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 静静的阿内霍

苏应元

阿内霍市位于多哥东南角,紧靠贝宁。我第一次经过那里,就深感于它的宁静。

阿内霍三面环水。南面是一望无垠的大西洋,大概是沿岸椰树林的消音作用,波涛声显得那么轻柔、遥远。西北面是当地最大湖泊多哥湖,虽然温润的湖风时或吹来,但游客的喧闹声却不能抵达这里。北面是多哥湖的入海河道,清清的流水绕着城市转了一个弯,缓缓经过一片洁净的沙滩,与大西洋水相接,站在河对面遥望阿内霍,树木葱郁,绿荫间白色小屋和灰色小楼互为映衬,幽静美丽,犹如飄浮在水面的一座神秘小岛。

阿内霍意即阿内人的小屋,是十七、十八世纪从加纳迁移来的河内人逐渐建成的,目前有一万五千居民。

靠水吃水,阿内霍人擅长捕鱼。海滩上,你总是可以看到长长的拉网队列。而在水草丛生的弯里,为诱鱼,捕鱼而置在水中的竹竿、苇栅和丝网几乎随处可见。

但水也给阿内霍人引来过不幸。当年,欧洲的奴隶贩子曾远涉重洋从这里登岸,很长一段时期里,阿内霍都是他们販运黑奴的一个港口。十九世纪末,德国殖民者又乘炮艇前来侵占。为了争夺这块土地,阿内霍人顽强抵抗,没有让他们进城。但殖民者把炮艇停靠沙滩,升起他们的国旗,就宣布这片土地归他们所有,不久派来大批部队实行武装占领。阿内霍曾为殖民者在多哥的首府。当年控制贝宁的法国殖民者和控制多哥的德国殖民者也曾在这里进行过激烈的战斗。。。

多哥和邻国贝宁独立以后,阿内霍才重新恢复了它的宁静。现在,阿内霍已经成了联结两个兄弟国家的友好枢纽。城市东侧不过数百米远的地方,有一片公路横贯的院场,那就是边境站。一道活动木栏杆,就是两国分界线。

人员过往十分方便,事先也不需要签证。你只要到路边的一间小屋登个记,交验一下护照,领张车辆通行的小薄纸片,管理人员就会热情地为你打开栏杆。

这里的一切都那么井然有序。你看不到焦灼不安等待过往的人群,听不到争吵喧闹,也不会发生长时间的道路拥塞。唯一使人有点眼花缭乱的,是公路两边密密麻麻的摊贩。那席地铺展着的丰富鱼虾、水果、蔬菜和日用品百货,总是吸引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但是,出现在边境线上的这种繁华景象,也反而给人一种闹中显静的感受。

静静的阿内霍,和平的阿内霍!

刊《世界经济导报》1987年9月21日

1987年 黑非洲的民间故事会

苏应元

朋友,你去过非洲吗?见过非洲的民间故事会吗那热烈的场面,让人久久不能忘怀。。。。

在西非多哥的一个小村里,太阳刚刚下山,村宅中间的院场上就燃起了篝火。周围是扇子形的旅客树,堡垒形的芒果树,髙耸挺拔的椰子树和杆粗枝劲的猴面包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携着小凳、乐器、纷纷来到院场, 在篝火旁围成半圆形坐下。人们谈天说地,一些妇女还带來了活计:有的剥花生,有的脱玉米粒、等待故事会幵始。

不一会,故事员在村长陪同下來了。这是一位头发斑白的老人。他怀抱弦琴,面向大家坐下。年轻人马上起身去给篝火添柴。传统要求故事会场自始至终明亮如昼。

在非洲,这样的故事老人,胸中装满了各种各样的故事,常常被尊之为“有生命的博物馆”。只见他轻轻拨弄一下弦琴,微微一笑,说:

“请大家听个故事。”

其他人马上异口同声地回答:“请!”

于是,老人简要地交代过故事发生的时代、地点后,就正式开讲了。

今夜,故事老人讲的是埃维族历史上的一个迁移传说。那是十六世纪末期,西非洲的埃维族人中的一支从尼日利亚迁移到多哥,在诺寨地区建立了自己的国家。国王阿戈高利是个暴君。他任意杀戮居民,甚至拿儿童作祭品。为了巩固统治,逼迫人们在诺寨周围修起髙墙,并派卫兵看守着墙门。居民们忍无可忍,决心逃跑,他们向一位年纪最大的老人请敎办法。老人让们悄悄地将洗澡水、刷锅水往墙上倾倒,让泥墙受潮变软。一天晚上,老人就率领大家用刀戟在变软的墙上捅开大洞,纷纷外逃。路上,他们又听从老人的建议,不断在身后撒谷子。白天,成群小鸟飞来啄食,他们的脚印也随之消失。就这样,他们成功地摆脱了暴君卫兵的追综,迁移到了多哥南方,其中一位猎人就在这里建立了村庄……

传说是大家都熟悉的。但是,故事员绘声绘色,其他人凝神屏息,场上没有一点噪杂的声音。故事员讲着讲着,嘎然而止,手拨弦琴,唱起歌来,他一唱,别人也随之附和,故事会又成了歌咏会。

讲故事和歌唱融汇一体。不仅故事员可以根据情节发展弹唱歌曲,其他人如果受了感染,不吐不快,也可以结合故事内容领唱欢乐或忧伤的歌。看,正当故事员讲到诺寨老人为居民们出谋划策时,几位老人便激动地领唱起一支歌来:《孩子应该听从老人》。

院场上的老人们起劲地唱和着。看来,他们不仅是在赞美诺寨老人的睿智,也是在借题发挥,告诫年轻人要听从他们的话。

而年轻人呢,则在随后领唱起一首格言歌曲,这歌名为“团结”。

歌声整齐,节奏明快,仿佛是高山顶上的瀑布一级级向下坠落,最终汇入到波涛汹涌的大河里。

夜深了,篝火伴着歌声,越烧越旺,照亮了远处的树木、房屋,染红了半空中的淡雾、浮云,连满天的星星,也仿佛是在篝火的“哔剥”声中跳上天空的。

刊《旅游天地》1987年11月号

1987年 从不妄自菲薄的多哥人 (又名:多哥人)

苏应元

明亮的眼睛,扁圆形的鼻子,宽厚的嘴唇、憨厚的微笑,西非多哥人给人的第一眼印象,是那么平和。但是,平和的容貌下,跳腾着炽烈的心。

一位诗人说:“一到晚上,整个非洲都在跳舞。”拿这句诗来观照多哥,那是丝毫也不为过的。每天,当夕阳刚刚沉落到椰树梢头,达姆鼓就四处响起来了。随便到哪一个村落、哪一片广场,你总会看到多哥人在那里欢歌曼舞。

观众演员融为体,要了解多哥人热烈奔放的性格,你最好能与他们一块去看一场电影或一场戏,严格地说,他们不是在“看”,而是用整个身心在感受、在参与,一位朋友曾告诉我这么一个笑话:有一次,他请两位农村老人去城里看电影,老人一听说是“看”,兴趣索然,反问他道,“只让我们看别人表演,那表演人该给我们多少报酬呢?”弄得他啼笑皆非。确实,让多哥人仅仅作为一场演出的旁观者,那简直是在惩罚他们。他们需要与剧中人一起欢笑、叹息,甚至一起念台词。我曾在洛美看过一场多哥人自编自演的话剧《孤独夫妇》,剧本讲的是一位青年留洋回国后看不起祖国,遗弃国內妻子,结果弄得穷困潦倒的故事。剧中一人物反复劝诫这位青年:“各个民族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不应该妄自菲薄。”开初,每当出现这句台词,场内就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到后来,只要此人说出这句台词的第一个字,全场覌众就和他一起髙声背诵这句台词,剧场一下变成了集体朗诵会场。

中国人受欢迎,多哥人待客总是那么热情、友好。我在多哥期间,晚饭后,总要与一些同事去洛美街上散步。暮色里,街上的行人、两旁的摊販、商店店员,总要和我们热情地打招呼、问安。尤其是那些孩子,常常一边兴奋地叫着“中国人!中国人!”一边赶上前来与我们握手。

多哥人的好客名闻遐迩。无论是南方或北方民族,都有把客人视作吉祥信使的古老传统。应邀去作客固然会受到热诚接待,就是临时造访,也不会受到冷遇。记得有一次,我与两位同事去多哥北方参加一项活动,顺便想看看一个少数民族的住宅,就冒昧造访了这个省的省长。省长一点也不因我们的临时打扰而显得不快,相反,他热情地把我们领进客厅,请我们在沙发上就坐,并马上让招待员倒酒倒冷饮。当他知道我们的来意后,又亲自陪我们去省军区司令家,建议司令派一名士兵给我们做向导。军区司令一边喊人找向导,一边请我们在他的茅舍前就坐。他夫人也很快捧出自制髙粱酒,用葫芦瓢盛了送到我们手上。

多哥人盛情厚意,真是令人难忘。

刊《世界经济导报》1987年1月19日

1987年 从不妄自菲薄的多哥人

苏应元

明亮的眼睛,扁圆形的鼻子,宽厚的嘴唇、憨厚的微笑,西非多哥人给人的第一眼印象,是那么平和。但是,平和的容貌下,跳腾着炽烈的心。

一位诗人说:“一到晚上,整个非洲都在跳舞。”拿这句诗来观照多哥,那是丝毫也不为过的。每天,当夕阳刚刚沉落到椰树梢头,达姆鼓就四处响起来了。随便到哪一个村落、哪一片广场,你总会看到多哥人在那里欢歌曼舞。

观众演员融为体,要了解多哥人热烈奔放的性格,你最好能与他们一块去看一场电影或一场戏,严格地说,他们不是在“看”,而是用整个身心在感受、在参与,一位朋友曾告诉我这么一个笑话:有一次,他请两位农村老人去城里看电影,老人一听说是“看”,兴趣索然,反问他道,“只让我们看别人表演,那表演人该给我们多少报酬呢?”弄得他啼笑皆非。确实,让多哥人仅仅作为一场演出的旁观者,那简直是在惩罚他们。他们需要与剧中人一起欢笑、叹息,甚至一起念台词。我曾在洛美看过一场多哥人自编自演的话剧《孤独夫妇》,剧本讲的是一位青年留洋回国后看不起祖国,遗弃国內妻子,结果弄得穷困潦倒的故事。剧中一人物反复劝诫这位青年:“各个民族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不应该妄自菲薄。”开初,每当出现这句台词,场内就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到后来,只要此人说出这句台词的第一个字,全场覌众就和他一起髙声背诵这句台词,剧场一下变成了集体朗诵会场。

中国人受欢迎,多哥人待客总是那么热情、友好。我在多哥期间,晚饭后,总要与一些同事去洛美街上散步。暮色里,街上的行人、两旁的摊販、商店店员,总要和我们热情地打招呼、问安。尤其是那些孩子,常常一边兴奋地叫着“中国人!中国人!”一边赶上前来与我们握手。

多哥人的好客名闻遐迩。无论是南方或北方民族,都有把客人视作吉祥信使的古老传统。应邀去作客固然会受到热诚接待,就是临时造访,也不会受到冷遇。记得有一次,我与两位同事去多哥北方参加一项活动,顺便想看看一个少数民族的住宅,就冒昧造访了这个省的省长。省长一点也不因我们的临时打扰而显得不快,相反,他热情地把我们领进客厅,请我们在沙发上就坐,并马上让招待员倒酒倒冷饮。当他知道我们的来意后,又亲自陪我们去省军区司令家,建议司令派一名士兵给我们做向导。军区司令一边喊人找向导,一边请我们在他的茅舍前就坐。他夫人也很快捧出自制髙粱酒,用葫芦瓢盛了送到我们手上。

多哥人盛情厚意,真是令人难忘。

刊《世界经济导报》1987年1月19日

1986年 远眺近观拉各斯

苏应元

“你想看看非洲的的大城市么?那你应该去拉各斯。”一位朋友对我说,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拉各斯最好远看,不要近看。”

我是从贝宁的科托努市,沿高速公路前往尼日利亚的这个大都市的。

我们乘坐的汽车一进入拉各斯,便有一种触目的气势迎面袭来。重重叠叠的高楼,横贯半空的立交桥,密密麻麻的车辆,纵横交错的道路,像万花筒一般呈现在我面前。举面四望,最引人注目的是独立宫,它巍蛾壮观,摩天入云。它的旁边,是电报大楼的电网塔,如捏拳的手臂,指向天空。独立宫和电报大楼之间,有一座雄伟庄重的长方形建筑,那便是这座城布的金融中心——拉各斯银行、巨形的广告和“有限公司”的招牌,挂满幢幢髙楼。楼下弯弯曲曲的停车道上,成百上千的轿车,像火柴盒一样排得整整齐齐。

拉格斯市楼多,桥也多。广阔的水面上,平行的大桥一座接一座.,像梯子通向天边的云层。桥上,也有数不胜数的车辆,首尾相接。象巨鳗在缓缓游动。水面上,行驶着一艘艘大船;而港口里面則是另一番景象,巨轮如宅,烟囱如林。拉各斯,真是一座有气派的城市!

司机小心翼翼地在市区公路开着车,过了好半天,我们终于来到闹市区。我们好不容易在拥挤的停车场内找到一个存放轿车的狹少空间,然后步行来到一个超级市场。这个超级市场面积还真不小,宽敞的大厅,一眼望不到头。商品种类繁多,放置整齐。厅内还安置有先进的电脑监视设备。这里的看客不少,但真正购物的并不多,因为商品的标价也实在太高了。一把普通的浇水壶,标价几十纳拉,相当于当地一个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有多少人消费得起?

离开超级市场,我们沿街走了一段。好家伙!街上的行人也真多,摩肩接踵,叫人一刻也不得安宁。街路也不平坦。一些地方堆放着使人感到不舒服的垃圾,一些地方坑坑洼洼,水泥缝里钻出来的破钢筋犬牙一般,等待着行人落脚。街头上,还不时可以碰到手持警棍的警察,警惕地监视着闲逛的人群,随时准备惩罚小偷和其它不轨者。看到这景况,我的游兴不免减了许多。

我们离开闹市区,想去看看非洲的传统市场。约莫四十分钟以后,拉各斯大集市密集的小平房就展现在我们面前。集市其实已成为小镇。一色的木板墙铅皮顶平房,密密匝匝排列着,中间只留有二、三米宽的过道。当我进入过道,往两边一看,不禁大吃一惊。这哪里是什么传统市场呵!摆在这些简陋小屋里的,根本不是什么本地产品,而是彩电、收录机、音响、电冰箱等高级进口电器。柜台里的店员,也不是非洲传统市场上常见的女商贩,而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天正下着小雨,屋棚大都漏着雨。雨水滴落在这些高级电器上,店员们竟熟视无睹,谈笑自若。问问价格,这里的商品比超级市场上的便宜得多。若是真的要买,还有很大的讨价还价的余地呢。看来,这些商品都不大像是通过正常途径进口的。是走私物品,还是从海盗那里套购来的黑货? 恐怕就难以细究了。

这就是拉各斯! 粗看是那么壮观、繁华,但细看又感到发展畸形,疮痍甚多。无怪乎那位朋友要说:“拉各斯最好远看,不要近看。”

刊《中国市容报》1986年7月17日

(豆腐干小块)1986年 椰子树与洛美人的生活

苏应元

洛美是有不少奇花异木的,但是,首先给我以深刻印象的,却是普通的揶子树。

说来有点可笑,在国内时,我既未见过椰子树,也未品尝过椰子果。一位黑人朋友为了请我尝鲜,上树把一颗最大的椰果砍下抛给了我。我欣喜地将果实抱回屋里,却为如何品尝犯了难。各种水果刀都用上了,也捅不破那坚硬的果壳。后来,我借来菜刀,屏息猛砍,椰果总算破开了,但椰汁却流了一地。我赶忙把椰果双手捧起,喝那尚未流走的椰汁。呵,甘甜、凉爽,这果汁是吸收了多哥土地的养分而生成的。

在洛美街道和公路两旁,经常可以看到椰果摊。售价十分便宜,二、三十西非法郎一个,约折合人民币一、二毛钱。我虽很想买,但回忆起那品尝的艰辛,总是作罢。后来,一位朋友告诉我,只要你提出要求,女摊販会帮助破壳,才试着买了一个。这一次,我才真喝了个痛快。

椰子果是洛美人常用的待客食品。一次我去一位朋友家作客,他就甩椰汁和椰仁予以招待。喝着这清凉可口的饮料,品味着带有花生仁味的乳白色揶仁,无拘无束,谈话兴致也似乎浓了好些。

椰树荫下也是当地人喜爱乘凉、休憩之地。在沿海一带,人们随处可以看到用椰树叶编成的篱芭,里面兀立着一间间椰树枝搭起的小屋,升腾着干枯椰壳燃起的缕缕炊烟。

当地人很善于用椰树叶茎编织箩筐和各种工艺品,其形貌与竹编制品逼肖。我初次见到时,以为就是竹编物,还与一位朋友争辩了一番。

椰子树与洛美人的生活真是紧密相连。

本报记者苏应元

刊《世界经济导报》1986年12月15日

1986年 多哥加纳边境纪事

  国际和平年

苏应元

洛美是多哥共和国的首都,但同时又是一个边境城市。一九八0年我初到这个城市时,和几个同事在西头一条街上散步,无意中转入一条岔道,笑然发现前面有加纳路标,才知道已来到了边界线。

多哥和加纳的边界,和其他许多非洲国家间的边界一样,形成于欧洲殖民者历史上长期的争夺和瓜分,往往并不顾及传统,地形,民族分布和重要城镇的位置。这类殖民者造成的畸形边界,给独立后的非洲国家带来了不少问题和矛盾。多哥和加纳独立以来,也曾因边界问题多次发生纠纷和摩擦。我到多哥工作不久,边境关系又曾一度紧张,并导致一九八二年九月边界关闭。

一九八三年一月底,由于一个偶然的事件,洛美西侧的阿弗拉奥边境点临时开放了四天。一月中旬,尼日利亚要求私自入境的外囯移民出境。不久,成平上万加纳移民离开尼日利亚,经过贝宁聚集到多哥东部边境。多哥和加纳两国政府防之进行磋商,决定自当月二十九日起临时开放阿弗拉奥边境点,让加纳移民返国。

二十九日傍晚,我与几位同志去阿弗拉奥边境点观看。但见十里长街,人群林立,男女老少全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移民车过来的方向。当一辆辆满载移民的大卡车经过时,满含同倩的目光一齐投来。最激动人心的场面是在阿弗拉奥边境点上。那里,移民车都要作短暂停留。每一辆车停下来,都有大批的人拥上前去慰问。这边,一个小姑娘正踮起脚尖,把提篮里的长条形面包送上车;那边,一位老年妇女提着沉甸甸的水壶,把一杯杯水送到争着伸下来的手里。没有人组织,也没有人动员,谁也不认得谁,但谁也不觉得陌生。当卡车重新启东时,车下的人挥手送别,高声祝福;并唱起节奏强烈的歌。看着这一情景,我和同去的几个同志的眼睛都湿润了。我们都深深地感到,边境两边的人民亲如兄弟,尽管两国间存在这样那样的矛盾,由于这种深厚的情谊,边界不可能长久关闭。这一次阿弗拉奥边境点的临时开放,很可能是边界正式开发的前奏。

一九八四年六月十四日,两国所有边境点终于全部开放了。当天中午,我就和一位同志赶往阿弗拉奥边境点观看。那是何等热闹的场面呵!早先冷落的边境集市重新兴旺起来。通道两面彩色的太阳伞象雨后蘑菇林立,伞下支起了数以百计的售货小摊。正等着过境的小汽车,排成一字长龙。人们熙熙攘攘,喜气洋洋。无数身穿鲜艳民族服装的男女老少,也都排着长队,从两国的边境检查站鱼贯通过。

出于―种怀念之倩,回国前,我与几位同志又一次到边境大街的那条岔道散步。迎面过来一位加纳靑年,「你们想去加纳那边走走吗?」他微笑着问。「可以过去吗?」我们反问他。「可以,只要向哨兵打个招呼就行。」说着,也不管我们是否真想过去,就带我们从一条小路走到一个村庄前面。村口,一个军装齐整的加纳士兵正在和几个农民围坐在一起打牌。青年告诉他我们的来意后,士兵笑着说:「你们身上有武器吗?没有?那没问题,请过去就是了。祝你们一路偷快!」看来,边民过往已经完全自由。

我们沿着岔道走了一段。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原野。原野上,白薯地和木薯地一片又一片,中间耸立着芒果树、椰子树和猴面包树。几个农民,.男的手提短锄,女的头上顶着装白薯的棕筐,正向着远村走去。这和多哥的农村景色毫无二致。边境两边的农民,也真是难以辨别的兄弟姐妹呵!

而后,多哥和加纳两国的边境关系继续得到改善。看来,在两国人民和政府的不懈努力下,殖民者遗留给他们的矛盾、纠纷,终有一天会成为历史陈迹。

遥祝多哥和加纳的边界永远成为和平和友谊的边界!

刊《中国市容报》1986年3月6日

1986年 多哥“石农”之乡的成丁礼

先用狗油涂背,再绕着巨石转圈、扭动,

这就是正在“埃瓦拉”高山顶上举行的——

多哥“石农”之乡的成丁礼

苏应元

从洛美坐车北上,翻过苍翠的崇山峻岭,我们来到了卡必耶族聚居的卡拉地区。

卡必耶族人世世代代在乱石丛生的山区生活和劳动,素有“石农”之称。确实,卡拉地区给我们的突出印象就是石头多。不管在荆棘丛生的山坡,还是在荒草凄凄的山谷,到处是巨石突兀,即使著名的卡拉河河床’里,也是頑石密布。与此同时,我们也随处见到石子垒埂的梯田,,生长着茂盛的玉米和高粱。在大大小小的石子裕中,有一片片木瓜、香蕉或棕榈林,在山坡的乱石间,还挺立着高大的木棉树,半露在外的盘石般的树根、粗壮的树干、苍劲的横技,显示出坚忍不拔的气质,犹如这个刚强的民族一样。

多哥朋友介绍说,卡必耶族人为了适应这种艰苦的生活环境,使刚强的民族性格得以世代相传,还有着一整套对青少年、特别是男孩子的既严格又活泼的教育、训练方式。

孩子从六岁起,就得养鸡、放牛、学习摔跤和下田干些轻活,到十五岁,就得跟随父兄去野外打猎,培养勇敢精神。

卡必耶族人十八岁成丁。年轻人到了这个年龄,必须连续三年经受规定的一系列磨炼和考研,参加被称之为“埃瓦拉”的隆重的成丁仪式,然后才能成为卡必耶族社会正式的成员。

青年人领受磨炼和考研的揭幕仪式一般从二月份开始。届时,大祭师在命名“埃瓦拉布”的高山顶上燃起火炬;光焰烛天,景象蔚为壮观。

    这时,做父亲的先找孩子的舅舅商量此事。随后,又在本部族中聘请两位巳经成丁的男子充当孩子的教父。教父一旦接受委托,就在私下监护这位小青年的行动,并择日将他带往传统的”埃瓦拉”训练营地。

到了训综营地,年轻人马上领受“洗礼”。洗礼分三步进行,先用狗油涂背,然后绕一块巨石转圈,最后到另一块石头上扭动腰身。狗在卡必耶族是力量、勇气和耐力的化身,狗油涂背意在获取这些优点;巨石是乡土的象征,绕石转圈意味着要成为部族正式成员,必须熟悉周围环境;扭动腰身則是表示自己生理上也已成熟。在此以前,年轻人是不准谈情说爱的,经过“洗礼”,才有权追求爱情。

“洗礼”完毕,年轻人被带往舅父的村子,在一间特设的小屋里过一星期的禁闭生活。在此期间,他必须慎重思考未来。他的主食是小米粥,不许吃饱,以培养忍饥挨饿的能力,应付将来可能遇到的饥荒。他也没有行动自由,只有大小便可以外出,但不走门户,要越墙而进。这也是为了在以后生活中能经受各受各种波折。随之而来的考验是纹身。不进行任何麻醉,由文身师按照本部族传统的文身标记在青年脸、臂等处用刀子刻划。不管如何疼痛,都不得叫喊或呻吟,因力这正是磨练意志和勇气的时侯。

青年们的集体受训于同年七月进行,内容包括集体舞会、集体露营和摔跤比赛三部分,这同时也是卡必耶族全体居民的喜庆节日。

舞会通常在集市广场上举行。这时,青年一个个袒露上身,涂上白粉,腰缠贝壳,在达姆鼓、摇鼓、响钹明快的节奏中,当着父母和乡亲们的面,兴高采烈地扭动腰身、抖动浑身肌肉,边跳边唱,他们的敎父也肩扛着让年轻人露营时食用的狗,陪他们舞蹈。姑娘们则在一旁击节、鼓劲,喝彩叫好。热烈、欢乐的舞会,往往要持续好几个小时。

舞会结束以后,年轻人就分组去”埃瓦拉”传统的集训地,开始一个星葫的露营生活。每个小组十来个人,他们要在露营期间学习艰苦环境中谋生的本領。除了享有教父为他们准备的一些狗肉外,得不到任何物资援助。晚上,他们必须露天睡觉,不用被褥。为了防止着凉和蚊虫叮咬,就浑身涂上狗油。

摔跤比赛为时一周,是成丁礼仪中最热烈、最迷人的场面。

那真是喜气洋洋的日子。一大早,男女老少身穿鲜艳夺目的民族服装纷纷涌向比赛场地。蔚蓝色的天空下,阳光灿烂,绿草如茵,不远处黛色的山峦,更把赛场装点得十分壮美。当年轻的摔跤手们出现时,周围—片欢呼声。摔跤手们分立赛场两边,背后是自己村子的姑娘组成的啦啦队,裁判头戴圆形礼帽,身穿条纹布大袍,手持拐杖,站在赛场中央,頗为威风。一声哨响,双方各走出五位摔跤手,一对一交手,他们相随着兜着小圈,寻找有利的战机。他们有的虎视眈眈,神情紧张,有的却微露笑容,故作自然。五对青年一交上手,就岀现了难分难解的搏斗场面。看,这边一对,手抓着手,头顶着头,半天不移动一步,犹如一尊塑像;那一边,一位被摔倒在下,眼见头背近地,快要输了,却突然一个翻身又占了上风。观众吹起口哨,敲起响鼓,为摔跤手助威。啦啦队的姑娘们,挥动碧绿的树枝和艳丽的野花,跳起舞,高唱起“白亚罗——白亚罗! ”的鼓动歌曲。整个赛场沸腾了一祥。

当得出胜负时,观众全都跳起舞来,姑娘们则踏着舞步来到赛场中间,挽着获胜者的胳膊回到乡亲们中间。这时,有的人给他们背上重新洒上白粉,有的人用树叶给他们扇风,也有的人剥了水果糖塞到他们的嘴里,简直把他们当成战场上凯旋的英雄。

经过几次选拔,两边各推出三名获胜次数最多的青年。随后,双方的人群簇拥着边唱边跳向对阵走去,他们选出的摔跤手則俯卧身子,藏在人群里面,合着人们的舞步爬行。当两边的人群快靠拢时,忽然人字形散开,各自展露出三名摔跤手。摔跤手们奋身跃起,赛场上马上又出现了更加激烈的搏斗场面。

比赛结束,两边的人群合成一队,把获胜者扛上肩头,载歌载舞,绕场庆贺。摔跤比赛,此刻,又变成了歌舞盛会。

卡必耶族一年一度隆重的成丁礼仪,就在这祥热烈的气氛中结束。

刊《旅游天地》1986年第一期

1986年 埃维族风情记趣

苏应元

(一)敬献凳子

埃维族是西非南部的一个大部族,也是多哥的大部族之一,它约占多哥全国人口的百分之三十五。我在多哥工作期间,时常和这个部族的人接触,领略到了一些异族风情。

当我到埃维族乡村去时,常常听到孩子们唱这样一支歌:

“苗维忠罗,苗维忠罗”多哥朋友告诉我,这是埃维族最流行的一首儿歌,歌词大意是:“欢迎你,欢迎你,远方来的客人。你走了那么长的路”悦耳的歌声从孩子们稚嫩的噪子里唱出,尤显亲切。

这首儿歌典型地体现了埃维族人的好客情意。埃维族有个古老的传说:他们的祖先有时会化成远方客人回家探访。故人们已习惯于把远方来客视作吉星光临。当客人来到他们中间时,会受到热情的欢迎和款待。当客人一踏进埃维族人的院子或屋子,他们就会殷勤地端凳请坐。别以为这是很普通的礼节,在埃维族,让客人在凳上就坐是一种很髙的礼遇。传说在十七世纪时,上天曾赐予他们的国王一只饰金子的神凳。自此以后,凳子在埃维族人的心目中,就是权力和荣誉的标志。酋长有象征其权威的“酋长凳“、富人有用贝壳镶嵌、用来光宗耀祖的“财富凳”;在宗教仪式中,站在前面的教徒扛的往往也是精致的白色“神凳”。因此,让客人在凳子上就坐,等于给客人以殊荣。当家中凳子不够用时,埃维族的主妇宁可自己席地而坐,也要向客人敬献凳子。

客人坐下后,主人就会很快端上水来。他们有一个习惯,向客人敬水时,自己先喝上一口,以示水是洁净的。客人接过水,若能先滴几滴于地,以祭献主人家祖宗,主客间的气氛就会变得很友好、融洽。

埃维族人总喜欢将珍藏的自制棕榈酒和土烧酒拿出来款待客人,很欢迎客人和他们共餐。临别时,主人往往还要送客人一程,塞给客人一些新鲜水果作礼物。有一次,我和几位同事去多哥首都洛美郊区的一个农家拜访,主人家里当时没有新鲜水果,细心的主人发现我们进院时曾对院内一棵结满大圆果的葫芦树很感兴趣,于是,送别时非要摘下一个大葫芦送我们做纪念不可。

(二)择善为邻

“邻居失火,务必相救”我在多哥时曾多次听到埃维族朋友这样说。

埃维族人历来崇尚见危相助精神。传说,历史上埃维族人毎迁移到一个新地方,都要在土著居民的村庄附近扎下营,夜深人静时,他们猛烈敲打兽皮,并让一位妇女声嘶力竭地呼喊“救命”。倘若土著居民的村庄没有反应,他们就在黎明前离去,另择新址,他们认为,村民对一个妇女的求救声充耳不闻,无动于衷,表明他们没有恻隐之心,不配作为埃维族人的邻居。埃维族朋友说,当年,他们的祖宗踏上多哥时,就在塔杜那个地方叫一位妇女大声呼喊“救命”。结果,“凄厉”的呼救声传至塔杜村,土著居民的酋长立即派人向他们发出警告:“不能这样欺侮一位孤弱无助的妇女”。听了这话,这些埃维族人便决定在此定居,与善良的塔杜村土著为邻。

欲人助之必先助人。埃维人乐意助人也是有名的。我在多哥期间,对此深有体会。

有几次我与同事外出,找不到目的地,好心的埃维人主动为我们指路;路途较远时,他们还坐上我们的车子,一直把我们义务带到目的地,然后步行回去。一次,在洛美郊外,我与两个同事乘坐的车子突然水箱漏水,中途抛锚。路过的摩托车驾驶员和骑自行车的青年见状,马上停下来帮我们检修、打水。附近村庄的农民,赶来帮我们把车子推进村子去检修。一位老大爷,还送来绿色香皂,让我们用皂屑填塞漏水缝隙。车子修好后,他们喝采叫好,显得比我们还高兴。一九八三年一月,当大批加纳难民途经多哥南部„沿海公路回国时,我又亲眼看到,数不清的当地埃维族居民,竞相前往难民临时歇息的地方,送水送食,纷纷伸出援助之手。我感到,在埃维族人生活的地方,一个陷人困境的人是不会感到孤独无援的。

(三)红白喜事 皆歌舞

埃维族人热情乐观,能歌善舞,在他们居住的地区,一到傍晚,总能听到达姆鼓咚咚的声晌。随者鼓声,人们围成圈,边唱边跳,从无错倦色。他们举行婚礼时更是离不开欢歌曼舞。

埃维族人办丧事同样离不开歌舞。人一死,家属就去通知村上的祭师。祭师马上召集信徒为死者唱宗教歌、跳宗教舞。晚上,守灵的人围在死者周围,也一唱众和,歌不绝耳。第二天,亲人们按照习俗给死者洗身、打扮,用白布裹尸入棺。下葬前,人们抬着死者绕村游行一周,让死者和整个村庄吿别。至时,火炮声声,游行队伍里有不少人又唱又跳。不过,最热闹的歌舞场面还要数丧礼。丧礼需经精心准备,往往在死者下葬后几个月甚至几年才举行。举行丧礼的前一晚,亲朋故友纷纷前来死者家中聚会。第二天一大早,火炮轰鸣,参加丧礼的人面街而立,脱帽并使缠腰布拖地,向死者致敬。然后,酋长致词,追念死者功德,洒酒祭奠。仪式完毕,死者家属向参如丧礼的人分送酒食。人们食后,便摇动响板,擂起达姆鼓,开始集体歌舞。

丧礼原意是使死者超度魂灵,而在实际生活中,它却成了死者家属巩固与亲朋好友关系的一种方式,在交通不太发达的地区,它还是交流信息的良机。丧礼上总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看不出有什么悲愁的气氛。

丧礼习惯上举行三天。三天中,人们不停地轮班唱歌跳舞,最后一天尤为热烈。虽然我在埃维族人聚居区工作了不短时间,但面对着众多的群众性歌舞场面,仍难以分清哪是婚庆,哪是丧礼。

(四)洒酒释怨

埃维族人有饮血结谊的习惯。如果两个人要结为生死之交,可双双到当地祭师那里,伸出右手,让祭师用刀子放血,祭师用棉花球蘸上两人的血,泡进酒杯里。然后,祭师走到室外,祝愿两人友谊永存,生死不渝。祝愿完毕,祭师回到屋里,取出泡酒的棉花球,将酒杯递给结谊的人。他们举杯宣誓相互忠诚,永世相好,将酒饮尽。如果双方愿意秘密结谊,这种仪式也可以在没有祭师在场的情况下进行。

在埃维族,仇人和解,也需举行专门的仪式。他们认为,仇人大都曾对天发誓至死不相和好,所以,和好要举行仪式,否则就会触犯苍天神灵。但和好不需放血、饮血。举行仪式前,当事人先将一个装着水、玉米、木片等小物件的葫芦置于院子内,第二天清早起来后脸也不洗,双方就来到院子,在葫芦里注上几滴酒,然后一同跪在地上。两人先后对着上苍表示释怨和解。然后,捧起葫芦,含水喷地,如此反复三次。以前若做过对不起对方的事情,此时可对着上苍承认错误。最后,两人各从葫芦里取出半杯酒水带回家,将其余酒水泼地祭神。不过,一次和解仪式据说还只能释解释一定量的宿怨。所以,倘若两人怨仇很深,还得连续举行两三次和解仪式。

埃维族人很重视内部团结。他们那众多的欢会节庆,往往也是消除彼此间纠纷、相互和解、増进团结的仪式。和不少非洲古老的民族一样,他们传统上认为,神灵和祖宗是不愿意接受一个不团结的集体的祝福的。所以,彼此间有什么隔阂、纠纷,都设法在节庆前释解。也许正是由于这个缘故,节日那热烈的歌舞场面,总是充满十分强烈的感染力和聚心力。

当外来客人站在他们旁边,听着那热烈的鼓点、和谐的歌声,观赏着那奔放的舞蹈动作、协调的舞步,即使不会唱、不会跳,也会情不自禁地跃跃欲试,手舞足蹈,甚至脉搏也会合着他们的歌舞节拍而跳动,仿佛溶进了这个朝气莲勃、团结的集体中去。

<完>

刊《羊城晚报》1986年2月15日

1985年 游贝宁水上村庄

苏应元

早就听人说,贝宁的水上村庄很值得前往现看。

村子不建在陆地而建在水面,在古代并不算罕见。在生产力和武器不甚发达的过去,人们为了躲避野兽袭击、异族侵犯,往往涉居水面。无论在非洲、亚洲、南美洲还是欧洲,都有这类村庄的残迹存在。据说,目前在德国南部贡斯坦湖上的水上村庄残迹,还是旧石器时代的建筑,为了供游人参观,几十年前还被重新进行了装修。贝宁的水上村庄也是几个世纪以前一些居民为了避开部族纷争和殖民者的蹂躏逐渐建造起来的,但目前不仅保存完好,居民们也依然生息期间,这就显得颇为稀罕了。

我是在一个晴朗的早晨前去参观的。说实话,去水上村庄的路上,我的心情是很矛盾的:看看非洲的水亩古建筑固然富有吸引力,但是,那本是善良人们的避难场所,今天,我却以悠闲的旅游者身份前往观看,不是有点不伦不类吗?

但远望那边确实是一个风光明媚的地方。车出贝宁首都科托努,向北行驶十来分钟,远方就展现出一大片望不到尽头的水草地。水草地碧绿茵茵,在旁边一些参差不齐的椰子林和灌木丛的衬托下,显得分外平展,清秀。不一会,水草地深处又亮起了湖水的光泽,在灿烂的赤道朝阳下,是那么明亮、夺目。真仿俤有一只神奇的手,在一张铺盖大地的巨大绿色荷叶上,倾注了一汪水银。那里就是贝宁有名的诺奎湖。微风吹拂,草色和湖光竞相争辉,在上方反射出童话般的神奇色彩。

我们前往参现的水上村庄,就在诺奎湖之中。这一带水上村庄不少,伹最有名的还是这个湖中的冈维埃村。据说,那里的居民达一万五千之众,差不多占到贝宁水上村庄总人口的一半以上。

车子一直把我们送到诺奎湖西南側的一个浅水湾上。岸边土壤油黑,绿草丛生,倒是一片肥沃之地,但岸上并无村庄。修建不久的几幢竹搂,都是旅游用房。浅水湾里,横着十几艘汽艇和一些独木舟,也是为游人准备的。看来,今日的水上村庄还真是个堂堂正正的旅游场所。

我们在靠水的一间小竹楼里买了游览船票,登上一艘小汽艇。汽艇有两个黑人管理。大的二十五、六岁,小的只有十二、三岁。小男孩赤露上身,手持长篙,待我们在船上坐下,微微一笑,用篙在浅滩上用力一点,汽艇就一点点从浅滩滑向水面,与此同时,年轻人启动了马达。在隆隆的马达声中,小汽艇很快选定方向,昂首向湖心驶去。

在水中看水,感触就很有些不同。草色渐渐远离、消逝,放眼尽是白茫茫的水波。太阳虽然不算很高,但十分强烈。远看美丽的湖光,一下子变得那么剌眼,反射到皮肤上,也微微有些发烫。气流湿热闷人。一种单调、寂寞、渺茫的感觉涌上心头。显然,当年人们选择在这边落脚,决不是贪恋什么草色湖光。

驾驶汽艇的青年人原先也是水上村庄的居民。伹现在他身穿一套浅蓝色的崭新衣裤,完全是职员模样了。他话不多,总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远方的水面,若有所思。他是在遥想他的祖先当年逃难的凄凉情景,还是在追忆往日水上生活的困难、艰辛?

突然,年轻人眼睛一亮,手指前方隐隐约约出现的点点黑影,大声说:“看!捕鱼人。”

果然,那点点黑影渐渐化成了一个个彪形大汉。他们一个个赤露上身,泡在齐腰深的水里,撒网捕鱼。那一张张不时地飘飞在湖面上的鱼网,犹如一块块银白色的云纱。不一会,前方水面又显现出一道道用树枝、棕叶编成的篱笆。篱笆东折西拐,把水域分割成许多四方形小块,里面,更有不少渔民,相互配合着捕捞鱼蟹。水声、笑声、呼应声此起彼伏,白茫茫的水面,一下子变得热闹、’欢快起来。

我们的小汽艇,就沿着篱笆外側向前行驶。年轻人和孩子看来和捕鱼人都很熟识,不断地和他们打着招呼,小汽艇也骤增了不少生气。

汽艇沿篱笆行驶大约二十来分钟以后,水上篱笆才慢慢稀疏起来。不一会,一排排小屋象海巿蜃楼在远方闪亮的湖面上显现。我们的目的地一水上村庄到了!

数不胜数的小屋,象云朵骤集在高出水面二米左右的地方。下面,竹柱如林,稳托群屋,笔立湖中。屋子几乎无例外地都是竹编为墙,茅草为顶。,可能是为了遮挡炎热的阳光,茅草星顶都很厚实,有的竞厚达一尺左右。屋门前一般都有竹编平台,精致一点的房星,四围还留有一米来宽的过道。波横,柱直、茅屋亭亭,景致古朴而富有魅力。

在不少茅星的门口、窗台和过道上,都站着、坐着—些年轻姑娘、老人或孩子,孩子们大都光着上身,老人也穿着平常,但姑娘们全打扮得十分俏丽,包着鲜艳的头布,穿着崭新的非洲传统连衫裙。有些姑娘丰腴的手腕上,还亮着明光闪闪的镯子。不管是姑娘、老人还是孩子见到我们的汽艇经过,都落落大方地含笑表示欢迎。,

汽艇愈往里走,房屋也愈显密集。后来,前方又出现了面对面两排齐整的草房。在草房的窗台上、门户边,都无例外地摆着琳琅满目的日用百货、水果或花布。就是在两排草星中间的水道中,也停留着许多摆满商品的小船。驾汽艇的青年介绍说,这里是冈维埃村的水上街市。这里那里,都有卖主招揽顾客的爽朗的声音传来。

我们上了其中的一家冷饮店。那也是一间小竹搂。里面放有好几张竹子做的桌子和一些竹凳,靠—倒的竹柜台和窗台上,摆满了瓶装汽水、啤酒和可口可乐。一位服饰艳丽的女招待请我们在一张桌子前就坐,并应我们的要求很快送来了汽水。竹楼四面有窗,楼底是竹片编成的,在竹片和竹片的缝隙中,可以看到澄黄色的湖水缓缓流动,汩汩有声。我们一边喝着汽水,一边欣赏着周围云集的水上人家,感到别有一番情趣。就是吹到这里的风,也可能是经过了水上村庄的消暑、过滤,显得凉快、清爽。

水面上,还不时地驶过一只只独木舟,里面放着盛装鱼蟹的箩筐。划船的大都是妇女,还背着孩子。黑人青年告诉我们,这是村庄的主妇们在将丈夫捕捞的鱼蟹运往陆上集市销售。也有些独木舟是往回行驶的,箩筐底儿朝天,上面放着崭新的日用百货。划船的妇女对刚做的买卖显然非常满意,一个个满面春光,和对面过来的独木舟上的妇女热烈地打着招呼。欢声笑语,荡漾水面。…

呵,多么质朴又生气勃勃的水上村庄!这儿哪里还有当年避难处的影子呢?勤劳、智慧的水上村庄居民,仿佛是充满生命力的神奇种子,即使撒在茫茫的水面上,也照样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想当年,部族纷争和殖民者的枪炮把他们逼往这里,他们一定两手空空,一贫如洗,但是,就在这白茫茫的水面上,他们竟一代一代生存下来了,并创建了眼前这繁荣的村庄和街市!今天,他们在旅游者面前,一个个都显得那么欢快、自豪、热倩。想起我前来时曾担心到这里旅游未必合适的矛盾心理,不禁哑然失笑。

听说,贝宁独立以后,政府考虑到他们在水上生活可能不太方便,曾动员他们到陆上住。但是,居民们大都不愿搬迁,深深眷恋着他们亲手开创的这片家园。

我理解这些居民的感情。我自己也爱上了这片水面。当我们的车子离开诺奎湖已经很远很远时,我还一次次回头透过车窗张望。草色湖光显得更加美丽、神奇了。我想,在这迷人的光泽里,也一定有水上村庄居民的勤劳和智慧在闪光。

1985游贝宁水上村庄刊《散文》1985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