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应元
每次坐车沿着西非大西洋岸行驶,总会被沙滩上一队队打鱼人所吸引。
最常见的场面是拉网。二、三十个黑汉子分成两行,大都赤露脊梁,在炽烈的赤道阳光下不知疲依地拖曳鱼网。粗粗看去,这场景和绮丽的海岸风光并不协调,那碧蓝色的洋面、乳白色的海鸟、金色的沙滩,翠绿色的椰子林,构成一幅色彩相宜的水彩画,拉网人一行行黑色的身影插在中间,颇象是不懂事的孩子在和谐的画面上划下了道道剌眼的黑杠。
但是,当你靠近他们,你就会发现另一幅壮丽的画面。
那远望碧波盈盈的洋面,其实并不宁静,波浪重重叠叠扑向沙滩,飞腾起尘土般的白雾,仿佛有万匹骏马正从那儿驶过。波涛上,颠簸着一条又一条独木舟。拉网人的同伴们正在荡舟窥探鱼群。他们一旦发现情况,便迅速布下长条形曳网,围起一道半圆形墙,再由人游泳将缆绳送上沙滩。
毎张鱼网围住几千甚至几万平方米的海面。近岸边的网缆旁,也都站有七、八条汉子,监视着鱼网是不是垂直、平整。海浪扑来,他们一个个敏捷地蹲下潜入海底;海浪一过,黝黑的身躯又一个个露出水面,飞舞着双手将被浪头冲乱的鱼网复原,阻止鱼群外逃。最接近沙滩的人,则干脆将碰撞曳网的鱼裹在网中,让拉网人拖上岸去。
沙滩上,也并不仅仅是拉网人。高耸的椰林下,站着、蹲着、坐着几十以至上百个穿着花花绿绿裙衫的妇女和光屁股孩子。他们手持五颜六色的大搪瓷盆,密切注视着鱼网的动向。
拉网人,只是这庞大的打鱼队伍中的一个组成部分。
拉网的战斗是极其艰苦、激烈的。海浪喧哗着,汹涌而来,翻滚而去,仿佛随时都会把鱼网撕破、揉碎、卷入海底。一个老汉站在两行拉网人的中间,急促地吹着口哨,进行指挥,拉网人一个个汗水淋淋,黑色的皮肤油光闪亮,肌肉明显隆凸,犹如铜铸铁打一般。他们仰着身子,双脚深埋在沙子里,要与大洋进行连续几小时只能胜利不能失败的拔河比赛。奔腾不息的浪涛声中,不时地响起他们那粗犷宏亮的号子声。
海浪并不是垂直冲向海岸的,而是从右側扑来,在岸边形成一道由西向东的湍流,将鱼网不断向东推移。拉网人一边往上拉,一边还得随着湍流不时地往东转移。一张网从起拉到靠岸,往往要向东漂移二、三百米.这也更增加了拉网的劳动强度。
但是,在二、三十条黑汉子的不懈拖曳卞,鱼网终于渐渐靠岸。网墙里侧的水面上,隐隐约约显现出银光闪闪的鱼群。沙滩上响起妇女和孩子的欢叫声。几条原先在布网的独木舟,为拦挡鱼群外逃,也跟着鱼网驶了过来。浪涛愈近沙滩,愈显凶狂,把独木舟忽而抬上峰脊,忽而又摔入沟壑。但舟上人毫无惧色,有进无退。暴怒的大海,似乎是供他们玩耍的摇篮。半空中,大群海鸟也从四面八方飞聚而来,在低空盘旋、穿梭,一旦发现有鱼儿露出水面,迅即一头扎下,啄鱼逃离,情情景十分壮丽。
不多久,曳网后部那浅蓝色的网兜也露出了水面。鼓鼓囊囊的网兜,水淋淋光闪闪仿佛装满了一袋银星。两行拉网人迅速合成一队,拧成了一股劲,此时,海滩上出现了最紧张也最精彩的场面。一个大浪涌來,拉网人齐声一呼,个个猛曳,顺势将网兜上拖。浪涛退去,他们又赶紧仰卧身躯,脚踏深沙,将级缆绳紧紧拽住。椰林下的妇女和孩子也纷纷赶来,帮着拉曳。有的大汉子则抄起船桨,绕到网兜后面,将桨插入沙子,阻挡网兜下滑。一待波浪复来,他们又一声号呼,齐心协力順势猛曳。一网鱼,少则几百斤,多则几千斤。有时侯,鱼实在太多太重,浪涛下落时,就有人迅速上前拉开网兜口,于是,妇女和孩子们立即回身操起搪瓷盆,蜂拥而上,连鱼带水装满盆子,顶上脑袋匆忙运走。接着,一个人又迅速收住网口,让拉网人乘着后浪上涌继续往高处猛曳,就这样,男男女女、老老小小,一起把沉甸甸的网兜一点点拉上海水够不到的沙滩上。
这时,大洋边随即出现了运鱼、分鱼的热闹场面。这主要是妇女,老人和孩子们的工作。一个捕鱼点经常同时布有几张网,年轻的黑汉子们大多已转移阵地,投入了另一场艰苦的曳网战斗。不过这里也没有不称职的运输兵。有些妇女身背吃奶小孩,竟也头顶百来斤重的鱼盆奔走如飞;—些不过一米来高的孩童,顶着的鱼盆亦有几十斤重,人们你来我往,有说又笑,一片繁忙、欢乐景象。鱼都被运至不远处的椰子林下,那里,一、二位年长老汉用一标准盒将鱼分成大致相同的小堆,让各家各户自己取走。鱼类众多:沙丁、海鳗、剑鱼、鳎鱼、鳐龟……斑驳庞杂,辨不胜辨,妇女们分得鱼,带着孩子灵巧地进行挑拣、分类,将大鱼装进篓子,把小鱼运到公路旁边的沙地上,让烈日晒成鱼干,然后再装进麻袋运走。打鱼最盛季节,公路两边的晒场,可以长达数十公里。晒鱼时,_一家一个地段,没有人看守,也不会有人偷。
这些活跃在西非大西洋岸的打鱼人,其实很少是专业渔民。他们大多农忙种地,农闲来这儿打鱼。公路内侧椰林下一间间用棕榈、椰子树枝叶搭成的茅屋,多半是他们的临时住舍。西非农民勤劳、勇敢、互助互爱,这类打鱼活动,通常是全家出动,整村合一的集体性劳动,集中体现了他们的优良品德。
当你离开他们上路后,那望不到边际的绮丽的热带滨海风光,很快又展示在你的面前。但此刻,你恐怕不会感到那些赤露脊梁的拉网人与滨海风光不协调了。不,如果缺少了他们构成的线条,这画面会显得多么单调和缺乏生气。绮丽的自然风光固然引人注目,但是,那一群群坚韧不拔的打鱼人,那一条条搏击风浪的独木舟,尤其是鱼网上岸时那紧张、激烈的集体战斗场面,无疑会更深地刻印在你的心头。
1983大西洋边打鱼人刊《航海》1983年第5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