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子里

锹: 劳动就有希望。

十字镐: 是的。

群花: 今天太阳会出来吗?

向日葵: 会,只要我想。

喷壶: 不好意思,要是按照我的想法,会下雨。而且,我要是拿掉莲蓬头,那就是一场倾盆大雨。

玫瑰: 啊,好大的风!

支撑花木的柱子: 怕什么,有我呢。

覆盆子: 为什么玫瑰要长刺呢?又没人会吃它。

水池中的鲤鱼: 这话说得对!因为别人要吃我,所以我才长刺。

荆棘: 是啊,可惜就是晚了些。

玫瑰: 你觉得我漂亮吗?  

黄蜂: 这要看里面。

玫瑰: 好,请进来。

蜜蜂: 大家都称赞我工作勤奋,我得继续努力,争取在本月底被提升为蜂巢长。

紫花地丁: 我们都是学院勋章的获得者。

白花地丁: 所以我们应该谦虚啊,姐妹们。

韭菜: 是啊,我很高调吗?

菠菜: 我是酸模。

酸模: 不,我才是呢。

细葱: 啊!好难闻的气味啊!

大蒜: 我敢肯定,这是那棵石竹花干的好事。

芦笋: 我的小指头告诉了我一切。

马铃薯: 也许,大概,我刚才生了几个小家伙?

苹果树(朝对面的梨树说): 我想结你的梨子、梨子、梨子

刊2012年第011期《文苑》

绵羊

它们从刚收割过作物的茬子地里回来 ,从早上起它们就在那儿吃草,鼻子隐没在身影之中。只要躲懒的牧人打个手势,那狗就跑到该去的一側顶它们一下。

整个路面都被羊群占了,如波涛起伏,浪花飞卷,从一道沟到一道沟,泛滥开去,或聚拢成堆,柔和一色,簇拥而过。当羊群碎步快跑的时候,无数小蹄子发出一片芦茗的飒飒声息,在尘土纷扬的路上印上了蜂巢的标记。

这头卷毛绵羊,装饰得漂漂亮亮,像气球冲向空中,跳跳蹦蹦,那小号角似的耳朵边沿露出许多绒球。还有一头,它有点眩晕,脑袋像没拧紧似的老是碰撞着膝头。全部冲出了村子。今天简直像是它们的节日,都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活泼劲儿,它们一路上欢欣得咩咩直叫。

不过并不在村子里歇息,在那远处,我看到它们又出现了。它们走在远远的那抹地平线上,每遇到山坡,就轻快地一跃而上,向着太阳。它们相互靠拢,一个一个偃卧着。

有几只掉队的,构成一个意外的最后形状,然后跟像绕成线团似的队伍会合。

这团轻絮浮现出来,两翼平平地张开,白色的泡沫,继而化作烟、水汽,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只脚搁在外边。

羊群的队伍拉长了,细细的,成了一条线,像个纺锤,茫茫无边。怕冷的羊围绕着困倦的太阳入睡。太阳收敛起它的冠冕,把光芒扎进它们的绒毛里去,直到明天。

刊2010年第006期《文苑》

2004-2017 年间多次刊选 动物小品一束,翠鸟,蟋蟀,猫,喜鹊,狗,鹿,蝴蝶,猪和珍珠(于勒.列那尔)

2004年 《中学生阅读(初中版)》 选自《世界散文随笔精品文库》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4年版 翠鸟

2006年 《文苑》2006年第11B期 动物小品一束

2008年 《小学生导刊:高年级版》2008年第Z2期 蟋蟀和翠鸟 (未找到原稿

2008年 《文苑》2008年第004期 鹿

2008年 《 现代交际:上半月》2008年第008期 摘自《广州日报》2008年6月12日 母鸡

2008年 《现代交际:上半月》2008年第007期 鹿

2009年 《中外童话画刊》2009年第006期 蟋蟀

2009年 《文苑》2009年第021期 天鹅

2010年 《阅读与作文:初中版》 2010年第001期 萤火虫

2010年 《文苑》2010年第011期 孔雀

2011年 《中学生阅读:初中版》2011年第4期 天鹅 (未找到原稿

2012年 《小学生学习指导:中年级》2012年第1期 母鸡 (未找到原稿

2014年 《小学生导刊:中年级版》2014年第11期 喜鹊 (未找到原稿

2015年 《文苑:经典美文》2015年第7期 摘 自内蒙古文化出版社 《当代学生经典必读》 猪

2015年 《文苑》2015年第020期 猪

2015年 《中外文摘》 2015年 第18期 摘自《文苑》 猪

2015年 《课外阅读》2015年第23期 猪 (未找到原稿

2016年 《散文诗:上半月》 2016第009期 选自《世界文学》1981年4期 蟋蟀

2016年 《天天爱学习 (四年级)》2016年第28期 母鸡素描 (未找到原稿

2017年 《天天爱学习(五年级)》2007年第1期 摘自新浪博客 猪和珍珠  

2017年 《散文诗世界》2017年第9期 蟋蟀 (未找到原稿

2019年 《小学生》2019年第010期 动物小品一束 猫,喜鹊,狗,鹿,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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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学生阅读(初中版)2014年 选自《世界散文随笔精品文库》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4年版 翠鸟

《文苑》2006年第11B期 动物小品一束

《文苑》2008年第004期 鹿

《 现代交际:上半月》2008年第008期 摘自《广州日报》2008年6月12日 母鸡

2008年 《现代交际:上半月》2008年第007期 鹿

《中外童话画刊》2009年第006期 蟋蟀

《文苑》2009年第021期 天鹅

《阅读与作文:初中版》 2010年第001期 萤火虫

《文苑》2010年第011期 孔雀

《文苑:经典美文》2015年第7期 摘 自内蒙古文化出版社 《当代学生经典必读》

《文苑》2015年第020期 摘 自内蒙古文化出版社 《当代学生经典必读》

《中外文摘》 2015年 第18期 摘自《文苑》

《散文诗:上半月》2016第009期 选自《世界文学》1981年4期

《天天爱学习(五年级)》2007年第1期 摘自新浪博客

2019年 《小学生》2019年第010期 动物小品一束

1981年 冷冰冰的微笑 (于勒.列那尔)

1981年《世界文学》 1981年04期

2005年 《世界散文经典 西方卷(二)》 2005年3月 北方文艺出版社

2008年《文苑》2008年第013期 摘自《广州日报》

2009年《文学少年》(中学生成长快乐)2009年第00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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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那尔( 18 64 — 1 91 0)他的名字对中国读者还是比较陌生的,虽然他的那
本《胡罗卜须》在法国已是家喻户晓,在我国也已有了译本。
这里选的来自〈〈冷冰冰的微笑》、《种葡萄人在他的葡萄园里》和《自然
记事》,轻 灵、隽永、幽默、玲珑 剔透, 然而更让人怦然 心动的是隐藏 其中 的
那种 深厚的同情和冷 冷的哀伤 。在这里 ,一位 诗人对具体 事物的 爱和一 位哲 人
对卑微事物的爱,紧紧地交织在一起。

萤火虫

夜幕降临到困倦的树林。鸟儿回来了,在树叶间相互追寻。叶子声不比他们的翅膀声更响。他们很希望能看见点什么。但是,星星太远了,而月亮也未落到足够近的位置。此外,山楂果和蔷薇子的殷红色泽也并不够。
忽然,为了给鸟儿的谈情说爱照明,诸于调配光度的青苔媒婆燃亮所有的小虫子。

草儿沾满露珠,晶光闪闪,柔软、碧绿、简直像透明的一样。一条小溪从其嫩茎间流过。一个庄重的人散着步,口渴了。他已经圆拢起两手,但是,他担心俯下喝水会贬低自己。
后来,这个庄重的人又饿了。但是,他那虚伪的、愚蠢的廉耻心阻止他跪下去就餐,吃鲜嫩的草儿。

老牛缓慢地、安静地过来喝水。他们把脊背挺直,喝着水。水在极轻微地颤动。最后,他们凉快了,似醉非醉,又同时抬起头,像来时那样,乖乖地离去。
但是,有一头牛留着。
十分温柔的牧人并无恶意地戳着悬在他臀部的干粪片,但没有用处:一头牛留着,蹄子插在土中,凝视着双角倒影,忘掉了自身。

收获葡萄

整整一天,那些可怕的东西就像有生命的稻草人,割去了葡萄。在葡萄藤根旁,生锈的叶片飘来飘去,竭力要把叶柄挂上某一个物体。鸟儿回来了,用不同的声调表露着他们的惊讶:
“是谁竟在他们不在时收掉了他们的葡萄? ”
多疑的鹤鸟怒目监视着画眉的姿态。


潜伏

猎人坐在树干旁,枪管倚在树枝上。他倾听着树林入睡。树木也有着人的形貌。夜晚的全部宁静注入他的心灵。月亮与他相视微笑。一会儿,他把枪放到身边。有兔子跳跃。但是,善良的猎手用手指头做着模仿动作,脑袋微微摆动着像在标出节拍,他不怀敌意地注视着野兔跳小步舞。

垂钓人

溪流奔跑着注入水池,那里,是河川歇息的地方。一条小溪带来灯心草娇滴滴的耳语。另一条呢,薄薄的细水清澈发亮,经过磨房齿轮的过滤,洁净得没有一点泥污;它越过了那么多石子,因而气喘吁吁,仿佛在轻声咳嗽。它带来的是乡村鸭子朴素的歌声。而在水池中间,一群苍蝇在一点点飞散。鱼儿在水面转着圈儿,鳞光闪闪。他们吃得饱饱的,远离池岸,相互探询着:垂钓人这样专心致志干什么呢?

母牛

给她找个名字太难了,结果就没有给她起名字。她被简称为“母牛”,而这名字对她倒最为合适。
而且,名字有多大关系呢?只要她吃!鲜草、干草、蔬菜、谷物,以至于面包和盐,她随便什么都有,而她也什么都吃、什么时候都吃,由于要反刍,还连吃两次。
她一旦见我,就用叉裂的蹄子迈着轻盈小步奔走,蹄子的毛皮与腿很相
似,就像是白色的袜子。她来到了,相信我一定会给她点可吃的东西,而我,每次都以欣赏的目光看着她,情不自禁地跟她说:“行,吃吧!”
但是,她消耗东西是为了制奶,而不是肥己。一到固定的时间,她就呈献出鼓满的、正方的乳房。她并不吝惜奶,——有些母牛是舍不得的——她很慷慨,只要稍微挤挤她四个富有弹性的奶头,她就排空奶泉。她腿不动,尾巴也不摇,而只用她大而柔软的舌头玩耍似的舔女佣人的脊背。
虽然她过着独身生活,因胃口很好也不觉得无聊。只有很少情况下,她才遗憾地哞叫,模模糊糊地思念她最近一次生产的牛接。不过,她希望有人拜访。她两角竖立在额角上,嘴唇谗谗地挂着一线涎水和一丝草茎,殷勤好客。
男人们毫无所惧地抚摸着她鼓胀的肚子;女人们也只需提防她的温存,她们对这样大的牛如此温柔感到惊奇。她们做着幸福的梦。

猪和珍珠

猪一放到草地,张嘴就吃,丑陋的嘴脸再也不离开地面。
他并不选择鲜嫩的草。他碰上什么咬什么,他盲目地向前伸着那永不疲倦的鼻子,既像是一把犁刀,又像一只瞎眼鼹鼠。
他只关心使那个已经像只腌桶的肚子滚圆。他永远也不注意天气。
刚才,他的壞毛差点儿在中午的太阳光下烧起来,但那有什么关系?而现在,低沉的云团充满雹子,正伸展着,向着草地倾泻,但这又有什么要紧?
不错,喜鹊在不由自主地展翅逃窜。火鸡都藏进篱笆,而幼稚的马驹子在一颗橡树下躲避。

但猪还是留在他吃东西的地方。
他一口也不放过。
他的尾巴摇晃着,照样显得非常惬意。
他浑身挨着飞雹,但只是偶尔咕嚕一声:
“老是这些肮脏的珍珠!”

翠鸟

今晚,鱼没有一条上钩,但是,我带回来一种不寻常的情感。
当我伸着笔直的钓竿,一只翠鸟过来歇在上头。
没有比他更光彩夺目的鸟了。
仿佛是一朵很大的蓝色花朵开在细长的枝条之端。钓竿在重力下弯曲。我屏住呼吸,因被翠鸟当作了一棵树而感到十分自豪。
我坚信,翠鸟不是因为害怕飞走的,不,他以为自己不过是从这根树枝跳到了另一根树枝。

我的猫不吃老鼠,他不喜欢吃。他抓只老鼠不过是为了拿来玩。
当他玩够了,就饶恕老鼠性命,去别处遐思,身子坐在蜷曲的尾巴上,天真无邪。
然而,由于猫的利爪,老鼠已死了。

雌火鸡

看,大路依然是雌火鸡的寄宿学校。
每天,不管是什么天气,她们都在散步。
她们不怕雨,因为没有谁会比雌火鸡裤脚管卷得更髙;她们也不怕阳光,因为一只雌火鸡出门是永远也不会不带着她的小阳伞的。

太长了。

母鸡

门一开,她就脚爪并拢跳出鸡棚。
这是一只平常的母鸡,裝饰朴素,从不下金蛋。
在眩目的亮光下,她犹豫不定地向院子里走了几步。
她首先看到的是灰堆,每天早晨,她都习惯于在那儿嬉戏。

她在那里打滚,沾上满身灰烬。她羽毛鼓涨,双翅激烈振动着,抖掉昨夜的跳蚤。
然后,她走到被最近一场骤雨注满水的盘子前饮水。
她只是饮水。
她小口小口地饮,脖子举起时刚够着盘子的边缘。
然后,她寻找散食。
属于她的有嫩草,还有昆虫和遗落的谷粒。
她啄着,啄着,不知疲倦。
她时而停下来,挺立着,目光敏锐,嗦囊前凸,头冠有似当年共和党人的红便帽。她在用这只和那只耳朵倾听。
而一旦确信并无什么新鲜事,她又开始寻食。
她像关节性痛风患者那样髙髙举起僵直的脚,她张开爪子,小心地放下,没有声音。
她行走时多像光着脚丫子的人。

孔雀

他今天肯定要结婚了。
这本来是昨天的事。他穿着节日礼服。准备就绪。他只等他的新娘了。新娘没有来。她不该再拖延了。
他神气活现,迈着印度王子的步伐散步,身上佩带着丰富的常用礼品。爱情使他的色泽更加绚丽,顶冠像古弦琴颤动着。
新娘还没有到。
他登上屋顶髙处,向太阳方向眺望。他发出恶狠狠的叫唤:
“莱昂!莱昂!’
他就这样称呼他的未婚妻,他看不到谁来,也没有人理睬他。习以为常的家禽甚至连头也不抬一抬。她们都腻烦了,不再去欣赏他了。他下到院子,对自己的美如此自信,所以也不可能有什么怨气。
他的婚礼延到明天。
他不知道如何度过白天剩下的时间,又向台阶走去。他迈着正规步子,像登庙宇台阶那样登上梯级。
他翻起燕尾服,上面满缀着未能脱离开去的眼睛。
他在最后一次复习礼仪。

天鹅

他像白色的雪橇,在水池子里滑行,从这朵云到那朵云。因为他只贪谗流苏状的云朵。他观看着云朵出现、移动,又消失在水里。有朵云是他所向往的。他用喙瞄准它,突然扎下他裹雪的脖子。
然后,活像是女人的一条胳膊伸出衣袖,他抽回脖子。
他什么也没有得到。
他一看,惊慌的云朵已经消失。
但他只失望了片刻,因为云朵未等多久又回来了。瞧,在那水的波动渐渐消逝的地方,有朵云正在重新形成。
天鹅坐在他的轻盈的羽毛垫上,悄悄地划行,向云朵靠拢。
他竭尽全力捞着幻影,也许,在获取哪怕是一小片云朵之前,他就会死去,成为这幻觉的牺牲品。
但是,我在胡说些什么呵?
他每次扎下脖子,都用喙在富有营养的淤泥里搜寻,并带上来一条小虫子。
他像鹅一样肥起来。

这种天气,是不能赶波昂杜到外头去的。风在门底下尖利呼啸,甚至逼迫他离开了草垫子。他寻找着更合适的地方,把可爱的脑袋悄悄伸到我们座位中间。但是,我们都肘靠肘紧挨在一起俯身烤火,于是我给了波昂杜一个耳光。我的父亲用脚蹬开他。妈妈骂了他一顿。妹妹则递给他一个空杯子。
波昂杜打着喷嚏,去到厨房看我们是否已收拾就绪。
然后,他走回来,往我们圈子里硬钻,也不怕被我们的膝盖夹死。瞧!他终于挤到壁炉一角。
他在原地转了好一阵子,靠柴架坐下,不再动弹。他望着主人们,眼神那么温柔,谁都只能宽恕他。不过,差不多烧红了的柴架和散出的灰燃烫着他的尾巴。
他却还是呆着。
我们为他闪开一条过道:
“喂,快滚,蠢家伙!’
但是,他执拗不动。在野狗的牙齿冻得发颤的时光,波昂杜却在炎热中。他毛烧焦了,屁股烤灼着,但强忍住不吠叫,苦笑着,泪水盈眶。

蟋蟀

是时候啦!黑昆虫游荡够了,停止散步,回去细心修补他乱七人糟的领地。

首先,他耙平狭小的沙子通道。
他锯下细屑,洒到住地入口处。
他锉倒那株专给他添麻烦的大草根。
他休息了。
然后,他给他的微型手表上发条。
他完事了吗?表打碎了吗?他又歇了一会。
他回到屋里,关上门。
他用钥匙在精致的锁里长时间转圈。
他又在倾听:
外面没有一点不安的声音。
但他还是不放心。
他好像抓着一根小链条一直下到大地深处,裝链条的滑轮剌耳地响着。
什么也听不见了。
寂静的田野上,白杨树像手指般伸向天空,指着月亮。

云雀

我从未见到过云雀,即使黎明即起也是徒劳。云雀不是地上的鸟儿。
今天早晨以来,我就踩着泥块和枯草寻找。
一群群灰色的麻雀或铯丽的金翅鸟,在荆棘篱笆上飘荡。
八哥穿着省长制服检阅树木。
一只鹌鶉贴着苜蓿地飞翔,划出一条笔直的墨线。
牧人比女人还灵巧地打着毛线,在他后面,样子相仿的绵羊一个接着一个。
一切都浸润着鲜艳的光泽,即使是不吉祥的乌鸦也令人微笑。
但是,请像我一样倾听。
你们听到了吗,上面,在某一个地方,水晶碎块在一只金杯里冲舂?
谁能告诉我云雀在哪儿歌唱?
如果我抬头望天,阳光会烧炙我的眼睛。
我只得放弃见她的念头。
云雀生活在天上。天鸟中唯有她的歌声能一直传到我们这里。

喜鹊

她全身漆黑;但是,她去年冬天是在田野上度过的,因此,身上还带着残雪。

蝴蝶

这封轻柔的短函对折着,正在寻找一个花儿投递处。

鹿

我从路的一端走进树林,而他是从另一端来的。
起先,我以为那是一个陌生人带着一瓶花前来。
然后,我发现这是一棵矮矮的小树,枝条丫杈,没有叶子。
最后,鹿一下子出现了。我俩全停住脚步。
我跟他说:
“靠拢来,什么也别怕。我带着枪,那为的是有气派,想模仿那些煞有介事的人。我永远也不会使用枪,我把子弹留在子弹盒子里。”
鹿听着、嗅着我的话。我一说完,他毫不犹豫地拔腿就跑,像是一阵风刮得枝条一会儿交叉,一会儿又不再交叉。他逃走了。
“多遗憾! ”我朝他喊,
“我都已幻想咱俩一起上路了。我呢,我将把你所喜爱的草儿亲手献给你,而你,你就把我的枪横在鹿角上散步。”

一个树木的家庭

我是在穿过了一片被阳光烤炙的平原之后遇见他们的。
他们不喜欢声音,没有住到路边。他们居住在未开垦的田野上,靠站一泓只有鸟儿才知道的清泉。
从远处望去,树林似乎是不能进入的。但当我靠近,树干和树干渐渐松开。他们谨慎地欢迎我。我可以休息、乘凉,但我猜测,他们正监视着我,并不放心。
他们生活在家庭里,年纪最大的住在中间,而那些小家伙,有些还刚刚长出第一批叶子,则差不多遍地皆是,从不分离。
他们的死亡是缓慢的,他们让死去的树也站立着,直至朽落而变成尘埃。
他们用长长的枝条相互抚摸,像盲人凭此确信他们全都在那里。如果风气喘吁吁要将他们连根拔起,他们的手臂就愤怒挥动。但是,在他们之间,却没有任何争吵。他们只是和睦地低语。
我感到这才应是我真正的家。我很快会忘掉另一个家的。这些树木会逐渐逐渐接纳我,而为了配受这个光荣,我学习应该懂得的事情:
我已经懂得监视流云。
我也已懂得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而且,我几乎学会了沉默。

(苏应元译)======================================================================

《世界文学》 1981年04期

《世界散文经典 西方卷(二)》 2005年3月 北方文艺出版社

《文苑》2008年第013期 摘自《广州日报》

《文学少年》(中学生成长快乐)2009年第009期

1995-2020年间多次刊选 一个树木的家庭 (于勒.列那尔)

1995年 《森林与人类》 1995年01期 (未找到原稿

1997年 4月《人民论坛》 1997年第4期

1998年《语文世界》1998年第2期 (含赏析)选自《外国散文名篇选读》

1999年《语文世界:小学版》1999年第12期 (未找到原稿

2003年《黑龙江林业》2003年第001期 (作者错误

2004年《世界中学生文摘》 2004年08期 摘自《中外期刊文萃》

2004年《视野》2004年第8期 总57期 摘自《中外期刊文萃》

2005年 《阅读与鉴赏(初中版)》 2005年10期 选自 《外国散文百年经典》2001年版

2006年《小作家选刊(小学生版) 》2006年第8期

2006年《意林 》2006年第009期 摘自《阅读与鉴赏》

2006年 《文苑》2016年12A期 (外一篇)

2007年 《广州日报》2007年9月5日

2007年《视野》2007年11月第22期 总152期 摘自《广州日报》

2009年 《思维与智慧:下半月》2009年3月第1期 摘自《与花儿攀谈》

2009年《语文教学与研究:读写天地》(学生版)2009年12月刊 摘自《外国散文选》

2010年《红蕾·快乐读写(中旬)》2010年004期 (作者错误

2010年《课堂内外:创新作文(初中版)》2010年第007期 “第三类人格化之趣”

2010年 《初中生世界:七年级》2010年26期 选自《外国经典美文》青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

2010年 《初中生世界:八年级》2010年9期 选自《外国经典美文》青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

2010年 《智慧少年:润》2010年7月刊 摘自《外国名家散文经典》

2010年 《现代青年(细节版)》2010年第11期 摘自《初中生世界. 初二》2010年第9期

2011年 《少年写作》 (小作家) 2011年06期

2012年《散文诗世界》2012年 8月刊

2012年《中华活页文选:高一年级版》2012年8月刊 选自 《语文世界》

2012年《大学:上旬(高中生阅读)》以诗会友 2012年第19期

2012年 《广东第二课堂:中学版 花季文苑》2012年Z1期 (阅读点拨)选自《外国散文百年精华》人民文学出版社2001年1月第一版

2013年《晚霞》2013年1期 (未找到原稿)

2016年《大学:上旬(高中生阅读)》2016年 001期

2016年《中国少年文摘》 2016年第3期 《摘自散文诗世界》2012.8

2017年《小学阅读指南:(高年级版)3-6年级》2017年 第1期

2017年 《复印报刊资料:当代文萃》2017年第5期 (未找到原稿

2020年 《散文诗》2020年第6期 (未找到原稿

2020年 《当代学生》2020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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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论坛》 1997年第4期

《语文世界》1998年第2期 (含赏析)选自《外国散文名篇选读》

作者错误《黑龙江林业》2003年第001期

《世界中学生文摘》 2004年08期 摘自《中外期刊文萃》

《视野》2004年第8期 总57期 摘自《中外期刊文萃》

阅读与鉴赏(初中版)》 2005年10期 选自 《外国散文百年经典》2001年版

《小作家选刊(小学生版) 》2006年第8期

《意林 》2006年第009期 摘自《阅读与鉴赏》

《文苑》2016年12A期 (外一篇)

刊 《 广州日报》 2007年9月5日

《视野》2007年11月第22期 总152期 摘自《广州日报》

《思维与智慧:下半月》2009年3月第1期 摘自《与花儿攀谈》

《语文教学与研究:读写天地》(学生版)2009年12月刊 摘自《外国散文选》

《红蕾·快乐读写(中旬)》2010年004期 (作者错误)

《课堂内外:创新作文(初中版)》2010年第007期 “第三类人格化之趣”

《初中生世界:七年级》2010年26期 选自《外国经典美文》青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

《智慧少年:润》2010年7月刊 摘自《外国名家散文经典》

《现代青年(细节版)》2010年第11期 摘自《初中生世界. 初二》2010年第9期

《少年写作》 (小作家) 2011年06期

《散文诗世界》2012年 8月刊

《中华活页文选:高一年级版》2012年8月刊 选自 《语文世界》

《大学:上旬(高中生阅读)》以诗会友 2012年第19期

2012年 《广东第二课堂:中学版 花季文苑》2012年Z1期 (阅读点拨)选自《外国散文百年精华》人民文学出版社2001年1月第一版

《大学:上旬(高中生阅读)》2016年 001期

《中国少年文摘》 2016年第3期 《摘自散文诗世界》2012.8

2017年《小学阅读指南:(高年级版)3-6年级》2017年 第1期

《当代学生》2020年第12期

1990年 追姑娘的人 (于勒.列那尔)

追姑娘的人

〔法〕于勒•列那尔     苏应元译

于勒•列那尔(1864——1910)法国作家,代表作有《胡萝卜须》《自然记事》等。“追姑娘的人”选自作家的散文小说集“冷冰冰的微笑”,写的是一对守旧、胆小的乡村夫妇煞有介事地管教已成年儿子的滑稽故事,读来令人忍俊不禁。

                                      ——译者

皮尔•勒鲁克刚结束了他五年兵役,认为自己已是个男人了,也就是说,工作之后,到晚上,就可以自由地单个儿外出,与人玩玩牌,有点输贏,同时讲讲部队的回忆;回家呢,也可以随便推迟些,直至街上空空荡荡、只有狂怒的狗将尾巴蜷曲在腿中间奔跑着,寻找骨头。皮尔本性温柔、听话,不过有点要充男子汉的小毛病,他不仅要在他的两位胆小、头脑简单的妹妹面前充大人,就是在父亲和母亲这两位可怕的双亲面前也不能自制。他母亲则立即警告他,

“我不让你喝过晩羹后离家。”

“可是,妈妈,我干什么了?我什么也没干,我!”

“小心点,不然,我给你一耳括子!”

一耳括子!皮尔耸了耸肩膀。他的母亲——人称短蒂樱桃“拉格里奥特”,在他服役期间并无什么变化。她似乎总是象过去那么瘦,甚至也总是那么好心肠。她爱她的孩子们,但方式奇特,往往显得可恶、生硬。然而,一旦儿子来信说“今夜我睡在警察所厅堂”或姐妹俩中的一个手指头不意刺出了血,她又哭哭啼啼。

“可是,妈妈,我可不再是孩子了!”

“住嘴,软鼻子!我禁止你追逐娘们,听到了吗?”

姐妹俩正在窗边专心缝补,任凭有弹性的凤呂草舌头随着每一丝微风斜着抚弄脸颊。她俩一听到这话,明智地低下眼。拉格里奥特发觉了女儿的反应,一下明白自己讲了蠢话,又迁怒于皮尔:

“首先,大无赖,在你的两个妹妹面前,你不能更自爱些吗?”

她的双眼在紧皱的眉毛下仿佛着了火。她攥紧拳头,浑身颤抖。她发白的嘴唇蜷缩在口腔里,针一般的牙齿把内唇膜牢啮着,边咬啮边往里拽,以聚成一块硬疙瘩。她快要抓起扫帚柄或锅柄了么?

姐妹俩直喘气,三针里有两针刺错地方。皮尔回答说:

“你并不懂得你在胡说些什么,算了吧,妈妈!”

他出去了,而且,这天晚上,他比平时回来得更晚。

父亲不得不干預了。这是一个有着非同寻常力气的男人。他曾一镐头揍在一头病公羊的脖子上,将其了结,人们据此得出结论,他可以抓住暴怒的公牛的两只角,就象翻转饭馆里的一头小乌龟那么轻易地让它四脚朝天。有一次,他不是仅仅腿膝弯了一下,就把他最好的朋友中间的一位的右腿弄折了吗?这些令人惊异的故事,不管是真是假,在冬夜的闲聊中,在夏夜聚会时,在雨蛙吵吵嚷嚷的歌声里,到处得到传诵,象传说般富有趣味。当然,他的男孩皮尔,高髙的身材,四肢象枫树既柔软又结实,明显地与他相象。但是,也有着怎样的差别呵!首先,一个儿子永远不可能象他父亲那么强壮。

勒鲁克在讨论到名誉问题时显得尤为可怕,不管这名誉涉及姑娘还是小子。他会突然身体肿涨,仿佛有一阵强烈的风通过血脉刮遍全身。人们还可望看到他的太阳穴处的血管在强烈的血潮冲击下“闪凸”,活象是那些由于受不了人们在周围有节奏地敲击而从湿润的泥里钻出来劣蚯蚓。对于淫荡之过失,勒鲁克只允许一种惩罚:死。

他已经准备用手枪一下干掉姐妹俩中受到不公正怀疑的那一位。幸运的是手枪未上子弹。机头扣到第六下才发出一个小小的、无用又滑稽的“哔剥”声。姐妹俩是完全清白的,枪杀发生时又肩并肩挨在一起,故永远也搞不清楚她俩中究竟那一位差一点会死去,也不知道父亲是不是想开玩笑。由于他对可笑之事很敏感,就没有再坚持下去。不过,他还是当场小心地装进了一颗子弹。到时候,一颗子弹就已足够。

他对皮尔说:

“看来,你在跟踪‘雌货’?”

“怎么,你也卷进来了?”皮尔回答说,“你,一个男人!”

这是难以忍受的,皮尔皱起额角,又固执地问:“你准备怎么样?”

“噢!我,”勒鲁克说,“我不会转弯抹角。晚上你要是还去找你的浪荡女人,你将尝到我的滋味。”

勒鲁克屈起手指,用三个不相同的姿势指指皮尔的胸膛正中,就象他是个确证无疑的罪人。

这一挑战激怒了皮尔。

他并不纠缠姑娘,但他要坚持自由。他要维护个人自由,维护自由追姑娘的权利。母亲找碴已使他情绪不佳。他淸楚所有和解的努力都将是徒劳。他化了一番时间寻找一个有力的答辩,并象小孩子在手指里揉捏雪球那样将答辩在脑海里来回琢磨,然后,他怀着恶意果断地把这个生硬的、紧凑的、十分执拗的答辩整个儿投到父亲的盛怒之中:

“我已经成年,我可以干我想干的事!”

姐妹俩停止缝补,双双竖起脖子,一个通红,一个雪白。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皮尔果敢地盯着他的父亲。两人肩膀前俯,气呼到对方脸上,准备碰撞。拉格里奥特大为惊慌,她看到儿子面临危险又一下子软了心肠,扑到两个男人中间,叫喊道:

“勒鲁克,你也不知道怎么对付他,对付这小子!还是让我来吧!”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尽管半弓着身子的勒鲁克本可以把新墙撞塌,他却乐于服从他的老婆。不知道是出于担心还是不屑于干,他克制住自己,对皮尔说:

“你在你父亲面前充汉子,我的小伙计,行!继续充下去,总有一天我会逮住你。”

说完,他象起重机搬运建筑石块一样慢吞吞地转过那威胁性的肩膀。

皮尔对这类喧嚷无动于衷,继续迟迟返家。他的母亲开始热衷跟踪他。她这么做有三个动机。首先,她是个虔诚的教徒,婚姻以外的纵欲在她看来只能是犯罪和堕落。她要当场捉奸,亲眼见证,并进行惩罚(因为在她眼里,皮尔仍是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孩子。使皮尔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然后,轮流提着他这一个和那一个耳朵把他拉回庄园。第二,作为母亲,她有嫉妒心。最后,她想当面见识见识那位多情小娘儿,采用巧妙的双打法,同样也给她那份应得的耳光。

皮尔一出门,她就拿起雨伞提上铁丝网灯笼设法踉踪。即使是最晴朗的夜晚她都带雨伞,而一到夜里,她不提灯笼是决不外出的。但要跟上儿子是不可能的。确实,皮尔腿长,不费什么劲就把她甩得远远的。何况他多疑、狡猾,故意乱拐弯。她很快就望不见他了,不得不怀着恼怒恶狠狠回去,却并不丧失勇气。勒魯克和姐妹俩已经睡了。三个人同睡一个房间。皮尔的床在屋子旁边的马棚里,紧靠牲畜。只要钯耳朵贴上墙,就可以听得见他回来的声音。但一段时间以来,他似乎根本就没有回来过。拉格里奥特伸腿跨越她的男人,卧到床和墙壁之间的狭条里。她仰面躺着,手抚弄着念珠,竖起两支耳朵倾听。但是,什么声音也没有。听不到门上的插锁声。不一会,她迷迷糊糊,就是门的“乒乓”声和母牛粪便断断续续的、低沉的坠地声也不可能分辨了。她只得把念珠挂到圣水瓶十字架上,熟睡过去。

有一天晚上,她大大吃了一惊。皮尔在一堵墙面旁突然消失,她很快就不知所从,只得十分忧郁地慢慢儿走回家。她听到有脚步声跟随她。似乎有人在谨慎地过来。她藏到一棵树背后。一个人影轻轻擦过。原来是儿子。怎么,如此之早?她沿着儿子的路线走去,小心翼翼窥视。皮尔径直走进马厩,避免在会踩出声音的石子上行走。他把木屐提在手上,轻轻地推门。正在这时,母亲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今晚你没有找到她?”

他显得很惊讶。

“怎么,你根本没有睡觉!”

看到她不吱声,他又高傲地回答说:

“是的,我没有找到她。”

“这么说,你承认了!你在追她,天天晚上追她!”

她已怒气冲冲,举起雨伞直戳他的胸脯,又狠狠地打他的胳膊,把灯笼震得象吊炉一样来回晃动。皮尔丢掉木屐,抓住伞头,低声说:

“你疯了,妈妈,你疯了,这是肯定的。”

她向皮尔投掷泥块、木片和一切能抓到手的东西。皮尔撑开伞,拋来的东西在绷紧的伞面上弹跳,发出响亮的声音。她用可卑的动物名称辱骂他,当然,她也担心会惊醒两个女儿,不敢过分喊叫。最后,她攥住了一根伞骨。皮尔一松手,就消失在黑夜里。

第二天晚上,拉格里奥特跟往常一样外出追踪。这一次似乎容易了些。他走在大路正中,头既不往右也不往左偏,就象是一个为散步而散步的正经人,无所畏惧。他平静地走进刺槐树的阴影里。拉格里奥特以为抓到了他,或许还能抓住另一位。但是,皮尔突然回过身来,叫喊道:

“别以为我没有看见你!不过,你是在白费吋间。”

他说完就跳过一堵干石块垒的小墙逃走了。拉格里奥特徒然叫喊:

“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他总是跑,身影在黑暗里渐渐远了、小了。好长一段时间,拉格里奥特还能看得见他在草地上奔走,踩着草儿,象疯了的幽灵。在他经过的路上,白色老牛儿都笨拙地站起来,伸伸站着露珠的冻僵的腿,费力地喘着气,样子很不安,牛角向前伸展着,闪闪发光,活象是被星星的光线张上弦的神奇之弓。

“我干了蠢事,”拉洛里奥特自言自语,“我过早暴露了。”

“这一次,他倆躲不开我了。”

她这么想着,远远地盯着皮尔来到河边。今晚,皮尔没有能甩开她。拉格里奥特总是耐心地在两行柳树中间行走。她不时地—会儿后退一会儿向前。她暗自好笑,要是过路人远远地看见她这么进三步退两步的话,还会以为她是个跳着奇怪舞蹈的独脚演员呢!

皮尔在一个圆圆的河弯前面停下来。一支下浮子用的船儿被未上锁的链条系在一个柳树桩子上,船“啪啪荡漾着,犹如吠叫的狗舌头。皮尔解开链条跳上去。船向对岸滑去,下面是非常纯净的天空倒影,里面缀满明亮的星星,在行船的摇晃下象眼睛一样微微地眨个不停。水缓缓流着,没有障碍,在两行柳树的投影中间闪闪发亮,并流入树荫中。皮尔的篙子插下去又抽上来,静谧无声。他仿佛在月亮的光华下捕捞,用他那异乎寻常地伸长了的手臂在石子下面找鱼。

拉格里奥特不禁惊叫一声。运气又一次反过来和她作对。这么一走,她将永远见不着她——那个小娘儿。皮尔到了目的地。柳树在地上头摇摆着,织成目光无法穿透的绿篱笆,枝条儿在木堆上面东拖西曳。不用怀疑,他俩的调情之窝就在那儿,在木堆的后面,上面有新鲜树叶作亭盖。

拉格里奧特听得见皮尔说话,声音远远的不甚清晰,不时地被另一个她所听不见的回答所中断。她真想跳入水中;她气得喘不过气来,只能晃动她的两个拳头,叫骂着:

“浪荡鬼!浪荡鬼!”

她痛苦地哭起来。

白天,她着手侦查,不知羞耻地在整个村子里挨门挨户盘问姑娘。

“是你在想找公牛么?”

要是女孩脸红了,不敢表示听得懂,拉格里奥特就明确地问:

“我在问你,是不是你找公牛找到了我的皮尔头上?”

一位姑娘当面耻笑她,另一位不客气地把她顶回去,第三位姑娘甚至威胁要让治安法官拿传票来传讯她。

她什么也没有能打听到,对最终能否弄清真相感到绝望,越来越憎恨那位窃走儿子对她的爱的不知姓名的浪荡女子。而勒鲁克却并无反应,他一点也不在意,装得很超然。拉格里奥特于是刺激他出马,不过,对自己未能单独获得任何成功也感到羞恼。

“你也该管管了,勒鲁克,该结束了,这种风流事!”

“啊!你投降了。”勒鲁克轻慢地说,

“这没什么遗憾的。他把你捉弄够了吧?这个我‘不知道怎么对付他’的小子。噢!你,你还算是一个女中强手呢!最终你还是放弃努力了。行,轮到我了!”

他直截了当吿诉皮尔:

“要么你今天晚餐后立即睡觉,不然,我今晚就和你算帐。”

他的声音如此坚定,态度也如此强硬,姐妹俩慌里慌张,忐忑不安,四支眼睹象杂技演员的象牙球向各个方向迅速地转来转去。

皮尔甚至不予答理,他匆匆喝完羹,大摇大摆地出去,嘴里吹着口哨。

他在外头泡了大半个晚上。

当他漫不经心地走回他住的马厩时,身边突然响起一声爆炸。与此同时,发出一声高叫。皮尔冲过去,抓住正要往下倒的父亲。原来,勒鲁克的左臂刚挨了自己的一粒子弹。他象被人宰割了喉咙似地叫唤着。皮尔把他拽回屋里。一片惊慌。姐妹俩已从床上坐起来。她俩揉着眼瞭、张开嘴巴,脸色苍白,象小瓷塑象一样紧贴在一起。她俩尽力想弄淸是怎么回事。拉格里奥特穿着衬衫,面容憔悴,慌慌忙忙从她的大床高处滚下来。一束灰色头发滑出头箍,蜷曲着拖到她瘦瘦的肩膀凹处。勒鲁克的手臂可怜地下吊着。女人抚摸着跟他说:

“袒露开来,让人看看!我可怜的老头子,见鬼,你到底是怎么打这一枪的?”

但是,每触动他一下,他就挣扎着,嗄哑着喉咙呻吟:

“放开我。你们还不放开我吗?”

整个晚上,他象管乐队独自呻吟。但有一会,他安静下来,用孩子般的声音解释这意外的事件:

“我起先想开枪,后来,我又不想开枪,我在扣枪机的同时又制止自己…………..结果,我就不知道了!”

勒鲁克对自己的笨拙举动感到羞耻,又不能勇敢他忍受痛苦。他拒绝照料,尤其不让皮尔照料。在他看来,皮尔与凶手相差无几。姐妹俩站起来,一位端着摇晃不停的蜡烛,一位拿着布绷带,都脸色煞白、颤抖着,活象被人在冰桶里浸过一样。医生到了,他试图取出子弹。

“死也不干,这太疼了!过些时候,你再来!”

医生只好让子弹安静地留在原处。

“不过,要是他再来,那就等于出诊两次了。”医生走后,拉格里奧特说。

皮尔由于总是被赶开,不声不响留在屋角里,懊悔莫及。只有穿着便鞋的拉格里奥特有权靠近床。勒鲁克发烧了,胡言乱语,最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有时候,他挣扎着,把被单摔到床脚跟,把一双老树皮一样凸凹不平、颜色灰暗的腿露在外头。姐妹俩则赶紧深深俯下身干她们的活计,为了避免刺瞎眼睛,甚至不得不横拉着针线。全家轮流看护勒鲁克,静悄悄不出声音,对这个奇异的突发事伴感到神秘。拉格里奥特一边剪着包伤口的旧布碎片一边沉思。她评判皮尔的行为时更宽容了些。不管咋说,很可能他们过于把皮尔当作小孩子看待了。她并不怀疑,勒鲁克的不幸会是善良上帝的惩罚。皮尔那边也软下来了。他搂住母亲,向她许诺再也不干了。

她点点头,一言不发。他们监视着病人的一举一动,低声说话,对进来打听情况的邻居也用嘴“嘘!”着,不让出声。他们贴着邻居的耳朵,象吿诉什么隐秘似的低低咕哝着通报情况。那些好奇的人坐下来,待一会儿,看勒鲁克睡觉,然后又让位给其他人。他们中有一位声称,倒不如请兽医来看,那价钱比请医生便宜,而且,不揣冒味说一句,他们治疗人跟治疗动物一样灵巧。整整一天,人们来来回回。

拉格里奥特发生了真正的巨变,她反复说:

“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不过,我一直就这么说,人都只能各得其果!”

勒鲁克继续睡觉,愈来愈安静。

整个大房间都陷入了深深的寂静中。在盘旋着一困辛辣烟雾的大壁炉上面,在两个象闪电一样明亮的铜烛台和四根黑木小棍之间,皇帝拿破仑第一稍稍歪带着小帽,目光严峻,右手滑进灰色的制服里,一下下数着他伟大的心脏的跳动。布郎吉将军的肖像还看不到。因为法兰西连续不断的荣耀人物在他们消失还不到二十来年以前是不大会进入这简陋的房间的。不过,一位经纪人倒曾向他们推销过那作品,介绍说:

“瞧这个,一个狡猾的家伙,嘿!”

勒鲁克取过肖像来:

“你是说,一个狡猾的家伙?”

这也无济于事,他还是不放心,宁可等些日子再说。一家人轮流着久久端详了一遍画像,尽管在姐妹俩看来,那画像与当时正在当兵的皮尔肖似,他们还是抗拒住心灵的诱惑和一时的头脑冲动,不作毫无用处的耗费,退还了画。

勒鲁克终于睁开了眼睛,他显得轻松了。但是,一见到皮尔他又生气了。他向皮尔吼叫:

“滚!滚出去!”

皮尔尴尬地走出去。

“别发怒。”拉格里奥特说,“你会使自己疼痛的。”

勒鲁克大为惊异的是他已毫无痛感。

确实,由于他不愿意取出子弹,子弹已决定自个儿走出来。勒鲁克在解开的绷带里发现了它。他起先以为是什么果实的核:但这真是粒子弹,一块小小的铅,难看、凸凹不平,外面裹着一层凝固了的血。皮尔被叫回去,他用小刀一下子刮出了铅的光泽。他想把整个铅弹刮干净,但拉格里奥特和姐妹俩阻止皮尔这么做,似乎那将是渎神之举。大家商定,把子弹深留在玻璃瓶里,放在衣柜上面,紧靠那本曾为三个孩子第一次领圣礼交劳过的书。实际上,子弹可以说未进到肉里,一直留在表皮那儿,专等着往下掉。但是,在全家人看来.手臂是被洞穿了。勒鲁克还在装模作样呻吟。但是,看到自己已脱离危险,他高兴起来,对皮尔说:

“至少,这可以成为对你的教训吧?”

皮尔回答之前迟疑了一会,然后,对姐妹俩说:

“去鸡舍看看有没有蛋。”

待姐妹俩走远以后,皮尔又说,

“放心吧,爸爸、妈妈,我晩上再不外出了。”

拉格里奥特不接受这过分的承诺:

“噢!一夜二夜,你还是可以离开我们的!也得耗耗你的少年血气!”

母亲如此温和的态度感动了皮尔,他鼓起勇气说:

“首先,这是一场闹剧!”

“怎么?”

(下转156页)

①布窃吉(Boulanger)(1837—1891)法国将军。

刊《中外文学》(沈阳)1990年第五期

1985年 随笔一束 (于勒. 列那尔)

苏应元译

于勒•列那尔(JulesRenard)(1864—1910),法国作家。他的作品不拘形式,别具一格。代表作有《胡萝卜须》、《自然记事》等。他的散文写得尤其活泼、精致。这里介绍的是作家的一束随笔,有对自然景物的描绘,有动物和人物素描,有讽刺性故事,也有对艺术上反现实主义流派的漫画存照,形式多样,篇幅短小,寥寥几笔,甚至只有一句话,即能真切传神,情趣横生,显示了作家的艺术特色。这些随笔选译自《于勒•列那尔作品选集》,总标题为译者所加。

——译者

清晨

清晨,当我打开窗户,仿佛有女朋友用清凉的水洗我的眼睛。

小片的白云从地面升起,活象是人们在为大地脊背剪羊毛。

公鸡啼鸣着,时而调皮,吋而尖厉,犹似年轻和年老的印地安人首领在发布命令。

多美!远远有一列火车。

暗室阳光

请看射入暗室里的一线阳光。里面充满灰尘。再没有比一线阳光更肮脏的东西了。

先生们,如果我的这个报告是正确的话,祖国就危险

企鹅

翅膀之端插在背心口袋里

村庄沉睡在白夜里。

蜘蛛

象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手挛缩在发丝上。

黄蜂

不管怎样,她终将折断自己的腰!

癩蛤蟆

他出生在石头间,生活在石头底下并将在那里自掘坟墓。

我常常拜访他,然而,每当我揭开那块石头时,我总是既怕见到他,又担心他不在那儿。

他还在那儿。

他的住所狭小,但干燥、洁净,与他颇为相称。他躲在里面,身子象吝惜鬼的钱袋一样鼓鼓囊囊地占据了整个空间。

如果一场雨使得他跑出来,他就会来到我的面前,笨拙地跳那么几下,然后停下来,屁股着地,用血红的眼睛望着卷我。倘若不公正的人们把他视作麻疯病患者,我将不怕蹲到他身边,用我的人脸蛋接近他的脸蛋。

随后,我将抑制住残剩的一息厌恶感,用手抚爱你——癩蛤较。

人们在生活中曾吞咽过更叫人恶心的东西。

然而,我昨天揭石头时失去了灵巧。他骚动着,渗着水,所有疣粒都破了。

“我可怜的朋友,”我对他说,“我本不愿意你痛苦的,可是,天哪,你多么丑!”

他张开没有牙齿的嘴,喘着热气,用带着英语次重音的声调回答我:

“那你啊?”

月亮印象

晚上,我感到月亮在我背后象狼行走一样悄悄升起,我迅速回转身,正面望着她。这样要更为谨慎。当我凝视她时,真希望有人能在阴影里为我诵读有关她的精确的细节。神秘的月亮使无知者的心里难受。对于一位不能讲出点有关她的新鲜东西的诗人来说,月亮即绝望的象征。……

敲石工

“请问,朋友,从高尔皮尼到圣莱凡里昂要多少时间?”

敲石工抬起头,倚着大铁锤,透过铁丝框眼镜观察看我,没有回答。

我重复自己的问题,他还是不回答。

“这是个聋哑人,”我想着,继续赶路。

但我刚走一百来米远,就听到敲石工的喊口。他手里挥着铁锤,让我回去。我走回去,他跟我说:

“您得走两小时。”

“那您为什么刚才不马上告诉我?”

“先生,”敲石工向我解释说,“您问我从高尔皮尼到圣莱凡里昂要走多长吋间,但您的问法可不好。该多少就是多少。这要看你的步子。我刚才不知道你走的快慢嘛,我?于是,我让你走。我看你走了一段路,再进行计算,现在,我肯定了,我可以吿诉您:需要两小时。”

翻土人

他整天翻土,对炎热几乎无动于衷。他时而举起衬衣袖子擦额,象一个不知道自己财富的富人,弄碎了大量汗的珍珠。他渴了吗?他直接捧起棕色的泥做的圆肚水壶喝水。他翻着土,为了不久以后白菜象大朵玫瑰花开启,为了半月或至多三星期以后碗豆能很好生长。瞧,地平线上,太阳已开始倾斜下落。但他还是翻土。他未曾想到,如果他脱去衬衣和短裤,他将跟阿尔丰斯•勒曼尔出版的书籍封面上那帧翻土裸体小男子汉像维妙维肖。

注① 阿尔丰斯•勒曼尔 (Alphonze Iemene) (1838—1912)法国出版家。

泥水匠

没有能力仿效他,我愿意理解他。首先,我所惊讶的是,他使用两头尖的锤子,眼睛不花,也从不敲到自己的手指。

随后,他瓦刀一挥,给了墙第一个灰泥浆耳光。他迅速抽回泥刀,重新给了墙一家伙。他更加小心地再次抽回泥刀并照准原处击去。接着,开始了连续不断的快速耳光,但一次比一次轻,越来越不显眼,声音也愈来愈小。末了,他象弹弄指头那样机械地给了墙最后小小的一下,灰泥浆贴上去,没有声音,留到了墙上。

泥水匠早晨五点起就在那里,他到晚上七点才会离开。而剩下的时间他也不放过。他将成为园丁,为了个人消费种植豌豆,直到天黑分不清脚和泥土。

啊!我手插衣袋,嘴唇咬看一朵花,注视着他.样子多神气。可能,我的鼻子会挨上点水泥。那可不客气。

游手好闲的人哪,还是跳过去拿把鹤嘴锄,锄锄路上的杂草吧,好让自己有点用处,起码为了健康设法出点汗。这样,你会吃睡得更香。

我于是抓起鹤嘴锄。

狗马上吠叫起来,它认不得我了。

肖像

在这个穷苦人家,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一张维克多•雨果的肖像,贴在壁炉和天花板之间的墙上。

这位我热爱他胜过所有人的伟大人物,叉着臂,用怜悯的目光凝视着这个穷苦人的家庭。也许,他在帮助他们过日子。他们没有读过他的任何书。维克多•雨果比一个主教或一个大臣更了不起么?他们不清楚。但是,这是一位人们在“小报”上多次提到过的人,而且死后是用国家的经费安葬的。

这就是他们知道的事情。

每当他们抬头向着肖像,肖像就安慰他们。肖像替代了慈悲的上帝。上帝是没有什么人看见过的,他的过失是不更经常地显现。他们差点儿要祈祷肖像了。

就这样,我们平等地怀着同一信仰。

他们的崇拜使我感动。我眼望肖像,真想喊, “你们是心地正直的人!”我几乎要拥抱女人和孩子们了,恰好这时候,做父亲的吿诉我,“我把肖象贴在那儿是为了堵住炉管窟窿。”

好心肠富人

从前,当告诉我这个故事的摩热也还是个孩子的时侯,这乡村别墅是属于一位好心肠富人的。

—天,富人从平台髙处发现,在里奥纳河流过的大草地上,弗莱台里克老汉正在采集草儿往嘴里放。

富人叫他,问他道:

“你在那里干什么?”

“伯爵先生,”弗莱台里克光着头,走近来回答,“我在吃羊胡须草。”

富人知道,羊胡须草是草原上的一种草药。

羊胡须草的黄色花朵早晨开放,而太阳太厉害时又很快合拢来。

羊胡须草可以随手采来吃,不用油,也不用醋,有点象酸馍的味道。

富人让他的领地管家过来。

那正是饥荒年月,但别墅主人的粮仓却都是满满的。

富人对管家说:

“快给弗莱台里克一升小麦去做面包,不然这家伙会吃掉我所有的草。”

自然主义

起先,埃劳阿发狂似地收集资料。他的朋友们无意中在提供给他。请别在他面前换衫衣,否则,八天以后,你会在一则故事中间找到你的上半身和被夸大了的肩胛骨棱凸出。尤其不能让他单个儿进你杂乱的房间。他捡雪茄屁股、火柴梗;他搜集枕上遗发,断胡须渣。

啊!一颗假牙!多好的珍珠!

他调查梳子、刷子、挂着的短裤、无生气的领带。他研究小便、数吐出的痰。他把能搬动的有价值碎块集成一堆,包到手帕里,并且说道:

“我的老好人全在里头了。我抓住他。”

愤怒的象征主义者

读者,你一点也不了解突然变成象征主义者的埃劳阿么?这对他无所谓。他丝毫也不尊重你。如果你跟他说,我不理解!”他的双手会自动揉搓起来,而且,如果他自己竟了解了自己,他也就不再自豪了。

因此,他在永远不知疲倦地想着如何晦涩,甚至是最不能理解的晦涩。黑夜里,他会盲目地在黑板上投掷那些组成无次序单字的颠三倒四的字母。

然而,他无意中撞见了他那眼泪汪汪的可爱的女朋友。

“真的,”她说,“我应该向你敞开心灵。我太忧伤了。我阅读你写的一切。我把小拉露斯词典放上膝盖,私下里反复阅读。行,进行研读吧;可我的脑袋常常要炸。我徒劳无益;没法译出一行字。我真很蠢么?我简直要叫起来了;要是有时我能猜出点什么,我会多么幸福。我是这样爱你!”

她哭了,泪如泉涌。

埃劳阿吻她的双手,他几乎要屈服了,将额角依在女朋友肩膀上。但是,他突然又抬起额角,带着高傲和挑战的神气。

他至死也不会忘记这—分钟的,他差点儿由于他可爱的女朋友一下子丧失他全部才能——即不用法语写作的才能。

刊《长江》1985年第二期

1982年 拜访诗人(于勒.列那尔)

苏应元

“我们去看一位诗人,”我跟菲利蒲说,“真的,住在维勒萨克的庞吉先生是位诗人。您过去不知道吗?

“不知道,先生,”

“庞吉先生写诗。我读过他写的一些诗。您呢,菲利蒲,您也在地区小报上读到过他的诗吗?”

“我记不起来。

“离这儿四公里的地方,有一位诗人。”

“这很可能。我们带上枪吗?”

“行,我们可以在路上打猎。”

我俩出发了,在路上,我打到一只斑鸠;我的枪法很准,与一个要去拜访诗人的猎手挺相称。

我从未见这庞吉。

“我认得一位叫这个名字的人,”菲利蒲说,“我甚至在集市上碰见过他;不过,那不可能是您的诗人。这是个农民,不比我显眼。”

他向村头第一家人家打听。

一个老头坐在门前,他站起来,握了握菲利蒲的手,神情悲惨地说:

“他死了!”

“谢谢您,我的好老头。”

老头重新坐下,笑容可掬。

“他已没有头脑。”菲利蒲告诉我。

在更远一些的地方,有位皮肤白得象纸一样的老头对我们说:

“我看得很淸楚,你们在寻找兔子。”

“我们找庞吉先生。”

“在那边,村子最边上的几间房屋,紧靠水池子。在家里可能找不到他;这大白天,他会下田,看管母牛,不过,他是不常离开房子的。”

“他自己看管母牛?”

“跟所有人一样! ”

今晚,诗人的村庄并没有玫瑰的色彩,而维勒萨克的人们也一点不感到异样,还是老习惯!—位正在砍李子树的老年妇女从梯子上向我们喊:

“瞧,有个人正跟着你们过来。”

我回过头,一个穿着衬衫的男人停下来,扣上背心扣子,跟我们说:

“有人告诉我你们在找我;请原谅,我正在那儿帮人弄稻草,离这儿很近。我很荣幸能见到你们。”

他邀请我俩到他家中。里面有一个衣橱,两张床,正当中一张桌子,梁上是几捆葱。

我和他相互通报姓名。菲利蒲把枪夹在大腿中间,听着我们谈话。他不相信这是在一位诗人的房间里。

诗人四十来岁,很瘦弱,表情显得激动,如果用梳子撩一撩他那满是灰尘的头发,露出一点他那又高又窄的額角,他的脸也许会更富有表情。他努力准确地说话,由于他只念过小学,语言常有错误。“文学”一词从他嘴里溜出来时常有奇怪的音色。“啊”音非常响,带着长音符号,仿佛小嘴乌鸦在飞翔。

他一直喜爱文学,但爱散文甚于诗歌,他是在部队服役时动起写作念头的,因为那儿有空余的时间。

“要是我年轻,我的學业可以学得深一些,”他说,“我也可以干点事,但现在我只能在高兴时写点诗。我不知道人们是否愿意奉承我,但懂行的人认为我有想象力。”

我不敢跟他说:把你的诗拿来看看。

他曾参加过一本诗人杂志举行的比赛。他指给我看一本蓝色小册子。我认出这是那些小杂志中的—种,这些杂志都是靠了这一类比赛生存的,因为这至少有理由招揽一些订户。这一定是为了纪念拉马丁。以苏利•普鲁东①为首的评判委员会的成员名单长得没完没了。

“我未能在上头见到您的名字,”诗人跟我说,“您只写散文! ”

“是’的,”我说,“但这并不妨碍我喜受诗歌,正相反。”

他寄出过不少诗歌和散文。诗歌都归了类,而散文只是提及了一下。

作为诗人,他当然认为诗歌才会得到最好的酬答。他指给我看他的名宇——它淹没在一长串用小得简直看不出来的字母印刷的名单中间。

“我为孩子们保留着这纸,”他说,“以后,他们会满意的。”

恰好这时侯,两个孩子在敞开的门坎旁偷听。

“好啊! ”诗人说,“能这样见客人吗?快来问好! ”

他们不愿意。

一位妇女走进来,一声未吭,又出去了。我后来得知那就是庞吉夫人,

作为第一次见面,这已经足够了。当我站起来时,诗人从我的保留态度猜测我想提醒他别怀不切实际的希望,带着精明的谨慎心理跟我说:

“噢!我,我干这些是为了消遣,我有我的家业要经营。我不是一个职业诗人,我是个农夫。”

我离开这间穷人的阴暗的房间。法兰西诗坛上最光辉的那些名字刚刚在这里被提及,但既没有使房子明亮,也没有使房子富裕。

菲利蒲一直只在注視吊在天花板上的一支生锈的枪,走到外面,他才跟我说:

“这种事一定会弄得他非常难受的:晚上不上床睡觉,却熬夜写东西;我呵,我可不能这么干。”

“您并没有认出他来么?”

“不,认出来了。°

“可你根本没有跟他说话! ”

“我永远也不会相信的,”菲利蒲说,“象他这样一个人会是诗人。”

①苏利•普鲁东(1839—1907年),法国诗人。

译后小记:于勒.列那尔(1864—1910年),法国现实主义作家,作品大都描写当时法兰西农村生活,以观察细微、文字洗练、形式自由著称,其代表作有《胡萝卜须》、《拉各特》、《自然记亊》等。这篇《拜访诗人》的短篇小说,生活气息浓郁,人物形象鲜明,文笔也简洁生动,颇能体现作家的艺术特色•

刊《花城译作》1982年10月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