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应元译
于勒•列那尔(JulesRenard)(1864—1910),法国作家。他的作品不拘形式,别具一格。代表作有《胡萝卜须》、《自然记事》等。他的散文写得尤其活泼、精致。这里介绍的是作家的一束随笔,有对自然景物的描绘,有动物和人物素描,有讽刺性故事,也有对艺术上反现实主义流派的漫画存照,形式多样,篇幅短小,寥寥几笔,甚至只有一句话,即能真切传神,情趣横生,显示了作家的艺术特色。这些随笔选译自《于勒•列那尔作品选集》,总标题为译者所加。
——译者
清晨
清晨,当我打开窗户,仿佛有女朋友用清凉的水洗我的眼睛。
小片的白云从地面升起,活象是人们在为大地脊背剪羊毛。
公鸡啼鸣着,时而调皮,吋而尖厉,犹似年轻和年老的印地安人首领在发布命令。
多美!远远有一列火车。
暗室阳光
请看射入暗室里的一线阳光。里面充满灰尘。再没有比一线阳光更肮脏的东西了。
先生们,如果我的这个报告是正确的话,祖国就危险
企鹅
翅膀之端插在背心口袋里
雪
村庄沉睡在白夜里。
蜘蛛
象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手挛缩在发丝上。
黄蜂
不管怎样,她终将折断自己的腰!
癩蛤蟆
他出生在石头间,生活在石头底下并将在那里自掘坟墓。
我常常拜访他,然而,每当我揭开那块石头时,我总是既怕见到他,又担心他不在那儿。
他还在那儿。
他的住所狭小,但干燥、洁净,与他颇为相称。他躲在里面,身子象吝惜鬼的钱袋一样鼓鼓囊囊地占据了整个空间。
如果一场雨使得他跑出来,他就会来到我的面前,笨拙地跳那么几下,然后停下来,屁股着地,用血红的眼睛望着卷我。倘若不公正的人们把他视作麻疯病患者,我将不怕蹲到他身边,用我的人脸蛋接近他的脸蛋。
随后,我将抑制住残剩的一息厌恶感,用手抚爱你——癩蛤较。
人们在生活中曾吞咽过更叫人恶心的东西。
然而,我昨天揭石头时失去了灵巧。他骚动着,渗着水,所有疣粒都破了。
“我可怜的朋友,”我对他说,“我本不愿意你痛苦的,可是,天哪,你多么丑!”
他张开没有牙齿的嘴,喘着热气,用带着英语次重音的声调回答我:
“那你啊?”
月亮印象
晚上,我感到月亮在我背后象狼行走一样悄悄升起,我迅速回转身,正面望着她。这样要更为谨慎。当我凝视她时,真希望有人能在阴影里为我诵读有关她的精确的细节。神秘的月亮使无知者的心里难受。对于一位不能讲出点有关她的新鲜东西的诗人来说,月亮即绝望的象征。……
敲石工
“请问,朋友,从高尔皮尼到圣莱凡里昂要多少时间?”
敲石工抬起头,倚着大铁锤,透过铁丝框眼镜观察看我,没有回答。
我重复自己的问题,他还是不回答。
“这是个聋哑人,”我想着,继续赶路。
但我刚走一百来米远,就听到敲石工的喊口。他手里挥着铁锤,让我回去。我走回去,他跟我说:
“您得走两小时。”
“那您为什么刚才不马上告诉我?”
“先生,”敲石工向我解释说,“您问我从高尔皮尼到圣莱凡里昂要走多长吋间,但您的问法可不好。该多少就是多少。这要看你的步子。我刚才不知道你走的快慢嘛,我?于是,我让你走。我看你走了一段路,再进行计算,现在,我肯定了,我可以吿诉您:需要两小时。”
翻土人
他整天翻土,对炎热几乎无动于衷。他时而举起衬衣袖子擦额,象一个不知道自己财富的富人,弄碎了大量汗的珍珠。他渴了吗?他直接捧起棕色的泥做的圆肚水壶喝水。他翻着土,为了不久以后白菜象大朵玫瑰花开启,为了半月或至多三星期以后碗豆能很好生长。瞧,地平线上,太阳已开始倾斜下落。但他还是翻土。他未曾想到,如果他脱去衬衣和短裤,他将跟阿尔丰斯•勒曼尔①出版的书籍封面上那帧翻土裸体小男子汉像维妙维肖。
注① 阿尔丰斯•勒曼尔 (Alphonze Iemene) (1838—1912)法国出版家。
泥水匠
没有能力仿效他,我愿意理解他。首先,我所惊讶的是,他使用两头尖的锤子,眼睛不花,也从不敲到自己的手指。
随后,他瓦刀一挥,给了墙第一个灰泥浆耳光。他迅速抽回泥刀,重新给了墙一家伙。他更加小心地再次抽回泥刀并照准原处击去。接着,开始了连续不断的快速耳光,但一次比一次轻,越来越不显眼,声音也愈来愈小。末了,他象弹弄指头那样机械地给了墙最后小小的一下,灰泥浆贴上去,没有声音,留到了墙上。
泥水匠早晨五点起就在那里,他到晚上七点才会离开。而剩下的时间他也不放过。他将成为园丁,为了个人消费种植豌豆,直到天黑分不清脚和泥土。
啊!我手插衣袋,嘴唇咬看一朵花,注视着他.样子多神气。可能,我的鼻子会挨上点水泥。那可不客气。
游手好闲的人哪,还是跳过去拿把鹤嘴锄,锄锄路上的杂草吧,好让自己有点用处,起码为了健康设法出点汗。这样,你会吃睡得更香。
我于是抓起鹤嘴锄。
狗马上吠叫起来,它认不得我了。
肖像
在这个穷苦人家,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一张维克多•雨果的肖像,贴在壁炉和天花板之间的墙上。
这位我热爱他胜过所有人的伟大人物,叉着臂,用怜悯的目光凝视着这个穷苦人的家庭。也许,他在帮助他们过日子。他们没有读过他的任何书。维克多•雨果比一个主教或一个大臣更了不起么?他们不清楚。但是,这是一位人们在“小报”上多次提到过的人,而且死后是用国家的经费安葬的。
这就是他们知道的事情。
每当他们抬头向着肖像,肖像就安慰他们。肖像替代了慈悲的上帝。上帝是没有什么人看见过的,他的过失是不更经常地显现。他们差点儿要祈祷肖像了。
就这样,我们平等地怀着同一信仰。
他们的崇拜使我感动。我眼望肖像,真想喊, “你们是心地正直的人!”我几乎要拥抱女人和孩子们了,恰好这时候,做父亲的吿诉我,“我把肖象贴在那儿是为了堵住炉管窟窿。”
好心肠富人
从前,当告诉我这个故事的摩热也还是个孩子的时侯,这乡村别墅是属于一位好心肠富人的。
—天,富人从平台髙处发现,在里奥纳河流过的大草地上,弗莱台里克老汉正在采集草儿往嘴里放。
富人叫他,问他道:
“你在那里干什么?”
“伯爵先生,”弗莱台里克光着头,走近来回答,“我在吃羊胡须草。”
富人知道,羊胡须草是草原上的一种草药。
羊胡须草的黄色花朵早晨开放,而太阳太厉害时又很快合拢来。
羊胡须草可以随手采来吃,不用油,也不用醋,有点象酸馍的味道。
富人让他的领地管家过来。
那正是饥荒年月,但别墅主人的粮仓却都是满满的。
富人对管家说:
“快给弗莱台里克一升小麦去做面包,不然这家伙会吃掉我所有的草。”
自然主义
起先,埃劳阿发狂似地收集资料。他的朋友们无意中在提供给他。请别在他面前换衫衣,否则,八天以后,你会在一则故事中间找到你的上半身和被夸大了的肩胛骨棱凸出。尤其不能让他单个儿进你杂乱的房间。他捡雪茄屁股、火柴梗;他搜集枕上遗发,断胡须渣。
啊!一颗假牙!多好的珍珠!
他调查梳子、刷子、挂着的短裤、无生气的领带。他研究小便、数吐出的痰。他把能搬动的有价值碎块集成一堆,包到手帕里,并且说道:
“我的老好人全在里头了。我抓住他。”
愤怒的象征主义者
读者,你一点也不了解突然变成象征主义者的埃劳阿么?这对他无所谓。他丝毫也不尊重你。如果你跟他说,我不理解!”他的双手会自动揉搓起来,而且,如果他自己竟了解了自己,他也就不再自豪了。
因此,他在永远不知疲倦地想着如何晦涩,甚至是最不能理解的晦涩。黑夜里,他会盲目地在黑板上投掷那些组成无次序单字的颠三倒四的字母。
然而,他无意中撞见了他那眼泪汪汪的可爱的女朋友。
“真的,”她说,“我应该向你敞开心灵。我太忧伤了。我阅读你写的一切。我把小拉露斯词典放上膝盖,私下里反复阅读。行,进行研读吧;可我的脑袋常常要炸。我徒劳无益;没法译出一行字。我真很蠢么?我简直要叫起来了;要是有时我能猜出点什么,我会多么幸福。我是这样爱你!”
她哭了,泪如泉涌。
埃劳阿吻她的双手,他几乎要屈服了,将额角依在女朋友肩膀上。但是,他突然又抬起额角,带着高傲和挑战的神气。
他至死也不会忘记这—分钟的,他差点儿由于他可爱的女朋友一下子丧失他全部才能——即不用法语写作的才能。
刊《长江》1985年第二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