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应元
(一)敬献凳子
埃维族是西非南部的一个大部族,也是多哥的大部族之一,它约占多哥全国人口的百分之三十五。我在多哥工作期间,时常和这个部族的人接触,领略到了一些异族风情。
当我到埃维族乡村去时,常常听到孩子们唱这样一支歌:
“苗维忠罗,苗维忠罗”多哥朋友告诉我,这是埃维族最流行的一首儿歌,歌词大意是:“欢迎你,欢迎你,远方来的客人。你走了那么长的路”悦耳的歌声从孩子们稚嫩的噪子里唱出,尤显亲切。
这首儿歌典型地体现了埃维族人的好客情意。埃维族有个古老的传说:他们的祖先有时会化成远方客人回家探访。故人们已习惯于把远方来客视作吉星光临。当客人来到他们中间时,会受到热情的欢迎和款待。当客人一踏进埃维族人的院子或屋子,他们就会殷勤地端凳请坐。别以为这是很普通的礼节,在埃维族,让客人在凳上就坐是一种很髙的礼遇。传说在十七世纪时,上天曾赐予他们的国王一只饰金子的神凳。自此以后,凳子在埃维族人的心目中,就是权力和荣誉的标志。酋长有象征其权威的“酋长凳“、富人有用贝壳镶嵌、用来光宗耀祖的“财富凳”;在宗教仪式中,站在前面的教徒扛的往往也是精致的白色“神凳”。因此,让客人在凳子上就坐,等于给客人以殊荣。当家中凳子不够用时,埃维族的主妇宁可自己席地而坐,也要向客人敬献凳子。
客人坐下后,主人就会很快端上水来。他们有一个习惯,向客人敬水时,自己先喝上一口,以示水是洁净的。客人接过水,若能先滴几滴于地,以祭献主人家祖宗,主客间的气氛就会变得很友好、融洽。
埃维族人总喜欢将珍藏的自制棕榈酒和土烧酒拿出来款待客人,很欢迎客人和他们共餐。临别时,主人往往还要送客人一程,塞给客人一些新鲜水果作礼物。有一次,我和几位同事去多哥首都洛美郊区的一个农家拜访,主人家里当时没有新鲜水果,细心的主人发现我们进院时曾对院内一棵结满大圆果的葫芦树很感兴趣,于是,送别时非要摘下一个大葫芦送我们做纪念不可。
(二)择善为邻
“邻居失火,务必相救”我在多哥时曾多次听到埃维族朋友这样说。
埃维族人历来崇尚见危相助精神。传说,历史上埃维族人毎迁移到一个新地方,都要在土著居民的村庄附近扎下营,夜深人静时,他们猛烈敲打兽皮,并让一位妇女声嘶力竭地呼喊“救命”。倘若土著居民的村庄没有反应,他们就在黎明前离去,另择新址,他们认为,村民对一个妇女的求救声充耳不闻,无动于衷,表明他们没有恻隐之心,不配作为埃维族人的邻居。埃维族朋友说,当年,他们的祖宗踏上多哥时,就在塔杜那个地方叫一位妇女大声呼喊“救命”。结果,“凄厉”的呼救声传至塔杜村,土著居民的酋长立即派人向他们发出警告:“不能这样欺侮一位孤弱无助的妇女”。听了这话,这些埃维族人便决定在此定居,与善良的塔杜村土著为邻。
欲人助之必先助人。埃维人乐意助人也是有名的。我在多哥期间,对此深有体会。
有几次我与同事外出,找不到目的地,好心的埃维人主动为我们指路;路途较远时,他们还坐上我们的车子,一直把我们义务带到目的地,然后步行回去。一次,在洛美郊外,我与两个同事乘坐的车子突然水箱漏水,中途抛锚。路过的摩托车驾驶员和骑自行车的青年见状,马上停下来帮我们检修、打水。附近村庄的农民,赶来帮我们把车子推进村子去检修。一位老大爷,还送来绿色香皂,让我们用皂屑填塞漏水缝隙。车子修好后,他们喝采叫好,显得比我们还高兴。一九八三年一月,当大批加纳难民途经多哥南部„沿海公路回国时,我又亲眼看到,数不清的当地埃维族居民,竞相前往难民临时歇息的地方,送水送食,纷纷伸出援助之手。我感到,在埃维族人生活的地方,一个陷人困境的人是不会感到孤独无援的。
(三)红白喜事 皆歌舞
埃维族人热情乐观,能歌善舞,在他们居住的地区,一到傍晚,总能听到达姆鼓咚咚的声晌。随者鼓声,人们围成圈,边唱边跳,从无错倦色。他们举行婚礼时更是离不开欢歌曼舞。
埃维族人办丧事同样离不开歌舞。人一死,家属就去通知村上的祭师。祭师马上召集信徒为死者唱宗教歌、跳宗教舞。晚上,守灵的人围在死者周围,也一唱众和,歌不绝耳。第二天,亲人们按照习俗给死者洗身、打扮,用白布裹尸入棺。下葬前,人们抬着死者绕村游行一周,让死者和整个村庄吿别。至时,火炮声声,游行队伍里有不少人又唱又跳。不过,最热闹的歌舞场面还要数丧礼。丧礼需经精心准备,往往在死者下葬后几个月甚至几年才举行。举行丧礼的前一晚,亲朋故友纷纷前来死者家中聚会。第二天一大早,火炮轰鸣,参加丧礼的人面街而立,脱帽并使缠腰布拖地,向死者致敬。然后,酋长致词,追念死者功德,洒酒祭奠。仪式完毕,死者家属向参如丧礼的人分送酒食。人们食后,便摇动响板,擂起达姆鼓,开始集体歌舞。
丧礼原意是使死者超度魂灵,而在实际生活中,它却成了死者家属巩固与亲朋好友关系的一种方式,在交通不太发达的地区,它还是交流信息的良机。丧礼上总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看不出有什么悲愁的气氛。
丧礼习惯上举行三天。三天中,人们不停地轮班唱歌跳舞,最后一天尤为热烈。虽然我在埃维族人聚居区工作了不短时间,但面对着众多的群众性歌舞场面,仍难以分清哪是婚庆,哪是丧礼。
(四)洒酒释怨
埃维族人有饮血结谊的习惯。如果两个人要结为生死之交,可双双到当地祭师那里,伸出右手,让祭师用刀子放血,祭师用棉花球蘸上两人的血,泡进酒杯里。然后,祭师走到室外,祝愿两人友谊永存,生死不渝。祝愿完毕,祭师回到屋里,取出泡酒的棉花球,将酒杯递给结谊的人。他们举杯宣誓相互忠诚,永世相好,将酒饮尽。如果双方愿意秘密结谊,这种仪式也可以在没有祭师在场的情况下进行。
在埃维族,仇人和解,也需举行专门的仪式。他们认为,仇人大都曾对天发誓至死不相和好,所以,和好要举行仪式,否则就会触犯苍天神灵。但和好不需放血、饮血。举行仪式前,当事人先将一个装着水、玉米、木片等小物件的葫芦置于院子内,第二天清早起来后脸也不洗,双方就来到院子,在葫芦里注上几滴酒,然后一同跪在地上。两人先后对着上苍表示释怨和解。然后,捧起葫芦,含水喷地,如此反复三次。以前若做过对不起对方的事情,此时可对着上苍承认错误。最后,两人各从葫芦里取出半杯酒水带回家,将其余酒水泼地祭神。不过,一次和解仪式据说还只能释解释一定量的宿怨。所以,倘若两人怨仇很深,还得连续举行两三次和解仪式。
埃维族人很重视内部团结。他们那众多的欢会节庆,往往也是消除彼此间纠纷、相互和解、増进团结的仪式。和不少非洲古老的民族一样,他们传统上认为,神灵和祖宗是不愿意接受一个不团结的集体的祝福的。所以,彼此间有什么隔阂、纠纷,都设法在节庆前释解。也许正是由于这个缘故,节日那热烈的歌舞场面,总是充满十分强烈的感染力和聚心力。
当外来客人站在他们旁边,听着那热烈的鼓点、和谐的歌声,观赏着那奔放的舞蹈动作、协调的舞步,即使不会唱、不会跳,也会情不自禁地跃跃欲试,手舞足蹈,甚至脉搏也会合着他们的歌舞节拍而跳动,仿佛溶进了这个朝气莲勃、团结的集体中去。
<完>
刊《羊城晚报》1986年2月1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