目不暇接。那些精心磨制的玉石手镯、贝壳项链和各种货币,更是琳琅满目。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木雕石雕制品,不管是人像还是动物,栩栩如生。非洲朋友介绍说,萨奧人的雕刻艺术,迄今影响着西非和中非的雕刻风格。

对当地村民们来说,博物馆的揭幕是他们的盛大节日。当天,广场上聚集了数千人,举行了丰富多彩的歌舞表演,到处回响着咚咚的达姆鼓声。鼓声时分时合,时急时缓,多姿多彩。还有不少村民摇晃着内装石子、沙砾的葫芦,发出强烈的节奏。歌唱班的孩子们排着整齐的队伍,女孩披着彩色头巾,男孩穿着一色的红衣服,歌声淸脆、响亮。不—会儿,舞蹈表演开始了,长剑舞、短剑舞、拂尘舞、弓舞、拐杖舞、妇女独舞,舞姿翩翩,节奏强烈。鼓声、歌声、脚步声、铃铛声汇成一片,围观的群众也跟著发出阵阵呐喊和欢呼,整个广场仿佛要沸腾了。

(具体描写: 对当地村民们来说,博物馆的揭幕也是他们的盛大节日。这一天,广场上聚集了数千人,举行了丰富多彩的歌舞表现,到处回响着咚咚的达姆鼓声。鼓声时分时合,时急时缓,多姿多彩。还有不少村民摇晃着内装石子、沙砾的葫芦,发出强烈的节奏。歌唱班的孩子们排着整齐的队伍,女孩披着彩色头巾,男孩穿着一色的红衣服,歌声清脆、响亮。不一会,舞蹈表演就开始了。第一个是长剑舞,左边的人吹着木筒喇叭,右边的人手持长剑,你呼我应。第二个是短剑舞,吹鼓手们两颊鼓胀在前面开道,剑手们握着亮闪闪的短剑紧紧跟随,步履轻盈又潇洒。接着是佛尘舞,一群老人手执拂尘,弓着身子,一边转圈一边前行。后面,青年们手握长矛,左剌右挑,跳起了长矛舞。然后是弓舞、拐杖舞。什么物品到了他们手中,都出神入化,赏心悦目。。接着,是一个年轻妇女的独舞。她身穿紫萝兰长裙,头披金黄色的轻纱,舞姿翩翩,笑容可掬。年轻妇女款款离去,四周又响起了急促的达姆鼓声。一群猎人上场了。他们一个个腰围兽皮,腿系铃铛,手执猎具,在沙地上踩出强烈的节奏。歌手们则在一边合着节奏伴唱着:“啊—咳哟!啊—咳哟!”鼓声、歌声、脚步声、铃铛声汇成一片,围观的群众也跟着发出阵阵呐喊和欢呼,整个广场仿佛要沸腾了。)

音乐和舞蹈曾经紧密地伴随着古代萨奥人的生活。今天,萨奥人的这一迷人传统在村民们的表演中获得了重生。这里面既有历史的继承,更有着当代精神和对未来生活的向往。这里面既有历史的继承,更有着当代精神和对未来生活的向往。

可以预见,一个重视历史传统又洋溢着旺盛生命力的民族,一定会创造出更加美好的未来。

刊《人民日报》1994年12月10日

1994年 晨

苏应元

早晨,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

笼罩一夜的黑幕,终于一点点消隐,乳白色的云层开始龟裂,闪露出虽不明亮但却是变幻莫测的蔚蓝。河流悄悄地移开薄薄的雾纱,像龙蛇缓缓游动。和风习习,百鸟啁啾着从草丛里、树叶间、瓦楞下飞起,而在东方的地平线上,渐渐泛起一层金黄。大地上红的鲜红,绿的碧绿,白的雪白……万物展现出自身的容貌。高空中,霞光熠熠,一秒更比一秒绚丽。

呵,多么迷人的早晨,我真愿世界永远停留在这个时辰。

但是,太阳在上升,气温在增高,朝霞在褪色,晨光在消逝。……我的眼睛不禁黯然了。然而,在我的耳边,却又响起了河流的喧哗,小鸟的啁啾,和风的细语……我仿佛听到这无数的声音,从天空,从地上,从四面八方传来,汇成了充满哲理的音响。

早晨果然美好,但它只是昼夜交替中的一个环节,时光流程中的一个场景。倘若太阳不再上升,早晨从此凝固,那末,气温会下降,草木会枯萎,百鸟会死亡,河流会干涸,云霞会消失。……你的面前将只存下一片荒芜的沙漠。

早晨的美来自大自然永恒不息的运动。不要感叹美好时光的流逝吧,只要世界没有静止,永在运动,你还会看到无数美丽的早晨,而且一个与一个不同,一个比一个迷人……

春日花园

春晨,我来到花园里,看到的是一幅迷人的画面。轻风中,淡雾里,杨柳枝头缀满了鹅黄色的新芽,桃树枝上绽放着粉红色的花蕾。就是一片片草坪,也变得那么青、那么嫩、那么清新、那么沁人。

真是万物苏醒的季节!

但当我环顾四周,我又发现了组成绿色围墙的冬青树和围墙外屹然挺立着的苍松翠柏。它们风尘仆仆,浩气凜然,仿佛在唤起人们对它们冬日里傲霜斗雪的记忆。顽强的生命面前不存在季节。比起它们,满园那择时而生的花草树木又算得了什么?

我的目光又转向绿柳红桃、转向那一片片草坪。它们还是那么精神,那么旺盛,并没有一丁点儿的自卑。微风中,我仿彿也听到了它们的声音:谁说我们只能趋炎附阳,害怕严寒?不,冬天里我们决不是逃匿,而是抗拒。冬天永远得不到我们的奉承,我们的叶子只为春天而绿,我们的花朵只为春天而开。

微风过去了,花园里还是静悄悄的。除了外人无端的臆测,哪里曾有过争名夺荣的论争?草木各有值得尊敬的本性,大自然的一切,原本是这样的和谐和统一。

刊《羊城晚报》1994年9月2日

(乍得散记1)1993年 “春”到恩贾梅纳

苏应元

地处非洲中央的乍得共和国首都恩贾梅纳,其酷热是有名的,今年四月,我一踏上那片土地,就领略了它的威力。虽说当时正是凌晨三点,人一出机舱,就热气扑人。

然而,这也只是恩贾梅纳的一个季节。

     六月,经过连续几场暴雨。恩贾梅纳开始沁透出丝丝凉意。马上,城市焕发出一派“春”色。非洲楝更加青翠了,原先光秃秃的沙地上,冒出了一片又一片绿茵,中间点辍着星星点点的野花。飞禽也活跃起来了,土鹳在树叶间“嘎嘎”欢叫,小斑鸠在草地里踱步觅食,白鹭在天空里成群飞行。二三艳丽的孔雀,也悄悄地降落到池边的小树上,随时准备飞下去吮水。太阳升起来,地面上方魔幻般出现成百成千飞蚁,一对对追逐着脱翼求欢,而这,又引來了无数的青蛙和蜥蜴••••••

真是难以想象,在酷暑的后面,竟会是万物苏生的春天!

清晨,澄澈的沙里河水沿着城市南侧缓缓向西流动,渔民们有的撑着盛装鲜鱼的小船慢慢靠岸,有的带着新网驾起轻舟出发远航。大路上,高高的单峰驼在白袍黑靴的骑手驾驭下,潇洒前行,而在市内街道上,汽车摩托车来来往往,时或响起短促的喇叭声。以戴高乐将军命名的商业街从西北向东南延伸,汇集了市内最主要的商号。然而最繁华的地段还得数位于清真寺南边的传统大集市。川流不息的人群,五光十色的商品摊,呈现出蓬勃的朝气。

然而,恩贾梅纳也有过坎坷过去。原先,这里不过些小村落。本世纪初,法国殖民军击败了当地的统治者,役使战俘建起了最初的土堡和街市。从那时起,城市经历了殖民者长达六十年的蹂蹒和盘剥。乍得独立后的一九七三年,拉密堡改名恩贾梅纳,意即绿树荫翳。新名称寄托了人们对和平生活的向往。恩贾梅纳的“春天”真正来到了。

刊《旅游时报》1993年1月17日

1992年 人间真情

苏应元

我业余爱试试笔,感觉好些的就投诸报刊,故手头颇积有一些登我文章的报刊,但其中有一份于我特别珍爱——一张刊我小文的晚报,那是我那行政学院外语班同学送给我的礼物,上面有每一位同学的签名。

在这张晚报上,我那篇《永葆学子之心》的文章记述了我进学院那天的感受,其中也涉及到自己的一点经历。

文章是开学那天写的,但发表时,三个多月已经过去。这些日子共同的学习生活,已把同学们凝聚成一个团结友爱、朝气蓬勃的集体。夜半灯光下,有我们苦读的身影;清晨曙色里,有我们朗朗的书声;运动场上,我们生龙活虎地奔腾跳跃;节日之夜,我们忘掉自己年岁去欢歌漫舞。我们因获得了知识而变得更加成熟,同时又由于身心愉快而倍觉年轻。大家都热爱,爱护这个集体,而我,对之更有着深一层的情感。

我生活中算有那么一点小的坎坷,数年前离京返沪,在新单位,我给分在一间潮湿的小车库暂住。没有多久,我就病倒了,小车库也已挪作他用。人生活在社会中要碰到的各种实际问题也毫无例外地向着我接踵而至。工资,级别、住房,甚至我离京前家属就已具备农转非条件,现在我却全无能力去解决了。我只能每天骑着自行车穿村过河,化七、八十分钟赶到单位,去做那些与所学专业不甚相干的事情。

由于我有这么点曲里拐弯的经历,故对学校里这种稳定、和谐的环境倍感亲切。也许,也是因为我的这点不那么正常的境遇,我在班上得到了多一层的友情和关心。几个月来,同学们不时地给我出主意,想办法,找领导,希望能为一个1964年的北大毕业生解决点后顾之忧。而现在,大家又在班里订阅的晚报上,在我的短文周围,纷纷握笔签名题字,表达他们对我的友谊。年轻的小屠写道:“祝好人一生平安”。同屋的老夏写的是:“难忘中年学长”。行伍出身的老叶则题字说:“希望在人间”。

出诸二十一位同学笔端的字,形体虽各不同,心意赤诚如一。看着这一个个签名和题字,常令我心中激动不已,仿佛也看到了一颗颗跳荡的心,其中蕴含着诚挚的人间真情。

在班上,我年龄最大。但是,说来惭愧,我却处处感受到是由年轻的同学们在多关心着我这个年长的,毎每想到这里,我就非常地感动,心中涌起一种淡淡的惆怅。学校是个小社会,在这里有相互的理解和爱,但愿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也能够给别人,给那些善良的人们多一点关心,多一点帮助,多一点温暖。。。。。

刊《上海工业经济报》1992年3月17日

1991年 常葆学子之心

苏应元

刚送儿子去上髙中,妻子又为我打点行装,送我上学读书。

我去的是行政管理学院外语班。

说起来,我也算得上是个外语干部。三十二年前,母亲曾为我补衣打包,送我去北京大学西语系学习法语。从那以后,国内国外,走南闯北,当翻译,做研究,业余写些游记随笔之类的东西,虽紧张倒也自得其乐。我原以为此身格局初定,常以四海为家了,不想命运同我开了一个冷酷无情的玩笑,不多几年时间里,大儿子溺水身亡,七十老母中风卧床,我不得不请求离开工作二十多年的北京,返回老家。起先,我在市区一家报社工作,但报社没有住房,我只能留在远郊家中写点或翻译点可有可无的东西。后来,我又被分配到了老家地方政府部门。然而法语又岂是地方上常能用得上的东西,做研究工作更属天方夜谭,心有所不甘,于是乎萌发了进修英语的念头,在临近知天命之年,又成了一名新生。

早晨天髙气爽,风和日丽,和我三十二年前上京时一个天气,进入学院大门,迎面就是欢迎新生的大字标语,是那么新鲜,又那么熟悉、来到报名处,我刚说出自己所属的地区,一位

女士马上叫出了我的名字。我后来知道,就是班主任周老师。

来到宿舍,放下行装,班部彭老师和李老师就来看望我们了,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说来有些凑巧,彭老师也是北大西语系的毕业生,面对着这位校友和系友,我不禁又一次回忆起在北大度过的日子,那紧张又迷人的学习生活,相处无间的师生和同学关系,仿佛就在昨天,就在眼前。

下午开学典礼。全班二十来位同学首次聚到了一起。我环顾四周,方知三十二年时光毕竟已流逝而去。当年我进北大时,十七岁,是班上年龄最小的一个,今年,我已四十又九,是毋容置疑的老大。不过,当我坐到教室的座位上,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马上沁入我的心田,我想得最多的还是我的学生身份,而不是年纪。

晚上召开了第一次班会,内容是学生自我介绍。大家围坐一起,无拘无束,争相发言,有的幽默风趣,有的妙语联珠,既融洽又活跃。我不禁受到了感染,也来了一点小小的诙谐。我说,我的经历可以用一个零来概括,从老家出发,南来北往二三十年,又回到老家,正好是一个圈,一个零。我又说,我还不希望人生就此圈定,我希望自己还能像年轻时那样,有点追求知识的热忱,争取来一个零的突破。

坐在同学们中间,我确实感到轻松自在,仿佛又回到大学年代。

我的同事小朱也曾在这里学习过,我刚进单位时,她就对我说:“•我总感到,同学的友谊最纯真。”

我想这句话是有道理的。在一个有着老师们经常关怀和教育的环境里,在为寻求知识而相聚在一起的人们之间,应该最少世故,最少隔阂,最能找到相通的语言,最易建立起本来意义上的友谊。

刊《新民晚报》1991年12月4日

1988年 洛美书市一瞥

苏应元

我在多哥首都洛美期间,闲来常喜欢逛逛书店。洛美的书店比较集中,大都在繁华的商业街上。其中最大的两家还门对着门。一家主要售卖法国出版的文学作品和画册,曾在里面见过巴金著作的法文译本;另一家主要售卖非洲出版物与欧洲出版的有关非洲的书刊。其他书店,售书亦有侧重。这既减少了利害矛盾,也方便了顾客。

多哥目前出版业并不发达,书籍绝大部分都是进口的。由于政府政策比较开放,进口图书的数量、品种都很客观,加上价格比较便宜,开架岀售,顾客很多,甚至不少欧洲人回国前都要选购些图书回去。

一些书店还兼营代售业务。我国有关部门就曾请他们代售过法文版《人民中国》和《中国建设》,有的书店还负责收订外国报刊。使馆所需的欧闻报刊,大部分都是从这类书店订阅的。

除了正式书店,在一些旅馆和超级市场里,有时也能看到一些小书亭,展卖旅游书刊和惊险小说。洛美的旧书摊也值得一顾。有的书店门口,常年设有特价书专柜,里面很有一些有价值的书。街头巷尾,也时或可以见到个人摆设的书摊,售卖名符其实的旧书,如世界名著之类。

刊《新民晚报》1988年3月15日

(豆腐干小块)1988年 洛美城椰树城

苏应元

洛美是有不少奇花异木的,但是,首先给我以深刻印象的,却是普通的椰子树。车出洛美机场,抬头即见一棵又一棵杆挺叶秀的椰子树迎风婆娑。街道两边,小楼四周,到处可以看到这种绿色乔木魁岸的身影。特别是在城市南边的沿海沙地上,郁郁葱葱的椰子林延绵数十公里,难见尽头。洛美,其可谓是椰子之城。

在我到达洛美的第二天,一位黑人朋友为了请我尝鲜,就为我上树采擷。他是个身髙1.80米的彪形大汉,但是,几丈高的大树,他“嗖溜溜”就厢爬上去,一手举刀,一手托果,转瞬间就把一颗最大的椰果砍下抛给了我。我却为如何品尝犯了难。各种水果刀都用上了,也捅不破那坚硬的果壳。后来,我用大菜刀,总算破开了,但椰汁却流了一地。我赶忙将椰果双手捧起,抢喝那尚未流走的椰汁。呵,凉爽、甘甜,真是好果汁。

在洛美街道两旁,经常可以看到一些垒得很高的椰果摊。售卖者是身穿彩色裙服的当地妇女。售价十分便宜,一个约合人民币二毛钱。还可以请摊主用刀打口子。这一回,我才真喝了个痛快。

椰子果也是洛美人习惯的待客果品。一次我去一位朋友家作客,他就用椰汁和椰仁招待。喝着这清凉可口的饮料,品味着带有花生仁味的乳白色椰仁,无拘无束,谈兴也似乎浓了好多。

椰树荫下还是当地人喜爱的乘凉、休憩之地,那热烈欢快的达嫜鼓盛会,也常常是在择子林下举行的。在沿海地带,人们还可以看到用椰树枝叶编成的篱笆里面兀立着一间间椰枝叶搭起的小屋,升腾着干枯椰壳燃起的缕缕炊烟。

当地人很善于用椰树叶茎编织箩筐和各种工艺品,其形貌与竹编制品通肖。

椰子树与洛美人的生活真是紧密相连。

也许是他们特别喜爱这种乔木的缘故吧,毎年六月一日植树节时,他们栽种的主要也是椰子树。

椰子树并非洛美的特产,但是,它却总是与我对这个城市的美好回忆联系在一起。

刊《新闻报》1988年6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