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应元
“我们去看一位诗人,”我跟菲利蒲说,“真的,住在维勒萨克的庞吉先生是位诗人。您过去不知道吗?
“不知道,先生,”
“庞吉先生写诗。我读过他写的一些诗。您呢,菲利蒲,您也在地区小报上读到过他的诗吗?”
“我记不起来。
“离这儿四公里的地方,有一位诗人。”
“这很可能。我们带上枪吗?”
“行,我们可以在路上打猎。”
我俩出发了,在路上,我打到一只斑鸠;我的枪法很准,与一个要去拜访诗人的猎手挺相称。
我从未见这庞吉。
“我认得一位叫这个名字的人,”菲利蒲说,“我甚至在集市上碰见过他;不过,那不可能是您的诗人。这是个农民,不比我显眼。”
他向村头第一家人家打听。
一个老头坐在门前,他站起来,握了握菲利蒲的手,神情悲惨地说:
“他死了!”
“谢谢您,我的好老头。”
老头重新坐下,笑容可掬。
“他已没有头脑。”菲利蒲告诉我。
在更远一些的地方,有位皮肤白得象纸一样的老头对我们说:
“我看得很淸楚,你们在寻找兔子。”
“我们找庞吉先生。”
“在那边,村子最边上的几间房屋,紧靠水池子。在家里可能找不到他;这大白天,他会下田,看管母牛,不过,他是不常离开房子的。”
“他自己看管母牛?”
“跟所有人一样! ”
今晚,诗人的村庄并没有玫瑰的色彩,而维勒萨克的人们也一点不感到异样,还是老习惯!—位正在砍李子树的老年妇女从梯子上向我们喊:
“瞧,有个人正跟着你们过来。”
我回过头,一个穿着衬衫的男人停下来,扣上背心扣子,跟我们说:
“有人告诉我你们在找我;请原谅,我正在那儿帮人弄稻草,离这儿很近。我很荣幸能见到你们。”
他邀请我俩到他家中。里面有一个衣橱,两张床,正当中一张桌子,梁上是几捆葱。
我和他相互通报姓名。菲利蒲把枪夹在大腿中间,听着我们谈话。他不相信这是在一位诗人的房间里。
诗人四十来岁,很瘦弱,表情显得激动,如果用梳子撩一撩他那满是灰尘的头发,露出一点他那又高又窄的額角,他的脸也许会更富有表情。他努力准确地说话,由于他只念过小学,语言常有错误。“文学”一词从他嘴里溜出来时常有奇怪的音色。“啊”音非常响,带着长音符号,仿佛小嘴乌鸦在飞翔。
他一直喜爱文学,但爱散文甚于诗歌,他是在部队服役时动起写作念头的,因为那儿有空余的时间。
“要是我年轻,我的學业可以学得深一些,”他说,“我也可以干点事,但现在我只能在高兴时写点诗。我不知道人们是否愿意奉承我,但懂行的人认为我有想象力。”
我不敢跟他说:把你的诗拿来看看。
他曾参加过一本诗人杂志举行的比赛。他指给我看一本蓝色小册子。我认出这是那些小杂志中的—种,这些杂志都是靠了这一类比赛生存的,因为这至少有理由招揽一些订户。这一定是为了纪念拉马丁。以苏利•普鲁东①为首的评判委员会的成员名单长得没完没了。
“我未能在上头见到您的名字,”诗人跟我说,“您只写散文! ”
“是’的,”我说,“但这并不妨碍我喜受诗歌,正相反。”
他寄出过不少诗歌和散文。诗歌都归了类,而散文只是提及了一下。
作为诗人,他当然认为诗歌才会得到最好的酬答。他指给我看他的名宇——它淹没在一长串用小得简直看不出来的字母印刷的名单中间。
“我为孩子们保留着这纸,”他说,“以后,他们会满意的。”
恰好这时侯,两个孩子在敞开的门坎旁偷听。
“好啊! ”诗人说,“能这样见客人吗?快来问好! ”
他们不愿意。
一位妇女走进来,一声未吭,又出去了。我后来得知那就是庞吉夫人,
作为第一次见面,这已经足够了。当我站起来时,诗人从我的保留态度猜测我想提醒他别怀不切实际的希望,带着精明的谨慎心理跟我说:
“噢!我,我干这些是为了消遣,我有我的家业要经营。我不是一个职业诗人,我是个农夫。”
我离开这间穷人的阴暗的房间。法兰西诗坛上最光辉的那些名字刚刚在这里被提及,但既没有使房子明亮,也没有使房子富裕。
菲利蒲一直只在注視吊在天花板上的一支生锈的枪,走到外面,他才跟我说:
“这种事一定会弄得他非常难受的:晚上不上床睡觉,却熬夜写东西;我呵,我可不能这么干。”
“您并没有认出他来么?”
“不,认出来了。°
“可你根本没有跟他说话! ”
“我永远也不会相信的,”菲利蒲说,“象他这样一个人会是诗人。”
①苏利•普鲁东(1839—1907年),法国诗人。
译后小记:于勒.列那尔(1864—1910年),法国现实主义作家,作品大都描写当时法兰西农村生活,以观察细微、文字洗练、形式自由著称,其代表作有《胡萝卜须》、《拉各特》、《自然记亊》等。这篇《拜访诗人》的短篇小说,生活气息浓郁,人物形象鲜明,文笔也简洁生动,颇能体现作家的艺术特色•
刊《花城译作》1982年10月第8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