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应元
早就听人说,贝宁的水上村庄很值得前往现看。
村子不建在陆地而建在水面,在古代并不算罕见。在生产力和武器不甚发达的过去,人们为了躲避野兽袭击、异族侵犯,往往涉居水面。无论在非洲、亚洲、南美洲还是欧洲,都有这类村庄的残迹存在。据说,目前在德国南部贡斯坦湖上的水上村庄残迹,还是旧石器时代的建筑,为了供游人参观,几十年前还被重新进行了装修。贝宁的水上村庄也是几个世纪以前一些居民为了避开部族纷争和殖民者的蹂躏逐渐建造起来的,但目前不仅保存完好,居民们也依然生息期间,这就显得颇为稀罕了。
我是在一个晴朗的早晨前去参观的。说实话,去水上村庄的路上,我的心情是很矛盾的:看看非洲的水亩古建筑固然富有吸引力,但是,那本是善良人们的避难场所,今天,我却以悠闲的旅游者身份前往观看,不是有点不伦不类吗?
但远望那边确实是一个风光明媚的地方。车出贝宁首都科托努,向北行驶十来分钟,远方就展现出一大片望不到尽头的水草地。水草地碧绿茵茵,在旁边一些参差不齐的椰子林和灌木丛的衬托下,显得分外平展,清秀。不一会,水草地深处又亮起了湖水的光泽,在灿烂的赤道朝阳下,是那么明亮、夺目。真仿俤有一只神奇的手,在一张铺盖大地的巨大绿色荷叶上,倾注了一汪水银。那里就是贝宁有名的诺奎湖。微风吹拂,草色和湖光竞相争辉,在上方反射出童话般的神奇色彩。
我们前往参现的水上村庄,就在诺奎湖之中。这一带水上村庄不少,伹最有名的还是这个湖中的冈维埃村。据说,那里的居民达一万五千之众,差不多占到贝宁水上村庄总人口的一半以上。
车子一直把我们送到诺奎湖西南側的一个浅水湾上。岸边土壤油黑,绿草丛生,倒是一片肥沃之地,但岸上并无村庄。修建不久的几幢竹搂,都是旅游用房。浅水湾里,横着十几艘汽艇和一些独木舟,也是为游人准备的。看来,今日的水上村庄还真是个堂堂正正的旅游场所。
我们在靠水的一间小竹楼里买了游览船票,登上一艘小汽艇。汽艇有两个黑人管理。大的二十五、六岁,小的只有十二、三岁。小男孩赤露上身,手持长篙,待我们在船上坐下,微微一笑,用篙在浅滩上用力一点,汽艇就一点点从浅滩滑向水面,与此同时,年轻人启动了马达。在隆隆的马达声中,小汽艇很快选定方向,昂首向湖心驶去。
在水中看水,感触就很有些不同。草色渐渐远离、消逝,放眼尽是白茫茫的水波。太阳虽然不算很高,但十分强烈。远看美丽的湖光,一下子变得那么剌眼,反射到皮肤上,也微微有些发烫。气流湿热闷人。一种单调、寂寞、渺茫的感觉涌上心头。显然,当年人们选择在这边落脚,决不是贪恋什么草色湖光。
驾驶汽艇的青年人原先也是水上村庄的居民。伹现在他身穿一套浅蓝色的崭新衣裤,完全是职员模样了。他话不多,总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远方的水面,若有所思。他是在遥想他的祖先当年逃难的凄凉情景,还是在追忆往日水上生活的困难、艰辛?
突然,年轻人眼睛一亮,手指前方隐隐约约出现的点点黑影,大声说:“看!捕鱼人。”
果然,那点点黑影渐渐化成了一个个彪形大汉。他们一个个赤露上身,泡在齐腰深的水里,撒网捕鱼。那一张张不时地飘飞在湖面上的鱼网,犹如一块块银白色的云纱。不一会,前方水面又显现出一道道用树枝、棕叶编成的篱笆。篱笆东折西拐,把水域分割成许多四方形小块,里面,更有不少渔民,相互配合着捕捞鱼蟹。水声、笑声、呼应声此起彼伏,白茫茫的水面,一下子变得热闹、’欢快起来。
我们的小汽艇,就沿着篱笆外側向前行驶。年轻人和孩子看来和捕鱼人都很熟识,不断地和他们打着招呼,小汽艇也骤增了不少生气。
汽艇沿篱笆行驶大约二十来分钟以后,水上篱笆才慢慢稀疏起来。不一会,一排排小屋象海巿蜃楼在远方闪亮的湖面上显现。我们的目的地一水上村庄到了!
数不胜数的小屋,象云朵骤集在高出水面二米左右的地方。下面,竹柱如林,稳托群屋,笔立湖中。屋子几乎无例外地都是竹编为墙,茅草为顶。,可能是为了遮挡炎热的阳光,茅草星顶都很厚实,有的竞厚达一尺左右。屋门前一般都有竹编平台,精致一点的房星,四围还留有一米来宽的过道。波横,柱直、茅屋亭亭,景致古朴而富有魅力。
在不少茅星的门口、窗台和过道上,都站着、坐着—些年轻姑娘、老人或孩子,孩子们大都光着上身,老人也穿着平常,但姑娘们全打扮得十分俏丽,包着鲜艳的头布,穿着崭新的非洲传统连衫裙。有些姑娘丰腴的手腕上,还亮着明光闪闪的镯子。不管是姑娘、老人还是孩子见到我们的汽艇经过,都落落大方地含笑表示欢迎。,
汽艇愈往里走,房屋也愈显密集。后来,前方又出现了面对面两排齐整的草房。在草房的窗台上、门户边,都无例外地摆着琳琅满目的日用百货、水果或花布。就是在两排草星中间的水道中,也停留着许多摆满商品的小船。驾汽艇的青年介绍说,这里是冈维埃村的水上街市。这里那里,都有卖主招揽顾客的爽朗的声音传来。
我们上了其中的一家冷饮店。那也是一间小竹搂。里面放有好几张竹子做的桌子和一些竹凳,靠—倒的竹柜台和窗台上,摆满了瓶装汽水、啤酒和可口可乐。一位服饰艳丽的女招待请我们在一张桌子前就坐,并应我们的要求很快送来了汽水。竹楼四面有窗,楼底是竹片编成的,在竹片和竹片的缝隙中,可以看到澄黄色的湖水缓缓流动,汩汩有声。我们一边喝着汽水,一边欣赏着周围云集的水上人家,感到别有一番情趣。就是吹到这里的风,也可能是经过了水上村庄的消暑、过滤,显得凉快、清爽。
水面上,还不时地驶过一只只独木舟,里面放着盛装鱼蟹的箩筐。划船的大都是妇女,还背着孩子。黑人青年告诉我们,这是村庄的主妇们在将丈夫捕捞的鱼蟹运往陆上集市销售。也有些独木舟是往回行驶的,箩筐底儿朝天,上面放着崭新的日用百货。划船的妇女对刚做的买卖显然非常满意,一个个满面春光,和对面过来的独木舟上的妇女热烈地打着招呼。欢声笑语,荡漾水面。…
呵,多么质朴又生气勃勃的水上村庄!这儿哪里还有当年避难处的影子呢?勤劳、智慧的水上村庄居民,仿佛是充满生命力的神奇种子,即使撒在茫茫的水面上,也照样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想当年,部族纷争和殖民者的枪炮把他们逼往这里,他们一定两手空空,一贫如洗,但是,就在这白茫茫的水面上,他们竟一代一代生存下来了,并创建了眼前这繁荣的村庄和街市!今天,他们在旅游者面前,一个个都显得那么欢快、自豪、热倩。想起我前来时曾担心到这里旅游未必合适的矛盾心理,不禁哑然失笑。
听说,贝宁独立以后,政府考虑到他们在水上生活可能不太方便,曾动员他们到陆上住。但是,居民们大都不愿搬迁,深深眷恋着他们亲手开创的这片家园。
我理解这些居民的感情。我自己也爱上了这片水面。当我们的车子离开诺奎湖已经很远很远时,我还一次次回头透过车窗张望。草色湖光显得更加美丽、神奇了。我想,在这迷人的光泽里,也一定有水上村庄居民的勤劳和智慧在闪光。
1985游贝宁水上村庄刊《散文》1985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