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应元

一
十月的一个傍晚,象这个月份的所有傍晚一样,天色昏沉。从撒哈拉大沙漠刮来的哈马丹风,带来满天沙尘。风势虽然在逐渐减弱,沙尘却继续凝结在空中,沉沉地笼罩着大地。这是西部非洲巴沙山区一年中气侯最糟糕的日子,干燥、污浊、窒人,连树木庄稼也叶蔫色黄,看不到什么生气。
不过,阿梅拉姑娘的心情今天却特别好。她把打回来的柴草堆积在厨房屋角,清扫完院场,就走进自己的小屋,换上印花半袖短衫,腰系崭新的金色缠腰布,手堤蛇皮小包,小跑步往外走。
“阿梅拉,又去哪儿哟?”妈妈正在院场一角的井台上浣洗衣裳,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问。
“妈,你说呢?”阿梅拉回过头,顽皮地一笑,圆圆的脸蛋上出现两个浅浅的酒窝。
“八成是又要去会达贾吉吧?”妈妈笑笑说。
“又去?已经两天不去了。”阿梅拉尖声说。
“两天不去就算长了?真是不懂害臊的丫头。”妈妈噘起嘴说,“很快就要出嫁的人了,还常去与情人会面,不怕人说闲话。我们那个时候,姑娘、小伙子成婚前是不兴单独接触的。”
“可现在是现在呀,妈。”阿梅拉笑着说,“你们那个时候,连井台也还没有呢。”
“看你嘴硬。”妈妈瞪了瞪眼,“妈不是跟你说着玩的,我再堤醒你一句,见了达贾吉可得守分,要不,婚礼冷冷清清,你俩没光彩,父母也不体面。”
“妈,看你胡说些什么了!”阿梅拉脸色腓红,一溜烟走了。
阿梅拉沿着村西小路,向丘陵走去。丘陵顶上是阿梅拉和达贾吉经常相会的地方。今天,达贾吉要和他们村上的小伙子去巴沙山下炼铁。达贾吉上午捎信给阿梅拉,让她在傍晚时分到丘陵顶上会她。
还有一个来月就要结婚了,但阿梅拉还是那么急不可待地要和达贾吉见面。
阿梅拉和阿贾吉在乡里上小学时就是很要好的同学。阿贾吉聪明、勇敢,不但在学习上帮助阿梅拉,还经常象大哥哥一样护着她。阿贾吉毕业回村后,种地、打猎、炼铁,样样能干,很快成了当地青年中的一位佼佼者,连不是一个村子的阿梅拉也常常听到老人们对他的赞扬。因此,当阿贾吉携酒上阿梅拉家来求亲时,阿梅拉就急不可待地怂恿父母将酒收下了。
自从和阿贾吉订了亲,阿梅拉天天生活在幸福中。每次和阿贾吉见面,对她来说都象是节庆。这一刻,阿贾吉一定已经去到了丘陵顶上,她不能让阿贾吉等得太久。
阿梅拉正小跑步走着,身后的灌木丛中突然响起息息嗦嗦的声音。
莫非有蛇?阿梅拉一下停住脚步。
“阿梅拉!”身后有人叫她。
“谁?”阿梅拉吃了一惊。
一个瘦长个子的男人从灌木丛钻出来。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咖啡色西服,里面没有衬衫,一条褪了色的红领带,就系在汗衫上。
阿梅拉认出来,这是邻村巴堤,当地出名的浪荡子。
说起来,巴堤和阿梅拉、阿贾吉还是小学里的同班同学。但他从小就不学好,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就在学校的树丛后强拉着阿梅拉要亲吻。幸好当时阿贾吉正从一旁经过,把巴堤揍了一顿赶走了。巴堤因此还挨了老师一顿臭骂。后来,他又屡犯校规,被开除出学校。巴堤回家后,也不好好干活,经常去外面游荡,有时一走就是大半年。阿梅拉真没想到会在这时候遇见他。
巴堤似乎很满意自己的的装束,拍了拍油腻的西服,拉了拉领带,挺挺身子,嘻笑着向阿梅拉走来。
“怎么?连我也不认识了吗?我上个月才从大城市回来,天天在你村边转呢。”巴堤见阿梅拉不和他打招呼,开口说。
“天天在我的村子边上转?这是为什么?”阿梅拉奇怪地问。
“为什么?当然是为你呀!”巴堤继续嘻笑着。
“找我?为什么要找我?”阿梅拉沉下脸。
“不找你找谁?我走了许多地方,见了不知多少姑娘,哪个也没有你迷人呀。阿梅拉,比来比去,还是你最叫我动心呵!”巴堤说着靠近阿梅拉。
“放正经些!”阿梅拉严肃地说。
“正经?什么叫正经?”巴堤狭长的嘴巴往一边歪了歪,“你真是不出远门没有见识。男人和女人,还不是那么回事?在大城市,男女在大街上搂搂抱抱可是常事。那象这鬼山沟,如此不近人情。我当年不就拉了拉你的手么?结果竟被开除出了学校。我说,阿梅拉,你也别在这山沟沟里待下去了,跟着我去逛逛外面的世界多好!”
阿梅拉不再理他,转身就走。
“别走啊。怎么?还非要我循规蹈矩、提了酒到你家求亲呀?那也不难,酒我还是送得起的。”阿贾吉跟上两步说。
“谁稀罕你的酒?”阿梅拉说,“我早就收下阿贾吉的酒了,我俩很快就要结婚了。”
“阿贾吉?哪个阿贾吉?就是那个当年坏了你我好事的假正经?”
“不许你胡言阿贾吉,他是我的未婚夫!”阿梅拉大声说。
“你要跟他结婚?这是真的?”巴堤瞪起三角形眼珠子
“当然是真的。”阿梅拉说,“我这就是去会阿贾吉的。”
“啊哈,当年我只想吻你一下他都要干涉,现在竟想着把你娶回家了。真是个假模假样的家伙!”巴堤狠狠地咽了口唾液。
“不许你继续诬蔑阿贾吉!”阿梅拉生气地说,“我愿意嫁给他!”
“可是,我不愿意呀。”巴堤说着就去拉阿梅拉的胳膊。
“你这是干什么?”阿梅拉生气地退往一边。
“想吻吻你,阿梅拉。那年在学校里想吻你时被阿贾吉破坏了,现在得补上。就亲两下,不行么?”巴堤又嘻笑着,伸手将阿梅拉往身上拉。
“放开!”阿梅拉叫起来,“阿贾吉就在山头上等我,小心他砸断你的手臂!”
巴堤楞了一下,阿梅拉乘机挣脱开他的手,向着丘陵顶上奔去。
阿梅拉气喘吁吁跑上丘陵顶,看到阿贾吉果真已经等在那里。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阿贾吉一见阿梅拉,就笑盈盈地迎上来,轻轻地叫着:
“阿梅拉!我的阿梅拉!”
这是一个高大、英俊的小伙子,牛仔裤上面穿着一件洁白的短袖衫,显得十分精神、潇洒。
阿梅拉一下扑到阿贾吉怀里,大口大口喘着气,连声叫着:
“阿贾吉!阿贾吉!”
阿贾吉将阿梅拉紧紧搂住,吻着她的卷发和额角:
“阿梅拉,你怎么了?喘气这么厉害。没事吧?”
“有你在身旁,就什么事都没有了。”阿梅拉说。
阿贾吉笑着,把阿梅拉搂得更紧了。
阿梅拉渐渐恢复了平静,微微仰起脸,小声问:
“你这一回外出几天?”
“不长,也就是十天半月吧。”阿贾吉回答,“后天早晨投料,下午点火,两天后第一炉铁就出来了。酋长说,快播种了,多炼几炉铁,好打制农具。我呢,阿梅拉,我还打算给自己的猎枪铸一根全新的挺针呢,你说好么?”
“那当然好。”阿梅拉小声说。
“阿梅拉,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铸新挺针吗?”阿贾吉笑着问。
“当然是打猎呗!愿你打到最大的羚羊。”阿梅拉说。
“我会打到的。”阿贾吉说,“我俩的婚礼上准会有最大的羚羊。不过,新挺针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用途呢。阿梅拉,你再猜猜!”。
阿梅拉羞赧地一笑,把滚烫的脸蛋藏到阿贾吉的胸怀里。
巴沙族的婚礼有一个仪式,新郎和新娘在婚庆中间进入洞房,如果新娘是处女,新郎就会携着猎枪回到人群,对空呜枪,人群随之欢呼雀跃,为新婚夫妇庆贺,通宵达旦。这对新郎新娘来说,是最为荣耀的事情。阿梅拉当然知道,阿贾吉指的“更重要的用途”就是这个。
“阿梅拉,到时候我一定把枪放得响响的,让方园几十里都能听得见。”阿贾吉说。
阿梅拉没有说话,只是把脸更紧地贴在阿贾吉宽阔的胸膛上。
过了好半天,阿贾吉才放开阿梅拉,小声说:
“我该去追赶同伴们了。”
“衣服带够了吗?”阿梅拉问,“这季节,晚上凉。”
“我带着厚厚好几条腰布当铺盖呢!”阿贾吉指了指背着的行囊说。
阿梅拉看了看阿贾吉的行囊,点点头,从蛇皮包里取出几个大薯蓣递给阿贾吉:
“这是新收获的伊涅姆,我刚烤的,味道特好。”
“我都闻到香味了,”阿贾吉高兴地说,并把薯蓣装进行囊。
“还有这些个,你现在就吃!”阿梅拉从蛇皮包里取出几个水蒸面包果。
阿贾吉接过来就往嘴里塞:
“哟,还渍了糖,真可口。阿梅拉,你的烹调手艺还真不错,这辈子我可有福了。”
“看你乱嚼舌什么?”阿梅拉瞪了阿贾吉一眼,又取出一罐干馏香蕉,“把这也带着,防手脚皲裂。”
“尊命!”阿贾吉高兴地接过罐子。
“还有这个,”阿梅拉又取出一瓶狗油递给阿贾吉,“睡觉前多涂些,别让蚊子咬一身包。”
“尊命!”阿贾吉大声应诺着,在接瓶的同时在阿梅拉脸上重重地吻了一下。
“看你,老这么调皮。”阿梅拉笑着后退了一步,“天不早了,你就去吧,我等你早日回来。”
“那就再见!”阿贾吉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过头来说,“阿梅拉,我回来就让弟兄朋友们去你村上抢亲!”
阿梅拉微笑着,向阿贾吉挥挥手。太阳正在下山,余辉映照着满天沙尘,金光夺目,整个世界都仿佛成了金子色。阿梅拉久久站立在丘陵顶上,目送着阿贾吉消失在金色的沙尘里。
阿梅拉觉得,这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
阿梅拉脸上闪烁着幸福的光泽,直到天色转暗,才依依不舍地走下丘陵顶。她的心里,仍回味着阿贾吉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
“阿梅拉。”巴堤突然又出现在她眼前。
阿梅拉厌烦地皱皱眉,继续赶路。
“别走,我有话问你。”巴堤走上前去,挡住去路说,“你难道不知道婚前幽会是犯俗的吗?”
“这不用你管。”阿梅拉说。
“可我今天很想管一管呢,”巴堤说着,伸手去拉阿梅拉的胳膊,“走,跟我找酋长去。”
“别碰我!”阿梅拉甩开他的手,“酋长才不管这号子事呢。”
“别这样么,”巴堤忽然又换了一付笑脸,“我哪里是真的想去酋长那里说你坏话呢。来,跟我亲热亲热,我保证给你保守秘密。”
“你爱说什么尽管说去!我哪用你保守什么秘密。”阿梅拉坚决地说。
巴堤楞了片刻,耸耸肩,又说:“既然你不想嫁我,给我吻吻总可以吧?”
巴堤的两眼直直地盯着阿梅拉的脸,咧嘴笑着。
阿梅拉不再理他,侧身往前走。
巴堤却又跟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别假正经了,你既然已经和阿贾吉破了俗,不妨跟我也亲热亲热。”
“放开!”阿梅拉大声说。
巴堤却紧攥着阿梅拉不放:“喊什么?阿贾吉早走远了,村庄还远着呢,喊给谁听?”
“快放开我!”阿梅拉愤怒地喊起来。
“阿梅拉,我说你真是不知趣。象你这样可爱的美人儿,我会放吗?听话,我保管让你神魂颠倒。”巴堤说着就把阿梅拉往自己胸前拖。
“流氓!”阿梅拉痛骂着挣扎。但巴堤人高力大,一下把阿梅拉拖到了怀里。
“救命呵!”阿梅拉大喊。
巴堤吃了一惊,往四下探视了一下。
灌木林里什么动静也没有,连鸟儿也因为密密的沙尘紧闭了嗓子。
巴堤一下子大胆起来,嘴吧一咧,发疯似地楼住阿梅拉。
阿梅拉拼命挣扎。沙尘呛进她的鼻子、眼睛、嘴巴。她的衣服破了,声音嗄哑了,但这时的树林里已没有一个过路人,她最终还是被巴堤沾满汗水、泥尘的脏手按在了地上。……
夕阳早已下山,只有迷漫天际的沙尘,还残留着一层血色。……
当阿梅拉从地上爬起来,天已经全黑了。她只感到天旋地转、昏昏沉沉。她手扶着两旁的树枝,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又无力地靠在一根树干上。
“别这么没精打彩的。我不会亏待你的,小宝贝。”
身后又响起巴堤的声音。他并没有走。他边说边厚颜无耻地走到阿梅拉跟前。
阿梅拉两眼直直地望着地面,好象什么也没有听见。
“怎么?是担心阿贾吉不要你了吗?”巴堤堤高嗓门凑到阿梅拉前面,“别怕,嫁给我不是一样吗?”
阿梅拉突然抬起头,悲愤地喊道:
“滚开!流氓!”
说完,她疯一般地撞开巴堤,拔腿往山下跑。
阿梅拉脸色惨白,踉踉跄跄走进自已的家的院子。
“孩子,你怎么了?”妈妈正在自己的草屋门口剥玉米棒子,看到阿梅拉丧魂落魄的样子,关切地问。
阿梅拉什么也不说,推开房间门,一头栽倒在竹床上。
妈妈不放心地跟进小屋,问长问短。
但阿梅拉一声也不吭,只是把整个身子紧紧地裹在缠腰布里。
“孩子,倒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这付样子真叫人害怕。”妈妈却不住嘴,“是不是阿贾吉欺侮你了?”
“不!不是阿贾吉,你别瞎说。”阿梅拉这才开口叫起来。
“那,那倒底是怎么会事?”
“妈,你别问了,我求求你。我想清静清静,你快出去吧。”
她说完把身子转向泥墙,再也不吭一声。
妈妈疑惑不解地站了一会,见阿梅拉再不理她,只得悄悄离去。
阿梅拉蒙在缠腰布里面,开始呜咽抽泣。巴堤那野猪般的身子,似乎仍重重地压着她,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在巴沙族,一个失了身的姑娘,会象一个罪犯一样被人指指戳戳,抬不起头来。甚至是娶了失身姑娘的男人,也会被部族鄙视,没有地位。她感到自己的一生全给毁了。
阿梅拉辗转反侧,心如刀割。她一遍遍地询问自己:我还能配得到阿贾吉的爱吗?我还配做阿贾吉的新娘吗?
阿梅拉一夜未睡。第二天早晨,太阳升得老高老高了,她还是蒙在缠腰布里擦眼泪。
妈妈放心不下,又来到小屋里。
“孩子,你到底怎么了?”妈妈一遍遍问。
爸爸也跟到了门边,疑惑不解地打量阿梅拉。
阿梅拉把身子更紧裹在缠腰布里,咬着牙不再吭声。
爸爸不耐烦地吼起来:
“别问她了,一定是阿贾吉欺侮了她,我明天就去炼铁厂找阿贾吉,让他说个明白!”
“不,不是阿贾吉!”阿梅拉掀开缠腰布叫起来。
“不是阿贾吉,是谁?”爸爸厉声追问。
阿梅拉转身用缠腰布揉了揉眼,突然从床上坐起来,说:
“是我浑身难受,想多睡一会。不过,这一阵我已经好多了,睡意也被你俩冲走了。我一会就起来,你们忙自已的事去吧。”
老俩口这才将信将疑慢慢离去。
不过,阿梅拉果然不一会就爬了起来。
她的脸色冷漠又镇定。出屋门前,她又用缠腰布擦了擦眼。她不想让父母看出她曾哭过,再去无端怀疑阿贾吉。而且,经过一夜思索,她已拿定了主意:与阿贾吉分手。阿贾吉是远近闻名的好小伙子,她不能让他跟着自己蒙受耻辱,他应该娶一个贞洁的新娘。
她咬咬牙,推开门,去井台打水洗脸,尽量装作没事人一样。
二
半个月后,阿贾吉从炼铁场回来了。他到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捎信给阿梅拉,约定当日黄昏在老地方见面。
太阳还在西山顶上,他就换上洁净的衣裤,背上擦拭一新的猎枪,快步朝丘陵走去。他多么想让阿梅拉马上看看他枪内新装的挺针。
阿梅拉是方圆几十里闻名的好姑娘。她漂亮、聪明、勤劳,行为端正,是乡里父母辈教育自己女儿的楷模。让婚礼上象征阿梅拉贞洁的枪声响彻天空,一直是阿贾吉心中的强烈愿望。他一次又一次地端详着闪亮的挺针,心里乐滋滋的。
他要给阿梅拉一个惊喜。
但阿梅拉没有来。直到太阳下山,还不见阿梅拉的影子。
这是阿梅拉第一次失约。阿贾吉又焦急又有些不安。哈马丹风虽然已经很微弱了,但天色总是灰蒙蒙的。远眺阿梅拉的村子,一间间圆锥形茅屋,犹如一座座蚁山沉浸在暮色里。
阿贾吉的胸中也象有许多白蚁乱爬,他在丘陵顶上来来回回走动着,神不守舍。
阿梅拉,你为什么要失约?是传信的人没有传到,还是你生病了?
阿贾吉猜想着种种可能,不知该怎么办。
忽然,“朴”的一声响,灌木丛里窜出一只野免,阿贾吉刚要举起枪,野免就一溜烟没有了影子。
但不一会,灌木丛里又“嗦”地响了一下,阿贾吉刚放下的枪又举了起来。
“别开枪!别开枪!”灌木丛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谁?”阿贾吉吃了一惊。
“是我,嘿嘿……”一个浑身沙尘的身影从灌木丛中钻出来,“阿贾吉,你先把枪放下,小心走火。嘿嘿……”
“巴堤!是你?你在那里作什么?”阿贾吉奇怪地问。他把猎枪口垂了下来。
巴堤见阿贾吉的枪已垂下,松了口气,咧嘴笑了笑,反问说:
“你呢?阿贾吉,你来处有何贵干呢?”
“打猎。”阿贾吉回答。
“打猎?这丘陵顶上能打到什么象样的玩意儿?”巴堤眨眨眼睛,狡黠地笑了笑说,“我说阿贾吉,别免子打不着,倒把美人儿给弄丢了呀!”
“你这是什么意思?”阿贾吉问。
“没什么大不了的意思,”巴堤说,“我只是想,你一定是等阿梅拉等空了吧?”
“这跟你不相干。”阿贾吉说。
“不相干?嘿嘿,谁知道呢?说不定有点相干呢!”巴堤又眨了眨眼睛。
“什么?你说什么?”阿贾吉走近巴堤,“你倒说说,这跟你有什么相干?”
“呃……呃……”巴堤一时答不上来,结巴了一阵,眼珠子转转说,“订了婚的男女成婚前是不能单独见面的,你想犯禁,我就可以干预,不是么?”
“哟,”阿贾吉嘲讽说,“一向标榜是城里来的新潮人,怎么倒做起陈规陋习的卫道士了呢?”
“万事都得为我所用,这就是新潮,懂么?”巴堤努努嘴说。
“真是满嘴胡言。”阿贾吉说。
“我胡言?不,阿贾吉,你可不要小看了今天的巴堤,我会让你知道我是谁的。”巴堤阴阳怪气地说。
阿贾吉不想继续和巴堤纠缠,他转过身,走到丘陵顶端,向着阿梅拉的村子张望。
“别望了,”巴堤却不愿意住嘴,说,“阿梅拉是不会来见你的了。”
“你胡言些什么!”
“我胡言?可阿梅拉为什么到这个时候还不来见你呢?阿贾吉,我看你也别等阿梅拉了,还是我们两个好好聊聊吧。”
“我跟你之间有什么可说的?你还是乘早给我走吧!”阿贾吉嗤之以鼻。
“话可不能说死,阿贾吉。”巴堤边说边向阿贾吉走去,“譬如关于阿梅拉,我俩就有不少可谈的。”
“住嘴!”阿贾吉大喝一声,“小心我掌你的嘴。”
巴堤赶紧收住脚步,冷笑着说:
“别那么凶好不好?到时候,我俩肯定大有可谈的。”
“你还敢胡说?”阿贾吉握拳向巴堤走去。巴堤这才赶紧溜走了。
阿贾吉很生气,但也无心追赶巴堤。他再次来到丘陵顶上。天快黑了,还是不见阿梅拉的踪影。他的内心焦灼不安,估计阿梅拉一定出了什么事情。想到这里,他当即走下丘陵顶。尽管定了婚的男青年是不能随便到未婚妻家的,阿贾吉还是径直往阿梅拉的村子走去。
阿梅拉家就在村子的最西头。泥砖砌的围墙里几间圆锥形小屋,是阿贾吉十分熟悉的。进院门不远是阿梅拉父母的住房,阿贾吉一进去,就被阿梅拉的父母围了起来。老俩口告诉阿贾吉,传话的人来过了,但阿梅拉说她身体不适,不愿意外出。母亲又接着告诉阿贾吉,一段时间以来,阿梅拉气色总是不大好,问她又不说什么,今天午饭后说有点困,就去屋里躺着了,连晚饭也没有吃。
阿贾吉一听,就让老俩口带他去院子后面阿梅拉的小屋。
小屋柴扉并没有关,只有布帘子遮挡。阿梅拉正浑身裹着缠腰布面壁躺着。阿贾吉刚撩开门帘进去,阿梅拉就喊起来:
“别进来!别进来!我早说了你们别进来,让我安静些!”
“阿梅拉,是我。”阿贾吉小声说。
阿梅拉一听,迅即转过身来,但脸还没有从缠腰布里面露出来,又很快转过身去,说:
“你来这里做什么?”
“阿梅拉,我不是捎信让你去丘陵顶上见面么?我等了半天都不见你来,我不放心,就来了。”
“我不是告诉过传话的人,我不会去么?”
“可能我离家早,传话人没有能找到我。”阿贾吉说,“阿梅拉,你不舒服么?”
“不,我没有什么,你快回去吧。”
“阿梅拉,你怎么了?约会你不来,我来看你又急着让我走……”
“阿贾吉,你根本就不该来,不该来!”阿梅拉突然叫起来,“我跟传话的人也说过,让你别来。”
“阿梅拉,你到底怎么了?我为什么就不该来?我俩上次会面时不是说得好好的,我从炼铁场一回来就和你见面么?”阿贾吉说着把猎枪拿到阿梅拉床前,“阿梅拉,我的猎枪换上了新挺针,你不想看看么?这可是我专门为了我俩的婚礼准备的呀!”
阿梅拉一听,突然浑身哆嗦起来。
“阿梅拉,你在发抖。你真的病了。我替你找医生去。”
“不,别去!”阿梅拉大声说,“我没病!”
“那……”阿贾吉将信将疑,不知所措。
阿梅拉蒙头躺了一会,忽然又转过身来,掀开缠腰布,坐了起来。
半个来月没有见面,阿梅拉面黄肌瘦,完全成了另一副模样。阿贾吉呆呆地凝视着她,不知该说什么好。
但阿梅拉这时却显得很镇静,身子也不哆嗦了,她走下床,轻声说:
“走!阿贾吉,我俩到村外去。”
“去村外?可你这身子……”
“我不是好好的吗?走吧,我有话要跟你说。”阿梅拉说着就率先走出了小屋。
阿贾吉只得顺从地跟着阿梅拉走出小屋和院子。阿梅拉很虚弱,走路一步三晃,阿贾吉想扶她一把,但她坚决不要。
他俩一直来到村外的一个小树林里。
阿梅拉靠到一棵椰树杆上,微微喘着气,但她还没有等到自己缓过气来,就说:
“阿贾吉,我想告诉你,我俩的事过去了。以后,我俩不要再见面了。”
“什么?你说什么?阿梅拉!”阿贾吉惊叫起来。
“我说,我俩以后不要再见面了。”阿梅拉眼望地上的落叶,低声重复说。
“阿梅拉,你到底在说什么呀?你疯了吗?”
“我说的是真的,阿贾吉。”
“这是为了什么?阿梅拉,是不是我哪里对不起你了?我究竟是哪里对不起你了?”阿贾吉逼近阿梅拉。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阿贾吉。”
“哪……哪是为了什么?”
“你别问,阿贾吉,你什么都别问。”
“不,我要问!我要问!我不能和你中止来往。你说出来,我要是哪里对不起你了,我一定改!”
“可你实在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我,阿贾吉。是我阿梅拉对不起你,是我配不上你!”阿梅拉的眼睛又湿了。
“不,阿梅拉,我不许你乱说。你是天下最可爱的姑娘!”
“别说了,阿贾吉。我真的配不上你,就这么回事。好了,我走了,你自己珍重!”阿梅拉咬咬嘴唇,泪珠在眼眶里来回滚动着,马上就要掉落下来。她低下头,迅速转过身,拔腿向回家的路上奔去。
“阿梅拉,你别走!”阿贾吉赶过去,一把拉住阿梅拉,“我还要说,你是天下最可爱的姑娘,我爱你!”
“不!不!”阿梅拉挣扎着,眼泪止不住“朴簌簌”掉下来。
阿贾吉不由分说,一下把阿梅拉拉向自己怀里,热烈地吻着她,重复着:
“我爱你,阿梅拉。你爱你。”
阿梅拉继续挣扎,但她哪里有力气挣脱阿贾吉的拥抱呢。她哭着,嘶哑着嗓子说:
“阿贾吉,你别……,别这样。我实话告诉你,我……我……,我已经……已经……”
阿梅拉无法再说下去,只是不停呜咽着。
阿贾吉似乎听出了点什么,不知不觉松开手。
阿梅拉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你……,阿梅拉,难道你已……你已和别人……别人……?”阿贾吉讷讷问,不敢把话说完。
阿梅拉双手蒙住脸,哭得更厉害了。
阿贾吉楞了半天,突然发疯似地后退了几步,倒提猎枪,拼命砸打周围的树木。
在“噼啪”声中,树枝和树叶纷纷落地。
“阿贾吉,别……别………,小心枪走火。”阿梅拉哭喊着。
阿贾吉咬咬牙,猛地将一棵小树拦腰砸断,拖着猎枪向着远山狂奔。……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他只知道应该离开阿梅拉,离开阿梅拉的村子,离得越远越好。
他漫无目标地跑着、跑着,但最后还是来到了丘陵顶上。
丘陵顶上依然沙尘迷漫,只是又笼罩了一层夜幕。阿贾吉靠上一棵树杆,困难地喘着气,软软地滑坐到地上。他神不守舍地呆了半天,突然伸拳狠狠捶着自己的的脑袋。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做梦。他实在不明白,他进山炼铁时阿梅拉对他还是那么好,怎么一下子就要和他分手?
树丛里响起“息息嗦嗦”的声音,巴堤又皮笑肉不笑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好兄弟,发什么呆呢?有什么心事吧?”
阿贾吉并不理他。巴堤自个儿在阿贾吉身旁坐了下来
“怎么?我的话没有错吧?阿梅拉不愿跟你相好了,是吧?”
阿贾吉还是不理采他。他厌恶地往旁边挪了挪身子。
但巴堤却又向他靠拢了些。
“别垂头丧气么!说真的,象你这样一个小伙子,找个老婆还不容易?再说……”
“你少在我面前胡言乱语好不好?”阿贾吉不客气地打断他。
“别这样对待我,好兄弟。”巴堤仍强笑着,“我可完全是好心。我说,你得拿出点男子汉的气概来,干脆找阿梅拉的父母断了这门婚事。”
“闭嘴!”阿贾吉生气地说,“我与阿梅拉的事,哪容得你来多嘴!”
“我是知道你俩的婚事成不了,想帮你出点主意而已。”
“我与阿梅拉的事跟你不相干!”
“什么不相干噢!”巴堤又阴阳怪气地说,“我刚才就告诉过你,是有那么点相干呢。”
“相干?有什么相干?”阿贾吉站起来,一反抓住巴堤问。
阿贾吉的双眼紧紧盯着巴堤,他目光如电,眼珠在夜色里闪闪发亮。
“别,别这么凶样……,”巴堤结巴着说,“我……,我的意思是…..,你与阿梅拉断了这门婚事,我好携酒去……去堤亲。”
“你去向阿梅拉堤亲?”阿贾吉冷笑一声,“做梦也不该在这里做!”
“怎么?你不相信我会这么做吗?”巴堤眨眨眼,“说不定阿梅拉会接受呢。”
“你再胡说,小心我揍扁你的头!”阿贾吉厉声说,“阿梅拉是我的未婚妻!”
“可事情是会变化的呀!”巴堤冷笑着说,“阿梅拉恐怕早不是你的人了。到时候,别说阿梅拉不想嫁你,就是她想,怕你也不愿意娶她了呢。”
阿贾吉一听,一把揪住巴堤的衣领把他堤起来:
“看来不揍你你不会老实!”
“好兄弟别这样,别这样。”巴堤一边求饶一边挣扎。
阿贾吉见他这副可怜模样,就放了手。
巴堤赶紧往旁边退了几步。他一脱离阿贾吉的双手可以触及的范围,嘴巴又硬了起来:
“我说阿贾吉,你那么死心眼地要娶阿梅拉,小心当众出丑噢!”
说完,他赶紧转过身,向山下小跑步离去。
但阿贾吉三步二步就追上了他,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把他扭过来:
“出什么丑?你说!阿梅拉是一个远近闻名的好姑娘,我娶她,会出什么丑?”
“别这样、别这样,……我的好兄弟,我是一时心急说漏了嘴、说漏了嘴,我该死!该死!”巴堤马上又连连求饶。
“快滚!”阿贾吉咬咬嘴唇,猛地把他朝山下推去。
巴堤趔趔趄趄向山下逃去。快到拐弯处,突然又回过头来,嘻嘻一笑,冲着远远站着的阿贾吉喊:
“蠢货!你以为阿梅拉还是姑娘身吗?哈哈!”
他狂笑着,拼命向一侧跑去。
但阿贾吉哪里能放过他。他拔腿就追。他是一个从小在山沟里滚摸出来的汉子,好吃赖做的巴堤哪里能逃出他的手。不一会,巴堤又落到了他的手中。
“你说!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说。”
“你还想赖?你竟敢诬蔑阿梅拉!无赖!”阿贾吉说着就给了他一巴掌。
“算我胡说!算我放屁!好兄弟,快放开我,放开让我回去……”
“不行!你得说清楚!你为什么要诬蔑阿梅拉?你不说清楚,我揍死你。”阿贾吉右手攥着巴堤,左手已攥紧拳头。
“好兄弟,别……,别……,我再不、不敢了……”
“不行!你一定得说清楚!你竟敢诬蔑我心爱的阿梅拉,我今天不能放过你!”
说着,阿贾吉举起了拳头。
“我……,兄弟,别打我,我没……,没有诬蔑阿梅拉……”
“什么?你还敢说没有诬蔑阿梅拉?这还不叫诬蔑?无赖!”
阿贾吉给了巴堤当胸一拳。
“唉哟……别打别打,我真的没有诬蔑阿梅拉……”
“啊?你再敢放屁?我揍死你!”
“好兄弟,别……别……,我说的真是实话,真是实话……”
“你这个血口喷人的无赖!我今天非揍死你不可!”阿贾吉又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嘴巴。
“别……别打,我真的不是在瞎说,我,我可以对天起誓。”
阿贾吉一楞,双目直逼巴堤。
“我说的是真的,阿贾吉兄弟,阿梅拉真不是姑娘身了……”
“啊?你……你,你怎么能知道?无赖!你给我说清楚!”
“我说出来,你可别揍我……”
“说!”
“好……,我说,我说,阿贾吉,是我,是我将她……,呃,呃,你……,你别这样看着我……”
阿贾吉象被人当头猛击了一棒,身子晃了晃,差点跌倒在地。但他的手,仍牢牢地攥着巴堤,一双火红的眼睛,也仍直直地盯着巴堤。
“别……,别这样看我,好兄弟,我……,我也并没有恶意,我只想让阿梅拉嫁给我,真的,就是为了这个。……阿贾吉兄弟,我也不会让你吃亏,你给阿梅拉家的酒、钱,我可以想法子赔你,……真的,我会有法子的。……”
阿贾吉呆滞了半天,突然象雄狮般清醒过来,一下把巴堤掀翻在地,伸拳猛揍:
“无赖!流氓!我揍死你这个流氓、无赖!”
“救命!救命!”巴堤哀叫着满地打滚,但阿贾吉哪里放过他,拳打脚踢,不让巴堤有丝毫的喘息。
过了半天半天,直到阿贾吉也精疲力尽,巴堤才总算挣扎开来,满身伤痕跌跌撞撞逃走。
巴堤一走,阿贾吉也软软地倒在了地上。他一动不动地躺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多久。黄昏的山风,把片片落叶,无声地复盖在他的身上。……
三
阿贾吉离开后,阿梅拉还是久久地停留在小树林里。
阿贾吉走了,带着对她的误解和怨恨。阿梅拉于心不甘,但又不能找他解释什么。她只能就这样失去阿贾吉、失去她一生的幸福。
也许,这样的了断还是最好的结局。
当她终于把要说的话说出来时,久压在心头的石头,似乎也一下子消失了,她曾因此感到一阵轻松。但现在,她很快又感到心头空空荡荡,浑身无力,不知不觉跌坐在地上。
她只是无声的哭泣着,哭泣着,仿佛要把胸中存下的酸苦,也跟着眼泪流个精光。
她倚在一根小树杆上,流泪的眼睛无神地望着迷茫的天空。透过那重重的沙尘,只有几颗暗淡的小星,在似明似灭地闪烁。
阿梅拉知道,就是这一点星光,现在也并不属于她。
她闭上眼睛,真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但是,一个黑影又来到她的身边。
“怎么?小宝贝,阿贾吉把你给甩了吧?”巴堤嘻嘻笑着,俯下身子。
“又是你!无赖。”阿梅拉“忽”的一声从地上站起来,怒吼道:“滚开!”
“别耍小孩脾气么,我的小宝贝。”巴堤往回缩了缩身子,“你不是已经拒绝阿贾吉了么,你做得不错么!”
“啊,流氓,你竟然偷听别人说话!”
“我这是关心你么!嘿嘿。”巴堤说着又想凑近来。
“不许过来!”阿梅拉大叫着,往后直退。
“我不过来谁过来?我的小宝贝!”巴堤跟上两步说,“就算你没有拒绝阿贾吉,阿贾吉还会要你吗?肯定不要你了。你早晚都是我的人了,还对我这么凶干吗?”
“无赖!”阿梅拉恨得咬牙切齿,突然从地上抓起一根树枝,向巴堤猛抽过去。
“哟!疼死了!”巴堤手抚脑袋,急急向后退去,嘴里继续胡言乱语着,“你,你这么打我值得吗?你早晚还不得嫁给我,小心以后我对你不客气!”
“流氓!我死也不会嫁给你!”阿梅拉怒吼着,继续向巴堤抽去。
“嘴别硬,”巴堤手抱脑袋边退边说,“我明天就到你家,把一切告诉给你的爸爸妈妈,看你嫁不嫁我?”
阿梅拉追赶了巴堤一阵,直到看不到他的影子了,才丢掉手里的树枝,跄跄踉踉倒在地上。
“阿梅拉!阿梅拉!”远远传来呼唤声。那是阿梅拉的父母在寻找自己的女儿。
阿梅拉想了想,咬紧牙关从地上爬起来。
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步一步往家走。她是和阿贾吉一块离家的,她不想让父母对阿贾吉产生什么怀疑和误解。
一进院子,父母又是问长问短。阿梅拉勉强敷衍了几句,进屋将柴扉一关,倒头就躺在缠腰布上。
这一夜,阿梅拉又是通宵没有合眼。
第二天,风小了,沙尘也稀薄了一些。院内棕榈树上的小鸟,又开始叽叽喳喳叫起来。阳光从柴扉缝隙间射进来,照在阿梅拉瘦削的脸上。她环顾着日影斑驳的小屋,竟忘了又是一天开始了。
阿梅拉的父母已习惯了她的晨睡,并没有来打扰她。阿梅拉背过身子,脸冲着墙,闭起眼睛。
她感到困乏不堪,渐渐有了睡意。
突然,院门口响起激烈的争吵声。
“你昏了头了,来提什么亲?你难道不知道,阿梅拉马上就要和阿贾吉结婚了吗?”阿梅拉的父亲气愤地叫着。
“快撵他走,他一定是喝多了。”阿梅拉的母亲说。
阿梅拉知道,是巴堤这无赖来了。她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
“酒,我倒喝过一点,可一没有醉,二没有昏头。我今天来,自有来的道理呗。”院里果然响起了巴堤油腔滑调的声音。
“什么道理?快带着你的道理见鬼去吧!”父亲的嗓门更高了,“一年到头不干正经事儿,东游西晃,现在竟钻到我家里来胡搅蛮缠了。还不快离开这里,我正忙着给女儿操办婚事,哪有时间听你胡扯?”
“跟女儿操办婚事?夫家是谁呀?嗯?”巴堤嘻笑着问。
“你装什么糊涂?快走开!”
“我可一点也不糊涂。你难道真不知道,你女儿已跟阿贾吉闹翻了吗?”
“不许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该问问阿梅拉才是。”
“我没有功夫听你瞎扯。快走!”
“那,让我单独见见阿梅拉好不好?我会让阿梅拉自己跟你们说的。”
“阿梅拉哪里会见你。你还是快走吧。”
“我既然来了,就不能空着手回去。阿梅拉我是一定要见的。”巴堤怪声怪调地说。
“快滚!”阿梅拉的父亲咆哮起来。
“你生气也没有用。不让我跟阿梅拉说几句话,我是肯定不会走的。”
“阿梅拉,”母亲无可奈何地转向小屋子说,“你出来一下,让巴堤回去,他来我家胡搅大半天了。”
阿梅拉在屋里紧张地倒吸了一口气。她没有吭气。
“阿梅拉,你出来赶他走吧。”父亲也说。
“不,我不想见他!”阿梅拉只得开口说话。
“你听到没有?阿梅拉根本不想见你。”父亲说,“你还赖在这里干什么?”
“别急么?”巴堤死皮赖脸地说,“姑娘怕羞,不见我,我不勉强。万事好商量。我就隔着门扉和阿梅拉说说话吧。”
说着,巴堤就径直走到阿梅拉的小屋前,喊:
“阿梅拉,你好吗?我是巴堤。昨天我俩不是说好了吗?今天我是来正式向你提亲的。经过一夜时间,你一定想通了吧?”
“你给我滚回去!”阿梅拉颤声叫起来。
“客气点!”巴堤小声威胁,“小心我把什么都告诉你父母。”
阿梅拉无力地靠在后墙上,浑身紧张得索索发抖。
“阿梅拉,你还是放聪明点,有事我俩私下商量为好。你不想想,你已经是失了身的人了,阿贾吉还会娶你吗?就算阿贾吉还想娶你,那没有枪声的婚礼是闹着玩的吗?嗯?”巴堤把嘴贴着柴扉继续说,“再想想你父母的处境吧。人们会怎样笑话两个老年人呢?新婚第二天,新郎照例要送鸡给岳父母的,你已经失过身,送去的将是一只破了肚子的母鸡。这滋味,你父母恐怕不会好受的吧!”
“你……无赖!流氓!”阿梅拉痛骂着,“鸣鸣”哭起来。
“骂我可不好。现在就是我能救你呢!”巴堤嘻嘻一笑说,“你只要同意嫁给我,我马上带你到外面去,去城里,去繁华场所。那些地方才没有什么鸣枪的婚礼呢。你跟着我,周游天下,一辈子也不用干活,那日子该多有意思!”
“你……,你做梦!”阿梅拉喊起来,“我死也不会嫁给你。”
“可你不嫁我嫁谁呢?嗯?”巴堤的声音也高起来,“就算你终身不嫁,别人就不怀疑你了吗?你要不跟着我出走,你的事,早晚也会给别人知道。”
“滚!滚!”阿梅拉嗓子都喊哑了。
“你不知趣,那我还是得跟你父母说。”巴堤恶恨恨地说。
阿梅拉的父母闻声赶了过来。
“你还不离开干什么?”阿梅拉父亲额上青筋暴跳,“混张东西,你跟我女儿胡言些什么,惹得她这么伤心生气?”
“这个么,”巴堤转过身来,又是嘻嘻一笑,“你还是问问你的亲身女儿吧,我未来的岳父大人。”
“谁是你的岳父大人?滚!”
“别动气么。说真的,你能做我的岳父大人,让我把阿梅拉带到外面去享福,还是你的造化呢!”
“滚!小心我揍扁你!”阿梅拉父亲吼起来。
“别,我的岳父大人。揍扁了你未来的女婿害的可还是你女儿。还是我来实话告诉你吧,你女儿已经不再是姑娘了。除了我,恐怕没有人还会娶她了。”
“啊,你竟敢诬蔑我的阿梅拉!”阿梅拉的父亲随手抓起一根棍子,向巴堤扑去。
巴堤急急退到院门口,但仍不住嘴:
“这回我可说的是实话。你知道吗?你的女儿就是被我巴堤破身的,不信你问你女儿去!想想吧,是让我把你女儿带走呢,还是等着接收破了肚子的老母鸡呢?”
巴堤还没有说完,阿梅拉父亲手里的木棍就飞了过去。巴堤一闪,木棍刚好从他的耳边擦过。阿梅拉父亲马上又从地上捡起石子向巴堤扔去,巴堤惊魂未定,头上就挨了一下。
“你别……别太狠。你这样对待未来的女婿,以后会后悔的、后悔的……”巴堤一边说一边急急溜走。
阿梅拉的父亲气得咬牙切齿,他追赶了几步,看到巴堤已经去远了,才口吐唾沫站了下来。
他想了想,忽然回转身来,径直来到阿梅拉的小屋前。
“阿梅拉,巴堤刚才的胡说八道,你都听见了吗?”
阿梅拉只是在屋里呜呜地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阿梅拉?”父亲继续问,“巴堤怎么会这样污蔑你,你倒底什么时候得罪他了?”
阿梅拉越哭越伤心。
“老哭干什么?说!难道巴堤说的竟是事实?”阿梅拉的父亲说着就猛地推开柴扉进去。
“是……,是的,”阿梅拉哭着承认,“是无赖巴堤强暴了我。”
阿梅拉的父亲一听,象被马蜂蛰了似地跳起来:
“什么?你说什么?你……你被巴堤强暴了?”
阿梅拉呜咽着点点头。
阿梅拉的父亲象泄了气的皮球,垂下了头,圆睁的双眼也一下变得呆滞无光。
“阿梅拉,我可怜的阿梅拉。……”跟着进来的母亲也呜呜哭起来。
父亲沉默了半天,才问:
“什么时候?”
“就是那天,我送阿贾吉进山炼铁时……”
“你没有遇到阿贾吉?”
“见了,是分手以后。”
“你没有喊叫?”
“喊了,可阿贾吉已经走远了。”
“你呀,你呀,”父亲蹬着脚,又生气起来,“我早就跟你说过,婚前别到处乱走。你就是不听。现在可怎么办?怎么办?”
阿梅拉只是一个劲地恸哭。
“哭!现在哭又有什么用?”父亲暴怒了。
“你呀,你吼叫什么?”母亲也呜咽着说,“阿梅拉怎么能预料到会遇见巴堤这头恶狼呢?女儿已经够可怜了,你还……”
“可怜,可怜就没事了吗?”父亲大声吼起来,“出了这种事,阿贾吉还会要她吗?你倒说说,以后,女儿还怎么做人?我俩的脸又往哪儿搁?”
“啊,我可怜的阿梅拉,我可怜的阿梅拉……”母亲哭得更伤心了。
过了半天、半天,母亲才轻轻走近阿梅拉,讷讷地问:
“阿梅拉,阿贾吉知道了么?”
阿梅拉摇摇头。
“那,那他还在准备娶你么?”
阿梅拉不吭声。
“准备娶阿梅拉又怎么样?”父亲又生气起来,“这种事瞒得了今天,能瞒得了明天么?丢人的不是阿贾吉娶不娶阿梅拉,是那没有枪声的婚礼!”
母亲一听,又呜咽起来。
“看你婚前乱跑惹出的好事!”父亲气得通红的眼睛狠狠地瞪了瞪阿梅拉。
“可我不会让你们难堪的。”阿梅拉擦擦眼睛,突然抬起头来说,“昨天,昨天我已经和阿贾吉分手了。”
“什么?你和阿贾吉分手了?你不是没有把事情告诉阿贾吉吗?”母亲着急地问。
“反正我俩已经分手了!”阿梅拉说。
“分手?分手了你准备怎么办?”父亲的嗓门更大了,“一个姑娘家,准备一辈子待在家里吗?啊?”
阿梅拉无言以对,低下了头。
“啊,我可怜的阿梅拉,我可怜的阿梅拉……”母亲又哭起来。
四
阿梅拉的家里完全失去了平静。阿梅拉和母亲天天泪水洗脸,父亲整天阴沉着脸,摔凳丢罐发脾气。
院子门天天紧闭着,阿梅拉躺在屋里不出来,父母没有事情也总待在院子里,谁都不想出门。
但是,几天后的一个早晨,太阳刚刚出上,外面就传来了叫唤声。
阿梅拉父母以为又是巴堤来胡搅蛮缠,谁也没有去到外面。
但叫唤声越来越响,他们终于听出是阿贾吉村上来的人。
父亲硬着头皮去开了门。来人是阿贾吉的堂弟,他把一封信递给阿梅拉父亲,说是阿贾吉写给阿梅拉的。
父亲把信往阿梅拉屋里一塞,就回到自己的屋里。他根本不想知道信上写了些什么,阿梅拉出了这种事,男家还会有什么好话写来吗?。
拿起阿贾吉的信,阿梅拉的心一阵狂跳。虽说她已经主动提出和阿贾吉分手了,但心里何曾忘记过她多年来热恋着的阿贾吉。不管阿贾吉信上会写什么,她都迫不及待地想马上知道。
信很简单,只有两句话:“我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还是要娶你。”
阿梅拉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晴。她一遍遍读着这张纸条,在每一个字上面都要停留大半天。话不多,也没有往日传书中的情意绵绵。但是,对阿梅拉来说,这不是已经够了么?阿贾吉还愿意娶她,这难道还不足以表明他对自己的情意么?阿梅拉熟悉阿贾吉,每当他面对一件大事、需要作出一个重大决定时,他的话总是不多的。他的纸条写得很短,正说明他作出的是一个重大决定,一个不可更改的决定。阿梅拉仿佛看到了宽悟、刚毅的阿贾吉,向跌入深渊中的她伸出了粗壮有力的手。她的眼睫挂着晶莹的泪珠,感到自己有救了。
一时间,阿梅拉兴奋极了。她本来已被抛入了漆黑一团的万丈深渊之中,看不到一线光明。可忽然间,她的眼前出现了眩目的光辉:太阳竟突然闯到了她的身旁!
阿梅拉躺在床上,手攥纸条,哭着、笑着,笑着、哭着,这么过了大半天,才爬起来,拉开柴扉向门外走去。
“爸爸!妈妈!阿贾吉捎信来:他还要娶我!”阿梅拉大声说。
“什么?阿贾吉还愿意娶你?”父母也都大吃一惊。
“对!一点不假,一点不假!”
“他知道你出事了吗?”
“知道。他写得清清楚楚,他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他还是要娶我。”
“噢,阿贾吉,阿贾吉可真是个好人。”母亲感叹着。
但父亲却低着头,只是在院子里转圈。
“噢,阿贾吉真是个好人,好人。把阿梅拉托付他,也是做父母的福份。”母亲继续情不自禁地感叹着。
“不不,这没有用。”父亲却低声说,“这婚事还是行不通。没有枪声的婚礼,谁受得了?还有按习俗该送给我们的鸡……,噢!不不,阿贾吉会受不了,我们也会受不了。……阿梅拉,阿梅拉,你不仅毁了你自己,也毁了阿贾吉、毁了你的父母。成婚,对一个巴沙男子来说,是成为部族正式成员的标志呀。本来,阿贾吉可以作为一个成年人在村议事会里取得发言权,得到大家的尊重。可是,一个娶了失身女人的男子,能得到些什么呢?不仅婚礼冷冷清清,在平常日子里,他也将失去人们的敬重。既使他能在村议事会里发言,也不会有人听他。他将成为别人随时可以取笑的对象。阿贾吉是一个血性男子,他能忍受得了吗?即使他一时冲动娶了你,也能与你相亲相爱过一辈子吗?再说,我和你妈,一生安分守已,尽心尽力养大了你,可到头来,却只能从女婿那里得到一只破了肚子的鸡,丢人现眼。阿梅拉,你说说,你也忍心看阿贾吉和爸爸妈妈落到这个地步吗?”
阿梅拉呆呆地听着,一下又变得象木头人一样。
“那……,那……,那你究竟要阿梅拉怎么办呢?你究竟要我的女儿怎么办呢?”母亲小声问。
“我咋知道该怎么办?”父亲伸拳擂着泥墙愤愤地说,“女儿自己不警觉,在外头乱跑出了事,我咋知道怎么办?”
“你总不能让女儿终生不结婚吧?你总不能让阿梅拉一辈子陪着我们吧?”母亲继续嘟囔着。
“要是不结婚能解决问题,那倒好了。”父亲的声音大起来,“女儿要老待在家里不嫁人,人家不也一样会怀疑吗?”
“那就只能让阿贾吉带她出走……”
“阿贾吉是远近闻名的好小伙子,酋长多次说过要挑选他当继承人。他家里人怎么能让他带着一个失过身的女人出走呢?他,他也下得了这个决心吗?”
“啊,我可怜的阿梅拉!我可怜的阿梅拉!……”母亲再也不知道跟丈夫说什么,只是扶摸着女儿的肩膀不停地悲叹。
阿梅拉无力地倒在母亲的怀里。父亲的话使她冷静,使她重新面对无情的现实。她发现,自己蒙受的耻辱已经无可挽回地留了下来。阿贾吉并不怪她、不嫌弃她、还是愿意娶她,这是他心肠好,有同情心。但是,阿梅拉能因此毁了阿贾吉和父母亲的声誉么?阿梅拉是一个那么自私的人么?
“不!不!”阿梅拉在心里叫起来。那天,她主动提出和阿贾吉分手,难道仅仅是担心阿贾吉会怪罪她、抛弃她么?不!不!恰恰相反,她当时想到的,正是阿贾吉的名声和未来。
阿梅拉决不是一个只顾自身的人。她不能辜负阿贾吉对自已的一遍真心。阿贾吉对自己好,自己就更得为阿贾吉着想。阿梅拉一遍遍提醒自己:阿贾吉应该娶一个贞洁无暇的姑娘,而不是她。不管今后还将有多少耻辱,她都只能一个人忍受。
阿梅拉作出决断:一定要与阿贾吉分手!
她写了一张回条让人捎给阿贾吉:第二天上午在老地方见面。
但是,第二天,当阿梅拉去到丘陵顶时,见到的却是另一个青年—阿贾吉的堂弟。
“阿贾吉让我转告你:他很忙,他不能来见你。你要有话,就告诉我好了,我会转告给他。”阿贾吉的堂弟对阿梅拉说。
阿梅拉要和阿贾吉说的话,怎么能让他人转告呢?她只能说:“我有话要当面跟他说。”
“可阿贾吉实在不能来见你。”阿贾吉的堂弟说。
阿贾吉的堂弟走了,但阿梅拉却不能回去。她一定要找到阿贾吉,把要说的话说完,要做的事做成。
她踏上了去阿贾吉村上的路。
太阳已经很高了。沙尘象浓雾索绕着树林,充填着山谷。蝴蝶在玉米地里低低地飞来飞去,最后都附着在斑黄的叶片上。变色龙在灌木丛的干枝上费劲地伸头探脑,困难地呼吸着。天开始闷热起来。阿梅拉走了没有多久,就汗水涔涔。但她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是一个劲往前走。她只想马上见到阿贾吉,一劳永逸地了却和阿贾吉的关系。她害怕再迟疑拖延会使自己丧失勇气。
阿梅拉望见了阿贾吉的村子。她加快了脚步。按习俗,她是不能这样冒冒失失进入未婚夫家的。但她很快就要和阿贾吉结束关系了,将不再是阿贾吉的未婚妻了,也就没有必要再受这方面的约束了。再说,阿贾吉的家就在村子口,她不必担心遇见很多的村里人。
她终于望见了阿贾吉家的院子。那绿树丛中的黄色泥墙,正一点点向她逼近。今天,那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显得十分热闹。阿梅拉不免放慢了脚步。
但人们已经发现了她。
“咦,那不是阿梅拉吗?”一个姑娘首先叫起来。
“阿梅拉!阿梅拉!”院门口的几个青年男女都热情地叫起来。
“快告诉阿贾吉,阿梅拉来了!”
几个姑娘迎了上来。阿梅拉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
村里人正在为阿贾吉建造新婚住房。他们有的在用木棍捣土,有的在修剪柴草,有的在钉木头支架,有的在细心垒墙。院子里一片繁忙景象。
阿梅拉一进院门,整个院子马上喧哗起来。
“新娘阿梅拉!新娘阿梅拉!”
“新娘好心急呀,我们还没去抢,就自己跑了来。一定是等不得了吧!”一个小伙子打趣着。
人们哈哈笑起来。
“行了,别取笑新娘了,阿梅拉可能是有事,你还是去后院通知阿贾吉吧。”一个姑娘说。
“让我通知?没门。”小伙子做了个鬼脸,“新郎新娘成婚前是不兴随便见面的。阿梅拉有什么话,还是先跟我说,我负责转告。”
“去你的吧!”一个小姑娘在他背上捶了一拳,“那你以后也不兴直接跟我说话。”
“打得好!打得好!”人们大笑起来。
“可总得让新娘先给我们唱个歌吧!”小伙子红着脸说。
“对!对!还是这句话中听!”大家一下子又成了小伙子的支持者。
阿梅拉又羞又急。还好,阿贾吉闻声出来了。他一见阿梅拉,悄悄楞了一下,但很快又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过来。
“阿梅拉,想不到你来了。”
阿梅拉轻轻“嗯”了一声。
“有什么急事么?”阿贾吉问。
“去村外说好么?”阿梅拉小声问。
阿贾吉望着阿梅拉那疲倦、忧郁的神色,突然说:
“阿梅拉,先看看大伙为我俩正在建造的新房吧!”
“对!对!”站在一边的几个年青人大声附和。一个小姑娘还挽起了阿梅拉的胳膊。
阿梅拉只得随着阿贾吉往工地走。
“欢迎欢迎。”工地上人人见了阿梅拉都向她点头问好。
“大家好好干哟!新娘来察看我们做工了呀!”一个爬在高处搭支架的小伙子说。
“请新娘放心!”一个正在垒墙的小伙子说,“墙一天只垒一层,保证结结实实!”
“我捣的泥呀,一个小疙瘩也不会留。”一个正在捣泥的小伙子说,“新娘不信,可以光了脚丫子来踩。”
“屋顶支架是我们去深山挑选最结实的树木做的。”
“柴草也是几经筛选的。”
大伙竞相向阿梅拉介绍。
“阿梅拉,你满意吗?”阿贾吉问。
阿梅拉心里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不过,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能说“满意”两字。
“你们听到了吗?新娘对你们的干的活很满意呢。”一个跟在一边的小姑娘大声说。
“新娘一满意,准保在里面生好几个胖娃娃!”一个小伙子打趣说。
大家嘻嘻哈哈,干得更欢了。
阿梅拉泪水汪汪,赶紧低下头。她真怕再待一会,就要丧失和阿贾吉分手的勇气了。
“阿贾吉,去村外吧。”阿梅拉催促说。
“再去后院看看吧。”阿贾吉却说,“爸爸妈妈正在准备酿制婚礼上用的酒呢。”
“对!让新娘看看酿酒原料,准保不喝也醉!”旁边的几个人说。
阿梅拉不能拒绝阿贾吉的这个建议。她来到了阿贾吉家,怎么能不向他的父母问候呢?
在后院的一个角上,阿贾吉的母亲正在筛选小米,他的父亲在一边擦洗酿酒用的坛子。老俩口一见阿梅拉,马上放下手中的活,热情地拉着阿梅拉的手让她在一个小木板凳上坐下。不一会,阿贾吉的母亲又从屋里取来满满一大瓢椰子汗和一盆椰仁,请阿梅拉品尝。
“你俩的婚礼肯定来客多,我们准备酿五大坛子小米酒。”阿贾吉父亲说。
“小米粒粒饱满,准保能酿出上等美酒。”阿贾吉的母亲也介绍说。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那么热情、友好,这里的一切都在准备迎接阿梅拉,阿梅拉简直不知道怎么跟阿贾吉了却关系了。她知道,这肯定会伤害许多人,伤害许多这么热情、善良的人。阿梅拉心绪越来越杂乱无章,她象木头人一样被阿贾吉牵东牵西,没有了主意。直到阿贾吉把她送出村子很远很远,已经可以望见他俩经常约会的丘陵顶时,阿梅拉才突然从迷茫中惊醒过来,站住,把脸转向阿贾吉,鼓足勇气说:
“阿贾吉,我要跟你说……”
“别说什么,阿梅拉。”阿贾吉却立即打断她的话,“我不想听你说什么。”
“不,阿贾吉,你听我说……”
“别!”阿贾吉一对油黑的大眼睛紧紧盯着阿梅拉,“听我的话,什么也不要说。我们就在这里分手。”
阿贾吉目光炯炯,显得十分威严。一种无法搞抗拒的力量使阿梅拉闭上了嘴巴。她还能说什么呢?她想说的,阿贾吉肯定知道。而且,他不是已经表态了么?_
五
阿贾吉执意要娶阿梅拉,他的决心最终也感动了阿梅拉的父母。为了阿贾吉的诚意,为了女儿一辈子的生活,老俩口也准备忍受婚礼将会带给他们的耻辱,替女儿操办起婚事来。
以后的日子,阿梅拉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度过的。枪亲前的各种准备,都是父母亲和阿贾吉家人背着她商议好的,无须她做什么事情。阿梅拉沉默寡言,整日闭门不出。在村里人眼里,这是一个出嫁前的姑娘应该有的行为,甚至也是有教养的标志,当然不会有什么怀疑。一些邻居见到阿梅拉父母,还交口赞扬阿梅拉的表现,老俩口也只能装出笑脸表示感谢。
抢亲的日期到了。傍晚,阿梅拉的母亲有意让她去村外的小河里汲水。阿梅拉的心一下紧缩起来。但是,待嫁姑娘是必须听从父母的吩咐的。阿梅拉换了一身新衣,头顶水桶,姗姗离开家门。小河在村子南边,但她却有意绕到了村子北边。她真希望抢亲的人别发现她,好让她在家里再待些日子。
但阿贾吉的伙伴们早在村子四面设下了埋伏。阿梅拉离开村子没有多远,只听得一声哨响,十来个小伙子就从树林子里冲出来围住她,不由分说把她扛上了肩头。阿梅拉挣扎着,叫喊着:“不!不!”但是,这有什么用处呢?按习俗,被抢亲的姑娘即使心甘情愿也得这样地挣扎、抗议。阿梅拉的举动,不过是再次向人们表明了她是一个懂规矩、有教养的姑娘罢了。所以,不管阿梅拉一路上怎样喊叫,抢亲的人们嘻嘻哈哈,步子越迈越快。
阿梅拉被抬到阿贾吉家的院子里,关在一间事先准备好的小屋里。按习俗,她得在这里过六天六夜的幽禁生活,回顾十几年来父母和其它长辈的教诲,思索怎样开始新的生活。但是,阿梅拉的心里杂乱无章,每时每刻充塞在她胸中的,仍是她遭受强暴的阴影和由此而来的耻辱。而且,她也清醒地知道,这场婚姻也会给阿贾吉和她父母带来公开的羞辱。她坐卧不安,万箭钻心,真懊恢为什么没有和阿贾吉断然分手。是自己太怯懦了么?是自己太自私了么?阿梅拉一遍遍地责问着自己,反反复复追忆着这些日子来的每一个细节。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阿贾吉如此坚决,她无法违拗他。阿贾吉一家和乡亲们那么紧张地准备着婚事,她也怎么好开口与阿贾吉断然分手、伤他们的心呢?再说,这段时间来,阿贾吉也根本不让她说什么。那天,她下了多大的决心才闯到阿贾吉家,但聪明的阿贾吉肯定猜到了她去的目的,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再说,即使那天阿梅拉把分手的话再一次说了出来,又会有什么用处呢?
啊!阿梅拉,阿梅拉!你究竟错在哪里?你究竟该怎么做才对?为什么一切的不幸、痛苦和难堪,都落到了自己头上?
阿梅拉头晕胸闷,泪如雨下。
有时候,阿梅拉真想逃离小屋,去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按照习俗,被幽禁的姑娘是可以出逃的。姑娘一旦逃走,可以几个月甚至整年足不出户,致使婚期大大推迟。但是,阿贾吉家看来对此早有防备。小屋周围,值守的小伙子和姑娘们昼夜欢声笑语不绝,阿梅拉就是插翅也休想逃得出去。
晚上,值守的小伙子和姑娘们在院子里猜谜、讲故事,围着篝火在达姆鼓声里唱歌跳舞,有意为幽禁在屋里的新娘排忧解闷。
听,那是一个姑娘响亮的歌喉:
“新娘,圣洁的新娘,
你举止端庄,多有教养,
你是巴沙人的好姑娘。
露出笑容吧,抬起脸来吧,
让大家看看你是多么漂亮!”
这歌子,阿梅拉过去也曾为别的姑娘唱过。那动听的旋律,曾在她心中唤起过多少甜蜜的向望。但今天,这专门为她而唱的歌曲,非但没有为她排忧解闷,反而象锥子钻得她心中流血。
啊,阿梅拉!阿梅拉!难道你不端庄吗?不漂亮吗?缺少教养吗?“不!不!”阿梅拉从心中发出抗议。
阿梅拉!你究竟有什么过失?没有。你无可指责,你只是个受害者。你有权听这支歌,享受这支歌。阿贾吉有勇气娶你妻,为什么你就不能勇敢些,和阿贾吉一起面对未来?”
阿梅拉想到这里,心悄稍平静了些。很快,她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困倦,在姑娘小伙子的歌声里睡着了。
时间就这样在内心反反复复的矛盾中过去。
第七天早晨,幽禁生活结束了。一大早,姑娘们就打开屋门,将阿梅拉接出小屋。
哈马丹风已经过去了。广阔的天空一碧如洗,只有不多的白色云团在空中飘飞。太阳从东山口冉冉升起,给院场里的每一间屋子和每一棵树抹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阿梅拉深深地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心情也轻松了一些。
“真是个好日子啊!”一个姑娘说。
“托新娘的福。”另一个姑娘说。
“是呀!是呀!”大家附和着,望着阿梅拉笑。
“咦?新娘怎么好象瘦了呢?”一个小伙子说。
“看你多不会说话。新娘哪里是瘦了呢,那是她的眼睛更大更明亮了。”另一个小伙子说。
大家说笑了一会,姑娘们簇拥着阿梅拉去到村南的小河里洗澡。河水在铺满石子的河床里汩汩流着,清澈见底。姑娘们替阿梅拉细心地擦洗了身子,替她结扎好头发,缠上崭新的彩色缠腰布。
不一会,一个姑娘又抱来了一包衣服。那是阿贾吉家人换下的衣服,让阿梅拉浣洗。从现在开始,她就要学习行使媳妇的义务了。阿梅拉接过衣服,俯身搓洗。姑娘们也热情地帮着她揉搓。人多手勤,不一会就全洗好了。
洗衣重新唤起了阿梅拉身上的活力。她镇定多了。她想,不管婚庆上出现什么情况,以后,她总能以自己的行动,向阿贾吉全家和村里人证明自己是一个勤劳能干、行为端庄的姑娘。
白天很快过去了。当夕阳的最后一线余辉从西山头消失,隆重的婚礼开始了。酋长庄严宣布接纳阿梅拉为村子里的正式成员,整个院场一片沸腾。村庄四面都擂起了达姆鼓。叶笛般的哨音响彻天空。姑娘们系着五颜六色的头巾,首先来到院场中间欢歌漫舞。不一会,小伙子们腿上绑满贝壳和铃铎,加入了舞蹈者的行列。小伙子和姑娘们汇合在一起,随着贝壳和铃铎铿锵有力的节奏声,呼叫、跳跃、扭腰,抖动着浑身的肌肉,尽情抒发满腔的欢欣和激情。
半个来小时以后,姑娘们渐渐闪到一边,将小伙子们围在了中央。小伙子们开始进行各种表演,竞相向姑娘们炫耀自已的才能和勇气。看,有的脑袋朝下双手支地在场上转圈,有的来来回回翻着跟斗。有两个头戴兽角,模仿公羊抵树;有两个躺在地上,将石臼置在胸口让人冲舂小米。一个小伙子蹬着高跷,迈着军人的步伐行走;另一个小伙子戴着假面,充当传说中的战神发号施令。忽然,在一棵大树的背后,冒出一个火人。他身背燃烧着的树枝,口里喷吐着通红的火焰。在观众们的欢呼声中,他抽出一把被火烤得通红的大刀,将纸放到刀口试温。纸片迅速烧成灰烬。他却微笑着用舌头去舔刀口。随着“滋滋”的声音,刀口上白烟燎绕。但小伙子泰然自若,脸上继续露着微笑。喝采声、欢呼声一阵响过一阵。不一会,姑娘们又回到小伙子们中间,一起高歌狂舞。
婚礼的气氛空前热烈。阿贾吉和阿梅拉是方远几十里闻名的好青年。他俩喜结连理,谁能不为他俩衷心庆贺?
阿贾吉挽着阿梅拉的胳膊,站在新房门口接受大家的祝贺。阿贾吉机械地和向大家点头、微笑,目光呆滞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阿梅拉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她始终眼帘低垂,头无力地靠在阿贾吉肩头。但人们都以为这是新郎新娘理应有的矜持,不但没有什么怀疑,还故意在他俩面前做怪脸、出怪叫,进行挑逗。后来,大家干脆把新郎新娘拥到中间,拉着他俩一块舞蹈。……
月上当空,是新郎新娘入洞房的时候了。
达姆鼓声中,几位长者在新房门口洒上米酒。姑娘们给阿梅拉系上花头巾,挂上洁白闪光的贝壳项链,戴上珍珠耳垂。然后,在一片欢呼声中,新郎新娘徐徐步入新房,轻轻掩上柴扉。
人群来到院场中央,给篝火添上木柴。烈火熊熊,人们的眼睛在篝火下闪闪发亮。火光中,天空也燃上了一层光泽,迷漫着欢乐又神密的气息。
人们窃窃私语着,急不可待地等待着阿贾吉回来鸣枪,开始新一轮狂欢。
但阿贾吉久久没有露面。而从院场门口,却出现了巴堤瘦长的身影。他象一个幽灵一样,悄悄靠在棕榈树干上,嘴巴紧闭着,眼珠翻动着,露出忌恨又有点暗中得意的复杂表情。
“咦?这不是巴堤么?你怎么游逛到这里来了?”一个小伙子发现了他。
“想参加婚礼,也不该这时候才来呀!”另一个说。
巴堤只是耸了耸肩膀。
“你既然来了,也过来吧。”一个中年人说,“等会新郎鸣了枪,赏你杯米酒喝。”
“鸣枪?哼!恐怕你们是等不到了。”巴堤冷冷一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中年人问。
“意思不是很明白吗?”巴堤还是冷笑。
“不许你到这里来胡言乱语。”好几个人警告他。
巴堤还是“嘿嘿”冷笑。
“别理他,他嘴里能有好话吗。来,我们跳舞吧!”
“跳去吧,”巴堤却不想住嘴,“等一会怕想跳也跳不成了。”
“什么?你还在胡言?”人们火了。
“让他把话说清楚!”一个小姑娘叫起来。
“说清楚?嘿嘿!我的话还不够清楚么?”巴堤大笑起来,“告诉你们,母鸡早就破了肚啦!”
“不许你诬蔑新娘阿梅拉!”姑娘们喊起来。
“认错!让他认错!不然揍扁他!”
小伙子们怒叫着冲向巴堤。
巴堤紧紧靠着树杆,惶恐地缩着身子。
“认错!认错!”人群怒喊着。
“可我说的是事实,真的,……”巴堤嗫嚅着。
“揍他!揍这个无赖!”好几个小伙子都攥紧了拳头。
“别理这无赖,”一位长者说,“喜庆日子,揍他会弄脏我们的手。”
人们这才丢下巴堤,重新回到院场中间。
终于,“吱咯”一声,柴扉门拉开了。阿贾吉的身影慢慢出现在大家面前。
“阿贾吉!阿贾吉!”
人们热情地向阿贾吉欢呼。
阿贾吉只是礼貌地笑了笑,目光却避开人群,严肃地望着远方。
巴堤忽然挤上前去,站到阿贾吉对面。
“你好啊,阿贾吉兄弟。”他阴阳怪气地说。
“你?”阿贾吉猛地一怔。
“是呀,是我巴堤。你的眼光还算不赖呀!”
“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么?嘿嘿,你当然猜得到,我是想来看看没有枪声的婚礼是什么样子的,嘿嘿。”
“滚开!”阿贾吉大喝一声。
“别这样,”巴堤却嘻皮笑脸地说,“拿喉咙替代枪管,增添不了声色。”
“无赖!”阿贾吉从牙缝中迸出这两个字,回身从柴扉后面拿起猎枪。
“啊?你取什么枪?”巴堤叫起来,“你还想欺骗人?这可是触犯神灵的,要遭雷打,你不知道吗?”
阿贾吉一言不发,怒目盯着巴堤,将枪慢慢端起。
“你……你想干什么?”巴堤有点紧张。
阿贾吉紧咬嘴唇,将枪端平。枪口正对着巴堤的胸膛。
“你……你别……别乱来,……救命!救命啊!”巴堤张惶失措,抱头鼠窜。
阿贾吉鄙夷地看了巴堤一眼,继续把抢端起,枪口对着繁星密布的天空。
他咬咬牙,猛地扣动板机。
“砰!砰!”
两声枪响,长空划出两道耀眼的火光。
“好!阿贾吉。”
“好!好!”
全场欢呼起来。达姆鼓再次擂响,人们击掌、跳跃、抛掷手帕,出现了更加热情奔放的舞蹈场面。
巴堤在一个角落里抱头缩脸躲了半天,才悄悄睁开眼。
人们欢跳着从他面前经过,巴堤目瞪口呆。
过了好一会,他才终于明白过来,突然象疯子似地喊起来:
“别跳了!别跳了!你们受骗了。”
达姆鼓和人们的欢笑声掩没了他的声音。巴堤气急败坏地跳到一个树墩上吼叫:
“你们上当了,你们受阿贾吉骗了!”
“疯子,真是疯子。”大家终于又注意到了他。
“不,我不是疯子。阿贾吉是个骗子。他骗了你们!骗了你们!阿梅拉早不是姑娘了!”
“闭嘴!不许你胡说八道!”
“揍他!不揍他一顿他不会老实。”
人们再次被激怒了。
但巴堤这回也疯狂起来,他不但不住口,反而放大声音继续吼叫:
“我没有胡说。我起誓,我敢向着神灵起誓!”
“你还敢向神灵起誓?”人们不免有点惊讶。
“我敢。我就敢向神灵起誓:阿贾吉欺骗了你们。”
人们不知不觉把目光移向阿贾吉。
阿贾吉象一座雕象站在新房前,不露声色。
“阿贾吉,你怎么不说话呢?你也敢向神灵起誓吗?”巴堤见人们把目光移向阿贾吉,胆子更大了些。
“无赖!”阿贾吉从牙缝里迸出了这两个字。
“无赖?嘿嘿,我是无赖,可是今天耍无赖的可不是我巴堤。”巴堤冷笑着,“你有种,就拿出血手帕来,向大家证明阿梅拉在此之前是个姑娘。”
阿贾吉紧紧攥起拳头。
巴堤后退了两步,但毫无收敛之意,继续说:
“别攥什么拳头。用嘴巴对大家说话呀,阿梅拉是贞洁的吗?”
“贞洁!”阿贾吉声如洪钟。
“呀,你竟敢说阿梅拉贞洁?你敢当着祖宗神灵还说一遍:阿梅拉贞洁?”
“比起你这个无赖、恶棍,她要高洁一千倍、一万倍!”阿贾吉怒吼道。
巴堤料想不到阿贾吉会这么回答他,一时张嘴结舌说不出话。他溜了一眼四周,冲着他的全是愤怒的目光。他不觉连打了个寒颤,才又张慌失措叫起来:
“阿贾吉,你别绕弯子,你直截了当对大家说说:阿梅拉是不是姑娘?”
阿贾吉的嘴唇咬出了血珠。
“说呀,你放开喉咙说呀,”巴堤又得意起来,“你起誓呀,你拿出红手帕来呀!啊?”
人们的目光全转向了阿贾吉。
血珠一滴一滴从阿贾吉的嘴唇上滚落下来。
“说呀!有种你就说呀!”巴堤相逼不已。
阿贾吉抬手抹去嘴唇上的血迹,默默地望着大家。
“阿贾吉,说吧,我们相信你。”
“我们相信你!相信你!”
人群七嘴八舌鼓励阿贾吉。
“好吧,我说。”阿贾吉清清嗓子,一字一字说,“我要告诉大家,阿梅拉在进洞房前,确实已不是姑娘。”
“啊?”惊叫声从四处响起,紧接着是死一般的沉寂。
“怎么样?我没有骗你们吧?”巴堤得意洋洋。
“闭嘴!”阿贾吉大吼一声。
“乡亲们,”阿贾吉接着说,“阿梅拉已失去童贞,这是事实。但是,我还是放了枪。我并不是要欺骗你们。不!我不想欺骗你们。我要说,阿梅拉仍是一位贞洁的新娘。我熟悉她,你们也早就认识她。方圆几百里,谁不知道阿梅拉勤劳、善良、品行端正。不错,她已失去童贞。但是,这不是她的过错,她没有过错!是一条凶恶的豺狼伤害了她!”
说到这里,阿贾吉突然伸手指着巴堤,大声说:
“就是他巴堤,这条人面兽心的豺狼,在一个多月前在树林里拦路行凶,强暴了她!”
巴堤大吃一惊,楞住了。
“这头豺狼,伤害了阿梅拉,还要来扰乱我和阿梅拉的婚礼,想看我俩出丑。世上竟有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阿贾吉继续说,“可是阿梅拉无辜。她受了这么深的伤害,为什么还要当众受辱?还要让巴堤这条恶狼看她的好戏?不,这不公平!我不想那么做。我放了枪!……这会遭神罚吗?不,我不相信。我想神灵也应是公正的。阿梅拉品行端正。她有权享受鸣枪的婚礼。倘若我这么做真的会触犯神灵,要遭受惩罚。那,为了阿梅拉,我也甘心受罚!”
阿贾吉说到这里,气喘吁吁。院场里静悄悄的,听得见人们急促的呼吸声。
巴堤钻进人缝,想悄悄溜走。
“揍他!揍这条豺狼!”人群里突然响起一个姑娘愤怒的尖叫。
“揍他!揍他!”人们附和着,拳头象雨点般落在巴堤的头上、胸口和后背。
“救命!救命!”巴堤遍体鳞伤,抱头鼠窜。
巴堤溜走了,院场又恢复了宁静。
“弟兄们,姐妹们,我们跳舞!继续跳舞!”人群里突然有人建议。
“对!我们跳舞!阿梅拉无辜!”几个年轻人随声附和。
“放枪吧,阿贾吉,再放两枪。”一个姑娘堤议。
阿贾吉感动地举起猎枪,向着巴堤逃跑的方向,再次扣动了板机:
“砰!砰!”枪声惊天动地。
达姆鼓再次擂响。在几个青年的带动下,人们又开始跳舞……。_
六
在阿贾吉走出屋子后的整个这段时间里,阿梅拉一直留在新房内。婚礼,曾经在她的心里勾起过多少神密又甜蜜的向往。但今天晚上,她却一直处于提心吊胆之中。只有在神经片刻的麻木中,她才能得到短暂的安宁。一声尖尖的哨音,一阵特别震耳的达姆鼓声,都会使她心惊肉跳,浑身冒汗。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过院场上的大半天时间的。她好象是身上拴着无数绳子的木偶,任人群东拉西牵。她在院场上差不多耗尽了最后的一点精力。进入洞房,对她来说,不蒂是一种暂时的解脱。柴扉刚刚关上,她就倒在了阿贾吉的身上。但阿贾吉也显得非常疲乏,他轻轻将她扶住,让她靠坐在床边的一张木椅上。然后,他自己也在一张小凳上坐下。阿贾吉合着眼晴,象是在小憩,又象是在沉思。这本是新婚夫妇男欢女合的时刻,但两人谁也没有心思,没有情绪。他俩甚至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把他们推入小屋。他俩默默地坐着,让时间一分钟一分钟流逝。阿贾吉间或睁开眼,没有目标地望着前方。阿梅拉就在他的身旁,但对他来说,阿梅拉似乎仍在千里之外,甚至根本就不存在。倒是靠在柴扉边的猎枪唤醒了他,使他回到了现实。他紧紧的闭着嘴唇,咬着牙关,那瞬间闪亮的目光显示出他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但随后,他又低低垂下了脑袋,反映出他的内心充满着矛盾和痛苦。他再次合上眼,希望能在小屋里安静地多待一些时间,但在内心深处,又十分明白那考验自己决断的时刻已越来越向他逼近。他不由得攥紧拳头,任汗水一滴滴从指缝里往下渗。阿梅拉目光呆滞,脸向阿贾吉。但是,她这时看到的也并不是阿贾吉,而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一切对她都是那么陌生。她想转过脸去,垂下头清清脑袋里的一团乱丝,但是,她已经麻木,意识和身子似乎已经分离。
两人就这么久久、久久地对坐着,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
但突然,院子里传来了吵杂声,俩人都听到了巴堤的声音。阿梅拉“啊”地轻叫一声,身子晃了晃,差一点从椅子上摔下去。但阿贾吉却一下精神起来,从凳子上一跃而起,一步窜到门边,不放过外面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静。终于,他咬紧牙关,推开了柴扉。
这时,阿梅拉也从呆滞中惊醒过来。她并不清楚阿贾吉心里在想什么,要做什么,她只知道会有事情发生。作为她个人,她现在是听天由命,怎么也无所谓了。但她放心不下阿贾吉,她觉得她太对不起阿贾吉,她不能再让阿贾吉因她出事。她也紧跟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向柴扉走去。但阿贾吉已经离开,柴扉已被拉上。她还是想出去,也觉得应该出去,和阿贾吉一块面对凌辱。她伸出手,想重新拉开柴扉,但手却不停地颤抖,不听她使唤。她感到自己的双腿也是软绵绵的。她支撑不住,慢慢地瘫倒在地上。
接着是枪声、嘈杂声、阿贾吉洪钟般的演说声……。阿梅拉虽说已精疲力尽,但神经却高度兴奋。她并没有放过外面的每一个声音。她做梦也不会想到事情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她感到有一股热血直往上涌,一下子把多少日子来积压在心头的辛酸、苦痛、悲愤都殴走了。她在瞬间恢复了力量。当门外重新擂响达姆鼓时,她也站了起来,并在屋里独自扭动起腰身。啊,阿梅拉,阿梅拉,你是在梦里吗?不,即使在梦里,她也不敢相信自己还有这样一天,还有可以兴奋舞蹈的一天。啊,上苍有情,赐予了她阿贾吉,赐予了她重新生活的勇气,赐予了她幸福的明天。如果她的身份不是新娘,这时候,她真想出去,和阿贾吉一块舞蹈,和院子里每一个可亲可敬的客人一块舞蹈。
阿梅拉一个人在屋里跳着、扭着,直到重新感到头昏腿软,才又再次坐到木椅上。
她又流泪了,但这回是幸福的泪水。……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柴扉再次被推开,阿贾吉宽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阿梅拉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得到阿贾吉在微微喘气。这就是上苍恩赐给她的男人,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汉。阿梅拉她奋不顾身地站起来,扑向阿贾吉,把阿贾吉紧紧抱住,嘴里呐呐叫唤着:
“啊!阿贾吉!阿贾吉!我亲爱的阿贾吉……”
她久久地、久久地搂抱着阿贾吉,后来又完全倒在了阿贾吉的怀里。
但是,阿贾吉却并无反应,只是木然站着、一动不动地站着。
啊,阿贾吉,你还在为刚才的场面激动吗?你因过度的冲动感到疲累了吗?如果真是这样,阿梅拉愿意用爱来抹去你一切的疲劳,用爱来补偿你这些日子来的忧郁、不安。阿梅拉愿意把一切都献给你。
阿梅拉振奋身子,再次将阿贾吉紧紧抱住。
但是,阿贾吉还是没有反应,还是不动声色地站着。
阿贾吉,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
阿梅拉终于感觉到阿贾吉的神态有点异样,她悄悄松了些手,轻声问:
“阿贾吉,你,你不舒服么?”
起先,阿贾吉并不回答。在阿梅拉的反复追问下,他才淡淡地说了声:“我想安静一下。”
随后,他把阿梅拉的手从自己身上轻轻移开。
阿贾吉重新坐到原先的那张小凳上,半合着眼,似乎仍意识不到新娘阿梅拉的存在。
阿梅拉莫明其妙,呆呆地站了一会,也重新坐到那张木椅子上。
小屋里又是一片寂静。时间在不知不觉中一分钟、一分钟过去。
阿梅拉神智渐渐模糊,靠着椅背昏睡了过去。……
几声鸡鸣将她唤醒。她费劲睁开眼,忽然发现阿贾吉在屋子一角俯身准备行囊。
起先,阿梅拉并没有意识到阿贾吉在做什么。但随着她的神志一点点清醒,她终于感悟到还有什么事要发生。
她没有说话。她不问他,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堤醒她:别问!什么都别问。否则,她刚刚获得的一切又将会失去。
但阿贾吉已经打好了背包,并把身子转向了她。
她想装作依然睡着,但她微微发抖的身子告诉阿贾吉她已经醒了。
阿贾吉把背包拎在手上,静静地看了看阿梅拉,明知道阿梅拉醒着却又装作不知,一言不发走向了柴扉。
“阿贾吉,你,……你去哪里?”阿梅拉不得不睁开眼睛问。
“噢,你醒了,阿梅拉。我该走了,你自己保重。”
“走?你想去哪里?”
“不知道,反正我不能再待在这间屋里,不能再待在这个村子里。”
“这,……这是为什么?”阿梅拉一下子站起来,拉住阿贾吉的背包带,“这,这是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只是觉得我没法在这间屋里待下去了。”
“不!不!”阿梅拉叫起来,“你不要走,我不让你走。”
“阿梅拉,别这样。放我走吧。你不必留我。”
“不!你不能走。我是你的妻子,我不放你走。”
“妻子?对,我已经娶了你,你应该是我的妻子。可是,阿梅拉,在经过了这一切之后,我们还能过夫妻的生活吗?”
“能!为什么不能!不是一切都过去了吗?一切都好了吗?”
“一切都过去了?是这样吗?阿梅拉?”
“你不是放了枪,大家都赞成你,还为我们跳了半夜舞?”
“阿梅拉,你,你想的过于简单了。不错,今天,一切是过去了,不少人为我们俩唱了歌、跳了舞,但是,明天呢?后天呢?你在婚前已经失去童贞的事实,能改变吗?这个已经完全公开的事实,可以说已经刻在了这里每一个人的心里,能被轻易忘掉吗?以后,村上人真会象对待一对正常夫妻那样对待我们吗?”
阿梅拉一时语塞。她再次看到了自己所处的境况。但她不甘心。她的心里刚刚燃起的强烈的火焰不可能一下子熄灭。不,她不能放阿贾吉走,她不能失去阿贾吉。
“会的,我想会的。”阿梅拉把阿贾吉的背包带拉得更紧了,“村里人已经在知道真相的情况下为我们跳了舞。他们不会再变卦的。”
“噢!阿梅拉,你想得真是太天真、太天真。不错,现在毕竟不是过去了,大家已经为我的举动叫了好,还跳了舞。可是,一代又一代传下来的习惯看法,哪里是我的一席话和几声枪声改变得了的呢?大家当时在院场里支持我,多半是出于对巴堤的憎恨和一时的冲动。虽说人们后来又跳了舞,但跳舞的大都是年经人,是一些在村议事会上说话不作数的年轻人。再说,他们的舞步也显得很不自然、很勉强。啊!阿梅拉,事情并没有过去。就是以后没有人当面说我们什么,我也会觉得别扭,觉得不顺心。”
“别这么想,阿贾吉,”阿梅拉轻声说,“依我说,既然最难熬的晚上我们都熬过去了,还有什么不能熬过去的呢?以后,只要我俩过得好就行了。”
“我俩过得好?我俩?”
“对!我俩,我俩。阿贾吉,不是这样吗?我会做一个好妻子的,我会让你幸福的。我爱你,我说不出是多么爱你!”
“阿梅拉,别这么说话。这话,现在对我并没有多大意义。”
“什么?你说什么?”
“阿梅拉,你应该听懂我的话。”
“不,我不懂!不懂!我一点都不懂。”
“阿梅拉,你叫我怎么跟你说清楚?自从我知道巴堤把你强暴以后,对巴堤的仇恨就始终填满了我的心,我的心早已不能再象过去那样对待你。我同情你,可怜你。可是,你再也唤不起我对你的往日的激情。原先,当你站在我的面前,我感到是一位天使来到了我的身边。我激动、我兴奋、我无限幸福。我恨不得马上把你拥在怀里,含在嘴里。但现在,我已失去了所有的激情。我甚至不愿跟你待在一起。”
“可是,阿贾吉,你明明知道,这不是我的过失。”
“我当然知道。正因为我知道,我一定要惩罚巴堤。我一定不能让巴堤这头恶狠得到你。但是,这又能改变我俩之间什么呢?我怎么能想象天天和你生活在一起呢?不瞒你说,看到你,我就同时看到了巴堤这头野兽。不,我阿贾吉是一个堂堂的汉子。我不能和一个曾遭到野兽强暴的女人生活在一起。阿梅拉,你应该学会了解一个巴沙族男人的心。”
阿梅拉惊呆了。她觉得自己原来并不了解阿贾吉。她觉得现在更不能了解阿贾吉。
“你也得替我想想,阿梅拉。”阿贾吉继续说,“也许以后会出现奇迹,让我俩还能象过去一样。但现在我只能走,只能走,你还是自己保重吧。”
阿梅拉颤抖的手继续攥着阿贾吉的背包带。但她的声音已变得有气无力:
“既然结局是这样,你完全可以不娶我。”
“不!巴堤想的就是要阻止我娶你。我不能让他的愿望得逞。我是一个男子汉!我要当众给巴堤一记耳光!”
“可是你一走,我,我一个人怎么生活下去?”
“别担心。我会捎钱回家的。”
“可我缺少的不是钱!阿贾吉……”
“可我不能再给你其它什么了。自己保重吧,阿梅拉。”
说完,阿贾吉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当阿梅拉再次清醒过来,急忙赶到门口时,阿贾吉已经大步走出了院门。阿梅拉想了想,不再追赶。她知道,什么也追赶不回来了。再说,她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
阿梅拉倒在了柴扉边。
月亮已经下山。高高的黑色天幕上,只有几颗小星在微微闪烁。……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