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应元
一九八四年九月至一九八五年三月初稿于
多哥洛美──中国上海

她坐在“华春楼饭馆”的阳台上。
饭馆其实有两个名称。那红底金字的“华春楼饭馆”牌匾,挂在底层的正门上方,她此时并不能看到。但是,那是她到这个非洲城市后第一眼注意到的东西,曾经在内心唤起过模模糊糊的温柔感觉,故一安静下来,这五个大字就在眼前闪耀。饭馆另一个名称是法文写的。现在,她只要侧过身,就可以看到左侧白墙上的一行绿色字母:“RESTAURANTDECHINE”,即“中国餐馆”。这是她来到这里后,经过一段时期自学外文,才弄懂其意思的。
饭馆前面的景色很美。下面是一条长街。街这边的几棵桉树,已经齐楼顶了,在炎热的晚风中,婆娑不止,似乎在争着往高里长。沿街数不胜数的小货摊,琳琅满目。街上,行人络绎不绝,无数女人、孩子,头顶着装满花花绿绿日用百货的大盆,在人堆里穿梭、叫卖。街对面没有房屋,伸展着两条平行的沥青路。各式各样的卡车、面包车、轿车,你来我往,风驰电掣。沥青路过去,是一片金色的沙滩,沙滩这一边长着青葱的椰子树,那一边连接着茫茫的大海。这是大西洋。那滚滚的波涛,层层扑向沙滩,卷起银白色的水花,似乎要为迎风摇摆的椰树叶洗尘。从阳台上面,可以听得见“哗哗”的海涛声。
她听到了涛声,双眼微微闭起,渐渐沉入了遐思。她喜欢海。她的遥远的故乡,也就在靠海的一个小镇上。那不息的海涛声,多少年里,合着母亲的催眠曲,伴随她进入梦乡。那金色的沙滩,也曾经是她和小女伴们赤足寻找漂亮贝壳的地方。迷人的沙滩、迷人的海,曾经在她幼小的心灵里播下过多少迷人的希望。后来,她长大了,上学了,又多少次和同学们一块到海边游泳。……
呵,多么令人迷恋的童年岁月!现在,从哪儿还能找到它的影子呢?
她合眼坐了好长一会儿,才重新圆睁开双眼。天快黑了,天空和大海灰蒙蒙一片,只有西南方向亮着一片淡黄色的云层。
云层并不厚,而且正在一点点飘散开去,变得和海面上升起的薄雾一样昏蒙。但渐渐地,昏蒙的云雾里闪出一线弧光,浅浅的、淡淡的、白里带黄,再也不消失。
“呵,月!”
她轻轻地但满怀激情地喊了一声,眼睛湿润了。
三十五年前,当她在中国南方小镇一户姓梁的人家呱呱坠地时,母亲就给她起了这个字。
她母亲喜欢月亮。月色明朗的夏夜,她常常伏在母亲的膝头,听母亲讲月宫里的故事。母亲总是赞美月亮的宁静、光洁,她希望女儿能跟月亮一样,成长为一个安静的纯洁无瑕的姑娘。
“月!梁月!”她仿佛又听到了母亲亲切的呼唤。泪珠一滴滴从眼角涌出来,沿着双颊,慢慢流向脖子,又迅速滑向胸间。……
“滴铃铃!滴铃铃!”楼里传出一阵电话铃声。
电话就在靠阳台的小客厅里。梁月只要站起来,向右边走两步,就可以推门去接。但她还是静静地坐着,不想动弹。
靠右边顶头的一扇小门拉开了,一个黑人姑娘走出来:
“夫人,电话。”
姑娘十五、六岁,中等身材,梳一头小辫。
“阿乔,您去接一下。”
“是。”名叫阿乔的姑娘从梁月身后的一扇小门走进去。
不一会,姑娘又走出来,来到梁月身边:
“夫人,是方先生来的电话,他说,今夜七点有贵客,让饭馆准备菜肴。他还让我转告您,请您也准备一下。”
梁月轻轻点了点头。她一听说有“贵客”,心里就不是那么愉快。
“夫人,我这就去整理小餐厅,通知巴姆朗他们准备菜饭。”阿乔又说。
梁月“嗯”了一声,继续坐着。她很清楚,她男人让她准备,也就是让她化装打扮。自从她来到这儿以来,最经常的事情,就是遵照方先生的旨意打扮陪客。只要有先生认为有用的客人来,她就得穿新衣擦胭粉,向客人陪笑、敬酒。客人们免不了要恭维她几句。这时候,方先生就会洋洋自得,很为有这么一位年轻漂亮的夫人骄傲,而梁月却总是感到十分难堪。
“滴铃铃!滴铃铃!”电话声又响了起来。
梁月知道,这还是她先生打来的。此人办事一向噜里噜苏,一件平常小事也总要叮嘱好几遍。铃声很刺耳,她只得站起来。她知道,这回阿乔一定在楼下与巴姆朗他们忙碌着,难以抽身。
梁月走进小客厅拿起靠墙的小方桌上的电话听筒。
“是谁?”果然是方先生的声音。
“我。”梁月小声回答。
“噢,是你。方才我让阿乔多准备几罐青岛啤酒,她在准备了吗?还有,我让她转告你好好打扮一下,你已在打扮了吗?”
梁月听说要准备青岛啤酒,估计今夜来的是中国人,就问:
“客人是什么人?”
“是不久才从大陆来的富商。此人为人豪爽,出手大方,值得结交,很值得结交。”
梁月放下电话。她已多次听方先生提起过这个富商。听说,此人来这里不过一个来月,已在当地的星级餐馆招待过方先生好几次了。目前,两人正在筹建推销亚洲商品的联谊公司。
梁月虽厌于陪客,但听说是中国大陆来人,倒也想见见。她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见过故国来人了。
她随手推开小客厅北边的一扇小门,进到卧室。
靠卧室里墙是一张大衣柜。她打开柜门,换了一件粉红色的连衫裙,然后,站到旁边的梳妆台前略略化妆了一下。
梳妆台上方挂着一台日本产木雕饰石英钟,此时正敲响六点。也就是说,离客人来还有一个小时。梁月无所事事,于是回到小客厅,推开右边的一扇小门,进入餐厅。这餐厅也就十来平方米,平时不接顾客,是方先生专门招待“贵客”用的。
小餐厅已经整理过了。中央唯一的一张圆桌上,铺着白色台布,周围四张木椅,每张椅子前都已放上水杯和酒杯。
梁月离开小餐厅,去到楼下。楼下靠大门是大餐厅,两侧是包房,里侧有两个小间,左边是厨房,右过是雇员休息室。天已经黑了。餐厅里灯火通明。象往上一样,一到这时候,顾客开始多起来。小汽车、摩托车三三两两停靠到大门两边的空地上。顾客的谈笑声和服务员的招呼声,愈来愈热闹起来。
厨房里,掌勺师傅们正忙录着。阿乔站在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旁边等着端菜。这个年轻人叫巴姆朗,虽说没有专门学过中国菜烹饪,但心灵手巧,跟饭馆原先的一个中国厨师打下手,一年下来,倒也学了一手。后来,那个中国厨师另择高枝,他成了饭馆主勺。
阿乔和巴姆朗正说着话,见梁月进去,马上热情地打招呼。其它雇员一见,也跟着问好。梁月高兴地向他们一一问候。
不一会,大门外面传来重重的喇叭声。一辆灰色小轿车停在门口。这是方先生去年用贷款买来的新车。一个服务员赶紧上前去拉开车门。一个身材矮胖、脑袋半秃的先生从驾驭室里慢慢钻出来,挺身、站正,抬手理了理两边稀疏的头发,大步走进饭馆。
他一眼就注意到了梁月的装束:
“咦,你怎么没穿那件旗袍?”
“穿裙子不是挺好么?”梁月小声说。
“今晚来的可是个富商,他夫人一定穿得高贵。你怎么能穿得这么随便呢?”方先生说。。
梁月拗不过他,只好进房间换上花旗袍。
“对了,这才象样呢。下次可别再让我提醒了。”
不一会,门口停下一辆崭新的蓝色小轿车。方广才忙拉着梁月出门迎接。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中年男子走出轿车。他身材魁梧、英俊,穿一身浅蓝色西服,系一条灰色领带,显得刚毅、持重。特别是浓眉下一双眼睛,黑亮黑亮,深邃的目光里透出一份自信。
方广才赶紧伸出手去:
“谢先生光临,荣幸荣幸!”
谢先生微笑着与方广才握手,但眼晴却盯着一旁的梁月。
梁月象被他逼人的目光钳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嘿,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夫人梁月。”方广才说。
“您好。”谢先生继续盯着梁月,主动伸出手。
“……”梁月楞着,没有反应。
谢先生的手伸了一半,凝固在那里。
但方广才没有注意到这一切,他正探头探脑向轿车里张望。
“咦?夫人呢,怎么不见夫人?我不是请的你们俩口子吗?”
谢先生笑了笑,没有说话。
“怎么?夫人不舒服?”
“不,那能呢。”
“那……是有事?”
“倒也不是。”谢先生淡淡笑着摇摇头。
“这么说,是不想给面子罗?”
“哟,方先生,你想到那里去了。”谢先生开怀笑起来_
“实话对你说吧,我还没有成家呢。”
“怎么,您不是曾告诉我,您夫人也在这城市么?”
“不,我是说,我爱人,我过去的爱人在这个城市。”谢先生说着,又向梁月看了一眼。
梁月慌忙低下头。
“噢,原来还没结婚。”方广才说,“可没结婚也可以一块来呀,这还用得着封建吗?说定了,下次可一定得带来。”
“行,只要她愿意。”谢先生耸耸肩说。
“会愿意的,会愿意的。”
方广才边说边拉着谢先生走进饭馆,径直向楼上走去。
梁月远远地跟在后面,象一个机器人一样。
“快呀,快呀!”方广才多次回头催促。
梁月脸色苍白,好容易跟上楼,进了小客厅。她见两个男人已经在沙发上肩并肩坐了下来,站在门边,手足无措。
“怎么回事?还不快给客人倒水呀?”方广才大声说。
梁月机械地给谢先生和方广才各倒了一杯茶,楞了片刻,躲到屋角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倦缩着。
两个男人客套了几句,方广才就带着谢先生去到小餐厅。
梁月本不想去,无奈方广才要她相陪,只得跟着。
方广才和谢先生面对面坐下,梁月则坐在一侧。这是方广才有意安排的,好让梁月为他两服务。
“今天谢先生来敝舍,真是四壁生辉。”方广才高声说,“来,梁月,快给谢先生倒酒,今夜就由你来作招待了。”
梁月默默地给两人倒酒。
“来,喝,别客气。”方广才举起酒杯说,“今晚得喝它个痛快!”
谢先生点点头,笑着说:
“对!今天是故人相逢,应该喝个痛快。”
说完,他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方广才听谢先生说“故人相逢”,不由得楞了一下,嘴里“呃呃”了一阵不知该如何应对。
“中国不是有句成语:一见如故么?”谢先生接着说。
“啊,对对,谢先生真是博学多材。”方广才这才又嘻笑开来,“说的不错,我们已经是故人了,来,干杯!”
方广才也把一满杯酒喝了下去。
“夫人呢,不与我们一起干一杯么?”谢先生转脸对梁月说,同时为她也倒了一杯酒。
梁月的脸涨得腓红,低着头一言不发。
“快喝,别扫贵客的兴。”方广才催促说。
梁月咬咬嘴唇,想了想,一声不响把酒喝了下去。
“谢谢!”谢先生小声说,目光不停地打量着梁月。
梁月的脸简直埋到了桌子上。
“快给谢先生倒酒啊,低着头楞什么?”方广才说。
梁月只得慢慢站起身,给谢先生再次倒酒。她怕酒水外溢,脸孔朝下,不意低垂的眼睛正好接触到谢先生迎面而来的目光。
梁月拿酒瓶的右手仿佛被电猛击了一样颤抖了一下,碰翻了谢先生的杯子。
刚倒上的酒全洒到了桌子上。
“你这是怎么搞的?”方广才一下板起脸孔。
梁月手忙脚乱去扶杯子,不意又把筷子碰落到地板上。
“你不能小心点吗?”方广才气得嘴唇直颤动,眼睛睁得象两颗板栗。
“方先生请别生气。”谢先生忙打圆场说,“今天是故人相逢,大家兴奋,磕磕碰碰算什么?可别计较这等小事。”
方广才这才忍住火没有发作,他想了想,站起来去到门口,吆喝阿乔上楼来收拾。
阿乔一到,梁月就推托身体不舒服,要回房休息。
“走吧走吧。”方广才见梁月今夜笨手笨脚,也不想让她陪客了。
梁月一走,方广才马上变出一副笑脸对谢先生解释说:
“我这口子也是从大陆来的,见世面不多,身体也不好,见谅见谅。”
谢先生笑笑,不置可否。
“快!快给客人倒酒!”方先生以为谢先生不高兴了,忙转脸对阿乔说。
阿乔收拾完毕,赶紧给两人倒酒。
“来,我们继续吃、继续吃。”方先生大声说,显得更加热情和殷勤。
两个男人边吃边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二
梁月一走进房间,就两腿发软,倒在了床上。
她双手抱头,浑身哆嗦,一遍遍地叹息着:
“天哪,这是命运?是报应?......"
梁月翻来复去,怎么也不能平静。谢先生那一双黑亮的眼睛和咄咄逼人的目光,时时刻刻在她眼前闪烁,让她心神不宁。……
这眼睛,这目光,她是太熟悉、太熟悉了。当年,它们曾经象远方的航标灯,夜空的星星,给过她许多的惊喜,许多的幻想,许多的渴望。……
谢先生名先敏,是她念中等专业学校时的一个高班同学。梁月第一次接触到他的目光,正是在他俩念书的学校大院里。
梁月永远也忘不了当时她感到的意外和激动。……
学校里,梁月是一个聪明用功的姑娘,学习成绩在班上总是名列前矛,不但专业课学得好,作文也经常受到老师的称赞。二年级时,学校里举行作文比赛,她和一个高班同学同获一等奖。
梁月还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女伴们羡慕她,男同学也都喜欢跟她说话。不管走到哪里,她总感到有不少目光注视她。这曾经使她暗暗得意。但是,她早记不起那些一有机会就围着她转的男同学了。她记得的一个男同学,恰恰是当年最不敢正眼看她的。他就是在作文比赛中与她同获一等奖的高班学生,也就是今天晚上来华春楼饭馆的谢先敏。
梁月清楚地记得,那次作文比赛的题目是“我的志愿”。梁月和谢先敏学的都是建筑设计。梁月的志愿是要把自己的家乡小镇建设成一座漂亮的花园城市,而谢先敏的志愿是要把他的家乡小镇建设成一个现代化的工业城市。获奖作文曾张贴展览。一天放学后,梁月偷偷前往观看。她正在细细品赏谢先敏的作文,忽然发现旁边有人。她转过脸,看到一个男同学正在阅读她梁月的作文。男同学高高个子,衣着朴素但很整洁。他就是谢先敏。梁月感到一种莫名的激动,想走又挪不开步子。这场景被留校值日的同学看到了,传开了。女伴们取笑她,说她与谢先敏是预先商量好了才参加作文比赛的,一个要把城市建设得更发达,一个要把城市建设得更美丽,正是配合默契,天生一对。不知什么缘故,梁月听了这玩笑并不生气。相反,她开始在人丛中暗自寻觅谢先敏的身影。但谢先敏却总不敢正眼看她。梁月也并不因此感到伤心。姑娘虽小,心儿很细,她觉察出谢先敏内心其实也很不平静。一想到这,梁月就感到自己的胸中升起了一种神密而甜蜜的情感。是爱情的萌芽么?她不知道,也不相信。那时候,她才十六岁。……
不过,梁月总盼望能和谢先敏正眼相视,那怕是一次也好。但直到毕业那年,她的这个稳密的愿望才成为现实。那是一次毕业班师生大会,会议结束时,已是中午时分了。梁月走出礼堂,独个儿往教室走。她隐隐约约感到后面有熟悉的脚步声——她无法解释她为什么会熟悉这脚步。她回过头,正是他——谢先敏。谢先敏也站了下来。但这一回,他没有再低下头,而是勇敢地凝视着梁月。
啊,那眼睛,沉思的眼睛,深邃、明亮,内含多少智慧和才华!那仿佛是湖,深沉的湖。梁月觉得自己的心也掉进了深深的湖底。……
梁月没有回避,勇敢地迎着他的目光。
“你好。”谢先敏主动跟梁月打招呼,虽显得有点慌乱。
“你好。”梁月小声回答说,微微笑了笑。
谢先敏也腼腆地露出了只有梁月才能觉察出来的笑容。
两人就这样正式结识了。
第一步既已迈出,以后的路就自然而然地在两人的面前延伸开来。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俩不时地在校园里懈逅。起先是相互打招呼,以后就一块温习功课,再后来就一起看电影,肩并肩散步。
两人在一起谈学习、谈择业、谈未来,谈理想,两颗心挨得越来越近。
终于,在毕业的前几天,梁月情不自禁地扑到了谢先敏的怀里:
“先敏,我……我爱你。”
“月!我亲爱的月。”
两人紧紧搂抱在一起。
梁月的脸久久埋在先敏的怀里。她感到安全,更感到幸福。她知道,自己正沐浴在谢先敏明亮、灼热的目光里。
当时,她多么希望能永远和谢先敏在一起,按照“我的志愿”里所写那样的共同建设好家乡小镇,一辈子沐浴在谢先敏的目光里。
但是,毕业不过几年,两人就分手了。如今,梁月已经与另外一个人结婚,与一个她根本不爱的人生活在一起。
怪谁?怪命运?怪生活?怪自己?
梁月心痛如绞。......
多少年了,梁月处处在躲避谢先敏。这曾经给过她那么多温存和甜蜜感受的目光,仿佛化成了两把雪亮的利剑,一想起来就让她惊悸、让她难受、让她心神不宁。
梁月万里迢迢跟着方先生来到这个非洲城市,何尝不是为了躲避他。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谢先敏竟又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天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梁月一夜没有睡好,当她在迷迷糊糊中睁开眼睛,天已经不早了。
她感到嘴唇隐隐发痛,渐渐清醒过来,用手一摸,手上竟沾有血珠。
她因痛苦而自己咬破了嘴唇。
她的嗓子也有些发咸、发涩,头脑更是嗡嗡作响。
方先生已经外出。昨夜他和谢先敏谈得很顺当,一大早就去谢先敏那里张罗联谊公司的事情了。
房间里空空荡荡的,梁月不耐寂寞,想到了阿乔,顺手按了按装在床头的电铃按钮。
房间门轻轻推开,阿乔出现在门口。
“夫人,有事吗?”
梁月点点头,但一时也说不出究竟想做什么。
“夫人,起床么?”阿乔又问,随手整理起梁月的衣服来。
“不,我还想躺一会。”梁月说。
“在房间里用早饭吗?”
“不,”梁月又摇了摇头。
“那,夫人,喝点什么吗?”
“来杯咖啡也好。”梁月得到了提醒,回答说。
阿乔给梁月冲了一杯咖啡端上床头柜,梁月指了指一边的一张椅子,示意阿乔坐下。
在这个城市,目前只有阿乔还能经常陪伴她。
阿乔原先在饭馆门前设摊售买小商品,是一年前梁月让方先生将她招进来的。她十六岁,长一头棕黄色卷发,嘴唇宽厚,鼻梁微微下塌,给人一种憨厚的感觉。梁月来饭馆不久,就注意到了在饭馆门边设摊的阿乔。那时候,梁月人地生疏,比现在还寂莫。白天,饭馆顾客不多,她无所事事,常常站在阳台的栏杆旁徘徊。公路上大小车辆,来来往往,看得久了,也觉得单调、腻人。于是,她注意起了街头摊贩。每当她目光下移,就会发现一个差不多还象个孩子的女摊贩,规规矩矩地坐在小摊子后面。小摊货色不多。除了一大堆梨外,几包蜜枣、几瓶水果糖、几包香烟,差不多就是她的全部行当。她从不大声叫卖,看到行人停下来时,她就微微一笑,表示欢迎。她人很文静,但计算价格很快,动作也麻利。梁月渐渐对她发生了兴趣。
梁月开始走下楼去,有意无意地总要在她旁边站一会。阿乔一见梁月,总是微微一笑,并轻轻说一声:“您好,夫人。”梁月从中感受到了姑娘对自己的友好态度,很高兴,马上买了几个梨,顺便和她说说话。
日复一日,梁月和阿乔熟识了,话也多起来。阿乔原先在念中学,后来,她妹妹阿菲也念了中学,家里穷,供不起两个中学生,阿乔就主动退学了。阿乔说,她妹妹比她聪明,她应该让妹妹继续念书。
梁月对阿乔越来越有了好感。后来,饭馆要添女服务员,梁月就让方先生把阿乔招了进来。
从此,阿乔不仅成了饭馆的女服务员,也成了梁月孤独中的好伴侣。两人在一起时,总有不少的话题。
但今天,梁月却想不出来该与阿乔聊些什么。
“夫人,我给您念一段法语吧。”阿乔见梁月许久不出声,随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本法语简易读物。很长一段时期以来,阿乔就是梁月的义务法语教员。
“不用了,阿乔,您不如给我讲讲你们村上发生的有趣事情。”梁月说。
阿乔家在城郊农村,梁月感到寂寞时,经常让阿乔说点村上的事解闷。
“夫人,我家北边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又生了双胞胎呢。”阿乔想了想说。
“嗯。”梁月淡淡地应了一声,显然兴趣不大。
“噢,对了。村上有个小姑娘上个月跟一个法国商人去了欧洲。”
“噢。”梁月还是机械地地应了一声。这种事,她更没有兴趣了。
阿乔有点发窘。真的,村子里发生的大小趣事,她差不多都跟梁月说过了。而这一阵,她又没有回去。
“噢,对了。”阿乔终于想起来,“我妹妹阿菲这些天正随学校小剧团去外地演出。她回来后,我让她马上来看你,她一定又看到了好多新鲜事。”
阿乔的妹妹阿菲,梁月也认识。早在阿乔在饭馆门前设摊时,她就常利用课余、假日的时间来看姐姐,她十四岁,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很讨人喜欢。她一来,就要姐姐到一边休息,把摊位让给她,由她来卖。她性格活泼,两眼不停地打量着街上的行人。“蜜枣、水果呵!”她的嗓子也特清脆。行人看到这么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叫卖,都喜欢停下来,与她聊聊天,不管需要不需要都买点东西。有些学生没有什么钱,也会从衣袋角里掏出几个硬币买一枝烟。可以说,阿菲做买卖一点也不比阿乔差。梁月一直很欣赏小阿菲的活跃和机灵。阿乔来饭馆后,阿菲仍常来看姐姐,梁月也很喜欢跟她说话,听她讲讲外面的新鲜事。
“阿菲妹妹哪天回来?”梁月问。
“一个星期左右吧。”阿乔说。
梁月点点头。她十分感激阿乔的好意。可是,阿菲一个星期左右才回来,这几天她听什么呢?
她感到有些失望,也有些疲乏,渐渐合上了眼睛。
阿乔悄悄离开了。房间里,又只有石英钟在“滴滴”轻响。……
三
在随后的两个来星期里,梁月天天昏昏沉沉,无精打彩,躺在房间里不想动弹。她的饮食护理,就全由阿乔包了。
阿菲从外地演出回来后,来过饭馆两次,也真带来不少新鲜故事,给梁月死水似的寂寞生活增添了一点生气。但是,故事很快就讲完了,阿菲的学校也复了课,饭馆里又只有阿乔能经常陪着她。
方先生天天外出。听说,联谊公司已经正式开张,谢先敏还让他当上了经理。
一天,方先生大清早就开着灰色小车出去了。梁月感觉精神好了一些,就搬了个椅子坐到阳台上,想呼吸点外面的新鲜空气。
忽然,她看见一辆蓝色小轿车急驶而来,“嘎”地一声停在饭馆的大门口。
谢先敏突然又出现了。
梁月无可躲藏,只能在客厅里接待他。
“方先生一大早就出去了,一定是去了公司。你去公司找他吧!”梁月说。
“我当然知道姓方的出去了,否则,我还不来这里呢。”谢先敏却说。
梁月无言以对。
“梁月,今天是特地来见你的。”谢先敏补充说,目光凝视着梁月。
梁月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你身体好些了吗?”谢先敏又问。
梁月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好,”谢先敏接着说,“我一直挂念着你。”
梁月没有出声。
“月,我俩总算又单独坐在一起了。”谢先敏又说。
梁月还是没有反应。
“月,你说话呀!你怎么一句话也没有呢?”谢先敏急了。
“噢,谢谢……”梁月总算开口了。
“谢谢?谢我什么?”谢先敏问,显得有些惊讶。
梁月尴尬地咬了咬嘴唇,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谢他。
不过,梁月毕竟说话了。谢先敏得到鼓励,靠近梁月,放低声音问:
“月,这些年,你过得好么?”
“这……怎么说呢,反正你已经看到了。”梁月回答。
她怕谢先敏继续追问她,反过来问:
“你呢?”
“我么?你也看到了,”谢先敏说,“这些年,生意一年比一年好。可就是心里闷得慌。……”
“听说你来这里后业务发展得很快。”梁月赶紧把话题拉回到生意上。
“月,”谢先敏却继续说,“我心里实在闷得慌。你知道么?这些年,我一直都想念着你。”
“别……别说这些。”梁月慌忙打断他。
“为什么?为什不让我说?”
“我不想听。”
“可我憋在心里多少年了。”
“不,别提过去的事了,那全过去了。”
“不!对我来说,一切都没有过去。月,要知道,我今天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件事!”
“先敏,你……你没有必要来。”
“为什么?月,难道我俩成了陌生人?”
“可你知道,我已经结婚了。”
“不,月。实话告诉你,我是为了找你才来到这个城市的!为此,我打听了好长时间,积聚了一大笔钱,也费了好多周折。”
“先敏,你真不该这么做,不该到这里来。我已经结婚了,而且又跑到了异国他乡,你还来做什么呢?”
“月,你应该明白。”
“不,我不明白。我也不想明白。”
“月,你怎么竟这样对待我?难道你真的把我俩的过去全忘光了?这,我才真是不明白呢。……”
“有些事,不明白更好。”
“不,我做不到。月,我需要你给我一个解释。”
“可我并不想解释什么。”
“不,你得给我解释。我一直记着当年在学校里的日子。为了能挣钱,能与你象象样样地结婚,我咬牙离开了家,在外面什么苦都吃了。可是,你竟突然走了!既不跟我告别,也不给我写信。当我回到家乡,你早已跟姓方的结婚了,走得无影无踪。月,你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可我不想解释什么。”
“月,你不能这样对待我。你对我太不公平了,你得给我解释!你得给我解释清楚。”
“我求求你,别逼我。”
“月,不是我不讲理,硬要逼你。你该知道,这些疑团压在我心头多少年了。”
“请你别这样。过去了的,都让它过去吧,再不要谈我俩之间的事了。你不是来找方先生么?方先生已经上班了,你快回公司找他去吧。”
“找他?月,我不是早告诉你,我是来看你的吗?再说,方广才也不在公司。联谊公司开张没有多少天,他就和大家合不到一块儿,三天两头不去上班,反而打了公司经理的招牌到处为自己找赚钱路子。要不是为了能方便地见到你,我怎么会跟他这样的人合作呢?梁月,我真是弄不懂,你怎么嫁给了这样的一个人、和这样的一个人天天生活在一起?”
“先敏,我实在不想解释什么。”
“在小镇上,我认识的人都对我说,你走,你为的是钱。因为姓方的有钱,你就什么都不顾了!可是,月,我总不能相信。我永远记得你在那篇获奖作文里写下的志愿,记得你后来跟我诉说的美好理想。我怎么能相信你会为了钱……”
“相信不相信是你的事,我什么也不想说。”梁月说。
“月,你为什么不愿跟我说呢?我是外人吗?不,我不相信我俩过去的感情都是假的,不相信你会忘得精光,不相信你会跟别人生活得幸福。多少年来,我都没有忘记你,没有忘记我俩度过的那些日子。月,我万里迢迢来到黑非洲,还不是为了你!”
“你别说了,我求你。”梁月打断他,“我身体不舒服,头疼得厉害,……”
梁月说着就双手扶着沙发站起来。
谢先敏只得也慢慢站起身。
“那……那就下次再说吧。”他忧伤地说,“愿你早日康复。”
谢先敏走了,但梁月的心再也无法宁静。
她不想跟谢先敏解释什么,不想重提往事,但往事却一幕幕涌上了脑海。……
理想是美好的,但现实毕竟不是幻想。
当梁月从学校毕业,踏入社会,她才知道,生活远不象她想象的那样简单。单是找工作一顶,就将她的好梦给破了。许多学习成绩远远不如她的同学,依靠种种关系,在城镇找到了称心如意的职业,而她,几个月都没有能找到工作。后来,学校一个老师的介绍她去离家几十里外的一个小县建设局。但母亲不让她去,怕家里没有人招顾。母亲四出求人,好不容易让她进了附近一家街道小厂当清洁工。她原想用自己学到的知识,当整个小镇的设计师,美容师,现在却只能用扫帚清扫一个小厂天天滋生不尽的垃圾。她天天累得一身臭汗,精疲力尽。她在厂里没有地位,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而谢先敏呢,一毕业就回到了他的家乡小镇,在一家商点当了个销售员,也与当年的理想差之甚远。
梁月的心凉了。她对谢先敏也渐渐失去了热情,与他见面越来越少,后来,连信也不大给他写了。而谢先敏呢,仿佛从梁月的泠漠中领悟了什么,给梁月写了一封信,告诉说他将去外地寻求发展,不做出点成绩不会再回来。
梁月所在的小厂景况一天不如一天,厂长到处拉拢富商救急。一天,终于有个富商来到小厂谈生意,住在厂里的招待所里。厂长让梁月前往服务。富商见到屋里没有外人,竟一下把她按倒在沙发上,强暴了她。
她不敢回忆那可怕的时刻,但又一分一秒也无法摆脱。当这个富商突然象野兽一样向她扑来时,她恐惧、颤抖,拼命喊叫妈妈。“妈妈!妈妈!”她本能地呼唤妈妈来救她。但招待所里没有一丝回声。她幻想着,这只是一个梦,一个恶梦。小时候,她曾经做过许多恶梦,被人打,被人追、被人杀,但她一叫喊妈妈,就醒来过了,发现自己躺在妈妈怀里,妈妈正紧紧地搂着她、哄着她:“别怕,月月,妈妈在你的身边。”她多么希望这一次也是这样,是一场梦,一场恶梦!
“妈妈!妈妈呀!”
她叫喊着,嗓子嘶哑了,喉咙发酸、发咸了,很快,她什么也喊不出声音来了,一只带着浓浓汗臭和烟味的手,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
这不是梦!
这不是梦,但却把她永远地抛进了噩梦之中。
当天,她就哭着去找厂长控告富商。但厂长反而要她不要把事闹大,以免得罪富商断了厂里的财路。
她不能把她的不幸遭遇告诉谢先敏,何况她也不知道谢先敏去了哪儿。
满腔的辛酸,满肚子的泪水,只能回家时跟母亲倾诉。
“妈妈,你当年为什么要让我这个工厂?为什么、为什么呵?”
“孩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也是事出无奈啊……”
“可是你毁了我,彻底毁了我!”
“妈知道自己罪该万死。妈要能挽回这一切,就是马上死去也心甘情愿呵!可现在,妈又能怎么办呢?”
母亲哭了,捶胸顿足。梁月也只有哭,抱着母亲嚎啕大哭。
梁月不敢再对生活抱什么希望。她浑浑噩噩,象木头人那样消磨日子。她唯一的愿望,就是想离开这个小厂,离开这个小镇,去到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什么也留不住她了,包括她的妈妈。
仿佛是命运的安排,正在这个时候,她在学校里的女友舒芳前来看她。舒芳毕业后也没有找到象样的工作,在一家杂货店当售货员。但是,她的一个叔叔在香港,不时地给她寄些钱来,日子过得很舒适。她告诉梁月说,她在香港的叔叔回国探亲,要接她一块去香港。舒芳还说,她叔叔还没有成家,这次回国,除了带舒芳出国,还想找一个妻子。
梁月的心活动了,她看到了远走高飞的机会。
从舒芳那里,梁月看到了她叔叔的照片。天哪,那已是一个头发半秃的老人!舒芳说,他刚五十出头,但那模样却起码已有六十来岁。
但梁月的心还是在活动。象她这样地位低微的人,还敢奢望什么呢?她所渴求的,不就是永远离开这个令她灰心丧气的地方吗?倘若舒芳的这个叔叔能够并且愿意提供她这样的机会,她为什么就不能跟他走?管他的脑袋是半秃还是全秃,管他是五十岁、六十岁还是七十岁,这些对她来说,全都无所谓。
她不能失去这个机会。
舒芳离开前的一个夜晚,梁月赶去旅店看望舒芳。她俩一直坐到半夜,告别的话不知重复了多少遍,梁月却还是不想走。
舒芳也发现梁月的神色有些异样,问:
“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梁月嘴唇抖动着,几次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梁月,别难过,”舒芳说,“我走了,一定会给你来信的。”
“不,不要。”梁月慌忙说。
“怎么?你不希望我给你写信?”舒芳惊讶地问。
“舒芳,你看看我目前的处境,我能在这里长待下去吗?”梁月说。
“那……你准备搬那儿呢?”
“我……”梁月犹豫片刻,咬了咬嘴唇,突然说,“我真想跟你一块走。”
“那怎么成?”舒芳大吃一惊,“国外有亲属,才能申请出去。”
“你不能帮我想想办法么?舒芳。”
“梁月,不是我不想帮你,”舒芳解释说,“这事,我真是无能为力。”
梁月没有说话。她想让舒芳再考虑考虑。但是,舒芳怎么会想到那一层呢?
“我真是无能为力。”舒芳又重复了一遍。
梁月不得不进一步把话挑明:
“那……你能不能让你叔叔帮我想想办法?”
“我叔叔?怕也不行。”舒芳说,“就是为我,他也不知化了多少周折。再说你与他,又没有一点亲故。”
梁月已看清楚,倘若自己不把话说透,舒芳是绝不可能想到那上头的。她必须自己说。想到这里,她的脸火辣辣地烧起来。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突然咬咬牙,小声说:
“舒芳,你叔叔不是还没有成家吗?”
“你!”舒芳惊叫一声。梁月永远也忘不了舒芳当时的声音,是那么急促、失调。她真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
“舒芳,”梁月双手蒙住脸,小声说,“让我跟你叔叔走吧,我实在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窗外,风呼啸着,愈刮愈烈。……
就这样,在舒芳走后的第二个月,梁月就和方广才联系上了。......
难道说,这仅仅为的是钱么?
梁月狠狠地咬了咬自己的嘴唇。
四
方广才还是天天外出,但并没有去公司上班。
正象谢先敏跟梁月所说的那样,方广才与联谊公司的人都合不到一块儿。他原以为当上了联谊公司经理,是个有地位的人了,洋洋得意,在公司里呼么喝六,指手划脚,神气活现。但没有几天,大家就发现这个公司经理其实并没有什么真材实学。确实,以方广才那点学识,管管自己的小饭馆还马马虎虎,对公司业务可以说一窍不通。倒是副经理谢先敏,熟悉业务,为人精明,加上股份又多,一下子在股东和职员中建立了威信。公司里谁都不买方广才的账,日常进货、销售、标价,几乎都是谢先敏说了算。方广才稍有不同意见,股东们就会说:“谢先生说得有理,当然得听他的。”一下子把方广才挡了回去。公司分红,更叫方广才恼火。一月赢利近千万非洲法郎,方广才股分少,除了领得三十来万工资款外,所得无几。眼见红利滚滚落进谢先敏他们腰包,他如何不眼红、不生气?公司的财务帐目,方广才也很不放心。他好几次找了借口去查,无奈文化水平有限,看公司的大帐本简直如堕云雾。职员们明知他看不懂,还总在一旁“嘿嘿”笑着,故作殷勤地说:“请细细看,多加指点。”气得方广才血压直往高里升。
方广才对公司的兴趣消失殆尽,经常打着公司经理的招牌外处寻找自己的赚钱路子。
恰巧不久以前,他从公司的一份材料中发现了一个信息:市场上味精和塑料拖鞋很抢手。他当即决定先从味精着手,自己做买卖,私下赚它一笔钱。
一天下午,他破例早早回到饭馆,兴冲冲地要梁月好好打扮:
“听着,今夜有贵客来。这回得穿上那最高级的花旗袍,打扮得越漂亮越好。”
“又是贵客。”梁月厌烦地转过身子。
“别这样,这回可真是贵客。我还要给你介绍一个风流娘儿呢。”
“给我介绍?”梁月冷冷一笑。
“对!给你介绍。”方广才并不生气,兴致勃勃地说,“那是一个台湾女郎,风流的台湾女郎。可你猜猜,她的先生是什么人?一个黑人、黑人商人。哈哈!”
原来,方广才在为联谊公司联系业务期间,结识了当地的一个商人阿玛。阿玛的父亲在世时当过政府部长,阿玛与政府机构的一些要人混得很熟,与在这里做生意的不少欧、美商人都有联系。方广才尤其感兴趣的是,阿玛还认识一个来往于东南亚和西非地区的的船长,可以托他快速运送货物。用方广才的话来说,“这才是一个真正值得结交的人物。”他打定主意,要通过阿玛让船长为他运送味精,这样,他的味精就可以先于联谊公司抵达这里,抢先大赚一笔。因此,宴请阿玛和他的台湾女郎,是他计划中的一件大事。
客人是晚上八点来钟到达的。台湾女郎在前,阿玛在后,每人都开来一辆新车。
台湾女郎高高个头,白净净的脸,上身穿一件洁白衬衫,下身穿一条靛蓝色钭纹布牛他裤,显得精神又潇洒。阿玛是一个方脸膛的中年人,腰圆体胖,穿一身灰色西服,也很有风度。
“请允许我介绍一下,我的夫人——”方广才与他俩握过手,得意地得意地指着后面的梁月说。
“别介绍了,我早听说了,方太太——梁月,不是么?”台湾女郎一步跨到梁月跟前,拉住梁月的胳膊亲热地说,“我叫施琼,台湾人,比你小两岁。很高兴认识你,梁月姐。”
她男人也过来捉住梁月的手,低头吻了一下。
梁月的身子紧裹在旗袍里,处处显得拘谨、局促。
席间,施琼显得特别活跃。方广才一再让梁月给阿玛敬酒,施琼却夺过酒瓶,不让梁月这么做。
“都是自家人,大家都自己服侍自己!”她冲着方广才和她男人说,“你们谈你们的生意,我和梁月姐也有话说”
施琼主动告诉梁月,她是台北一个杂货商的独生女。她自幼活泼、好幻想,希望长大后成为一个旅行家,走遍海角天涯。阿玛当年去台湾做生意,她一看见他,就感觉他英俊漂亮,有男子汉的气质,又有异国情调,就不顾一些人对黑人的偏见,跟着阿玛来到了这个西非小国。
施琼接着又告诉梁月,她来这里后,经常自己驱车外出兜风,自由自在。她说,以后要请梁月陪她一块到处游玩。当她知道梁月还不会开车后,又当即表示要尽快教会梁月。
施琼愈说愈兴奋,她猜想梁月一定也有与她类似的浪漫经历,话题一转,就要梁月介绍她的婚姻史。
“我完全能够想象,梁月姐,你的故事一定比我的更加浪漫蒂克,不是么?”施琼说。
梁月未曾料到这位初次见面的台湾女郎竟会询问起她的婚姻史来,大为吃惊。她最怕的就是回忆这类往事。她一阵慌乱,把一只调羹也碰落到了地上。
“呵,不好意思讲么?”施琼俯身代梁月拾起调羹,亲热地说,“梁月姐,我就象是你的亲妹妹,没什么可难为情的。其实,我早猜到你俩的故事很浪漫。你俩年龄悬殊,若没有刻骨铭心的爱,哪会走到一块儿,不是么?”
梁月听了真是哭笑不得。她一言不发,只是端起满满一杯葡萄酒往嘴里倾倒。酒大半洒在餐桌上。
“别太激动,梁月姐。”施琼帮梁月擦干净桌子,说,“你想好了慢慢说,今夜我们有的是时间。”
梁月胸中一阵酸楚,她咬咬嘴唇,偏过头去。
“你真不好意思说么?”施琼还是不愿罢休,“你要不好意思说,我就让方先生说了。”
两个男人看来谈得很惬意,生意上的合作事宜未久就敲定了。这时,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已开始相互劝酒了。施琼这句声音不算太高的话,也一下进入了方广才的耳朵。
“要我说什么?说什么?”方广才略带酒意,兴致勃勃地把脸伸向施琼。
“暂时还用不到您。”施琼回答,朝梁月眨眨眼。
“两位夫人在谈什么有趣的题目呢?”阿玛却也凑上来了。
施琼用当地土语跟阿玛咕噜了几句,阿玛马上兴奋地叫起来:
“好!好题目。我也喜欢听。方夫人,快给我俩谈谈您和方先生的爱情故事吧!”
梁月耳根发烫,简直无地自容。
但早有几分酒意的方广才,听了阿玛的话,洋洋得意,把胖胖的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嘻嘻笑着对梁月说:
“好呀,真是好题目。梁月,你快给两位说说吧。说说我的风度和才干是如何吸引住你的,说说你第一次见到我时,心里是如何美滋滋的,该多生动!说真的,我也很愿意听呢。”
梁月想不到方广才是如此厚颜无耻,脸痛苦地痉挛着。
“说呀!快说呀!”阿玛一杯酒下肚,兴致也特大,又大声催促起来
施琼目不转睛地望着梁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再说话。
“快说呀!你还等待什么?别扫客人的兴。”方广才有些不耐烦了。
梁月无法再继续在里面待下去,手撑着餐桌慢慢站起来,说了声“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就转过身,趔趔趄趄朝门外走去。
“你想去哪儿?给我回来!”方广才急得叫起来。
梁月低着头继续往外走,穿过客厅,直去房间。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阿玛耸耸肩膀,莫明其妙地问。
“我去把她抓回来。”方广才生气地站起来。
“您坐下!”施琼突然以命令的口吻对方广才说。
方广才不知所措。
“她既然不舒服,就让她回房休息吧!”施琼放缓声音说,“你俩的故事,以后我会让她跟我讲的。”
方广才悻悻然坐下来,过了好一会,才又变出一副笑脸对两人说:
“来来,继续吃!我们继续吃!我那婆娘是小商人家的女儿,没见过世面,不上台面,……呃呃,真是抱歉,你们别介意,千万别介意。”
梁月走进房间,一头栽到在床上,双手抱头,抽抽搭搭哭起来。
她的脑子象一锅煮开的粥,一截截往事不由自主地翻腾开来。……
她和方广才的第一次见面,是在镇上的一家的饭馆里。没有介绍,没有温情,只有方广才的一双带着血丝的眼睛,把她从头顶看到脚底。
她和方广才的随后来往,是一个月一次的通信。没有问候,没有关心,只有准备婚礼过程中的种种顼事。
婚礼是一年后在省城的一家旅馆举行的。灯红酒绿,喧喧嚷嚷,差不多有一、二十个西装革履的人前来畅饮。梁月一个也不认得,她的女友舒芳并没有跟随她叔叔回大陆,而是去法国的一个学校念书去了。梁月按照方广才的指令,向这个点头,向那个陪笑,神志恍恍惚惚,完全成了个木偶人。在她的耳畔,翻来复去总是一个调调的祝酒词在嗡然作响:“方经理,祝贺您,祝贺您娶了一位漂亮夫人。”“方经理,请为您漂亮的夫人干一杯!”殷勤的道贺里明显透露出对梁月的轻侮。
直到她随着方广才登上飞机,才有了一丁点儿的解脱感。
这是梁月第一次乘坐飞机。舷窗口只能看到云,一朵又一朵,然后是蓝色的天空,蓝得有点发暗的天空。她正在远离故国。她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的两手紧紧地攥着安全带,仿佛担心随时会掉到什么地方去。
旁边,坐着她的新婚丈夫方广才。他西装革履,脑袋上不多的几根头发用油抹得晶亮,肥胖的身子填在座位里,哼着小曲,显得十分得意。她不了解这个男人,不喜欢他这个模样。她感到孤独,无情打采地闭上了眼睛。
“夫人,想喝些什么吗?”传来一个悦耳的声音。她睁开眼,一位女乘务员推着饮料车出现在她的面前。那彬彬有礼的姿态,微微含笑的脸,使梁月爱宠若惊。她下意识地摆了摆手。“先生,您呢?”女乘务员转向方广才。方广才肥胖的身子略略振作了一下,伸手理了理边发,高声说:“矿泉水!”接着,他伸手指了指梁月,说:“也给她一杯矿泉水。”
梁月一下感到自尊心受了伤害.但她不敢吱声,羞红了脸,听任有点惊讶的女乘务员把一杯矿泉水放到她的座位上。
方广才瞥了她一眼,说:“傻瓜,这不需另付钱的。”说完,他高高举起杯子,“咕噜噜”一口吞下,显得那么洋洋自得。
梁月还是没有吱声,她只是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她知道,从此,她将只能在这个老人的支配下生活。
一到香港,她才知道,方先生名片上的身份是名不附实的,所谓西非华春美食公司总经理,实际上只不过是这家小饭馆的小老板。
他原名广财,小时候随父母从大陆去香港。父母在香港开了一家饭馆,生意还算不错,去世时给他留下了一笔家产。但没几年功夫,由于经营不善,饭馆也倒闭了,其名广财恰恰成了对他处境的绝妙讽剌,成了周围人的取笑资料。他不得已改名广才,游荡了几年,好不容易进了一家纺织厂做了推销员。这家厂在非洲有分厂,派他到这个国家来推销商品。他来后,推销商品毫无成果,但发现当地人对中国饭菜很感兴趣。他自感回去很难应差,想想自己年龄已大,还患有高血压,也该安定些了,就干脆留下来用公司的钱自己开了家饭馆。这里中国餐馆很少,生意还算兴隆,两年下来,不仅还了债,还赚了一笔钱。他这才算有了点资金回大陆探亲,并意外地娶了梁月为妻。
梁月来到这里后,实际上只是方广才的一个点辍,在他招待“贵客”时给他装点门面。方广才开初对她还算客气,后来看到梁月既无热情又不那么听话,也就常常不给她好脸色看。不高兴时拿她来当出气洞,也算是家常便饭了。
这,也算是她梁月的浪曼史?
梁月含泪苦笑。……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们三个才吃饱渴足。方广才将客人送走,回到房间,已经是深夜了。
梁月已停止哭泣,但脑子“嗡嗡”作响,一直没有睡着。听到方广才进来,她把身子侧向里边。
“你呀,真不识好歹。”方广才一进来就埋怨起来,“多紧要的一顿饭,你竟给我败兴。好在我会周旋,阿玛和那个台湾女郎也有涵养,不计较,才没有影响到我的生意。”
梁月毫无反应。
“下次见了他俩,要格外热情些,懂吗?”方广才继续说。
梁月还是不理睬他。
但方广才却并没有继续生气。他今夜酒足饭饱,情绪不坏,伸手摸摸肚子,擦擦
嘴,声音竟放温和起来:
“其实,那台湾女郎不就想听听我俩的恋爱经过吗?这有什么难说的?你一个小商人家的女儿,第一次见到我这个海外大商人,能不喜悦和敬仰吗?把你当时的心境描述一番,别说他们两个会听了入迷,我也会更喜欢你呢!”
听到方广才如此恬不知耻地说话,梁月的脸一下子又因气愤而烧起来。
“怎么?脸都红了,又感到难为情了吗?嘿嘿,想不到结婚这么久了,在我面前还要难为情,你可真是个惹人喜爱的美人儿呀!”方广才却笑嘻嘻地说着,把脸凑了过来。
梁月恨快闻到了一股酒腥味、汗臭味,看到了一张紫红色的充满皱纹的脸。她紧紧地闭上眼睛,屏住气尽量不呼吸。她希望自己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闻不到,什么也不知道。她希望自己这一刻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啊,梁月,你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一个男人,这样来糟蹋自己的青春、自己的一生? 梁月度过了一个难熬的不眠之夜。……
五
阿玛果然不负所托,方广才不过多付了一部分运输费,所订的第一批味精未久就抵达码头。进货五百西非法郎一包味精,他以一千西非法郎的价格出售,第一天就脱手了几十包,真可谓是一炮打响,旗开得胜。方广才从心底感到畅快,去娱乐场,逛夜总会,几乎天天都泡在外头。
梁月倒也落了个清静,无事就搬一个凳子在阳台上养神。
一天,饭馆门口停下一辆白色小轿车。
是施琼来了。她要梁月陪她外出兜风。梁月担心施琼又会利用这个机会让她谈什么与方广才的罗曼史,本不想去,但禁不住施琼的再三要求,还是答应了。
施琼的开车速度特别快,不过半个来小时,她就沿着城里的主要大道将城市绕了一个圈。梁月虽说来这个城市已经几年,但平时极少外出,许多高大的建筑物和景点还是第一次见到。广场、纪念碑、城郊湖、商业街、大集市……施琼一边开车一边介绍着,总是那么兴致勃勃。她半句也没有涉及梁月与方广才的什么罗曼史,看来确是约梁月出来兜风的,梁月终于安下心来,心情放松了好多,过得很愉快。
自从那天以后,施琼经常开车来找梁月,拉着梁月外出兜风,同时教梁月开车。
一天上午,方广才外出不久,饭馆门口又响起停车声。梁月以为又是施琼来约她外出,赶忙迎往门口。但是,车子是蓝色的。从车门里走下来的,是谢先敏。
谢先敏穿一身淡蓝色西服,带着墨镜,见到梁月站在门口,马上迎上去说:
“你好,月。见到你下楼来真高兴。”
“方广才已经出门了。”梁月说。
“看你,怎么一见我就把姓方的挂在嘴上。我怎么会不知道他已出门了呢?你应该想到,我是来找你的。”谢先敏说。
“我......我没有想到,真没有想到。”梁月说。
“怎么?找你难道比找姓方的还令你奇怪吗?快带我进客厅吧,月。”
“可我不是早跟你说过了,我不想解释什么。”
“月,别这么跟我说话。今天,我找你有事。”
“有事?什么事?”
“月,是不是先进去再说?”
梁月默默地将谢先敏领进客厅,让他在沙发上坐下。她一面招呼阿乔倒茶,一面也在侧面的一张沙发上坐下来。
“说吧,什么事?”她主动问谢先敏。
谢先敏并不急于回答。他摘下墨镜,把整个客厅扫视了一圈,然后移向梁月,问:
“饭馆生意好吗?”
“马马虎虎。”
“一个月大致能有多少利润?”
“原来有二、三十万非洲法郎,现在一半也不到。”
“那,味精买卖呢?”谢先敏又问。
“味精买卖?”梁月重复了一声。她开始有些迷惑不解。谢先敏不是说来找她的吗?怎么尽问些生意上的事。
“对,方广才最近的味精买卖。”谢先敏用肯定的语气说。
“这个……”梁月停了停,说,“这我也不大清楚。方广才不大跟我说买卖上的事。”
“那我来告诉你吧。”谢先敏说,“方广才从公司窃取了情报,正在私下里做味精买卖。进口不过三四百非洲法郎一包的味精竟卖到一千西非法郎,也真够狠的。”
梁月不知该说什么。
谢先敏掏出手帕,擦拭了一会他的墨镜,又问:
“方广才是在与一个大商人合伙吧?”
“是的,”梁月回答。
“是谁?”
“是一个名叫阿玛的商人。”
“还真是阿玛。”谢先敏声音一下高了起来,“我说呢,他那些味精怎么到得这么快,他哪来那么大能耐。”
“阿玛可是个名符其实的大富商哪!”谢先敏停了停,继续说,“想不到姓方的竟勾搭上了阿玛。”
梁月不吭声。她无法说什么。她没有想到,谢先敏来找她只是为了买卖上的事。原先,她很害怕谢先敏还会逼她解释他俩之间的事,但现在一旦明白谢先敏并不是为此而来时,她却并没有丝毫的轻松感觉。相反,梁月的胸中不知不觉升起了一股淡淡的哀伤。
谢先敏似乎猜测到了梁月的内心活动,话题一转,问:
“这一阵,你过得还好吗?”
梁月咬紧嘴唇,头也不抬:谢先敏谈了那么多生意上的事后又突然问她过得怎样,究竟是真心还是敷衍?
谢先敏想了想,接着说:
“月,你真不应该跟他这样的人一起生活。”
梁月毫无反应。她本来就没有觉得与方广才结合有什么“应该”和“不应该”。当年,她也只不过是在绝望的湖中间抓了根稻草罢了。所以,谢先敏的话对梁月来说,等于没有说。
“梁月,你说话呀!”谢先敏继续说,“我说得不对吗?”
“有什么对和不对的,现在谈这种事没有什么意思。”梁月说。
“怎么没意思?月,我万里迢迢来到黑非洲,还不是为了你!”
“是么?”梁月问,语调里带有一点叽讽。她还在为谢先敏刚才谈了那么多生意上的事耿耿于怀。
“怎么不是?东南亚、日本……,我哪儿不能去?非要到这里?”
“你不是来做生意的么?”
“这么说,你是认为我是为了赚钱才来这里的?实话告诉你,我在家乡已是数得上的大款了,还非得到这么个穷地方赚钱么?梁月,你怎么能这样看我?不,你心里肯定不是这样想的。你肯定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你!”
“为我?为我什么?”梁月激动起来,“是为了看我的所谓不应该?”
“月,你究竟是怎么会事?怎么能这样说话呢?”谢先敏也有些激动,“你难道真的不知道我对你的感情吗?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你起码得给我一个解释吧?”
“解释?我不是早告诉你,我不想作任何解释吗?你一次次逼我做什么?”梁月大声说。
梁月自己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今天的火气这么大。
“月,”谢先敏还想说什么,但梁月把头扭到一边,再不说话。
谢先敏沉默了一会,放低声音说:
“好吧,不说我俩的事了。还是谈点其它的吧。”
梁月没有吭声,但稍稍平静了些。
“不知道那个阿玛收了方广才多少运输费?”谢先敏问。
梁月只是抿了抿嘴:谢先敏关心的还是方广才的搭裆阿玛啊!
“你知道吗?”谢先敏又问。
“我哪会知道。”梁月说。
谢先敏碰了壁,皱起眉头想了片刻,突然提高声音说:
“不过,我倒很想请你跟方广才打一声招呼,阿玛可不是盏省油的灯,小心到头来别给阿玛耍弄了。”
梁月咬了咬嘴唇:谢先敏竟把自己当成了他生意场上的传话人。
谢先敏没有注意到梁月表情上的变化,继续说:
“方广才吃里扒外,勾结当地富商坑联谊公司,也真够狠的。不过,我谢先敏也不是可以任人欺侮的。联谊公司路子宽,经营项目多,不可能被方广才的一点味精买卖伤元气。再说,公司从香港所订的味精也快到了,局面很快就会改观的。方广才只会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梁月哪有兴趣听这些话呢?她简直有点厌烦谢先敏了。
“噢,对了,”先敏却并不住嘴,“说到联谊公司的经营项目,我还想请你给方广才报个信,公司正在筹备开办饭馆呢。”
“开饭馆?”梁月脱口问。她对这个话题倒有点职业带来的兴趣。
“对,开饭馆,而且与方广才这家一样,也是中国餐馆。”
“在哪儿?”
“当然是在市内。不瞒你说,还得与方广才做邻居呢。你有没有注意这里往东一百来米处有一幢淡黄色小楼?房东最近准备迁欧洲去,公司已在磋商租下来。”
“噢……”梁月不禁陷入了沉思。
最近一年来,华春楼饭馆生意一直很清淡,赢利微无其微。而时间却已近年底,不少商家都已给职工增加工资,以弥补最近一段时期以来生活费用的急剧上涨。华春楼饭馆的雇员也曾推举巴姆朗作代表,向方广才多次提出增薪要求。方广才以饭馆生意清淡为由,不仅拒绝了他们的要求,甚至还扬言要裁减雇员。联谊公司要是真的在华春楼旁边开中餐馆,华春楼饭馆的日子恐怕更难过了。
“怎么?是在为华春楼饭馆的生意担心么?”谢先敏似乎看出了梁月的心思,说,“生意上的竞争,是最正常不过的事。联谊公司是用正当手段竞争,这跟姓方的偷偷摸摸拆别人墙脚完全是两码事。其实,那幢淡黄色小楼已经有几家商号想租了来开饭馆,联谊公司为此不得不准备出大价钱呢。”
谢先敏停了停,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继续说:
“象方广才这样的人,是很难在生意场上长期混下去的。”
梁月又抿了抿嘴,她并不需要谁来告诉她方广才生意场上如何如何。
这一次,谢先敏注意到了梁月的表情,接着说:
“你别不相信,我做了那么多年买卖,谁有几把刷子还是看得清楚的。”
“我不懂生意经,也不爱听。”梁月说。
“你以为我今天来是为了跟你谈生意经?”谢先敏提高声音说,“不!我刚才说了那么多,无非是想告诉你,方广才这个人不地道,也不是真的会赚什么钱。”
梁月没有反应。
“怎么,你不信吗?”谢先敏却着急了,“你以为我在瞎说吗?你以为方广才很会赚钱吗?你以为他永远会是个有钱人、总是靠得住的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梁月问,两眼盯着他。
“我的意思是,你若老跟着方广才,总有一天会受穷的。”谢先敏说。
“受穷又怎么样?不受穷又怎么样?”梁月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好啊,你也以为当年我是为了钱才跟方广才结婚的吗?你也以为我是一个铜钱眼里钻得过的女人吗?”
“月,你别误会,你别误会,”谢先敏没有想到梁月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急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说,你那是什么意思?”梁月盯着谢先敏问。
“我,我,”谢先敏一时答不上来,结结巴巴地说,“不过,我总想不通,方广才有什么好的,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你想通想不通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早说过了,我不想解释什么。你走吧!走吧!”梁月气愤地拉开客厅的门,让谢先敏出去。
谢先敏只得站起身,一边走一边嘟囔着:“月,你不能这样对待我,你难道真的这么讨厌我?”……
谢先敏走了,梁月无力地倒在沙发上,心中又感到一种难言的空虚。
“月,难道你真的这么讨厌我?”谢先敏的话一遍遍在她的耳边萦绕。
梁月的嘴唇颤动着,眼泪在眼眶滚动着。
她真的不想见先敏吗?她真的讨厌先敏吗?
不,不!
她知道,她并不讨厌他,她也没有资格讨厌他。如果说她不喜欢听他谈生意上的事,那正是因为她仍爱着他。
在内心深处,她渴望着谢先敏跟她表白心迹。然而,当谢先敏真的谈到对她的感情时,她又感到害怕,感到局促不安、无地自容。
而当谢先敏远离她时,她又是多么地痛苦!
即使在与方广才结婚之时,她心中也深深地思念着他。
她忘不了在省城旅馆与方广才结婚前夕和一个小镇年青企业家的懈逅。
那是在走廊,长长的、白天也亮着昏黄灯光的走廊。梁月正在那里百无聊赖地散步,突然从走廊的另一头走来一个年青人。
崭新的灰色西服,精致的牛皮包,锃亮的黑皮鞋,当然与梁月过去认识的任何年青人都没有多少相似之处。但是,那修长的身材、雄健的步伐、高高的额角、黝黑色的脸,与先敏是多么相似!特别是那双黑亮的眼睛,那么深邃、那么逼人,梁月是多么熟悉!她简直如堕梦幻。
梁月的第一个反应是躲避。她紧张地背过身,垂下头。她仿佛是突然遇见了法官的罪犯,浑身颤抖。
他走过去了,就象是从梁月心上踩过去的。
是先敏本人,还是一个仅仅和先敏相似的人?
她躲开了他,但又想跟踪他。
梁月的心再也无法安宁。她痛苦地矛盾着、斗争着,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强烈欲望,悄悄向女服务员打听这个男青年。
服务员告诉她,这是一个来自小镇的企业家,目前正在跟外商谈生意。
“小镇企业家?”梁月惊叫一声。
“夫人,你想见他吗?”服务员问。
“啊,不不。”梁月连连摇头,赶紧离开了。
但梁月的心再也离不开这条走廊,她一次次地在那里踯躅。
终于,她又一次看到那个年轻人过来了。她又背转了身子。但是,在灵魂深处,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跟她说:“这将是你最后一次见到他了,如果这真是他。”她热血上涌,倾刻间忘记了胆怯,在年轻人走到身后时,突然回过身来,双眼直直地盯着他。
但是,她的眼睛一下子花了,她竟什么也看不清楚。
“夫人,有事吗?”年轻人开口问。
“噢,没事,没事。”梁月慌里慌张,扭头就走。
“他不是先敏,他不认识我。”梁月感到宽慰,但宽慰的后面却是撕心的痛苦。……
梁月明白,她内心里根本就没有忘记过先敏。
可现在,当先敏重新出现在自己前面时,她为什么又如此不安,要躲开他,不让他接近?
她矛盾、她痛苦,她恨恨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直至流血。……
不一会,大门外又响起了汽车喇叭声。
方广才回来了。他是回饭馆来让雇员整理仓库的:又有一批味精到了码头。
梁月依然躺在沙发上,她还没有从刚才与先敏的争吵中恢复过来。
方广才走进客厅,梁月似见未见,没有反应。方广才很不高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发现茶几上有两个杯子是湿的。
“怎么,有人来?”
梁月微微点了点头。
“是谁?”方广才问。
“谢先敏。”梁月小声回答。谢先敏来是雇员们都见到的,她不想隐瞒。
“什么?谢先敏?他来干什么?”方广才马上板起了脸。
“找我。”梁月回答。
“什么?找你?为什么?难道你跟姓谢的还有约会?”方广才又圆瞪双眼。
梁月从沙发上坐起来,回答说:
“什么约会,他是来了解你的味精生意的。”
“噢,联谊公司经理登门了解我的生意来了,不坏不坏。”方广才的眼睛一下子小了下来。
梁月起身准备离开。
“别走别走,告诉我他说些什么了?”
“他说你有气魄,竟把味精价压得这么低。他还问,你是不是在与一个大商人合伙?”梁月冷冷说。
“噢,原来是这样。”方广才一下转怒为喜,“嘿嘿”笑了笑,“姓谢的终于知道我方广才的能耐了吧。我这回可把联谊公司的味精销路都给堵上了,姓谢的也终于忍不住气了。”
梁月见方广才那得意洋洋的样子,甚觉无趣,又想走开。
“喂!”方广才却走到梁月跟前,继续问,“姓谢的还跟你说了些什么?他有没有托你向我求情,帮帮联谊公司?”
“谢先敏说,联谊公司经营项目多,一点味精生意搁浅,根本难不倒他们。”梁月忍不住给方广才泼了点泠水。
“怎么?他嘴吧还硬?好,咱们走着瞧!看他的嘴吧还能硬多久?”方广才大声说。
“谢先敏还让我转告你,联谊公司正准备在华春楼饭馆东边开中餐馆。”梁月补充说。
“噢?”方广才楞了一下,不过很快又颇为自信地说,“只要我赚足了钱,他开什么餐馆我也不怕。再说,饭馆赢利这么差,我本来就不打算一辈子开下去。我已经看准了,只有跟着阿玛干,才有大发展。”
“可谢先敏让我转告你:阿玛不是盏省油的灯,小心到头来别给阿玛耍弄了。”梁月又说。
方广才又楞了一下。这一回他没有那么快恢复自信,在屋里转了两圈,突然又冲着梁月生气起来:
“你今天是怎么搞的,老扫我的兴?难道我生意有望了你反而不高兴?你是在心疼姓谢的还是怎么的?”
梁月想不到方广才又说出这种话来,很生气地说:
“不是你让我告诉你谢先敏说了些什么吗?”
说完,她转身走出客厅去到房间里。
方广才楞了片刻,想想梁月说的也是事实,不便再发作,又下楼指挥雇员去了。
六
方广才的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联谊公司所订的味精虽然还没有到,却预先在市内大张旗鼓做起了广告,说有一批名牌味精将于几天后正式出售,每包味精标价仅七百西非法郎,比方广才的便宜了整整三百。这一来,不仅方广才的库存味精推销不出去,已经买了他味精的顾客也大呼上当,大骂他是投机商。几天后,联谊公司的味精按期上市,各个售卖点顾客如云,而方先生的味精柜台却门可罗雀。方广才急忙忍痛跟着降价,又雇了几个人加紧抛售,无奈名声已坏,味精还是滞销。到头来,售卖所得甚至支付不了推销员的工资。方广才资金周转不开,月初去联谊公司领工资,又处处遭白眼,受了一肚子窝囊气。
方广才已完全成了联谊公司的挂名成员。他也干脆不去公司上班了。
倒是谢先敏在一个下午来饭馆找他了。
方广才知道谢先敏来意不善,却还是很快手扶着右腿一拐一拐走出来。
“是谢副经理么?欢迎欢迎。”他满脸堆笑。
他将谢先敏引到客厅,还高声让梁月也出来陪客。
梁月从房间里走出来,尴尬地坐在屋角的一张沙发上。
谢先敏打量了一下四周,脸上慢慢展露出一丝笑容。
“方先生的腿关节还没有康复啊?”他问。
“啊,没有没有。老毛病了,一时不容易好。”方广才陪笑回答。
“腿有病得多在家休息才是呀。”谢先敏说。
“对对,故近来我请了假,不大去联谊公司,您副经理辛苦了。”方广才说,“不过您人年轻,雄心足,想必没有我也一样行呗!”
“哪里那里,”谢先敏的笑容转成了冷笑,“有您没有您,总还是不一样的,公司收支帐上总还有几十万西非法郎的差额吧!”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方广才的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别多心,没什么大不了的意思。”谢先敏又冷冷一笑,“其实,那么点差额对公司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公司只是希望先生安心在家养腿为好,白天黑夜在外奔波,总不是治疗的好办法吧?”
“谁说我白天黑夜在外奔波?难道我连去医院看病都不行吗?”
“去医院?难道码头、食品店里头都开上了医院?真是天方夜谭!”
“你们怎么知道我去码头、食品店?原来你们在对我、对总经理钉梢?搞特务行动?”
“别动气么!方先生,我们倒没有那么多精力白天黑夜搞钉梢,也不想白化几十万西非法郎去雇一个夜游神。只是我想告诉您,方先生,联谊公司今非昔比,业务网络遍及各处,什么投机活动都躲不过去。这真可以用上一个比喻: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好啊,姓谢的,”方广才从沙发上跳起来,“你今天既然把话挑开来了,我就跟你摊开来谈吧。”
“非常欢迎。”谢先敏靠沙发背上伸了伸腰,又喝了口可口可乐说,“我今天就是想来听听先生高见的,还是坐下慢慢说吧。”
方广才悻悻然坐下来,也喝了口可口可乐。
“我先问你,”方广才决心以攻为守了,“你的所做所为象不象一个副经理?”
“噢?那点不象?这话我可还是第一次听到。”
“我是联谊公司正经理,这你比谁都清楚。可是,公司开张以来,你什么时候曾把我放在眼里?”
“什么?我没把您放在眼里?方先生可别太健忘了,我要不把您放在眼里,凭您这么点投资,这么点水平,能当得了正经理吗?”
“啊?你一个小镇上的土包子,敢说我没有水平?可当年你是怎么称颂我的?开口您老有经验,闭口您老有水平,都忘了吗?你以为,今天你这里人头关系也有了,联谊公司脚跟也站稳了,就可以忘恩负义、过河拆桥了吗?”
“哟!别说得这么吓人好不好?实话对您说吧,我这个小镇土包子在国内办的公司,可要比联谊公司大多了,至有您这个饭馆,恐怕连作个洗水间也够不上。究竟谁对谁有恩,如果您稍有点水平的话,我想是不难弄清的。”
谢先敏几句话,把方广才气得脸红脖子粗,他再次从沙发上站起来,吼着:
“不管你怎么胡说,我还是公司的正经理,你不能独裁!”
“什么?您说我独裁?”谢先敏却笑了起来,“这倒没有说错,的确这样。每天几乎都是我一个人在经理办公室工作,不独裁怎么办呢?您老本来就极少在办公室露面,现在据说关节炎又发作了,而且只能白天黑夜到外头乱窜才能得到治疗,我到哪里去找您老商量呢?”
方广才呼呼喘着气,半天也答不上来。
“方先生,您说是不是这样呢?”谢先敏却紧追不放。
“我有病、看病,又请了病假,你无权干涉我的行动。”方广才口气虽硬,但显然是在招架了。
“算了吧,这么大年岁了,撒谎也不脸红。”谢先敏冷笑着指了指放在脚边的黑提包,“今天,我的皮包里就有一些因公司业务涉及到您老近期活动的资料,要不要我拿出来呢?”
方广才怔住了,不过,他还想以攻为守。
“你把事挑开了也好。告诉你,我是在做味精生意。如果我能抽空做点小本生意,也是个人长期努力得来的。我倒要问你,你为什么如此妒忌,千方百计要妨碍我,故意拆我的台?”
“方先生,你的这点小本生意究竟是怎么长期努力得来的,我的皮包里可也有资料。不过,我觉得还是不拿出来的好,您说是吗?”
方广才无言以答。
“好吧,给您点面子,不拿出来了。不过我想听听,我怎么就妨碍了您呢?您白天黑夜往外窜,我拿绳子捆你了吗?”
“可联谊公司为什么也要大宗进口味精?”
“怎么?联谊公司竟不能进口经过调查可以赚钱的商品,而且这话又出自公司正经理的嘴,您说奇不奇啊?”
“可味精一千西非法郎一包出售生意也蛮好,你却偏偏压倒七百一包。你不也是公司经理吗?你干吗不让公司多赚钱?说到底,你还不是矛头对着我,要毁掉我的小本生意?”
“看来,方先生的水平还是有限。好吧,我今天既然来了,不妨多说几句。”谢先敏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伸腰,又坐下去说,“关于味精标价问题,公司是经过认真研究了的。大家都认为,进口四百五十西非法郎一包味精,以七百一包出售,扣除中间的各项开支,利润在百分之三十左右,是比较合理的。您说,味精这里一千西非法郎一包出售生意也蛮好。这您有实际体验,当然不会假。但今天联谊公司已是市内颇有名气的大公司了,并不是什么野鸡商店、野鸡摊贩,标价可要放得上台面。这对公司的长远名声和利益有好处。这一点,恐怕是一般的野鸡商人很难理解的。但您老可是一个大公司的正经理,为何也那么糊涂呢?”
方广才又一次无言以答,谢先敏则继续说:
“你吹嘘自己很会做生意,可倒头来,连一点小本生意都搁了浅。怪谁呢?怪联谊公司么?怪得上么?看在我俩过去的交情面上,我倒想告诉您一点简单常识:做生意,就有个竞争。您怎么能设想若大一个城市里,只您一个人会想到做味精生意嫌钱?即便联谊公司不做,其他商行也会抢着来做。您耍弄那点小聪明哪能持久?而且,做生意人还得了解点经济形势。我想您这位洋包子虽说来此日子不短,可能并不了解,这两年,这个国家受到世界经济危机的冲击,经济很不景气,加上天旱农业歉收,市民的购买力大大下降。在此情况下,您想简单地靠哄抬味精价格赚钱,也哪能长久?这类知识,我倒是觉得很值得您经过长期努力去获得的。”
“够了够了!”方广才咆哮起来,“我要听你这些说教吗?”
“我劝您还是听听的好。”谢先敏却显得平心静气,“而且,我也没有把话说完。告诉您,今天我来,是代表公司的。首先,你应该知道,作为一个公司成员,最起码的义务就是要维护公司的利益。谁想吃里扒外,拆联谊公司的台,联谊公司也不会对他客气的。其次,公司也想提醒您:按时上下班,这是公司章程明文规定的。不做工作不发工资,这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那未,对一个工作时间不到办公室、拿了工资去做自己小生意的人,究竟应如何处置才合适呢?公司也很想征求一下您老的意见。”
“啊?姓谢的,你还想开除我啊?你……你……,”方广才脖子胀得更粗了。
“别激动嘛,”谢先敏笑笑说,“公司不过是委托我来征求一下您的意见而已。虽说公司的股东和职员们都觉得您已不配再成为公司的一员,我个人倒不想让您过分难堪。再说,我也很想与您继续保持关系的。起码,这间小客厅对我还有很大的吸引力呢。”
谢先敏边说边将目光移向坐在屋角的梁月。梁月一直卷缩在沙发里,默默地听着他俩争吵,大气也不敢出。现在,谢先敏突然说出这句一语双关的话,而且把目光移了过来,她猝不及防,猛地打了一个寒噤。
方广才顺着谢先敏的目光,也看到了梁月。在与谢先敏争吵中,他早忘了梁月的存在。他现在才知道,他在谢先敏面前的尴尬相,全被梁月看在了眼里。他不禁恼羞成怒,冲着梁月大吼:
“你他妈的待在这里干什么?滚!滚出去!”
“不是你让我进来的么?”梁月小声解释。
“可我让你待到现在了吗?还不快滚!”
梁月赶紧从沙发里站起来,走了出去。
“在女人面前逞威风,算什么东西?”谢先敏冷泠一笑,双眼紧盯着方广才的脸,不紧不慢地说,“你要还算个男人,就到外面逞威风去!明天,我就让联谊公司四门敞开,请你这位正经理逞威风去。请问,你还敢去吗?啊?”
方广才脸色通红,吐不出一个字。
“好吧,有能耐明天公司见!”谢先敏说完,转身就向楼下走去。
方广才睁着核桃般大的眼珠子看着谢先敏离去。他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黄,黄了又青。突然,他攥起拳头,狠狠向旁边的一张台上擂去。“砰”地一声,放在台上的玻璃杯震落地板,摔成了碎片。他也不俯身去拾,来来回回在屋里转圈,过了老半天,才又站住,脑袋一扬,大叫出声:
“姓谢的,我跟你没有完!”
突然,他右手蒙眼,跄跄踉踉跌坐到沙发上。过了好一阵,他才把手慢慢移开。他的右眼红肿、渗血,模样十分怕人。
他高声叫唤梁月。梁月回到客厅,一见方广才的模样,慌忙让巴姆朗开车把他送往医院检查。
七
方广才住院了。
医院急诊室一个护士对他进行了检查,诊断是右眼球微血管破裂,是高血压所致,需住院治疗,就把方广才留下了。
梁月准备了一些方广才的日常用品,让巴姆朗开车送她去医院看望。
医院座落在城市北侧公路旁。院子很大,病房也不少,但住院的华人就方广才一个,故梁月一进院门,就在一个护士的热心带引下很快找到了方广才。
病房并不大,一张床、一张椅子、一张桌子,收拾得很整洁。梁月进去时,方广才正独自仰坐在椅子上。
方广才虽说病了,右眼包着纱布,但火气仍没有消,嘴里仍在对谢先敏骂骂咧咧。直到梁月走到他身边时,他才突然发觉。
他左眼盯着梁月,没好气地说:
“你怎么现在才想着来。”
“听说你需住院,我打点了一下东西马上就来了。”梁月解释说,同时把把带来的牙刷、杯子、毛巾等放到小桌上。
“床单呢?”方广才问。
“床上不是有新铺的床单么?”梁月反问。
“这是黑人病人躺过的东西,我能往上面躺吗?”方广才叫起来,“我要能往上面躺,还会直到现在还坐在椅子上?还有枕头呢?枕头也没想着拿一个来?你呀,连这么些事也想不到。”
“其实,医院里的床单、枕头都是消毒过的。”梁月小声说。
“你还罗嗦什么?你还想让我在这硬椅子上待多久呢?”方广才放大声音说。
梁月不再争辩。她默默退出病房。谁叫她嫁了这么个男人呢?
当梁月再次来到病房时,方广才已搭拉着脑袋半闭左眼打起瞌睡来了。
梁月怕他再次发作,赶紧将床单、枕头换上,扶着他上床休息。
方广才一直没有出声。躺下后,他还是不理睬梁,只是微微睁着左眼,望着天花板出神。
梁月以为他想睡了,转身准备悄悄离去。
“你回来。”想不到方广才突然叫信住她。
梁月赶紧回过身来。
“我事情还没有交待呢,你走什么?”
梁月只得又走到方广才床头。
“听着,”方广才说,“以后不许与姓谢的来往!”
梁月感到很突然,也很委屈,低声说:
“我并没有与谢先敏来往,是你带他来饭馆的。”
“可你不该对他那么热情。”
“我什么时候对他热情了?那天晚上,不正是你要我对他热情吗?我不是中途就退场了吗?
方广才左眼珠一转,说:
“姓谢的不是还来看过你吗?”
“那是他自己来的。”
“可你为什么不撵他走?”
“平白无故怎么好撵人家。再说,他是你的朋友。”
“什么狗屁朋友!从今以后,他就是我的死敌!听着,以后再不能让姓谢的踏进饭馆大门!”
梁月不吭声。方广才停了停,又说:
“我病了,饭馆可得照常营业。你得常来看我,向我报告经营情况、雇员表现。另外,医院的饭菜我吃不惯,你每天让巴姆朗烧几个菜送来。”
梁月还是不吭声。她只想着早点离开。……
方广才不让谢先敏再进华春楼饭馆的大门,然而,梁月回到饭馆,就看到那辆蓝色小轿车已经停在了大门边。一个雇员告诉她,谢先生正在楼上客厅里等她。
梁月忐忑不安走进楼下餐厅,谢先敏已离开客厅站到楼梯口。
“你,你来做什么?”梁月小声问。
“来看你,月。昨天方广才对你粗暴无礼,我不放心。”
“你没有必要这样。”梁月说。
“月,你为什么又要这么说话?看到昨天的场面,我明白了,你跟他生活得根本不幸福,你俩之间并没有什么感情。我完全有必要来。”
楼下有几个雇员在干活,梁月不想与谢先敏多说什么,与谢先敏快步来到楼上。
两人分别坐在屋子对角的两张沙发上。
“月,方广才怎么能这样粗暴地对待你,他一直这样吗?”先敏问。
梁月一下想起了刚才在医院时方广才对她的态度,一阵心酸。但她嘴上却说:
“别提这事了,先敏。”
“可我实在看不过去。”
“这跟你没有什么关系。”
“怎么不关我的事?”先敏叫起来,“月,你的事我怎么能不管?我还是想问你,你为什么要嫁方广才这样的人?你究竟为了什么?”
“我不是早告诉过你,我不想作什么解释。你怎么每次都要逼我?”
“好吧,我不逼你。可是,我总得知道,为什么你可以嫁给方广才,可就不愿意跟我在一起、老是躲着我?难道我还不如这个姓方的?”
“先敏,别这么说。”梁月小声说,“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谢谢你说了这句话。你有隐情,不愿跟我说,我也不该强迫你。不过,我还是不能明白,你既然认为姓方的不比我强,可行动上又是这样,你叫我怎么相信你?”
“信不信是你的事,我只能告诉你,我没有撒谎。”
“你说你没有撒谎,可你的行动又让人无法理解。”
“先敏,你究竟还要我说什么?你不是又在逼我吗?我再一次求求你,别再折磨我了。”
“不,是你在折磨我。因为你至今没有解开我心中的疑团。”
“先敏,你为什么要这么死死逼我?你为什么不能让我安静些?是的,我承认,我和方广才并不幸福。可是,在你来之前,我好歹活着,活得平庸,但也平静。我已经满足了。我是一个庸俗的人,我没有更高的企求了。可是你却又来了。你扰乱了我的平静!你又让我吃不下,睡不着。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月,”谢先敏低声说,“我哪里是要拢乱你。我是要你象过去那样爱我。正为了这,我发奋、我创业,在家乡承包了公司、办了小厂。今天,我成功了,我有资格来找你。但是,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我万里迢迢来找你,你难道还看不出我的心?要不是为了接近你,我会跟方广才这种人合伙吗?象方广才这号人,也值得我费这么多唇舌跟他争辩什么生意经吗?说实话,昨天,我跟他说了那么多,也只是想让你看看,你嫁的这个人是多么无知、无识、没有人格。当然,现在看来这也是多余的。他对你那么副凶样,你对他不会没有看法的。”
梁月沉默了片刻,小声说:
“好了,先敏,别说下去了,我不怪你就是了。”
“那,月,就听我一句话:让我们重新开始吧!”
“重新开始?”
“对,重新开始。月,你应该离开方广才。你不能再跟这种人生活在一起。不,不能。”
“你别说了,先敏。”梁月打断他。
“怎么,你不愿离开他?”
“……”
“说话呀,月。”
“先敏,你让我怎么说呢?我俩的事,已经过去了。现在你事业发达,生活得也并不错,你完全可以找到一个比我条件好得多的姑娘,何必还来跟我说这些呢?”
“不,梁月,你错了。你别看我天天忙忙碌碌,可我的内心一直是寂莫的、空空荡荡的。因为我失去了你。月,每当我想起我俩之间的那段情,我就激动不已。今天我钱多、资本足、商场朋友何处不有,也常有一些漂亮姑娘围着我转,我可以为此而自鸣得意,但却怎么也找不到当年与你在一起时的那种感觉了。月,我失落得太多、太多。我想,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才可以把失落的一切还给我。”
“可我已经结婚了。我不再是当年的梁月了。你还把我忘了吧。”
“不,我做不到,月。”先敏说,“我已经跟到了非洲,我已经知道你并不幸福,我怎么还能放弃你?而且,我看得出来,你一定还记得我俩当年的日子。”
梁月脸色苍白,眼泪在睫毛上闪动。
“别说了,什么也别说了。我什么也不想说了。先敏,你快走吧,我再一次求求你……”梁月恳求着。她真担心,谢先敏要再在她身旁坐下去,她要支持不住了。
“好,我马上走。”谢先敏说着轻轻站起来,从皮包里拿出一叠钱放在桌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梁月问。
“拿着吧,”谢先敏说,“我知道你会需要的。方广才现在还存几个钱,我很清楚。”
“你拿走!我不需要你的钱!”梁月说,显得很生气。
“你执意不拿,我就先拿走,”谢先敏说,“不过,你急需钱时,给我捎个信,我一定会马上送来。”
谢先敏说完把钱放入皮包,走了。
八
饭馆照常营业,开初倒不是什么难事。方广才做味精生意时,天天早出晚归,饭馆的事实际上都由雇员们撑着。尤其是巴姆郎,买菜、记帐、上灶,差不多顶了一半的工作。因此,方广才住院的头一个星期,饭馆天天按时营业,与平时并无什么两样。只是这一阵,由于天旱,市场上蔬菜价格上涨,顾客也不多,赢利不是很好。
由于方广才的味精买卖搁浅,饭馆里流动资金紧缺,到了第二个星期,饭馆就难以为继了。
梁月在探病时将实际情况告诉了方广才。
但方广才关心的只是饭馆的赢利。他还未听梁月说完,脸孔就板了起来。
“你知道市场胡萝卜多少钱一公斤?”他问。
梁月答不上来,没有说话。
“你连价格都不清楚,怎么知道蔬菜涨价了?”方广才接着问。
“巴姆朗清楚,他去买的菜。”梁月说。
“巴姆朗?”方广才冷冷一笑,“当老板的能随便相信一个雇员?”
“巴姆朗有发票。”梁月争辩说。
“发票?”方广才撇撇嘴,“发票不能作假吗?告诉你,菜场的发票大都是白条,摊贩又不识几个字,作假还不容易?平时,你别看我整天忙着做其他生意,菜市场可是常去的,巴姆朗也碰到过我不少回,故未见作假。现在我病了,你可得留点心。”
梁月不吭声。她真不明白,方广才竟怀疑起诚实能干的巴姆朗。
“这样吧,你明天就和巴姆朗一起去买菜。”方广才说。
“这……这样好吗?”梁月讷讷问。
“这有什么不好?”方广才说,“我会亲自跟巴姆朗说的。再说,你老闲着干吗?你也该学着做点事了。”
梁月不再争辩,她知道争辩也是白搭。但第二天,她也没有要巴姆朗带她去买菜。
不过,巴姆朗却主动找了她,坚持要梁月亲自去菜场买菜了解价格。方广才昨天也已告诉他要梁月一起去菜场,他已经从方广才的吩咐中听出了老板对他的不信任,他不能忍受别人对他的无端怀疑。
“再说,我今天也没有时间泡在菜场。”巴姆朗说,“方广才早先续订的几千包味精已到码头,今天上午就得去取。我把您送到菜场后,就去码头提货,过一个半小时左右再去菜场接您。”
没有办法,梁月只得坐上巴姆朗的车子。
菜市场在饭馆东北方向,并不很远,但梁月还是第一次去。她想利用路上的时间顺便向巴姆朗了解点菜场情况,但巴姆朗正生着闷气,除了问不对题地“是”“是”以外,并不多说什么话。看来他也不知道梁月还是第一次上市场买菜。梁月只好沉默下来,想想到了菜市场不知该怎么办,不觉有点紧张。她真怨恨方广才,平白无故去怀疑一个好雇员,结果让她梁月来充当尴尬人。
车子未久拐进一条大街。街面很宽,但拥挤不堪。不仅街两边的商店门外设满了售货摊,街中间也排列着两行长长的摆满日用百货的货架。剩下的狭窄过道里,还来来往往穿行着头顶货盘的妇女和手挽各种布匹的阿拉伯商人。梁月简直看不出哪儿还能行车。但巴姆朗却以熟练的驾车技能,在人流里不停顿地驱车前行。
车子终于在街道尽头的一幢大楼前面停下来。这是一幢占地好几百米的三层楼房。正门进口处人群蚁涌,热闹非凡。梁月知道,菜市大楼到了。
巴姆朗并不下车,只是回头向梁月使了个眼色。车窗外,一个个黑色的小脑袋围向小车,好奇地打量着端坐在车子后边的梁月。梁月看出巴姆朗只想马上去码头,只得欠欠身,紧张地伸手去开车门。但车门一下被拉开了。拉门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黑人小伙子。“夫人,请!”他殷勤地把梁月迎下车,并主动到车后打开盖取出菜篮子。“夫人,请随我们来。”小伙子提着菜篮子,与另一个年龄相仿的小伙子肩并肩在前面带路。梁月有点发怵,转身看看巴姆朗。巴姆朗并无反应,已重新发动了车子。梁月没奈何,只得跟着两个小伙子进了大楼。
大楼墙上全是长方形通风小口,因此,楼里面既不昏暗,也不过于闷热。放
眼望去,一排排全是各式各样的售货摊。进口处不远,是十多米长的肉铺,上面,牛、羊、猪、鸡,挂得琳琅满目。一个个黑色彪形大汉,手持刀斧,挺立案板前面。其中也有一两个年轻女子,头上竖着小阿菲一样的小辫,同样手握刀把,随时准备为顾客服务。肉铺往前,是十几米长的鱼铺,案板上放着的、绳子上挂着的鱼数不胜数。其中有刚从海里打捞来的水淋淋的鲜鱼,也有刚从冰柜里取出的从头至尾裹着冰屑的冻鱼,还有不少又黑又干的薰鱼。小摊贩们看到梁月走过,一个个笑容满面。“夫人,来一点吗?”“夫人,请来这边。”亲切的招呼声此落彼起。梁月并不需要鱼肉,饭馆所用鱼肉都是由市内一家铺子定期供应的。但看到商贩们都那么友好,她紧张的心情也开始松弛下来。
两个小伙子一直把梁月带到菜摊边。那里更是一个令人眼花撩乱的世界。黄瓜、豆角、萝卜、西红柿、葱头、胡萝卜,还有本地的调味菜果“贡包”,五颜六色,足足有几十米长。梁月真没有料到,在这干旱季节,还会有这么多新鲜蔬菜。这里的零售商几乎都是妇女,见了梁月,也更加热情。“夫人!”“中国朋友!”不管她走到哪儿,总是前前后后有几个声音同时呼唤她。
梁月在胡萝卜货摊前站了下来。这倒不是因为方广才曾问过她胡萝卜的价格,而是那青翠的叶子和棕黄色的块根吸引着她。售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妇人。她见梁月站下,马上憨笑着把一堆胡萝卜住小伙子提着的菜蓝里扔。梁月并不拒绝。但梁月听不明白老妇人说的价钱,老妇人于是伸出了四个手指头。梁月估摸她要四百西非法郎。她正要掏钱,突然发现一个小伙子侧身向老妇人伸了伸五个指头。老妇人不高兴地撇了撇嘴,小伙子则用土话跟她喋喋不休。梁月问小伙子老妇人要多少钱。“五百。”小伙子回答。梁月疑疑惑惑,但还是拿出了五枚一百西非法郎面值的硬币给老妇人。老妇人一枚一枚数完后,不理会老在一旁眨着眼睛的小伙子,拿出一个退给梁月。小伙子瞪了老妇人一眼,回头看了看另一个小伙子,耸耸肩,嘻嘻一笑,不再多嘴。
梁月见胡萝卜又大又新鲜,又买了四堆,并拿出一千六百西非法郎给老妇人。但老妇人却连连摆手。梁月很纳闷,不知是怎么回事。老妇人就让另一个小伙子告诉梁月,她要一堆一堆分开收费。原来,老妇人未上过学,不懂乘法。梁月于是每次四百西非法郎分四次给她。老妇人高兴地收了钱,还额外送了梁月三个大胡萝卜。
梁月的第一桩买卖算是做成了。但她并不感到松快。刚才那个小伙子的举动使她很不放心。这两人究竟是干什么的呢?她偷偷地打量着他俩。两人相互谈笑着继续在前面带路,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态。
梁月有点提心吊胆,一边跟着他俩走一边不时地向四面张望。这时候,如果巴姆朗回来了该多好啊。
梁月没有见到巴姆朗,却见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修长的身材,健捷的步伐,正向着梁月这边过来。
他不是施兰么?梁月赶紧迎过去。
“月,原来是你。”施兰走过来紧紧拉住梁月的手。施兰上身穿着蓝花衬衫,下身穿着半成新的牛仔裤,显得十分潇洒。
“饭馆不是有雇员吗?怎么你亲自来买菜了?”施兰问。
梁月难以向施兰解释,反过来问她:
“你也来买菜?”
“我是来了解蔬菜行情的。”施兰回答说,“阿玛一边经商,一边还在郊区办了个小农场。这楼里有几个女摊贩的菜,就是从我先生的农场批发来的。”
梁月点点头,施兰继续说:
“说真的,阿玛本可以让人定期给华春楼饭馆送菜,可方广才这个人小里小气,总怕吃亏,提出的条件太多,我先生没法接受。想不到这倒苦了你了。”
“过去都是巴姆朗来的,最近方先生有病住院,巴姆朗忙一些,方先生就让我来了。”梁月解释说。
“华春楼饭馆不就晚上忙一点吗?哪里就轮得着你来菜场呢?我看,大概又是你先生的小家肚肠作怪吧?他原来就不相信雇员,三天两头来菜市问价。”
看来,什么也瞒不了施兰,梁月尴尬地笑了笑。
“不是我有心要说你先生坏话,”施兰继续说,“你先生做人实在不大方。就说味精生意吧,阿玛帮了他这么大忙,可到头来还赚运输费多,怀疑阿玛中间做过手脚,偷偷去运输公司打听账户,弄得阿玛很生气。”
梁月静静地听着,不好说什么。
“到是联谊公司的那个谢经理,办事就很痛快、漂亮。公司的饭馆还没有开张,他就已经和阿玛莶订了长期供应新鲜蔬菜的合同。阿玛说,要合作就得找谢经理那样的人。而且,谢经理人也长得帅,人见人爱。”施兰说着,向梁月笑了笑,“你要原意,那天有机会,我给你介绍介绍。”
“不不,不不。”梁月慌忙说。
旁边的两个小伙子以为是梁月在招呼他们,马上靠近来,热情地问:
“夫人,还想买什么菜?”
“再看看,再看看。”梁月回答。
“这是饭馆常雇的导买?”施兰问梁月。
梁月摇摇头。她正为这两个小伙了的身份纳闷呢,于是乘机把对两人的疑惧告诉了施兰。
“你紧张什么啊!”施兰却笑起来,“这些小伙子并不是什么坏人,只是找不到职业,来这里给顾客带带路,提提东西,赚点小费,你临行前给他们一、二百郎就行了。”
“可有个小伙子很不老实呢。”梁月又把刚才买胡萝卜时发生的情况跟施兰说了一遍。“噢,就这点事吗?”施兰还是笑着,“那小伙子无非是看你不懂行情,想和老妇人合伙抬高点价格,过后再私下找她分几个小钱。如此而也,何必紧张!当然,你初来市场,还得提防着点。这样吧,我陪着你,看谁还敢打你的小算盘?”
听施兰这么一解释,梁月心上的石头落了地。在他的陪同下,梁月又买了一些白菜、西红柿、茄子和蒜头。摊贩们的态度全很热情、友好。一个卖茄子的妇女,见梁月的菜蓝子太小,还让旁边的一个妇女代她看管货架,用自己的筐子装了茄子一直送到大门外。
摊贩们开的发票倒跟方广才说的差不多,大多是白条。但梁月一算价格,都比两天前巴姆朗买的要贵,这更显出方广才的怀疑是多么没有道理。
梁月一行走出大楼时,巴姆朗的车子已经回来。他正倚在车头与人聊天,见梁月一行出来,马上打开车后盖让他们装车,然后又很快坐进了驾驶室。梁月按施兰的吩咐,给了两个小伙子每人二百西非法郎。两人很高兴,殷勤地为她拉开车门。
车开了,施兰站在大楼台阶上,热情地与梁月挥手告别。……
饭馆天天开门,但赢利情况一天不如一天。方广才留在饭馆的现金本来就没有多少,他住院后,医院三天二头来取医药冶疗费,加上新到货的几千包味精又化去了一大笔钱,未久,饭馆的资金周转就发生了困难。
梁月估计方广才在银行里有存款,探病时,向他讲了资金困难情况,想让方广才同意从银行取点钱。
但方广才的脸色一下又难看起来。他根本不答理取款的事,反而说:
“你自己不能想想办法?”
“我?”梁月楞住了。她一个家庭妇女,从哪儿去弄钱呢?
“仓库里不是有不少味精吗?”
原来,方广才是要梁月推销他自己也根本卖不出去的库存味精,梁月真是哭笑不得。
梁月怏怏回到饭馆。阿乔告诉她,房东已几次来电话索要房租。一幢小楼,月租三十万西非法郎,梁月到哪里去凑这个数?她只得给房东挂电话,推托方广才还没有回来,请求宽限些日子。房东虽没说什么,但话筒里传来撂电话的声音,显然很不高兴。
第二天,医院又来人索取治疗费。梁月让医院直接向方广才要,来人却说是方广才让来饭馆取的,纠缠不休。
正在这时,谢先敏主动托人送来了十万西非法郎,说是给华春楼饭馆应急。梁月本不想要,无奈催钱的人一个比一个急,只得收下了。
但饭馆实在无法再维持正常营业。梁月征得了雇员们的同意,遂决定白天关门,只在晚上售卖点库存饮料。
这一阵本来就是饮食业淡季,顾客不是很多,故饭馆关门与否,倒也不太引人注目。整整一个白天,也就只有十来个人曾在饭馆前停留过片刻,看看关闭的大门,很快又悄悄离去。
白天,空荡荡的两层楼里,就只存下了梁月一人。除了谢先敏,只有施兰曾来看过她。
在这个城市,还住有几个华人,大都是从中国或东南亚进些小商品在这里做点小生意。过去,他们偶而也来饭馆吃顿饭,和方广才、梁月说说话。但方广才认为这些人资金少,出息不大,与他们交往好处不多,显得很冷淡。别人也不买他的账,来过几次就不来了。如今,方广才因病住院,这几个华人恐怕都不知道,那么多天了,没有谁来饭馆探问或去医院看望。
梁月无所事事,就一个人坐到阳台上,看海,看路,看近街的摊贩,一天天消磨时间。……
九
方广才出院了。
他回到华春楼饭馆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查账。当晚,他就找来他住院期间饭馆的所有账本、发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瞪着左眼细细查看。
“看你,总不放心诚实忠厚的巴姆朗,何苦来!”梁月不以为然地说。
“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一个雇员呢?”方广才抬起头瞪了一眼梁月说,“巴姆朗天天记账,即使没有弄虚作假,漏洞总会有吧?”
“这么说,你是在故意找巴姆朗的碴子?”
“也可以这么说。”方广才冷冷一笑,“雇员有把柄在你手里,就好管多了。再说,将来一旦不需要他了,想解雇也方便啊!”
知道方广才如此对待雇员,梁月很是生气。但她也不想跟他多说什么,独自回房睡觉去了。
第二天,方广才将雇员们召集在一起,要他们作准备让饭馆及早正常营业。然后,他又从楼上拿下账本,当着巴姆朗的面翻来翻去,有意让巴姆朗注意。每隔一、二分钟,他就将左眼从账本上抬起,朝巴姆朗瞥上一眼,观察巴姆朗的反应。巴姆朗当然觉察到了方广才的意图,满脸不高兴,方先生瞥他时,他也直盯方先生的左眼,大有应战的架势。两人你瞥我,我盯你,对峙了好一阵子。
“菜贵得厉害呵!”还是方广才打破了沉默。
“发票上都写着。”巴姆朗说。
“胡萝卜怎么是四百西非法郎一公斤呢?我在医院里时听人说,三百多就够了。”
“饭馆的胡萝卜是去菜市场买的,不是在医院买的。”巴姆朗冷冷地回答,“再说,你看看买胡萝卜的日期,四百非郎一公斤的胡萝卜,还是老板娘买回来的。”
方广才讨了个没趣。他只得合上账本,说了声“账目问题以后再说”,就开车走了。
第二天,方广才一早又出去了,直到晚上来回来。
他不知从哪里弄回来一笔钱,并让饭馆重新正常营业。
看到方广才带钱回来,梁月不由得想起了谢先敏给的五万西非法郎。
她应该设法将钱还给谢先敏。
但是,她又怕方广才拒绝,犹豫了半天,才说:
“请你给我十万西非法郎,好么?”
“什么?十万?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方广才一听就有了气,“你以为这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么?我味精买卖搁浅,连运输费还是阿玛给填着的呢。这钱,也是靠了阿玛作保,我将饭馆作了抵押才从银行贷到的款,是拿来做塑料鞋生意的。这是孤注一掷的买卖。可你,你竟开口就要这么多钱。说!你要了干什么?”
“我……还债。”
“还债?你还什么债?”
“在你住医院期间,谢先敏曾带给饭馆的十万西非法郎。”
“啊?”方广才一下跳了起来,“是姓谢的借给你的?我不是不让你跟他来往么?你怎么还在与他勾勾搭搭?”
“什么叫做勾勾搭搭?不许你胡说!”梁月也叫起来。
“那……,你说,他怎么知道你需要钱?又是怎么借给你的?”
“我没有问他借,是他托人带来的。饭馆处处急需要钱,我没有法子,只能先用着。至于他是怎么知道饭楼需要钱,你自己去问,我哪里知道!”
方广才一时无话,想了想说:
“你向他借的钱我可不管,你自己想办法还去。”
“什么?你不管?这钱都是用在饭馆上面的,你不管,我拿什么去还他?”梁月生气了。
“姓谢的借你钱,不就是想讨好女人吗?这种钱,根本就不用还他。”方广才说。
“好吧,”梁月说,“不还也行,我就跟他说,就算是我欠他的人情。”
方广才一听这话,才感到不还钱也不合适,低下头想了会,说:
“要还,也得等一阵子。”
方广才说完,也不管梁月有什么反应,开车出去了。
梁月内心郁闷,胸口象压着一块大石头。她主动给施兰打了一个电话,约施兰外出兜风。不多一会,施琼就驾驶着小车来了。施兰穿着牛仔衣,始终是那么精神、那么兴致勃勃。由于这一回是梁月主动约她兜风的,她显得分外高兴,不时地发出的爽朗的笑声。
啊,梁月啊梁月,为什么你就不能活得轻松些、自在些?难道你天生就没有这个权利?难道你真的就比别人低微?
车子正沿着海滩疾驶,前方展现出一望无垠的蔚蓝色天空和大海,梁月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胸中不知不觉升腾起一股对新生活的模模糊糊的向往。
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谢先敏,忽然很想见到他。
于是,在与施琼的谈话中,她有意识地提到了联谊公司。
“听说市内还有一家华人任经理的大商行。”她说。
“你是指联谊公司吗?”施琼问。
“对。”梁月连忙回答。
“哟!我本以为你是那里的老顾客,刚才经过时竟没有向你介绍。公司其实就在商业街上,也真值得去看看。怎么?我们是不是现在就掉头去那里?”
梁月当然不反对。
“公司经理就是我上次在菜场跟你提起过的,一个大能人,”施琼一边开车一边介绍说,“他办事精明强干,人也长得潇洒,听说还没有成家,有好几个欧洲和非洲女郎都在追求他呢。”
梁月的身子轻轻颤动了一下。
敏感的施琼当即发觉了梁月的情绪变化,开玩笑说:
“怎么?你也想与欧、非女郎争一争?”
梁月的脸涨得通红。
“哈哈!”施琼大笑起来,“别不好意思。说真的,谢经理真是人见人爱。我要在婚前遇上他,非得把他抡到手不可。”
施琼谈笑着,把车子开回了商业街,在一家门面宽敞的商店前停下车。
“这里就是联谊公司的门市部。”施琼说。
两人走进商店。售货大厅十分宽敞、整洁。货架上、柜台下,各色商品琳琅满目。顾客川流不息,有当地黑人,也有许多欧洲来的青年男女。
“联谊公司在当地已经很有名气了。”施琼介绍说。
两人边走边看,忽然发现不少顾客都把视线移向大厅一侧。梁月也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心不竟“砰砰”猛跳起来。
谢先敏在几个打扮时髦的欧洲女郎簇拥下,正从楼梯上下来。他步履轻盈,神清气爽,与女郎们一刻不停地说笑着,眉飞色舞。梁月简直有点不敢相信他就是谢先敏了。
谢先敏把女郎们一直送到大门口,喜笑颜开,亲热异常。一个年轻女郎,临行前还一下扑到谢先敏身上,吻了吻他。谢先敏也继续微笑着,欣然接受。
梁月的心象被刀捅了一样痛苦难受。她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狠狠地……
梁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梁月呵梁月,你与谢先敏的事不是早就过去了吗?你不是一直在躲避他吗?谢先敏与别的女人亲吻拥抱,除了有可能使你解脱他的追随外,还能给你带来什么损害呢?
她一遍遍地责问自己、劝慰自己。但没有用,她还是感到难受。
不管她承认还是不承认,她实际上仍爱着谢先敏。她与谢先敏的相慕、相爱,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记忆。多少年来的坎坷生活遭遇,使得这段感情在她的心中不断得到升华。如果说,谢先敏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寻找这段失落的感情,那末,她又何尝不是在维护这段纯结的感情不受玷污。她躲避谢先敏、拒绝谢先敏,只是因为自渐形秽,觉得现在的她已经不配享有这段旧情。因此,她也不能忍受谢先敏一面在追寻这段失落的感情,一面又如此轻浮、随便。而且,她在将这段感情升华的同时,也将谢先敏升华了。她已经把谢先敏视作了心中的偶象、这段感情的象征。但现在,谢先敏的行为使得她的幻想蒙上了阴云,她失望了。
她真想冲过去痛斥谢先敏。但是,当谢先敏送走客人回转身来时,她却身不由己地闪到了施琼身后。
谢先敏与旁边的几个顾客打招呼聊了几句,上楼了。
施琼也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谢先敏,直至看不到他的背影后,才掉转身来找梁月。
“怎么?我没有说错吧,多英俊的一个男人!”施琼说。
但梁月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快走!”
“走?还想去哪儿啊?”
“去……去……”梁月一时答不上来,吱唔了一会,突然说,“还是去郊外教我开车吧!我想尽快学会开车。”
她需要转移思绪、忘掉一切。……
十
接连几天,方广才还是天天外出,继续忙他的塑料拖鞋生意。
但是,梁月发现,方广才的情绪已开始低落下来,脾气一天比一天暴躁。
谢先敏并没有估计错,方广才与阿玛的合作没有结出好果子,他受骗了。阿玛和方广才为联合打击联谊公司等商行的塑料拖鞋买卖、垄断市场,把塑料拖鞋价大大压了下来。但这对方广才来说,是无利买卖。他原指望在占领市场后立即提价,扭亏为赢,不料时过一个来月,尽管塑料拖鞋市场已经为他与阿玛所有,阿玛却坚持继续低价销售。方广才资金短缺,他的塑料拖鞋都是靠短期高利息贷款购来的,而且第一笔贷款期限已近,哪里能继续等待下去?他不得不三天两头去求阿玛提价,低三下四,好话说尽。但阿玛前一阵通过与方广才合伙已摸清了塑料拖鞋订货的渠道,已不再需要他了。早在半个月前,他就明里继续与方广才合作,私下里已在自已另外订货了。他怎么还会让方广才来干预他的塑料拖鞋生意呢?他一改以往对方广才的热情态度,以联谊公司等商行均未倒闭为由,冷冷地拒绝了方广才的要求。可联谊公司等商行都不是专做塑料拖鞋买卖的,哪里会说倒闭就倒闭呢?方广才忍不住和阿玛吵了起来,指责他不守信用。不料阿玛也一下板起了脸,反过来把方广才数落了一顿。
“你以为你帮了我什么忙吗?我上了你的当你知道不知道?”他气呼呼地说,“什么塑料拖鞋买卖?市场上塑料拖鞋本来就差不多饱和了,你又让我跟着你进了那么多货,销得出去吗?别说其他塑料拖鞋商破产前不能提价,就是他们破产了,提了价也有几人来买?你还是自认倒霉,死了提价这条心吧!”
方广才终于明白过来,阿玛实际上是在打他的算盘,想让他破产,好独吞塑料拖鞋生意。特别让他不能忍受的是,当他走出阿玛的办公室,竟迎面遇到了联谊公司的一个业务员。原来,阿玛已经在与他的死对头联手了!
方广才的眼睛里又开始充满血丝。晚上,他翻来复去睡不着觉,有时半夜了还爬起来焦躁不安地转圈,弄得梁月也无法休息。
不过,他还是天天外出,行踪不定,似乎在进行某项秘密勾当。
大约一星期以后,方广才忽然又精神起来。一天傍晚,他一回到饭馆,就让阿乔给他在小餐厅摆上酒菜,并把梁月叫到身边。
“听着!”他自斟自酌了一会,神气活现地对梁月说,“以后再不许那台湾婆娘进饭馆的大门!”
梁月没有吱声。这一阵,施琼本来就没有来过这里。她知道方广才的话只是个引子。
“你知道那个台湾婆娘的黑男人是什么东西?”方广才呷了一口酒,果然又高声说起来,“他是个罪犯!不折不扣的罪犯!我本以为他是仗着资本雄厚坑害我,这两天我才摸清楚,他是在犯罪!他仗着和海关一个官员交情深,纳税时弄了鬼,一万包塑料拖鞋只纳了一千包税!我已到警察局告了他。告诉你,不用几天,黑商人就会进监狱。那个台湾婆娘,也将成为囚犯婆子。”
方广才接连喝了几口酒,不无得意地说:
“谁想跟我方广才作对,决没有好下场!”
说到这里,他若有所思,将酒杯一放,对梁月说:
“下去,把巴姆朗叫上来。”
“叫巴姆朗干什么?现在他肯定忙着。”梁月不解地问。
“当然有事。”方广才回答。
梁月站着不动。
“阿乔!”方广才自己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叫唤,“让巴姆朗上楼来!”
几分钟后,巴姆朗来到小餐厅。
“巴姆朗,怎么你炒的菜味道越来越差了呢?”方广才阴阳怪气地问。
巴姆朗知道方广才是在故意找碴,一言不发。
“有时间不在炒菜上下功夫,老想着加薪,成吗?”方广才继续说。
“生活费用不断上涨,要求加薪是理所当然的事。何况华春楼饭馆雇员的薪水本来就是同行业中最低的。”巴姆朗平静地回答。
“胡说!”方广才把筷子在桌上一摔,吼道,“这是你们自己干得不好,生意清淡,能怪老板吗?听着:不管是谁,想跟我方广才作对,决没有好下场!”
这次回答他的,是巴姆朗气冲冲下楼的脚步声。
梁月总担心方广才和巴姆朗要闹翻,但没有想到这一天竟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而且恰恰是在圣诞节的晚上。
这本来是饭馆里少有的兴隆日子。天还未黑,顾客就一批接一批来饭馆就餐了。他们大都是欧洲人,双双对对,酒要高级的,菜要名贵的,匆匆饱食一顿,又成群结队去大旅馆听音乐跳舞欢度良宵。
方广才这一天也很早回了饭馆。虽然顾客应接不暇,他却并没有好气色。阿玛被警察局拘留了,但他的塑料拖鞋买卖并没有中止。相反,施琼为筹现款搭救她丈夫出来,圣诞节前夕又将塑料拖鞋按低价打九折抛售,弄得方广才的库存更没了指望。而且,方广才的库存塑料拖鞋原先都是用美元计价进的货,这段时期美元直线升值,西非法郎相形之下已越来越不值钱,货堆积在库里出不去,等于是让钱白白流走。方广才无路可走,为了偿还到期的高利息贷款,不得不忍痛将库存塑料拖鞋大量低价处理,把老本也赔光了。
方广才回来时,还发现梁月曾跟他提到过的那幢淡黄色小楼正在进行装修,看来联谊公司的饭馆很快就要开张。这也无异于又在他背后捅了一刀。
方广才心烦意乱,看谁也不顺眼,对巴姆朗更是百般挑剔。他在厨房里溜来溜去,一会儿指责巴姆朗油放多了,一会儿又指责他调料放过量了,把巴姆朗气得两手直哆嗦。
“现在我是厨师,你少说两句,让我安心炒菜行吗?”巴姆朗终于忍不住叫起来。
巴姆朗说完,就转过身子又开起油锅来。他拿起油勺子舀了一大勺油,慢慢往锅里倒去,油在锅里“咝咝啦啦”响着,仿佛也在向方广才示威。
“你……你敢不听老板的话,这么大手大脚浪费饭馆里的东西?”方广才冲过去要抓巴姆朗的手。
巴姆朗抓着锅柄往一边退去。方广才紧逼过去。厨房很小,巴姆朗的身子很快碰上了灶角。他无处可闪,突然大叫一声:“我不干了!”把锅子猛地咂到了锅台上。只听得“乒乓”一声响,锅里的油滴“咝啦啦”四下飞溅。方广才刚好赶上前,大滴的油花溅到了脸上。
“啊唷!”方广才疼得直叫。他用手捂住脸,楞了一下,突然疯一般地扑向巴姆朗,挥拳乱揍。
巴姆朗也惊呆了,一时竟没有反应。但在方广才雨点般的拳头下,终于伸出胳膊抵挡过去。方广才毫无准备,一下给挡了回去,身子重重撞在另一边墙上。
“臭小子!你给我滚出去!我不要你了!”方广才咬牙切齿叫骂着。巴姆朗冷冷一笑,大步离开了饭馆。
第二天,华春楼饭馆死气沉沉。
饭馆里少了巴姆朗,一下子没有了生气。他本是雇员们的主心骨。有他在,雇员们干活有头有绪,有说有笑,连油锅也“咝啦啦”响得特别欢。现在,方广才如此横蛮地把他赶走了,大伙如何心服?雇员们一个个干活没精打彩。
但饭馆客厅里面却并不宁静,电话铃响个不休。
一个电话是轮船运输公司打来的,说过去由于阿玛隐瞒货物量少收了方广才味精和塑料拖鞋运输费,要他立即去补足。
一个电话是匿名打来的,要方广才小心自己的脑袋。
一个电话是警察局打来的,要方广才第二天去那里核查阿玛漏税事实。……
方广才坐立不安,一个下午都没有片刻宁静。晚上,他在床上翻来复去,没法合眼。
第二天,警察局的电话又早早响了起来,不客气地敦促方广才务必在上午九点以前赶到。
方广才只得拖着疲惫的身子前往。
不到一小时,他就铁青着脸回来了。
“有什么事么?”梁月问。
“他妈的阿玛反咬一口,说是我给他出点子偷税的。”方广才气愤地说,“多亏他口说无凭,否则我也得倒大霉。”
“那阿玛呢?”
“他根子粗,谁奈何得了他?他妈的我还没有出警察局大门,他就给放了,”方广才有气无力地说,“只罚了他五十万西非法郎,对他来说,连一根汗毛也抵不上。”
说完,方广才垂头丧气地跌坐到沙发上,半天也起不来。
华春楼饭馆里还是冷冷清清。雇员们没有精神,阿乔更象是失了魂一样。她常常一个人站在一边发楞。梁月想陪她说说话,叫她几遍也没有反应。
饭馆的生意更清淡了。
梁月觉得,无论从自己与巴姆朗、阿乔他们的交情还是从饭馆的营业需要来讲,都有必要劝方广才把巴姆朗请回来。
晚上,她见方广才一个人躺在客厅沙发上生闷气,主动走过去说:
“别太难受了,饭馆是不大景气,不过也不是不能改变的。”
“噢?莫非你会有什么高招?”方广才没好气地问。虽说他老责怪梁月不关心饭馆的事,但梁月真要和他谈饭馆的事时,他又拿出这副不屑一顾的神态。
“我看,”梁月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我看,只要巴姆朗回饭馆,雇员们还是会好好干的。”
“巴姆朗?不许你在我面前提这个狂妄的家伙。”方广才一下子来了火。
“你先别动气,你冷静想想,从饭馆本身的利益想想。”梁月仍温和地说。
“我不信缺了他,饭馆就办不好!”
“可是,就拿炒菜手艺来说,其它人就比不上他。”
“黑人比不上他,你也比不上他?”
“我?你干吗拿我跟他比?”
“你应该明白。”
“怎么?你想让我下厨房?”
“算你聪明。我早想告诉你,你该下厨房干活了。”
梁月想不到方广才解雇巴姆朗时打的是这个算盘,气得热血直冲脑门。但为了巴姆朗能回来,她竭力忍住怒气,想再作一次努力。
“买菜呢?”她问。
“你去。”方广才直截了当回答。
“谁开车?”
“你跟那个台湾婆娘学了那么久,还不能开?”
“我并不熟练。再说,我也没有驾驶执照。”
“执照?我可以设法给你买一张。”
“买了执照让我开车,你放心?”
“什么放心不放心,反正你得给我干活!”方广才简直是在狂叫了,“现在我已没什么狗屁贵客要你奉陪了,你整天闲着干什么?告诉你,我已没有钱白白供养你。”
“你,你这是什么话?”梁月也叫起来,“这些年来,你是白白供养我的吗?你三天两头在外面,饭馆不是我在帮着管理吗?不说别的,你住医院那些日子,还不是我在给你撑门面,你呢,连现钱也不留下一点。噢,对了,谢先敏借给饭馆的十万西非法郎,你还了吗?你还淮备拖延多久?”
“你看我有钱还他吗?”
“你暂时不能还,也得给人家打个招呼。否则,我在中间怎么做人?”
“打招呼?噢,对了,我是得跟他去打打招呼。我得当面警告他,不许对我老婆存杂念!”
“你这是什么意思?”梁月怒不可遏,“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好心借钱给我的人?”
“好心?你难道不知道正是他让我落到今天这一步的吗?好吧,就算他好心借钱。那,这一刻我更缺钱用,他干吗就不送来了呢?”
“你为人家做过什么好事,要他一次次给你送钱?”梁月反问他。
“他不送来也行,我亲自去借。他要是不借我,就说明他对你有杂念。”
“你,你真是越来越不象话了!你决不能去!”梁月大声说。
但方广才根本不听她的,真的开车去联谊公司了。
大约半个来小时以后,方广才就铁青着脸回来了。
他一进客厅,就厉声叫梁月。
梁月闻声从房间里走出来。
“你老实回答我的问题,你跟谢先敏究竟是什么关系?”方广才圆睁双眼问。
“没什么关系。”梁月回答。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
“啊,你还想蒙我呀!姓谢的一个钱也不愿借我,我教训他时,没想到他竟然说,你本来就是他的人,还反过来把我训斥了一顿。你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梁月想不到谢先敏竟会跟方广才这么说话,她一下给懵住了。
“我不想谈这个问题。”过了半天,梁月才开口说。
“不行,你一定得告诉我。”
“可我实在不想谈这种事情。”
“不行!今天你非说不可!”
“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哼!谁信?”
“那真是过去的事了,”梁月眼泪汪汪地说,“那还在我念书的时候……”
“好啊,”方广才一听,更是火冒三丈,“原来你早就和姓谢的勾搭上了,贱货。”
“什么?你说什么?”梁月象被蝎子蛰了一样跳起来。
“我说你是贱货。”方广才重复说。
“你……你竟敢说我贱货?”
“怎么,我说错了吗?”方广才冷笑一声说,“实话告诉你,我早怀疑了,姓谢的怎么会一来这里就三天两头打听你的情况,还给你送桔子。我原以为他单身难熬,犯单想思不安好心,没想到我瞎了眼,家里还养着个贱货。”
贱货?梁月简直气疯了。她做梦也不曾想到,她托付终身的这个男人,会这样侮辱她。不错,梁月嫁给方广才时,并没有幻想过爱情、幸福。但是,她也并不是为了来忍受更多的欺凌、侮辱,让他来用如此恶毒的辱骂来唤起她内心的创痛。几年来,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得过且过,忍气吞声……,她怎么也不会想到,结果却只是换来了如此蔑视和垢骂。
“你,……你,你竟敢这样侮辱我!”梁月气得脸色发白,浑身颤抖,“贱?说我贱?你说,我究竟贱在哪儿?我早在认识你之前就认识了谢先敏,因为他是我的同学。后来,我俩相好了,因为我俩情投意合。那时候,天知道你又在哪里?你说,我错在哪里?我贱在哪里?……你把女人当做玩物,当做工具,可到头来,还是女人有罪、女人下贱。这世界还有点公理没有?你说,我究竟下贱在哪里?自从嫁了你,我几乎闭门不出,跟哪个男人有过不明不白的关系?可到头来,你竟然这样来漫骂自己的妻子!你说,你的良心在哪里?你身上还有点做丈夫的气味吗?”
梁月嗓子发哑,两眼发红。她浑身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方广才,这个她所谓的丈夫,终于将其真面目一丝不遮地暴露在她的面前。梁月虽然并不感到意外,还是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中。
“你要懊恢了,可以把我送回去!”梁月说。
“让我化钱把你送回去?”方广才冷冷一笑,“你真会做好梦。你以为我的钱多得没处化了吗?你有本事就自己走!”
“你以为我就不会走?”
“你会走?好啊,夫人,请问你能去那儿呀?”方广才讥讽地笑着,把身子俯向梁月。
“你给我离远点!”梁月怒叫着。
“让我离远点?嘿,请问,你一天能离得了我吗?”方广才把身子进一步俯
向梁月。
梁月颤巍巍站起来,一步步向门口走去。
“怎么?你真想出走吗?”方广才并不住嘴,“行啊,给我走得远远的,我正愁没有钱供养你呢。”
梁月站住,回过头,眼睛直直地盯着方广才。
“走啊!怎么不走了啊?你跟姓谢的不是早有勾搭吗?怎么不去找找他呢?去告诉他,只要他愿出一百万西非法郎,我就把你让给他!”
梁月流血的心灵仿佛又被尖刀搅了一下。她已无可选择,咬咬牙,一直向房外走去。
十一
梁月出了房间,匆匆下楼,穿过餐厅,拉开大门,一直来到大街上。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但热带的风吹来,仍没有凉快的感觉。空旷的街道上,不时地飞起阵阵尘土,在昏暗的路灯光周围迷漫、飘散。
怎么办?夜色茫茫。梁月孤身一人站在街头,不知所往。
突然,两道雪亮的灯光。一辆小轿车从左前方驶来,顶盖上亮着出租车“TAXI”的招牌。
“TAXI!”梁月走前两步,扬起右手。
小轿车在梁月身旁停下来,车门迅速打开。
梁月毫不犹豫地坐了上去。
“夫人,去哪儿?”司机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黑人小伙子。
“向前。”梁月说。她自己也不知道去那儿。
小轿车在空旷的路面上风驰电掣。
过了一会,梁月冷静了些。她摸了摸腰间的钱袋。还好,小钱袋带着。自从那天去阿乔村上忘了带钱以来,她的钱袋一直系在腰带上。她知道,里面有四万多西非法郎。
“夫人,去哪儿?”司机又问。车子已到了一个叉道口。
“向前。”梁月还是这句话。
但是,小车十来分钟就驶出了市区。前方展现出黑糊糊的郊野。她虽然曾去过郊区,但那是白天,而且是在相反方向。这边可是梁月从来没有到过的。
“停车!停车!”梁月急忙喊。
小车“嘎”的一声停下来。
“回头开!”梁月紧跟着说。
司机惊奇地回头望着梁月,有点不知所措。
“回头、回头开!”梁月重复说。
小车终于拐了一百八十度大弯。
“向前!”梁月赶忙又喊起来,唯恐车子停在这里。
“夫人,您究竟想去哪里?”司机问。车子虽已起动,但速度很慢。
但这时候,梁月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她尽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告诉司机:
“一直往前开,在去北郊的大路处拐弯。”
有了目标,小车又疾驶起来,不一会就进入市区,沿着沥青路经过华春楼饭馆门前,继续向东。前面,路灯愈来愈稀,除了影影绰绰的房屋外,什么也看不清。直至该拐弯的街口时,路面才又渐渐亮起来。
小车拐弯继续行驶,离开城市,进入郊野。这是去阿乔村上的路。天太黑,只能模模糊糊见到路边的一些树木在汽车灯光下闪现。不过梁月也并不想看什么东西。只要知道自己是在一条熟悉的路面上行驶,她就满意了,就象是有了一个安身的处所一样。她多么希望,这车能这样一直开到天明啊。
但夜晚行车总是显得特别快。不久,梁月就发现到了该拐弯去阿乔村子的地点了。
“停车!”梁月说。
车子“嗄”的一声停了下来。
梁月把脸贴车窗上向阿乔的村子方向张望。那边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一丝声响。阿乔她们恐怕早已睡了。其实,就是她们还没有睡,梁月也怎么能够在这个时候去打扰她们?“回头!往回开!”梁月说。
“夫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究竟想去哪里?”司机惊讶地回过头来,久久望着梁月。梁月看不清他的脸,但看到他的眼睛里射出的两道银光。
梁月不觉打了个哆嗦。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孤身一人坐在这深夜荒野里的小车里。如果司机图谋不轨,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应。她紧张得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夫人,”司机的声音却放温和了些,“是开过头了吗?”
看来,这是一个老实规矩的黑人青年。
梁月开始镇静下来。她想了想,说:
“没有开过头,是我改变主意了。我准备明天再去看望我的朋友。”
一个单身外国女子深更半夜急匆匆去郊外看望朋友,临到达时又突然决定返回,谁都不会看不出其中的蹊跷。但司机不再追问,他是一个懂得尊重乘客隐私的好司机。
小车掉转头,向城里驶去。
“夫人,在华春楼饭馆前停车吗?”当汽车重新进入沿海公路时,司机开口问。
“不,不不。”梁月忙说。
“那……去哪里?”
“……”梁月一时答不上来。
“去旅馆吗?”司机提醒她。
“对,旅馆。”梁月茅塞顿开。
“去哪家旅馆?”司机又问。
梁月对市里的旅馆很不了解,想了想,说:
“一般性的吧。”
“去热带旅馆如何?那里价格适中,又在海边,景致好。”
“行,就去那里。”梁月赶紧表示赞同。
旅馆在城市东郊。司机一直把她送到大厅门口。梁月付了钱,谢别司机,在旅馆租了个小房间。
房间十来平方米,里面放着一张大床,两张沙发,还有衣柜、桌子、茶几,
空余处不是很多。但梁月总感到里面空空荡荡,无所依托。她想休息片刻,但做不到。她坐到沙发上,沙发仿佛布满针尖;她倒在床上,床上仿佛都是蚂蚁。她站起来焦躁地转了几圈,打开了靠阳台的小门,走到阳台上。
一轮弯月已经西沉,不多的几颗小星隐身在云雾中。阳台下就是海滩,这时候阴森森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听得强烈的海风,挟带着“哗哗”的海涛声,扑面而来,仿佛要把人也吞到这黑沉沉的世界里去。
梁月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凄凉和孤独。
她不禁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她跟着方广才离开小镇时母亲的眼泪。
自从她决定跟方广才结婚,母亲脸上就再没有过笑容。她一天天地消瘦,一天天地虚弱,梁月永远也忘不了分别时母亲那饱含泪水的深陷的眼眶。
梁月走了不过一年,母亲就在一个冬天的深夜里悄悄地去了。
母亲是悄悄地去的。她病了,既没有找医生,也没有让人告诉梁月。临终时,她也没有让人叫梁月回来。当邻居听到她痛苦的呻吟声进去时,她已经奄奄一息了。她只是对邻居说了一声:“请转告月月,妈妈对不起她!”就噎了气。
母亲爱梁月,梁月又何尝不爱母亲。可到头来,她俩又互相伤害。
母亲就这样永远地离去了,留给了梁月的深深的痛苦和内疚。……
望着那半陷入海中的月亮,她仿佛又听到了小时候母亲亲切的叫唤:
“月!月月!”
梁月想哭、想喊,但又不敢出声。
她赶紧返回房间。
她无所事事地打量着房间,突然在床头的一面镜子前照见了自己。腊黄色的脸,目光无神,眼角全是鱼尾状皱纹。灰黄色的头发间,还闪露出几根长长的白发。她真没有想到,自己的模样已经显得这样苍老。
“啊!这就是我——梁月?”她惊叫一声,软瘫在床上。
整整一个晚上,梁月都没有睡着。
天终于亮了。阳光射进窗户,门外传来人的走动声。但梁月继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餐点都让服务员送到房间。她不想见人,害怕见人。她真希望就这样把自己永远锁在房间里,永远、永远……
但是,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房租一天一万西非法郎,餐费也得一万左右,梁月的钱只够住两个晚上。
哪里才是她的安身之处呢?
梁月在关闭的房间里掩面哭泣。
门铃声响。梁月拉开门。
是谢先敏。
“你,……是你?”梁月说不清这一刻自己是什么感觉。
“对,是我,是我来看你了。月,我一听说方广才把你赶出了饭馆,马上到处找你。怎么,昨晚过得还好吧?”
梁月没有出声,她并无必要告诉谢先敏什么。
“这一下,你该看清方广才的真面目了吧?”谢先敏又说。
“可你为什么要告诉他我俩过去的事?为什么?”梁月反问他。
“我为什么不告诉他?他受不了吗?可他把我的未婚妻霸占了这么多年,我又怎能受得了?他凶相毕露,把你给赶了出来,这不是很好吗?你不是可以顺顺当当地回到我的身边了吗?”
“你,谢先敏,我真想不到,你竟采取这种手段对乎我!”梁月气愤地说。
“月,你怎么能这样说话?”谢先敏叫起来,“你不应该不知道,我这么做,是出于我对你的爱!”
“爱?是这样吗?”梁月冷冷一笑,“当你口袋里装满了钱,与欧洲的、非洲的女郎在大庭广众之中接吻、拥抱、亲热时,也是这样的吗?”
谢先敏没有想到梁月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语塞。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过了半天,他才讷讷问。
“我怎么知道的?哼!”梁月又一声冷笑,“你以为我是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傻瓜、可以随便蒙骗的吗?”
谢先敏低下头,手足无措。
梁月冷冷地看着谢先敏尴尬的模样。虽然这一刻在她的心灵深处,其实正在悄悄流血。
“月……”谢先敏终于说话了,“我,我不否认,我与这里的几个年轻女人有来往。可是,她们不是妓女。而且,是她们主动要跟我好。”
“噢,原来是她们强迫你跟她们接吻、拥抱的呀!是拿武器威胁、还是用绳子捆绑?”梁月嘲讽说。
“月,你别这样说话,我是个男人,我也怕寂寞……”谢先敏低声说。
“可我不怕寂寞,我不需要你来。”梁月冷冷地说。
“月,你别老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也许……也许我不该与这些女郎来往,不过,……我总觉得,这要比你白天黑夜跟方广才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强!他,他是个连妓女也看不上的人!”
“好啊,你竟然把我比作连妓女都不如的人!谢先敏,你总算把真实的想法说出来了。好吧,我坏、我臭,我不如妓女、不如娼妇,我什么也不是。你愿意说我多坏就有多坏,我全由你。可是,你为什么还要来缠着我?还要来搅乱我的生活?”
“梁月,我说错了,我一时失口。你听我解释……”
“不,我不要听你什么解释。你出去!你给我马上出去!”
“梁月,你不该这样,不该赶我走……”
“你给我马上出去!出去!你要再不走,我就要让服务员来赶你了。”
“啊,梁月,你就这样来对待我的吗?你不觉得做得太过份了吗?”
“你……你走不走?”梁月一下站起来,伸手要按门铃。
“行,我走,我走。”谢先敏悻悻然说,“你别以为我会死死缠着你。不,不会的。我原以为你还记得我俩之间的一段情,想请你下决心离开方广才,跟我一块回去结婚。现在我知道错了,错了,你不值得我来找你,你只配跟方广才这样的人过日子。但可怜的是,方广才也把你给赶出来了。”
梁月一听这话,心象被针刺了一样猛地抽搐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谢先敏说完,慢慢站起来,转过身,拉开客厅门,一步步走下楼去。
梁月不由自主地在后面跟了几步,来到楼梯口。但她没有跟下楼,而是返身回房,站在窗前,目送着谢先敏上车、起动,离开旅馆,一点点远去。……
她手扶着墙,再也支持不住,一下子栽倒在沙发上。
傍晚,五点多钟,突然又响起门铃声。梁月慌忙起身开门。
是旅馆的服务员。
“夫人,您是华春楼饭馆的老板娘吗?”她问。
“是的。您是怎么知道的?”梁月惊讶地问。
“夫人,大厅有人找你。”服务员说。
梁月心里一震:会是谁呢?她随服务员走下楼去。
在旅馆大厅里,她看到了阿乔。
“阿乔,是您?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梁月问。
“夫人,回去吧,方先生出事了。”阿乔迎上前说,“我和巴姆郎一家一家旅馆找,总算找到了您。”
梁月急忙去柜台结了账,坐上巴姆朗的车子赶回饭馆。
方广才车子被砸,人也挨打重伤。
他是午后驾车离开饭馆的,一小时后,他就被一辆出租车送了回来。出租车司机说,他是在郊区行车时发现方广才的。当时,他躺在路边的沟渠里,遍体鳞伤,奄奄一息。方广才的车子,也被人砸坏了,撂在离路不远的荆棘丛里。
梁月回到饭馆时,雇员们已将方广才抬进房间。方广才仰躺着,满脸血迹,嘴吧歪钭着,大口大口喘着气。
梁月轻轻走上前去。
方广才用布满血丝的左眼直楞楞地盯着梁月,过了好一阵子,才认出她来。
“你……是你……”他结结巴巴地说。
梁月默默地点了点头,把脸偏过一边去。
“别……别躲我……。”方广才忙说,“昨天晚上,我说话重了点,你……你别见怪。”
梁月把脸转回。女人的心肠总是软的。看到方广才已经落到这个地步,她还有什么好怪他的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梁月问,同时用毛巾给他轻轻擦脸。
“下午,”方广才断断续续地说,“我想去……郊区集市……看看有没有便宜蔬菜,好批发点回来赚两个钱。车出市区不远,就有一……一辆车跟在后面,我快……它也快,我慢……它也慢。我……我干脆停下来,让它过……过去。它却横在我面前不走了。从车里下来两个汉子,逼我下车,把我拖……拖进沟里……。”
方广才说着想转动一下身子,但已身不由已。他费劲地向梁月伸出手,梁月帮着他侧过身子。
“好疼……”方广才抓着梁月的手说,“我……我可能不行了。”
“巴姆朗已去医院请大夫了,”梁月说,“我去阳台看看快回来没有。”
“不……你别,”方广才仍不放手,“你别再离开我,好吗?”
梁月点点头。这一刻,她什么也不会拒绝他。
“谢谢……” 方广才说着,手颤抖得更厉害了,“我……孤身几十年,没想到晚年还有你……有你陪着,真谢……谢谢你。”
这是方广才第一次谢她,而且是在发生了昨夜的争吵之后。梁月的眼睛湿了,不知道是为这个老人,还是为她自己。
方广才慢慢闭上眼睛。房间里静下来,曾至听得到石英钟轻微的“滴嗒”声。忽然,梁月感到方广才的手在慢慢变凉。她吃了一惊,身子不由自主地震颤了下下。
方广才又费力睁开眼。他的嘴唇哆嗦着,整个身子也跟着在微微颤动。
“我……我真不行了,”他终于发出了声音,“说起来,我……我也对不起你。……不瞒你说,我已没……没什么留给你。早在娶你时,饭馆就已是空架子。我总想发大财,可到头来,……总赔。啊……对了,我还欠银行六百万西非法郎,……在香港,我也欠着塑料拖鞋公司三……三万港币。”
这是方广才最后的几句话。他说完就昏迷了过去,而且再也没有醒来。……
十二
梁月头昏目眩,就象是沉在梦里一样。她不清楚随后的几天日子是怎么打发过去的。警察局报案、发唁函、联系棺木、购买墓地、租送葬车、出殡……全是巴姆朗他们帮着操办的。这几个曾遭方广才不公正对待的雇员,这时都不记前嫌,全心全意帮助梁月,把方广才的丧事办得井井有条。
但对梁月来说,一切都模模糊糊。她只记得人来人往,见过面的,未见过面的,相识的,不相识的,有的来吊丧,有的来看热闹。梁月接待了他们,送走了他们,但除了极少几个人外,都没有记住。
在这极少的几个人中,给她震动最大的是舒芳。这个梁月在农场的朋友,也从巴黎赶来给叔叔送葬。舒芳目前的处境也并不好。她到法国不久,那个法国商人就遗弃了她。所幸的是,她获得了居留权,如今在几个法国人家庭里教他们的孩子学中文。当年的小姐妹相遇,却没有一点亲切感。舒芳对梁月的第一声称呼竟是“叔母”,把梁月弄得目瞪口呆。舒芳也许是对的,是出于对已故叔叔的怀念和尊重,但对于梁月来说,这一声无异于霜雪填胸,使她顷刻间心冰肺凉。其实,舒芳在这么称呼梁月时,自己也显得十分不自在。也许,当年舒芳在梁月来到这里前匆匆随法国商人离去,也正是为了避开这种尴尬局面。梁月想到这一层,不免又有了负罪感。
舒芳临走前的晚上,与梁月睡在同一个房间。整整一个晚上,两人谁也没有合眼,但谁都装出早已睡着的样子。
清晨,舒芳要走了。按说,梁月应该给她一笔钱。但饭馆由于丧事化费,现金已所存无几,更不用说在香港和市里还欠了一大笔债。
“等库存处理后,我设法给你汇些钱去。”梁月为难地说。
“钱你留着吧。”舒芳淡淡一笑说,“我生活还没有问题。”
舒芳显得很平静,但梁月却很不安,她猜不透舒芳的笑表示的是真诚还是怀疑。
舒芳就这样走了,给梁月留下了一个令人不安的问号。
在出殡那天,阿玛夫妇也曾来为方广才送葬。雇员们都怀疑方广才的不幸可能与阿玛有关,冷目相待。施琼对此似有觉察,临走时告诉梁月,她从不参与男人间的事。
在送葬的人群中,还有张先生,梁月的同乡。但人来人往,梁月心闷意乱,也没有与他说几句话。
日子就这样象走马灯一样匆匆过去。
客人们纷纷告别,饭馆又开始静下来了。由于无钱营业,雇员们都已不来上班。阿乔曾主动留下来帮助料理了几天杂务。因她不久就要和巴姆朗结婚,梁月也让她回去了。
现在,饭馆里只存下了梁月一个人。房间里显得空荡、冷清,甚至有点阴森森。
当然,方广才活着时,对梁月来说,也等于是个陌生人。有他没他,梁月的内心总是空虚的。但是,直到最近以前,方广才毕竟是她生活中的一个依靠,有他在,她可以浑浑噩噩地混日子。而且,方广才过去从不向梁月透露他的家底,因此,即使他早已面临破产,梁月也一无所知,仍不用担忧自己的生计。但如今他去世了,明明白白地留给她大堆的债务、一付烂摊子。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呢?梁月不寒而栗。
几丝月光射进窗户。一弯新月半隐半现浮在西天淡淡的云雾中,悄悄向下坠落。这一刻,梁月甚至羡慕这将要消失的月亮。她觉得,月亮也还是要比她幸运得多,它虽然最终会被大海吞没,但是,它是平静的、没有烦恼的,而且将沉陷在松软的云雾里,有着一个温柔的归宿。然而她梁月呢,即使现在死去,也将死在这空荡的屋子里,无所依托。
梁月倦缩在沙发上,度过了又一个难熬的不眠之夜。
第二天早晨,梁月还在极度的困乏之中,门铃响了。
一辆尼桑牌小车停在门口,是阿玛的夫人施琼。
她来做什么?那天她随阿玛前来吊唁方广才时,就曾遭到饭馆雇员的冷遇。现在她又独自闯来了,不是有点不大知趣么?
“梁月姐,”施琼盯着梁月迷惘的眼睛,主动开口说,“我来陪陪你,欢迎么?”
梁月礼貌地点了点头。
施琼也不计较梁月的冷漠态度,拉着梁月就往楼上小客厅走。
“别那么精神不振,”施琼边走边说,“天无绝人之路,这不是我们中国的一句古话么?”
到了小客厅,她反客为主,拉着梁月肩并肩坐在沙发上,说:
“听妹妹一句话,死了的不能复生,别那么伤心了。再说,方先生也不是什么人物。……算了,他已经辞世了,我也不想说他什么了。何况我那个黑丈夫现在看来也不是什么白马王子。好了,不提他们男人了。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你,梁月姐,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你要有什么事需我帮忙,就尽管告诉我。”
梁月还是没有作声。她倒不是怀疑施琼的诚意。她已经从施琼的神情中感受到她的真心。但是,她能帮自己做什么呢?继续开饭馆吗?做买卖吗?回国吗?看来都不象。
“梁月姐,”施琼见梁月许久不说话,主动交了底,“再找个伴儿吧。我认识这里好几个台湾男子,有商业经纪人,也有推销员、工厂技工,为人都还可以。你要有意,我可以给你牵线搭桥。”
原来这样!……
这种时候,梁月哪里有心思考虑这种问题呢?她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难道你还想为姓方的守寡?不值得!太不值得!”施琼着急地说。
梁月当然不是想为方广才守寡,但她也无意向施琼作什么解释。
施琼失望地走了。
梁月也无法继续在饭馆里待下去,悄悄来到了大街上。
街上依旧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没有人注意她,也没有人注意华春楼饭馆。人们对饭馆关门早就习惯了。何妨,不远处那座淡黄色小楼里,联谊公司的饭馆
已经正式开张,顾客出出进进,正红火着呢。
梁月低着头快步经过淡黄色小楼,一直往前走,漫无目标,她只是想在人流中忘记寂寞,忘记自己。
“蜜枣、甜桔呵!”前面突然传来一声脆亮的声音。
梁月抬起头,发现不远处的一个杂货摊后面坐着一个小姑娘。她头上竖着鹿角小辫,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即使从侧面看去,也是那么明亮。
是阿乔!梁月吃了一惊,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后退。但阿乔已经发现了她。
“夫人!夫人!”阿乔喊叫着站了起来。
“您?……阿乔,您怎么又摆起杂货摊了?”梁月问。
“噢,临时的,”阿乔笑着说,“要结婚了,总需要点钱,我反正没事,就来挣一点。”
梁月不禁大为感动。饭馆倒闭后,阿乔在饭馆帮了那么多天忙,临走时却分文不要。梁月不由自主地摸出钱包,将里面仅有的一万多西非法郎递给阿乔。
“不,我坚决不拿。”阿乔说,“我很清楚,你比我更困难。”
梁月热泪盈眶,只得收回钱,悄然离去。
她惭愧,她痛苦,她悔恨。
她感到浑身火辣辣地难受,不吃不喝,在楼上小客厅的沙发上躺了整整一天。直到夜深人静,才又晃晃悠悠爬起来,拖着沉重的双腿,去到大街上。
街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只有一辆又一辆小车,时而在公路上驶过。
梁月若有所悟,返回屋里,找出小车钥匙,去车库将白茹牌小车开上公路。
小车缓缓行驶着,并无目标。商店都已关门了。幢幢小楼上那闪亮的窗户,也纷纷暗了下来。夜很静,来往车辆也愈来愈少。那些嫌她的车子跑得太慢的大小车辆,轻捷地从旁边超越过去。也许,驾驶员们也都在赶着回家和家人团聚吧?
偌大一个城市里,只有梁月一个人是孤独的。
梁月紧咬嘴唇,任小车向前行驶。但车子行着行着,她渐渐意识到自己其实是有目标的。在通向阿乔村子方向的那个十字路口,她不加思考地拐了弯。
郊外路面开阔,又没有什么车,她加快车速,把车灯也开到了最亮处。
不知不觉,车子开到了村庄附近。梁月刹住车,转过脸向阿乔村子方向眺望。
那边一片黑暗,什么也无法看到。一切都象她坐出租车来到这里时的那个晚上一样。但这一回,她是坐在自己驾驶的车子里。前后左右没有车,也没有人。她不用担心谁会对她图谋不轨。她可以放心地休息片刻。于是,她倚在车坐靠背上,疲倦地合上了眼。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她在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了达姆鼓的声音。那么遥远,那么迷人。鼓声中,她仿佛看见了阿乔、阿菲,看见了巴姆朗,看见了欢乐的村民,看见了所有生长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在鼓点里纵情舞蹈。
她感到浑身上下渐渐滋生起一股力量。她不甘沉沦,她也想与命运抗争。饭馆倒闭了,但家具还在,餐具还在,小车还在,库存的味精还在,她总可以拿来换些钱,重觅生路。何况,她在这块土地上还有阿乔、巴姆朗这些新结识的朋友。
梁月慢慢睁开眼睛。
四周依然是一遍漆黑。她又重新回到了现实。
方广才留下的大堆债务该怎么办呢?饭馆里剩下的那点东西,即使全变买了也未必抵得了一半债。至于阿乔和巴姆朗这些朋友,他们自己生活都那么困难,她怎么好意思再去麻烦他们?她欠他们的已经太多了。
哪里有她梁月的生路呢?
她握着驾驶盘的双手发抖了。她重新起动车子,全速向前。一瞬间,她真想猛踩油门,松开双手,让自己与小车同归于尽。
她果真踩下了油门,但并没有松开手。
她还是不甘心就这样结束生命。
她无可奈何地掉转了车头。
深夜里,郊外的大路上,明亮的车灯光后,一辆白茹牌小车缓慢地向前行驶着。与其说是梁月在驾驶车子,还不如说是车子在带着梁月走。
十三
半夜里,车子终於回到华春楼饭馆。她精疲力尽,开了车门,却无力将门推开。她干脆倒在了车坐靠垫上。
但车门被拉开了。一个男人把她扶出小车。
梁月无力地睁开眼睛,突然象被电击似地喊出声:
“啊!是你!”
“是我,月。”一个声音回答她。
他不是别人,他是谢先敏。……
梁月的思绪犹如一团乱麻。谢先敏来了,完全出于她的意料之外。他不是已经把自己当成死去的人了吗?他来干什么?是来怜悯她、救她?还是来看她的狼狈相、幸灾乐祸?
梁月的最初反应是想挣脱开谢先敏。但她做不到,她虚弱无力。她听话地摸出钥匙,让谢先敏打开一道道门,把她送到楼上客厅,安置在沙发上。
谢先敏也挨着梁月坐了下来。他说,他是接到联谊公司朋友的电报后赶回这里的。他临行前,曾叮嘱朋友在暗中关注华春楼饭馆的情况,随时与他联系。他说,他早估计到方广才会有麻烦。
梁月无力地点了点头,表示在听他说话。
“月,你今后有什么打算?”谢先敏小声问。
梁月没有回答。她落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有什么打算?
长时间的沉默。
“月,我俩一起生活吧!”谢先敏终于又开口说。
梁月注意到,谢先敏这一回并没有说“让我俩重新开始”。
这算什么?是求婚么?谢先敏的话说得那么轻、那么平静。听不出渴望,听不出激情。他仿佛是在谈一件平常又平常的事情。梁月呢,听了谢先敏的话,也没有竭望,没有激情,仿佛在听一件平常又平常的事情。
梁月知道,谢先敏实际上并不是在向现在的她求婚,而是在寻找当年那个作文比赛中获奖的女中学生。然而梁月早已不是当年的梁月。在谢先敏身边,她也不再有当年的那种甜蜜和激动,一点也没有,有的只是惶惶不安。
梁月的心中犹如一团乱麻。
她因此没有出声。
“怎么?你还是不愿意?”谢先敏的声音里带着惊奇。
是的,梁月多想回答,她“不愿意”。她早已经不是当年的梁月了,可是谢先敏还是当年的谢先敏吗?谢先敏惊奇的声调里隐藏着什么,梁月完全能够想象得到。他一定是想说,当年,方广才因为有几个臭钱,你就嫁给了他,现在,他破产了,死了,而他梁先敏却成了一个富翁,梁月有什么理由还不愿意呢?
啊!谢先敏,今天的你,还能理解今天的梁月吗?如果不能,那未,俩人的结合究竟还有什么基础呢?它还会带给两人幸福么?
但梁月也无意把这些感觉告诉谢先敏,她还是没有出声。
“梁月,你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姓方的给过你爱情和幸福,你还挂念着他吗?”谢先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梁月多想说:“正因为姓方的没有给过我爱情和幸福,正因为姓方的不值得我挂念,我才不能嫁给你。不是吗?今天的你,除了钱多之外,和当年的方广才有多大差别?你不过是吞不下当年的那口气,要把我夺回来!我不过是你们金钱赛场中的一个睹物。如此而已。是的,当年我是不该跟随方广才,我是庸俗不堪。我因此一直在为自己的这一错误受到惩罚。但正因为这样,我就不能再嫁给你,我不能犯同一个错误。”
但是,梁月还是没有出声。她一无所有,负债累累。她已经没有第二条路走。她不可能说“不愿意”。
“你是不是不爱我?”谢先敏问。
爱?梁月不爱他吗?不,在她的一生中,如果说曾经有过爱、有过对男人的爱的话,除了谢先敏,还有谁?想当年,她还是一个中学生的时候,曾如何渴望着能和谢先敏正面相视;在离开学校以后的多少年里,她也曾如何地想他,夜不成寐。但是,这些又能说明什么?
自从她在招待所被人强暴的那一天起,她就失去了对美好生活的渴望和追求,感到自己已无法再与谢先敏相会。她象一朵被折断和玷污的小花,在茫茫的黑夜的长河里任无情的浪涛翻卷和冲击。她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在心灵深处保留一个纯净的角落,珍藏与谢先敏的那一份感情。因此,从那时起,她处处躲避着谢先敏,孤身远行,深深地陷入了坎坷命运的旋涡之中。她唯一的奢求,也就是想让谢先敏将她永远作为一个学生时代的纯情姑娘铭记在心底。
但是,谢先敏却来到了这里!她心中苦苦保留的那块纯净的角落,由于谢先敏的出现而变得杂乱无绪。她最不愿让人看到的自身形象全展示到了谢先敏的面前。而谢先敏呢?对她来说其实也已经是个陌生人。谢先敏口口声声说如何想她、喜欢她,但她那一次曾在谢先敏的目光中找到过当年那种发自心底的脉脉情意呢?
梁月感到感到精疲力尽,实在不想回答什么。
“月,你说话啊!说话啊!”谢先敏着急了,他伸出手,抓住梁月的胳膊轻轻摇了摇。
梁月是如此地虚弱,竟抗不住谢先敏如此轻微的摇动,她一下瘫倒在谢先敏的身上。
“啊,我什么也不想说,我累,我太累了。我是一个弱女人,我依你,我什么都依你。”她终于讷讷地说。
说完,她闭上眼睛,象死人一样,一动不动。
这,这算什么?这算接受求婚么?
谢先敏睁大眼,惊讶地注视着倒在自己身上的这个女人。谢天谢地,这个女人终算已经属于他了,已把他当成了唯一的依靠。多少年来,他朝思暮想,不就盼着这一天么?他奋斗、他追求,他从小镇到省城,从中国到非洲,不就为了这一天么?现在,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实实在在地来到了。生活中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么?
但这时谢先敏的心情竟如一潭死水,既没有渴望,也没有激情。
梁月已经倒在了他的腿上。他只能看到她的头发和一个侧面。她的头发干枯而灰黄,脸色苍白又灰暗。看不到眼睛,但眼角的鱼尾状皱纹却放射形直扑谢先敏的眼帘。她是谁?是当年那个写得一手秀丽文章的女中学生吗?谢先敏简直不敢相信。
当梁月离开他而与方广才那样的人生活在一起时,他不甘心、不服气、不罢休,而现在,当梁月终于倒在他的身上时,他又突然觉得自己原来的情绪是多么滑稽可笑。他什么时候曾把方广才那样的人放在眼里?难道他与这个人之间的优劣高下,非得由眼前的这个女人通过行动作出评判才算数吗?
谢先敏的目光从梁月的头部向下慢慢移动。梁月穿着连衣裙,因身体消瘦而显得十分宽大和不合身。她的身子微微弯曲着,似乎是一条萎缩的黄瓜。这姿势对谢先敏来说,也是那么陌生。
不,这不是他心目中的梁月。谢先敏不了解她,不熟悉她。
谢先敏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这里的几个欧洲和非洲女郎,想起了其他一些曾对他表白过感情的姑娘。她们一个个是那么年轻、那么活泼、那么天真,比起眼前的这个女人,不是更多地具有当年那个女中学生的影子么?
多少年过去了,当年的梁月早不存在了。这只是一个陌生的女人。这些年,了解她、熟悉她的应该是方广才。谢先敏想到这里,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他猛地抬起胳膊,真想把这个女人一把推开。
谢先敏当然并没有这样做。不管怎么说,这个陌生女人毕竟名叫梁月,与他多少年来寻找和追求的人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那二十来年前曾经打动过他的秀丽文章,那曾经给过他无比甜蜜和温馨的年轻姑娘的初恋,不就曾诞生在这个躯体里吗?
再说,现在,他还能把这个弱女子推向哪儿呢?
梁月变了,确实变了。但是,这能全怪她吗?如果没有生活对她的折磨、蹂躏,她会成为今天这副模样么?
谢先敏抬起的胳膊又轻轻放了下去。但梁月已经感到了谢先敏刚才胳膊的动作,她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谢先敏,未发现有什么异常,又无力而疑惑不解地倒在了谢先敏的双腿上。
梁月变了,也正因为她变了,才会如此驯顺、如此平静、如此毫无防范地倒在谢先敏身上。
谢先敏又抬起了胳膊,但这回很轻、很轻。他当然不是去推,而是悄悄地把手放在了梁月干枯、灰黄的头发上。
他应该这样做,也只能这样做。
窗外的树叶间传出几声鸟鸣。是夜风的骚扰、还是天快亮了?谢先敏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梳妆台上有钟,但他也无心转脸去看。他也累了。他合上眼,也想休息一会。管它是几点、几分、几秒,反正他知道,新的一天总要来临的。……
一九八四年九月至一九八五年三月初稿于
多哥洛美──中国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