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应元
一
这是一个宽敞的院子。两幢并排南向的别墅式小楼前面,铺展着大片平整的绿茵
茵的草地。草地四周,栽有木瓜、香蕉、椰子树等热带果木。外围是青藤缠绕的围墙。
草地刚经过修剪,上面沾满晶莹的露珠,一眼望去,仿佛是叶片内部沁出的珍珠。西
楼正门口,有一条淡黄色的细石子路笔直通向院门。院门两边,各长着一棵十多米髙
的大王棕榈树,那粗壮的树杆笔直伸向髙空,尖顶宽大的叶子披着一抹银色的曙光,
在微风中无声婆娑。院子左侧围墙上,镶嵌着一块长方形铜牌,上面用中、英两种文
字刻写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大使馆”。
现在已经是早晨六点。树梢上的小鸟叽叭喳喳叫个不停。院外的沥青大路上,时
或有小汽车疾驶。但使馆大院里却十分安宁。大院和两幢别墅式小楼,好象仍沉睡在
梦乡里。
但实际上,院子里己经有了人。就在西楼正门外的一块大理石平台上,一个五十
岁左右的男子正在静静地打太极拳。
他中等身材,微微有些发胖,是使馆政务参赞徐文聪。每天清晨,他都要在这里
早锻炼。
他的动作连贯、柔和.架式也放得很低,看起来很专注投入,也有一定的功底。
不过,今天他的心境事实上并不平静。别看他动作犹如行云流水,内行人一看就清楚,
他的手脚轻柔得有些过分,己失去内劲,那看似连贯的动作,实际上不过是习惯性的
比划而己。徐文聪自己又何尝不明白这一点。但他实在难以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打拳上,
将内劲贯注到拳路中去。
“清静,放松。” 他不断地提醒自己。但这种提醒本身,也不过是心情有点烦躁
的另一种表现方式而己。
他知道在这种状态下打太极拳不会有多少效果,勉强打完了一个套路,干脆两手
靠在腰后,在石子路上散起步来。
但是,他又很快忘记自己是在散步,步子越迈越大,越迈越快,二、三十米长的
石子路,顷刻就走到了尽头。
他干脆掉转头,离开了石子路。
他的房间就在西楼一层右侧。但是,他并不进楼。这时候,公务员正在西楼逐一
打扫会客室、宴会厅与大使和他的办公室。房间里呢,他的妻子张蓉美还未必起床,
他也不想打扰她。
于是,他在楼门口站了片刻,又掉过头,沿着一条水泥小路向东头的那幢小楼走
去。
住在东楼的人其实也早已起身。早晨六点,正是当地电台新闻广播时间。住在楼
里的大都是使馆的外语干部,这时都已打开了收音机,几乎每个窗户里面都有广播电
台的声音。
徐文聪年轻时也曾在大学里学过几年英文,隔着窗户,也能分辨出诸如“政府”
呵,“政治”呵 几个常用词。不过,他多年来做的都是行政工作,又不注意进修,外
文忘记不少,具体内容听不太明白。
东楼中间一个房间的窗户紧闭着,垂着窗帘。不过,还是能听得到里面的收音机
在响。这间房里住着的,是使馆一等秘书、研究室主任贺新。贺新不仅要听,还要记
录要点,容不得有千扰,所以,他的窗户这时候总是关着的。
徐文聪走到东楼尽头,沿着楼角转弯向北。他听到那边也有收音机在响,并有一
个人锻练身体时嘴里习惯发出的“呼 呼”声。他 一下猜到了是谁,不觉加快了脚步。
“早晨好啊,徐参赞。”
在楼房东门外的小平台上,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在打少林拳。他见徐文聪
走去,马上收势站住,搓搓手,笑着打招呼。
他是使馆一等秘书韩之强,办公室主任。他身材高爽,衣着得体,带着一副老远
就引人注目的珐琅质黑边框眼镜。
“继续打拳,别误了你的早锻练。”徐文聪笑着说。他圆脸小眼,一笑,眼睛几
乎眯成了一条线。
“我刚才已打完了一套。”韩之强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带上,大步迎到徐文聪面
前,微微喘着气说,“说真的,少林拳对我这样年龄的人来说,有点太累了。参赞,
以后你得教我太极拳呵。”
“你 怎么在我 的面 前充 老了?”徐文 聪拍拍 韩之强的肩 膀说 ,“我还想让你教我
少林拳呢。”
两人说笑着,把窗台上小收音机的声音盖住了。
收音机是韩之强放在那里的。他一边打拳一边听。虽然这很难听仔细,但他是负
责办公室曰常事务工作的,听个大概也就可以了。
“有什么重要消息么? ”徐文聪问。他外文听力不好,又重视养身,早晨是不听
广播的。他经常象这样顺便向韩之强打听点新闻消息,以免有时和大使他们说话时显
得太无知。
“天天差不多,宣传‘绿色革命’。”韩之强说。
徐文聪点点头,眼望地面,若有所思。
但韩之强并未察觉什么,他拿起小收音机,陪徐文聪继续往北边走。
北边是一个球场。司机、会计和报务员他们正在那里练习投篮。徐文聪和韩之强
年轻时也都是篮球爱好者,也就在旁边站了下来。
他们俩个,一个是政务参赞,一个是办公室主任,平时都是不苟言笑的领导。徐
文 聪 在 这 些人 面 前 , 一举一 动 都要 摆 出 大 参 赞的 气度 。 韩 之 强 呢 , 也十分 注意 自 己 的 身 份。别 看 他 每天打 少林拳 时 动作 迅猛, 但 在普 通馆 员 面 前 , 总是尽 量 地显得 庄 重老 成 。 因此 , 他俩一 站 下 来 , 场 上 的 气氛就 拘束 起 来 。几个 年 轻 人只 顾 低 头拍 球, 不 言 不语。
过了好一会,司机王奇见两人仍不走,才强笑着说:
“过来一块玩玩吧。加上你们两个,可以凑合着打一场了。”
徐文 聪 摇摇 头 说: “不 了 , 快 吃 早 饭 了。 你们 也别 搞太 剧 烈 的运 动了 ,饭 前剧 烈 运动不利于健康。”
韩之强也说:“大清早就弄得满头是汗,对工作也不利。”
几个年轻人见两个领导这么说话,自觉无趣,悄悄收球离开。
两人又 继续 沿 着球 场在 后 院 一 边 散步 一 边聊 天 , 但动口 的 实 际 上只 存 下了 韩 之 强 一人,徐文聪低着头,只是”嗯嗯’’应付着,显然在想其它事情。
仿佛 是条 件反 射 , 一听 到“ 绿色 革 命” 四 个 字 , 徐文 聪 就想 起 了倪 光 大 使 瓮 声 瓮 气 的 声 音 。 那 是大 使 批 评 人 时惯有 的 声 腔 。 大 使 说话 声 音 不 高,言 辞 也 未必尖 锐, 但 总叫徐文聪象吞了钉子一样难受。
“这样可不怎么好罗! ”其实倪光对他的关键性批评也就是这么一句。
大 约 两个 星期 以前 , 使 馆 召 开 了一 次外 交 官工 作会 议,研 究 如 何 进 一 步 促 进 中 国 和 驻 在国 的 友 好 合作关 系 。 徐文 聪 倒 是 第 一个作 了 引导性 发 言 。他 强 调 了 驻 在国 与 我 国 同 属 第 三世 界, 同 是 发 展 中 国家 ,要 求大家 从 这 个 高 度 加 深 认识 发 展 两 国 关 系的重 要 性 ,积 极工 作 , 开 创 新局 面 。 徐文 聪 是很有 一 点 口 才 的,讲 话 不 慌 不 忙 ,该 大声时 大声 ,该 显 示 亲切 时 也 能说 得娓娓 动听。 那 次 发言, 他也 自认 为 很有水平 , 声情并 茂 。 “ 大家 也 讲讲 吧 ! ” 倪光 却 对 他 的 发 言 无 一 赞词 ,过 了一 会 ,竟 还补 充了 那 么一 句 : “最好能谈具体一点。”
徐文 聪 有点 不 自 在 起 来 。 这 不 是在暗 示 他 徐文 聪的 发 言 太 空 洞 了吗 ? 他 弄 不 懂 倪 光为 什么 老跟 自 己 过 不去 ?自 己是 使 馆 政 务参 赞 从 大处 着眼 讲 点 理论 , 启发 开导 一 下,有什么不合适呢?
还 是 韩 之 强 的 发 言 比 较 中听 。他 说: “刚 才徐 参 赞 从 理论 高 度 阐 明 了发 展我 国 和 驻 在国 友 好 合作关 系的重 要 性 , 对我 们 很有 启发。 确 实 , 我 们 就是 要 深 刻了 解这 一 精 神,展开工作。”
“大家还是具体谈谈吧。”倪光却还是这句话。
大家 七嘴八 舌议论 起 来 。什么 邀请 某某 部长访 华呵 , 建 议 有 关 机构増 购驻 在国滞 销矿 产呵 , 加 强 两 国 间 农业 技术 人员交 流 呵 , 增 加 招收 驻 在国 留 学 生 名 额 呵 ,等等, 建议和设想还真不少。倪光不时地点着头,在小笔记本上不停地记。
徐文 聪很不高 兴,他发 言时,可 没见大使 在小本子 上 记 。但他也 没有时 间生 气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竟把他十来天前与驻在国农业局长的一次谈话也引了出来。
起首 的 是 一 等秘 书 贺 新 。他 说: “ 这 个 国家 目 前 非 常 重视 农业 , 正在 进行 ‘ 绿色 革 命’ ,特 别 希望 我 们 能 在 农业 方 面给 予 技术 援 助。 他们 总 说, 在 这 方 面, 中 国 的 技 术要比西方国家的技术对他们更切合实际。”
” 对对 ! ” 贺 新 的话 马 上 引 出了 徐文 聪的 翻译 、使 馆随 员刘 东 的 一 席 发 言, “ 那 天我 随 徐 参 赞 去 见 农业 局 长 巴 列 维, 局 长 就 表示 希望 中 国 能 派 专 家来帮 助他们 考 察 南 方 的 土地 、 水文 , 了 解 大 面积种 植水 稻的 可 能 性 。 局 长还说 , 如果 可 能, 他们 希望 与 中国合办农场进行种植。”
“啊 . 好 ! 好 ! 你们 怎 么 答 复 的? ” 倪光 一下 子 精神 起 来 , 抬 起 头 问 。
刘东望了望徐文聪。这该由参赞来说。
真糟 糕, 徐文 聪 对 那 次 谈话 的 印 象 己 经 很模 糊 了 , 嘴 里 “啊 一啊 一” 了 好 一 阵, 才回忆起来:“我让局长找我们的经济参赞处的同志谈谈他的设想。”
“局长找过经参处的同志了吗? ”倪光紧接着问。
徐文 聪答 不上 来 。他后 来并未 过问 此 事。他 转脸看 了 看 坐在 他 钭 对 面的经 参 处 二 等秘 书 黄 小 青,示 意 他 回 答 。 经 济 参 赞 正在国 内 度 假 ,经 参 处 的 工 作 目 前 由黄 小 青负 责。
“还没有来找过。”黄小青回答。
倪光合上小笔记本,显得很不高兴。
“ 这 么 重要 的 事 怎 么也 不 回来 跟 我 通通 气 ? ” 他 瓮 声 瓮 气地 说, “发 展 两 国 经 济 合作 , 不也 是大 使 馆 本 部的 一个 重要 任务 么 ? 有 什么 必 要还 要让 外国 朋 友另 找 经 参 处?看看,把一件事给耽搁了。”
倪光嘴 唇动了 动 , 似乎 还 想 讲 点 道理, 但 终 于 没有 ,过 了一 阵, 挤 出了 这 么一句 话:
“这样可不怎么好罗!”
徐文 聪的 外 表 显得 还 平 静, 但 耳跟 己有 些发 烫 。他 觉 得 倪光从 来没有 把 自 己当 作 政务参赞来尊重。
他不能没有反应,仰起脸勉强露出一丝淡笑,说:
“ 帮 助 驻 在国 发 展 农业 ,究 竞 是我 们 派 人 来 考 察 、 援建 农 场 . 采 取 这类 基本 上 由 我 们包 起 来 的 方式好 呢 ,还 是援 助他们 钱物, 由 他们 自 己 去 搞更 合 适 一些 ,这还 是很 值得研究的呢。”
徐文聪是要表明:他并没有把这件事置于脑后,他是在认真思考。
“ 采 取哪 种 方式 更 合 适, 当然 要 实 事 求是 罗! 考 察 , 就是 为 的 摸清情 况么 !这跟 是 否 由 我 们包 起 来并无 必然 联系 。再 说,驻 在国本 身 愿望怎 样 , 也 是我 们 首 先 要考虑 的么! ”倪光反驳说。
徐文 聪 ~ 时 说 不出 话 来 。倒 是 韩 之 强 及 时求 了他 的驾 ,说 : “ 驻 在国 官 员也 有 要 求 钱物 援 助 的 。前两 天 , 农 村 发 展 部 副 部长阿 特 曼在机 场 送 客 遇见 我时 , 曾 向 我暗 示 能否援助些钱物给他们部。这事.我正在写书面材料向领导汇报。”
倪光 表示 他 要 亲 自约见 农业 部长, 听听 对方 的 具体 打 算 。会上 有 关 这 件事 的议论 就到此为止。
会后 , 倪光 大 使 很快就 约见 了农业 部长 。农业 部长说 , 希望 中 国 专 家来此 考 察 和 合办 试验 农 场 . 是 他们 政府 的 意 见 。他 还说 , 正是 他 本 人 指 示 巴 列 维 局 长 先向 中 国 使 馆官员透风的。
“如果中国方面对此有兴趣.希望能及早派人来。”部长补充说。
大使回馆后,起草了给国内的电报,报告了驻在国的意愿,强调了种植水稻对这 个国家实现粮食自给的重要性,建议国内能先派一个小型的专家团来这里考察。
大使起草完后,让徐文聪过目和提出修改意见。徐文聪粗粗浏览了一遍,心里很 不舒服。他表示也该直接听听阿特曼副部长的意见,并自告奋勇承担了这个任务。
阿特曼副部长在他的办公室里接待了徐文聪和翻译刘东。副部长对徐文聪总是表 现出异乎寻常的热情,明知徐文聪的官衔只是参赞,却总是有意无意地称他“阁下”:
“阁下今日光临,我正是荣幸之至。想必阁下一定有要事相告吧! ’’
“娜里,”徐文聪笑着回答,“我今天来,只是想听听阁下对发展我们两国在农
业方面的合作和互助有什么想法。”
“好题目! ”副部长高兴地说,“我早就渴望着和阁下谈谈这个问题了。想必阁
下知道,目前,我们部的财政很困难、很困难……”
看来,副部长的意思还是要援款。
“ 阁 下 对 考 察 贵 国 南 方 的 土地 有 什么 高见 呢 ? ” 徐文 聪问 。他 想 , 如果 副 部长 公 开表现出对这件事的冷漠,他就可以回馆让大使重新考虑电文了。
“ 噢 这 件 事 吗 ? …… ” 阿 特 曼 果 然 支 支 吾 吾 失 去 了 热 情 , “ 贵 国 若 能 帮 助 , 当然 也 很好 。不 过, …… 让贵 国 同 时在 几 方 面 援 助 , 我 也不 大好 开 口 罗 。”
“ 贵部 农业 局 长 巴 列 维 先 生 曾当 面 向 我提 起过 这 件事 情 。” 徐文 聪说 。
“ 噢 , 这 事 吗 ? …… 这 事 吗 ? …… ” 阿 特 曼 支 支 吾 吾 一 阵 , 突 然 向 徐 文 聪 神 密地 一 笑, 显得 很 亲 热地 说, “ 阁 下 是 老 朋 友了 , 我 不 瞒 你。 什么 考 察 呵 , 农 场 呵 这 类 不 着边际 又 麻 烦 贵 国 的 事 ,都 是新 上任 的部长 的 点子 。 部长 年 轻,雄 心大 么 , 总想 干出点什么名堂。”
副 部长的 过 于 直爽, 使 得徐文 聪难 再 说话 。他和 副 部长随 便 寒 喧了几 句 , 就 告 辞 了。
证 实 了 请 中 国 专 家 考 察 、 建 议 两 国 合办农 场 确 是 农 村 发 展 部长的 意 见, 徐文 聪 当 然 不 好 否 定大 使 的电 文 稿 了。 但他 坚持 要 在 电 文 稿 上同 时 写上 副 部长 希望 赠 款 的 “ 暗 示 ” ,让 国 内 有 关 方 面 决 定 采 取哪 种 援 助 方式 更 合 适 。 就徐 文 聪 来 说, 他 当然 希望 国 内 能选 择 赠 款方式 。 这 不仅 能证 明 他 的 先 见,而 且 ,这种 小 额赠送 的移 交仪 式 , 往往 由政务参赞出场,那可是他在驻在国电视、报刊上露面的好机会。
国 内 有 关 方 面 很快来 了 复 电, 决 定 先 派 两名专 家来 这里考 察 , 然 后再 根据 考 察 结 果 决 定 合作 方式 。 而 且 , 不 过 一个 星期 .人 选 就己 确 定 。 昨天 , 使 馆 己 经 收 到了 考 察 小组成员名单。
大 使十分 高 兴 , 当 即 通知 有 关同 志 利 用第 二 天早 上 开 碰 头 会凑 新 闻的 机 会 ,聚 在 一起议议这件事。想起大使通知他这件事时的得意样子,徐文聪真若有芒剌在背。
二
象往常一样,早上八点正,使馆的外交官们要在西楼小会议室里开碰头会。碰头会的主要内容是凑新闻。大使也常常利用这个机会,给大家吹吹风,介绍国内最近指示精神,顺便聊聊使馆工作。
大使倪光不大喜欢运动,早饭后总是第一个来到小会议室。他年近六十,头发已经斑白,人显得很清瘦。
接着来的是使馆研究室的贺新、陈南、蔡平,办公室的韩之强、路森、刘东。徐文聪来得较迟,他有在早饭后与妻子张蓉美在后院散步的习惯。
首先,由研究室的同志介绍早晨驻在国新闻广播内容。研究室主任贺新主讲,其它同志补充。贺新比较瘦弱,但眼睛炯炯有神,声音并不宏亮,但思路清晰,总是能把当天的各种新闻组织得有头有绪。大使听得很认真,有时还在笔记本上作点摘记。
今天的当地新闻主要是驻在国一些官员到各个省宣传“绿色革命”的消息。听了贺新等人的介绍,大使自然而然地谈到了即将来这里考察的国内农业组。
“你们看,这个国家目前多强调农业。国内决定这个时候派农业组来考察,正是适逢其时呵!”倪光合上本子,望了望大家说,“使馆作为国家的常驻机构,理所当然要为此多做准备,保证考察成功。大家是不是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谈一谈,这方面有什么好主意呵?”
徐文聪轻咳一声,决定第一个发言。
“这个问题我已经考虑过了。”他显得胸有成竹地说,“考察组来了,使馆各个部门都有责任积极配合。例如,研究室就有责任给他们介绍这里的经济形势,特别是驻在国重视农业的情况。”
徐文聪首先发言,当然不是对考察小组突然有了兴趣。他只是要向大使表明,他虽然并不怎么主张考察组来,但国内一旦决定要派,他也是有积极配合做好工作的豁达大度的。
他的发言很快收到了效果。
“对对!应该给考察小组同志介绍这里的农业形势和政策。”倪光紧接着徐文聪的话说,转脸看了看贺新他们,“你们看呢?”
贺新说:“大使、参赞说得很对,给考察小组介绍情况,这是我们的份内工作。我们将分头约见驻在国的农业专家,听听他们的看法。驻在国有几个农业研究机构,我们也准备与这些机构加强联系,让他们多提供些土壤、水源、气候等方面的新资料。”
“驻在国报刊上也经常登载一些这方面的文章,我们平时都有收集,可以乘此机会再整理一下。”陈南说。
“我去书店跑跑,看看有没有新出版的当地农业方面的书。”蔡平说。
办公室韩之强他们则从办公室角度谈了谈配合驻在国接待好考察小组的一些打算。
“好,好。大家谈的都很好。”倪光高兴地说,“这一阵,两国关系中还有其它一些问题需要我处理。下个月,我还得回国内述职。徐参赞,使馆接待考察小组的工作,就由你总负责吧。刚才谈到的那些事,会后由你和研究室、办公室的同志商量落实。另外,得抓紧时间去见见驻在国官员,把考察小组要来的消息通报他们,请对方及时发出正式的邀请函。研究室准备资料应尽量充分些,考察小组成员不一定懂外文,一些对考察小组较为有用的材料还得及时翻译出来。”
“考察小组成员懂外文,”贺新却说,“起码,其中的一个是懂外文的。”
大家一楞,都把脸转向贺新。
“是这样的,”贺新解释说,“我认识其中的一个成员林晔。她是我中学时班主任的一位朋友,过去还辅导过我的英文。”
“林晔?”徐文聪大吃一惊。他当年插队时在山村结识的一个姑娘,不也叫林晔吗?
“你念的中学在哪儿?”他急忙问。
“江西L县。”贺新回答。
这正是徐文聪当年插队的那个省、那个县!
昨天,机要员曾通知他去看有关考察小组成员组成情况的国内来电,他没有去。他当时想,这种考察小组成员肯定不会有多高级别,姓甚名谁,与他有什么相干?他哪里会想到,其中会有林晔!
徐文聪心乱如麻。会上大家又说了些什么,他一句也听不见了。
徐文聪与张蓉美结婚已经二十多年,可是,林晔却是在他的灵魂深处烙下过深深记印的人。
他和林晔结识在他生活中最艰难的岁月。当时,他正在南方一个山村里插队劳动。离开了城市、离开了亲人,在一个信息闭塞的穷乡僻壤整天与泥块打交道,那份劳累的滋味和心灵的孤独,徐文聪如今想起来还感到害怕。正是在那时,他认识了林晔,一个村上的回乡女知识青年。相同的年龄,相同的学历,使他俩很快接近起来。林晔不仅在生活上关心他、照顾他,而且在精神上给了他极大的慰藉和鼓励。他感到生活重新有了欢乐和阳光,身上也有了活力。很快,他已变得无法与林晔分开,主动向林晔表达了对她的爱情,正式确立了恋爱关系。
他与一个农村姑娘相爱在当地获得了好评,他也一再公开表示要一辈子扎根农村。未久,他担任了人民公社的共青团支部书记,并搬到公社所在地办公,不再天天下地劳动。正当徐文聪与林晔筹划着正式订婚时,县上来文让公社推荐一名优秀青年上大学。徐文聪经过百般努力,最终被推荐到北京的一个大学念书。他和林晔从此分离。......
一晃近三十年过去了,他俩分离的年月已经比相处时的年岁都大得多了。徐文聪一直以为,他和林晔已被生活的潮流涌到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再不会相遇。他做梦也不会料到,现在,林晔却马上就要飞度千山万水来到这块异国的土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是真?是假?是梦?是现实?
散会后,徐文聪匆忙赶到机要室找出那份电报来看。电文很简单,在考察小组第一位成员林晔后面,只注着几个字:水稻专家、高级农艺师。
当年穷乡僻壤的一个女中学毕业生,如今已是一名出色的专家了么?
电文不可能告诉他更多的东西。不过,国内信使很快就要来使馆了。徐文聪知道,信使一定会带来有关考察小组成员的更为详细的介绍。至时,一切都会清楚。......
三
今天是信使来馆的日子。远离祖国工作的人,总是特别希望能见到国内来的人。一月一班信使,总是受到大家的热情欢迎。信使原则上是不带私人信件的。但非洲有些国家邮路不畅,一些使馆人员的在京家属总能找到办法取得信使的同情,捎带一些小信件。班机应该九点正抵达。早饭后,办公室刘东就驾车前往机场迎接信使。这地区的航班经常误点,这天也不例外,九点半了,仍不见信使来。使馆里的年轻人早熬不住了,三三两两不时地来到院门外的马路上张望。
年岁大点的同志,当然不会显得那么沉不住气。有事情缠身的固然需要办事,就是空闲着的,也宁愿坐在办公室里等待。
工作人员里,要数文化室徐文聪的妻子张蓉美和韩之强的妻子金曼丽较清闲。我国在这个国家未设文化处,有关文化方面的事务,都由文化室来办。但两位都不懂外文,办事都得靠文化室里的一位年轻人方小霞。方小霞是刘东妻子,办事倒也干练,差不多把所有事务都揽了下来。
张蓉美矮矮胖胖,穿着花裤花衬衫,虽年过五十,脸上还看不出有什么皱纹。金曼丽身材高挑,穿一身连衫裙,四十来岁的人,看上去却不过三十来岁。两人上班后没有什么事,就坐在办公桌两边嘁嘁喳喳拉扯开了:
“我上月让信使带回了给孩子购买摩托车的拨款单,他一定去出国人员供应部办好了购买手续,说不准会怎么高兴呢!”张蓉美说。
“我那孩子可能不高兴,”金曼丽说,“我们去年刚给他买的音响他都赚不时髦了,几次来信说要什么带新功能的。我上次去信告诉他,电器一日三变,哪能赶得上?这孩子任性,说不准会来信骂我呢!”
“你孩子不是才念初中么?要高级音响干吗?”张蓉美问。
“他要跳舞呢!听代管他的刘阿姨来信说,每到周末他就要带一些学生到家里跳舞。”
“唷!那可不太好,有危险。”
“看你说的,哪那么严重?我孩子挺懂事,不会学坏的。再说,学好跳舞,将来搞外交也大有用处。”
“你倒计划得好远啊!”张蓉美笑着说。
“你计划得不远吗?你不是请了几位外文老师给你的孩子上门辅导么?说真的,我对我那孩子不抱太大指望。他要是外文学不好,能在部后勤处图个小职位,到使馆当个采购员什么的,我就满意了。”
“唷!那不太委曲你和韩之强了吗?”
“蓉美姐,我可不是开玩笑。说真的,我那孩子机灵,完全是开拓型性格,采购员肯定能当好。将来你当了大使夫人、部长夫人,可别忘了提携我孩子当个采购员啊!”
“去!现在当官讲年轻,部长夫人哪有我的份?之强和你才年轻有为哪!我还指望你俩给我和老徐安排好退休之地呢!”
“蓉美姐,你别糟践我了。说真的,我要当部长夫人,你不至少也是个副总理夫人了吗?”
两人越说越投机,屋里不时地传出叽叽嘎嘎的喧笑声。......
在文化室钭对面的研究室里,贺新、陈南和蔡平他们正埋头忙碌着。信使来使馆的前后几天,正是他们最繁忙的时候。需要让信使带给国内的报告、资料、公函,都得在这几天里完成。由于考察小组要来,他们还得加紧把有关资料整理出来。一些需要让大使、参赞参阅并存档的,也仍得翻译成中文。所以,从清晨起,三个人就开始静静地工作了。屋子里,只有空调在不停地嗡嗡作响。
他们三人在使馆都是单身。蔡平还没有结婚。陈平的孩子还小,妻子留在国内照料。贺新的妻子在一家研究所工作,业务缠身不能随同来馆。比起其它人,他们当然更渴望听到国内来的消息。但工作总是第一位的。现在,他们并无闲暇思家。
十一点左右,院子里传来年轻人的欢呼。张蓉美和金曼丽停止聊天,“哐啷”一声拉开门往楼下跑去。但研究室里三个人,似乎什么也没有听见,继续埋在材料堆里。贺新两天前因犯疟疾发过高烧,头有些晕,还用湿毛巾包着额角。
忽然,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研究室的门被推开了。
`“研究员们,请稍息片刻!”
刘东手持一叠信件,出现在门口。
刘东对使馆的几个单身汉总是特别地关心。今天,利用航班误点的间隙,他去邮局取回了使馆人员的信件。把信使接到使馆后,他又马上向他们询问有没有这几个同志的信件,担任义务投递员。
他首先把一封厚厚的信交给陈南。陈南的妻子上次来信说小孩感冒发高烧,他当然渴望知道新消息。
然后,他转向贺新,也交给他一封信。
最后,他才转向蔡平,将手里剩下的一叠东西在头顶上扬了扬:
“蔡平,你收获最大,这些都是你的。”
“快给!”蔡平赶过去伸手拿。
“别急么,”刘东却后退一步,把手里的东西紧紧攥着,“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信么,也让我一封一封地给你。”
说着,刘东挑出其中的一封信给蔡平。
“瞧,这一封寄自辽宁,准是你父母的。养育之恩不可忘,父母的信,当然得首先看。”
过了会,他又不慌不忙地拿出第二封:
“这一封,是外语学院英语教研室的,准是你老师。师生之谊岂可忘,当然也得先看。”
“快给我其它几封。”蔡平急得叫起来。
“这第三封,”刘东故意停顿了一下,说,“也是从外语学院来的,是你的同学吧?读了老师的信再读同学的,也是人之常情吧?”
“刘东!”蔡平盯着刘东的手,急得脸都涨得通红。
“别激动么!”刘东做了个鬼脸,“你还想要什么?”
“信!你手里剩下的信!”
“信?”刘东笑了笑,“没有了,全给你了。”
“刘东!别开玩笑,快给!”蔡平走过去要抢。
“我哪里是跟你开玩笑了,真没有信了。”刘东将手放到身后,装得很严肃地说。
“那,你手里的是什么?”
“不是信,我向你担保。我刘东哪次骗过人了?”
蔡平一下子蔫了下来,悄悄转过身去。
“蔡平!”刘东却突然赶上前去,“可别哭呀!你的女朋友还会忘了你这位年轻的外交官吗?”
说着,他把手里的东西塞进蔡平的手。
原来,那是蔡平女朋友寄给他的一盒小录象带。蔡平一下子高兴得满面春风。
“好了,祝你们个个有喜讯。”刘东说着走出研究室,走了一半,又回过头对蔡平说,“看在你们忙碌的份上,我才把录象带给了你。否则,我非把它压上个十天半月,让你去饭馆里请一回客!”
“没问题!过些天我就请你去‘热带旅馆’喝咖啡。”蔡平高兴地说。
三个人匆匆将来信浏览了一遍。
“陈南,你孩子的病好了吗?”贺新问。
“好了,完全好了。”陈南回答。
“我家里也一切都好。”贺新说着看了看蔡平,笑着说,“你快回宿舍去看录象带吧!特许你两小时假。”
“哪用这么急!”蔡平红着脸说,“还是先赶工作吧!”
三个人很快又全心投入到工作中。
四
由于信使的到来,使馆里却有一个人的心七上八下,难以安宁。他就是徐文聪。
徐文聪连家信也顾不上看,就去文件室看国内新来的文件。里面,果然有一份即将来这里的农业专家的介绍。
考察小组两名成员,组长就是林晔:
“林晔,女,49岁,文化程度高中,现江西省L县农业局干部,高级农艺师,水稻和土壤问题专家。”
年龄、文化程度、地点......,一点不错。徐文聪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这个世界真是太小,不然事情怎么会这样凑巧?
是徐文聪不希望见到她吗?当然不是。尽管他早已结婚,有了一个相当舒适的家,但是,在寂静的深夜里,在朦胧中,他的眼前经常会突然出现她的影子。
他希望见到她,但又害怕见到她,尤其害怕她的目光。
林晔在他生活最艰难的时候给过他温暖、希望,给过他初恋的甜蜜。她那温存而热情的目光,曾经给过他多大的激励。但是,当徐文聪的内心深处冒出污垢时,林晔的目光又一下子变得那么锐利、逼人,象利剑直插他的灵魂。
那时候,徐文聪还年轻,还不算是个工于心计的人。但是,当他一听到乡里正在推荐一名知识青年上大学时,就怎么也安定不下来了。这里虽然有林晔的照顾和情爱,可毕竟是在穷山沟里呵!和大城市里的大学生活相比,正好比是地下天上。他虽说也曾经想过在这里安家,但那只不过是没有其它选择的无奈。当可以远离山沟的机会出现时,他如何能轻易放过。本来,他和林晔已经准备订婚。现在,他再也不去考虑这件事了。他一次次写信让家里汇钱来购买烟酒四处送礼通关节,天天在公社头头家里转,并且利用团支部书记的身份说服小青年们推举他。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挤掉了公社原先打算推荐的那名农村青年,自己上了大学。
在整个争取被推荐的过程中,他几乎没有和林晔见面。他了解林晔的为人,知道林晔肯定不会支持他这么做。直到公社的推荐书正式上报县政府时,他才在傍晚去到林晔村上,推开了她的家门。
“是你?”林晔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林晔正在整理房间。屋里就她一个人,她的父母串门去了。
“是呀,是我呀,林晔。”徐文聪说,“我来看你了。”
“你来干什么?”林晔问。
“我来干什么?林晔,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徐文聪略略有点意外,过了片刻,才又开口说,“噢,对了,最近工作忙一些,我好久没有来看你了。”
“你忙?你是在忙公作还是私作?”林晔不客气地问,目光紧逼徐文聪。
这是徐文聪第一次接触到林晔锐利的目光。他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说呀,你到底忙了些什么?”林晔又问。
“这......,”徐文聪讷讷地说,“是有点私事,我,我想去读大学。我想,这也是应该的。过去,你不是常跟我说,不要忘记学习么?现在,既然出现了机会......”
“于是,你就不择手段了?”林晔打断他。
原来,他这些日子来所做的事林晔已经知道。山村人相互传递消息就是快。徐文聪的脸有点发烫,强作笑颜说:
“什么不择手段啊,不过是争取了一下罢了。噢,对了,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公社已正式推荐我上大学了。”
“是呀,你得志了。”林晔却冷冷地说。
林晔的冷漠超出了徐文聪原先的估计。他知道林晔不会赞成他的一些做法,可是,现在徐文聪成功了,即将成为一个大学生,能够成为一个大学生的情人,还有什么不可容忍的呢?徐文聪左思右想,估摸林晔的冷漠是出于担心徐文聪一念大学就会遗弃她。
当然,让徐文聪大学毕业后再回到山村来和林晔成婚,那是不可能的事。但是,既然今年他徐文聪可以争取上大学,明年林晔也可以争取啊。他徐文聪并不想做一个忘情的得志青年。如果林晔也能读大学,肯定仍是他的首选目标。
徐文聪于是靠近林晔,和言细语地说:
“明年,你也争取上大学吧!你在公社里的口碑特别好,你完全有可能争取到的。至时,我们在大城市里搞一个象象样样的订婚仪式!”
话虽动听,但也明显地暴露出他目前不想和林晔订婚的意图。林晔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一点,并无什么激烈的反应,只是冷冷地笑了笑:
“山村人可没有多少钱去买烟酒送人。”
“这你不用担心,至时我会让家里给你汇款。”徐文聪忙说。
“闭嘴!”林晔目光怒视徐文聪,大声说,“你以为我也会象你一样,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可你要不争取念大学,老待在这山沟里能有什么出息?”
“啊,不过几天,你就把老挂在嘴上的‘一辈子扎根农村’的豪言壮语全忘了?行!你去大城市出息去吧!我不希罕!请你出去!”
徐文聪呆呆地望着林晔,一时不知所措。他这时才发现,林晔的两眼布满血丝,一定是好几个晚上都没有睡好觉。
“你不出去吗?”林晔闪到一边,“你不走,我走!”
说完,她果然绕过徐文聪,冲到门口,走了出去。......
没有多久,徐文聪就收到了入学通知。这是北京一所主要培养外交人员的学校。也就是说,他,徐文聪,一个在山沟里闭塞了那么多年的插队青年,现在要踏进外交官的门槛了。事实再一次证明他前一段的努力是值得的。他的喜悦之情是无庸赘述的。他昂首挺胸,获得了新的活力。他决定原谅林晔上次的不礼貌举动,和她象象样样地话别。
晚上,他选择了林晔父母习惯外出串门的时间再次去到她的家。
林晔家的门虚掩着,他正要推门进去,忽然想到自己以后要当外交官了,得注意点风度礼节,于是站住,半握拳举到齐鼻高处,“笃笃”敲了两下。
“谁?”林晔在屋里问。
“我,徐文聪,可以进来吗?”他故意问。
屋里没有回答。
徐文聪略略有点扫兴,想了想,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你又来干什么?”林晔正在书桌前看书,头也不抬。
“我是来看望你的,林晔。你知道吗?我进的是一所培养外交官的学校呀!”
“噢,”林晔轻声说,依然看她的书。
奇怪!她怎么能这么冷静、冷漠?难道她不相信这是真的?
“林晔!这是真的!真的!我将会成为一名外交官!”
徐文聪说着往林晔走去,显得很亲切地说:
“明年争取上大学吧。我并不想嫌弃你。”
“什么?你说什么?”林晔突然站起来,双眼盯住他。
天哪!这是什么目光?严峻、锐利、咄咄逼人,仿佛要一下剌透徐文聪的心肺。
徐文聪不觉后退了两步。林晔举手往门外一指,厉声说:
“祝你高迁!请你出去!”
说完,她又回到书桌边坐下,再也不理睬他。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山村姑娘,但徐文聪却分明感到了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凛然正气,使他不敢再靠近她。
徐文聪木鸡似地呆立了几分钟,只得悄然离去。
这就是徐文聪和林晔的最后一次会面。
快三十年了,每当他想起和林晔的这次告别,仍感到汗颜、惊悸。
但有时候,徐文聪又不禁哑然苦笑:毕竟是恍然若梦的往事了,干吗老牵挂在心头?
世事沉浮,多少人上了又下、红了又黑,可他徐文聪,这些年来不是过得还可以吗?他不用担心有人会戳着他的脊梁骨幸灾乐祸地说:“这个忘恩负义的小子,终于倒霉了。”
不,他徐文聪这些年可以说是一帆风顺的。
他大学几年,虽说成绩很差,但颇受系领导的信任。一毕业,就被分配到外事部门,并被派往国外。而且,就在他为出国赶制服装时,原先在学校里结识的一位教师的女儿张蓉美找到了他,从服装顾问闪电般成为夫人。此后,他由随员而三秘,由三秘而二秘,几年间就成了使馆里较年轻的中级外交官。
徐文聪相信,机运还会跟着他。现在,处处强调年轻化,象倪光这样年近六十的大使很快就要退下来。谁上去呢?当然会有他。他才五十出头,有大学学历,而且懂外文。他在履历表上就用大字赫然写着“懂英文”。至于懂多少谁会来管?谁会对一个大参赞进行外语考核呢?一旦当上大使,恐怕连记者写文章揭短都不能不有所顾忌了,又何必还要为林晔的目光而惴惴不安呢?
但是,理念上的推导总不能完全控制住内心深处的情感波动。
当年林晔那锐利的目光,毕竟太剌痛他的内心了。
这目光在随时随地提醒他,并非所有人都羡慕职务、地位,在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另外的价值标准。
今天,徐文聪虽然贵为政务参赞,但在使馆的自我感觉并不很佳。他总感到,馆内多数人员对他缺乏热情,更谈不上尊敬和佩服。如果林晔到这里后看出了他在使馆人员心目中的实际位子,肯定还会拿当年的那种目光看他。
不!徐文聪不能无所作为。他必须在林晔到来之前设法提高自己的威信。从近处说,他要以一个能干的、得人心的领导形象出现在林晔面前。从远处说,他得为自己的前程再打些根基。
五
第二天,徐文聪没有去前院打太极拳,破例去篮球场和小青年们打了场球。
晚上,他取消了去后院散步养身的习惯,一次次去东楼各房间串门。
他首先找的是韩之强。在使馆几十个人中,就数韩之强与他比较合得来。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斯斯文文,对职务比他高的人总是表现出明显的谦恭。徐文聪到馆几年来,还没有与他有过什么龃龉。韩之强的妻子金曼丽与张蓉美在一个办公室工作,关系也非同一般。跟他们两个交往,总会给徐文聪一些轻松感和自信心。何况韩之强还是办公室主任,在使馆群众中说话也算是有些份量的,徐文聪想在使馆里树立自己的好形象,缺少不了他的支持。
他敲敲门,金曼丽把门拉开,一见是徐文聪,马上热情地叫起来:
“啊!是徐参赞来了,欢迎!欢迎!”
韩之强正坐在写字台前练书法,一听是徐文聪来,当即站起来端凳请坐:
“刚才我和金曼丽还提起你呢,想不到说到曹操,曹操就到。”
“你们在背后说我什么坏话呀?”徐文聪并不坐下,笑着问。
“坏话?徐参赞哪会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人说坏话?连好话还说不过来呢!”金曼丽忙接口回答道,“刚才我俩在说,有徐参赞挂帅,这次接待考察小组的工作一定会非常出色。”
徐文聪今晚来就是想请两人配合他做好接待工作的,想不到自己还没有开口,金曼丽就点到正题了。
“有你们俩的支持,我还怕做不好工作吗?”徐文聪高兴地回答。
“参赞指向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没有干不成的事情。”金曼丽说着把脸转向韩之强,“之强,你说是不是?”
“夫人高明!夫人高明!”韩之强忙说。
他对妻子确实很满意。金曼丽原是国内一家工厂的技术员,刚来使馆时,言行拘谨,人际交往一窍不通,这两年受到张蓉美的潜移默化,说话办事灵巧多了。象刚才的一番话,他韩之强说就不合适,现在由金曼丽说出来,他来附和,就自然多了。
徐文聪由衷地微笑着,踱步走到写字台前,观看韩之强的字。
韩之强写的是一条标语式横幅:“为实现四个现代化多做贡献!”
韩之强练的是柳体,结构上紧下舒,笔画肥瘦有致,还真有点柳公元的风韵。
徐文聪暗暗羡慕。他觉得有一手好字对一个领导来说是很有好处的。以后能在自己的下属面前挥毫泼墨题题字,该是何等地惬意!徐文聪平时也常常练习书法,遗憾的是长进不大,不能与韩之强相比。
“好书法!好书法!”徐文聪赞叹着。
“哪里哪里,随便涂涂而已。”韩之强谦逊地说。
“哟!随便涂涂都那么好,要是再用点力,可成书法家了。”徐文聪说。
“参赞就是能说话,”金曼丽在一旁说,“在参赞面前,我们都不敢开口了。”
“哟!这下我不成了个独断专行的人了。”徐文聪说,“这可是大大的冤枉我了。我这个人最讲民主,你们对我有什么意见,尽管提。特别是这次接待考察小组的事,我还等着你们帮我出点子呢!”
“参赞就是虚怀若谷,愿意听取群众的意见。”金曼丽说。
“哪还用说。”韩之强说,“在参赞面前,我说话总是无所顾忌的,不管点子是好是坏,说出来都不用担心参赞笑话。”
徐文聪又笑了。与韩之强俩口子说话,就是让人舒畅。
随后几个晚上,他又去路森、陈南、刘东、蔡平等几个人的宿舍走了走。徐文聪平时很少上这些工作人员屋里去,故他们都感到很意外,说话很拘束,徐文聪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对他们嘘寒问暖一番,用流行的说法,作些感情投资而已。
最后,他硬硬头皮,敲开了贺新房间的门。
说来有点让人难以置信,徐文聪这个使馆的首席馆员、政务参赞,在一等秘书贺新面前,总有某种拘束的感觉。贺新说话不多,但个性刚强,常常让他联想起当年林晔的脾气。贺新多年来一直搞研究工作,经常能对驻在国的政治、经济情况提出他徐文聪也不能不佩服的精辟见解,因此,他总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贺新也能窥探到他内心深处的稳密。在几天前的碰头会上,他又得知贺新原来是林晔的同乡,与林晔还是老相识,这就更叫他不自在了。
但是,徐文聪又不能不登门造访。
贺新是研究室主任,接待考察小组的工作缺他不得。他与林晔的特殊关系,也比其它馆员更有可能将徐文聪在这里的一切透露给林晔。他本应是徐文聪首要的拉拢对象。
谈话是从对贺新的一连串关心开始的。
“小贺啊,听说你近来身体不太好,又犯疟疾啦!”徐文聪说着从口袋里摸出早已准备好的一盒药片,“这是我国出的冶疟新药,疗效特好,还是我专门让人从国内带来的,你试试吧。”
“我疟疾已经好了,你留着自己用吧!”贺新说。
“我家里还有呢,你拿着备用吧。在黑非洲这块地方,犯疟疾还不是常事?特别是你,工作忙,常加班加点,很劳累,更容易得。”徐文聪边说边把药盒不由分说放到了贺新的书桌上。
“那就谢谢你了。”贺新说。
“谢什么?同事之间么!”徐文聪笑着说。他很高兴贺新终于接受了他的东西。
“你工作这么忙,爱人又不在,真太难为你了。”徐文聪感到自如多了,将椅子往贺新身边靠了靠,“小贺呀,写个申请让你爱人也来吧。我一定会尽力帮忙的。”
“我爱人在单位里有研究课题,离不开。”贺新说。
“这也不怕,”徐文聪说,“你爱人来了,我不给她安排多少具体工作,她还是有搞研究的时间的。”
“那哪行?”贺新说,“脱离了单位里的研究设备,她还能干什么呢?再说,拿了工资来这里吃闲饭,她也不会干。我感谢参赞的关心,不过,我爱人目前确实不可能来。”
徐文聪点点头。其实,他提起此事无非是想显示一下他对下属的关心而已,哪里真想将贺新的妻子调来呢!
“你们俩真是天生的一对,都把工作放在第一位呀!”徐文聪赞叹起来,并紧接着列举了贺新工作上的一系列优点。
但贺新只是静静地听着,并无惊喜表示,也没有诸如“我各方面还很不够”之类的客套。
这反倒使徐文聪不自在了:贺新是个研究人员,他是不是又在研究我如此表扬他的真实动机呢?
“考察小组马上就要到了,工作肯定还要忙一些。”徐文聪决定转换话题,显得很严肃地说,“你是研究室主任,我是总负责人,我俩要好好合作呀!”
贺新点点头。在工作问题上,他从来是不会含糊的。
徐文聪停了停,象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似地问:
“听说你跟考察小组的一个成员认得?”
他问过后,微笑着,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
“认得!当然认得!”贺新的眼睛里一下闪起亮光,“林晔是我们县上有名的水稻专家。她试验成功了好几个水稻新品种,使我们那里的水稻产量差不多翻了一翻!她的英文也特别好,我念中学时,她还是我的英文辅导老师呢!”
看到贺新对林晔如此推崇,徐文聪不免有些嫉妒,下意识地咬了咬自己的嘴唇。
“林晔可真是我们家乡的骄傲,”贺新继续说,“她能力很强,此行一定会圆满完成任务,她来了你就知道了。”
“我也认得林晔同志。”徐文聪想了想,低声说。
他觉得,这秘密已经到了无法再守的时刻,继续隐瞒很可能会弄巧成拙。他决定利用这个机会向贺新挑开此事。
“啊?你也认识林晔?认识我的老师?”贺新大吃一惊。
“我下乡插队那些日子,曾跟她一起劳动过很长日子,可以说也是老相识。”徐文聪说,尽量保持镇静。
“啊,你俩早就认识......”贺新还在惊叹。
“怎么,不相信我的话吗?”徐文聪强笑着问。
“相信,你当然不会骗我。”贺新讷讷地说,“可是,我从未听林大姐说过,她在外交系统还有熟人。......”
徐文聪有些黯伤:林晔并不在人前提起自己,她是彻底把我忘了。
“外交系统人那么多,她可能觉得告诉你也没什么用,她哪会想到我们俩在一个使馆呢!”徐文聪自我解嘲地说。
贺新沉思着,没有吭声。
“怎么,你还有怀疑?”徐文聪有点不快。
“我当然不怀疑。”贺新身子微微动了动,抬头望望徐文聪,苦笑了一下,接着说,“可是,说真的,我真很难把你和林大姐作为老相识联系在一起。......”
徐文聪身子猛地一震: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贺新认为我徐文聪不配作为林晔的老相识?他不禁悻悻然瞪了一眼贺新。
但贺新什么也没有发觉。他的眼睛亮亮地望着墙角,仍在沉思之中。他是在追忆林晔对他的影响呢,还是在拿徐文聪跟林晔相比?
徐文聪感到象吞了图钉一样难受。
本来,他还想向贺新打听点林晔的个人生活问题,但现在,他再也没有勇气开口了。......
六
不过,徐文聪在林晔来到以前,毕竟完成了他计划中应办的事情。星期六傍晚,当他和贺新、刘东去机场迎接考察小组时,心中很有一点宽松的感觉。他们是乘坐崭新的奔茨牌黑色轿车前往的。徐文聪仰坐在右后座最显要的位置上,神彩奕奕。一路上,不时地有行人尊敬的目光投向轿车,投向他本人,真是威风得很。
虽然是在黑非洲,机场是很现代化的。宽敞的大厅、明亮的灯光、大型电子时钟、光怪离陆的广告......,加上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旅客,显得十分热闹。机场服务人员对中国人总是很友好的。刘东由于经常出入机场迎送过往的中国客人,与机场人员十分熟悉,由他带路,可以说通行无阻。迎面都是尊敬而亲切的微笑。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知道了他们的来意,马上殷勤地把他们引到停机坪对面的高级候机室坐下。不一会,前来迎接考察小组的驻在国农村发展部农业局长巴列维先生和两个专家也来到了候机室。贺新充当了徐文聪和巴列维他们之间的翻译。友好的寒喧、亲切的交谈......,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洁净的铝合金门外,开阔的机场上,亮起了一排排灯光,象晶莹的珍珠,镶嵌在灰黄的暮色里。这景致也很是迷人。徐文聪感到一阵惬意。他高兴自己能在这样一个华丽、迷人的场所,以使馆政务参赞的身份,来迎接一个多年前的相识。他从心底里感谢命运的垂青。
飞机也未误点。提前五分钟,机场就广播了班机就要降落的消息。很快,机场的灯光更多也更明亮了。徐文聪、巴列维他们都站到大型铝合金门前向外眺望。低空里,几点红的、黄的星光从北往南缓缓移过去,在前面拐了一个弯,又从南向北贴着机场的水泥跑道驶来。在疾风卷起的灰尘里,那星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终于压倒了周围的灯光。就在这一瞬间,徐文聪忽然又想起了林晔那锐利的目光。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心中的惬意一扫而光。幸好其它人都盯着飞机,谁也没有发现他的神色变化。他很快又恢复了镇静。而这架大型波音客机,也终于在离大门不远处的停机坪上停了下来。服务人员开启了铝合金大门,他们几个来到停机坪上。
飞机很快架上了舷梯,敞开了机门。旅客一个接一个出现在舷梯口。天已经晚了,淡黄色的灯光似乎要把一切化为混沌。但是,徐文聪还是在众多的旅客里一眼发现了她——一个已经近三十年没有见过面的林晔。
她是和另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国妇女并肩走到停机坪上来的。她穿着一件淡蓝色西服,那当然是徐文聪从未见她穿过的。她的脸部在夜色里不甚分明。但是,他依然留着当年一样的短发、保持着当年的走路姿态:脸微微扬着,目光前视,步履不大但显得稳当。她的神态里明显体现出中国妇女的气质:沉静而又落落大方。这神态在停机坪上各种肤色、各种服饰、各种姿态的旅客中间,也显得那么突出,甚至巴列维先生也很快注意到了她和她的女伴,徐文聪怎么能认不出她?
徐文聪说不清这一刻自己是什么心情。喜悦?难堪?得意?惧怕?他觉得胸中杂乱无章。
但他毕竟是在外交场合受过多年熏陶的人,不露声色地转头看了看巴列维局长,用手指了指正向着机场大厅走来的林晔和她的女伴,说:“她们来了。”
徐文聪说的是中文,但巴列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还没有等贺新翻译,就匆匆地迎上前去,向林晔她们热情地伸出了手,口里连连说着:“欢迎!欢迎中国考察组!”
林晔悄悄楞了一下,但很快发现了巴列维后面的中国人,明白了一切,大方地伸出了手说:“谢谢!谢谢!”
林晔说的是英文。
直到这时,徐文聪才赶上前来,向林晔她们介绍巴列维他们的身份。他怎么也控制不住内心的紧张,垂着眼帘,说话也有些结巴。
林晔和巴列维他们相互用英文寒喧了几句,把脸转向中国人。徐文聪不得不微微抬起脸,鼓足勇气轻声说:
“你好,林晔。想不到能在这里见面。”
林晔悄悄楞了一下,但很快识出了徐文聪,说了声:“噢,是你。”马上转身与后面的贺新和刘东握手。
由于是在外交场合,林晔和贺新握手时也只是笑了一笑,但是,那笑,显得多么真诚、热情,与那冷淡的声音:“噢,是你”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徐文聪知道,他在林晔的心目中已经没有了位置。
徐文聪感到一种难言的寂寞。
在刘东替林晔她们办理入境手续时,巴列维引林晔她们到候机室稍事休息。徐文聪十分惊讶的是,林晔并不用贺新作翻译,能和巴列维他们直接用外语叙谈。当然,她的发音和语调并不那么准,带有中国人自学外语的痕迹。徐文聪自信自己的外语发音还较标准,不免心血来潮,也用外语插了几句话。但很快,林晔和巴列维他们谈话的内容广泛起来,甚至涉及到了农业技术,徐文聪无法听明白,又不好意思让贺新翻译,只得缄口。
刘东很快办完手续,林晔她们坐进巴列维派来的车子,在巴列维的带引下驶往首都中心旅馆。
按照使馆惯常做法,徐文聪他们也一起陪同到旅馆。直到林晔她们安顿下来后,才告别返回使馆。
这时,已是晚上九点多了。
徐文聪回到家,迎接他的却是闭门羹。
房间的门手推推不动,钥匙也打不开。张蓉美明知道徐文聪要回来,却锁了门,还上了保险。
他从门下的缝隙看了看,里面也没有灯光。
见鬼!张蓉美从来也没有这么早睡觉。
“蓉美!蓉美!”他只得叫起来。
屋里半天也没动静。
“蓉美,你在屋子里吗?”他放大嗓门喊。
“我不在屋里,难道是去外面会别的男人不成?”屋里突然爆发出悻悻的声音。
“哟,你总算醒了,快开门,是我回来了。”徐文聪尽量放柔嗓子说。
“在外头多站一会吧!消消你身上沾的女人味。”屋里的声音依然是怒冲冲的。
“蓉美,别瞎说。”徐文聪边说边往身后瞧了瞧。还好,走廊里寂寥无人。
屋里不吭声了,可是也没有动静。
徐文聪只得干站着等待,隔几分钟敲一下门。
半天半天,屋里才亮起灯。又过了一阵,张蓉美才把门打开。
“蓉美,”徐文聪勉强笑着,“你好懒呵,这么早就睡了,也不等我。”
“等你?等你会别的女人后回来?”
“蓉美,你瞎说什么?”徐文聪慌忙跨进屋子,掩上门,“这是工作!”
“工作!说得多漂亮。不就是地方县城来的两个女农民吗?两个拿蓝皮护照的女人,值得你堂堂的大参赞去迎接?”
“这是大使的安排。”
“哟!请问你什么时候这样重视大使的安排、二话不说坚决执行?”
“可驻在国还派了一位局长去迎接呢!”
“人家讲究的是和中国友好。你呢?请问,你讲究什么?”
张蓉美越来越咄咄逼人,徐文聪张嘴结舌,只得半带哀求的声调叫了一声:“蓉美!......”
但张蓉美并不想就此罢休,一句接一句直冲徐文聪:“你倒说说看,两个拿蓝皮护照的人,让办公室里的随员刘东去接一下,又哪里辱没了她们?外交讲究的是礼仪,是对等,你说,你这么破格去迎接是什么意思?”
张蓉美一口一声蓝皮护照,也是有她的原因的。在使馆里,拿蓝皮护照的是一般工作人员和勤杂工。至于她张蓉美,早在十七、八年前,就拿上了外交官夫人的红皮护照了。
在张蓉美连珠炮似的责难下,徐文聪又一次张嘴结舌,无以对答。他这位平时只会叨唠鸡毛蒜皮显得有点蠢笨的妻子,一旦生起气来,竟也能如此“妙语”连珠,咄咄逼人。
其实,张蓉美从小就并不蠢,她的小聪明常常使人吃惊。她只是怕动脑子,懒一点而已。她虽说是学校职工的女儿,从小生活在学校里,但最讨厌在课桌上消磨时光。她只想着能找个有出息的男人,靠在男人身上一辈子舒舒服服过日子。初中勉强毕业后,她就待在父亲工作的学校里闲逛,在芸芸学生中打主意。她未久就发现了徐文聪,看出他是一个很识事务很有心计的有出息青年,决定以身相许。她嫁给徐文聪不久,果然就当上了不仅生活舒适又能常常抛头露面的外交官夫人。谁说她没有一点眼力和智慧呢?
张蓉美今天晚上的火,也决非无故而发。出于女人的细心,她早就发现徐文聪在听到考察小组要来的消息后有点神不守舍。考察小组的林晔是贺新的同乡,而那里又恰恰是徐文聪当年插队劳动的地方。这两天馆内又有传闻徐文聪和林晔是老相识。多心的女人怎么能不心存怀疑。是林晔的到来勾起了丈夫对那里哪位女子已往的情爱,还是林晔本人和徐文聪就有过什么关系?无论是哪种情况,都叫张蓉美心生醋意。他决定给徐文聪一个及时警告:不得别有所思。今天晚上的举动,就是她的下马威。
张蓉美的举动也真起了作用。本来,徐文聪的脑海里老在回忆这次和林晔相遇的每一个细节,猜测着林晔每一个举动、表情的含义,检查着自己的一言一行有何损害大参赞形象的地方?现在,经张蓉美这么一闹,他就怎么也不能逐一回想了。脑子里一会是林晔的身影,一会是蓝皮护照,一会是波音飞机,一会又是张蓉美怒气冲冲的脸......真是杂乱无章,弄得晕头转向。而且,徐文聪知道张蓉美正在暗中监视着自己,也不敢有睡不着觉的形迹流露,连翻个身都不敢。
这一夜,徐文聪真是难熬已极。
七
星期天早晨,六点半钟,使馆院门外就响起了汽车的喇叭声。林晔和她的女伴陆玲乘坐驻在国提供的小车来到使馆。考察小组在开始正式工作以前,准备利用星期天的时间来使馆看些有关材料,和大使等使馆人员交换交换意见,随后去郊外看看地貌和水源。这本是昨天晚上她俩和徐文聪、贺新他们商量过的。但徐文聪一夜失眠,又担心会被张蓉美窥探出什么内心的隐密,早晨并没有去台阶那边打太极拳。不过,贺新早就拿了袖珍收音机去到院子里,一边听广播一边等待,看到考察小组的车一到,当即打开了使馆大门。
贺新是通过中学里英文老师的介绍认识林晔的。当时,贺新对英语有着特殊的爱好,还没有学多少东西,就买了不少英语简易读物啃起来。困难是不言而喻的。碰到实在不理解的地方,他就去请教英文老师。但是,当时农村的英语教师也没有多高水平,往往无法回答贺新的问题。老师为贺新的学习精神所感动,向他推荐了林晔。老师说:“林晔虽然没有专门学过英语,但凭着她多年的刻苦自学,其水平在县上也是屈指可数的了。”那时,林晔是县农业局的技术员,农业局离学校不远,贺新因此经常去请教她。诚如老师介绍,林晔的英文有相当高的水平,贺新的问题没有一个是她所不能回答的。中学几年里,贺新从林晔那里获益非浅。特别是林晔通过自学掌握英语这一事实本身,就给了年轻的贺新极大的鼓励。后来,贺新能够考取外语学校并成为使馆的研究人员,与林晔对他的影响也是分不开的。贺新对林晔一直抱有很大的敬意。
林晔和陆玲走下车来,与贺新紧紧握了握手,回头谢了谢驻在国的司机,告诉司机她俩暂时不用车,让他把车子开回去。
贺新热情地将林晔和陆玲带进自己的房间,为她们每人倒了一杯茶。
屋里陈设十分简单,一张床、一张写字台、两张椅子、一台工作用收录机和那架袖珍收音机,差不多就是全部陈设。但对贺新这样的人来说,能有这样一个安静的学习和休息环境,更有何求?林晔是完全了解贺新的,因此,她并不询问贺新个人的生活情况,开口就说:
“我们想马上去看看资料,不知会不会打扰负责阅览室的同志休息?”
“不会。”贺新说,“昨天晚上,我已经把阅览室的钥匙拿来了。”
“那......,我们是不是现在就去阅览室?”林晔说。
“行!”贺新说,“资料很多,有你俩看的呢!”
分别多年的朋友相见,谁都有许多话要谈。但这时候,他们想到的只是工作。林晔和陆玲连茶也没有顾得上喝一口,就随着贺新去了阅览室。
两人在阅览室连续看了三个小时资料。九点半钟,她俩估计馆员都已用过了早餐,才去大使办公室向大使、参赞等人谈了她们对考察工作的初步设想,并听取了研究室几个同志对当地情况的介绍。
会议结束时,林晔和陆玲表示想去郊外看看地貌和水源。
“你们旅途一定很劳累,何妨还有个时差问题,今天的工作是不是到此为止呢?”倪光大使说着看了看手表,“已经十一点了,你们早饭吃得早,恐怕也该饿了。方才我已跟我老伴李惠芬打过照呼,让你俩到我那里吃午饭。我老伴也想给你俩烧两个拿手菜呢。”
“不了,谢谢大使和大使夫人。”林晔回答,“昨夜我俩睡得不错,体力已经恢复过来了。午餐旅馆也已为我俩准备了,都装在我俩手提包里呢。所以,我俩还是想去郊外初步看一看,明天和对方商量工作时也能心中有个数。”
“到了工作地点,不先看看考察对象,也安不下心来。”陆玲补充说。
“那也好,”大使同意了,“使馆也去个同志吧。”
“我去!”贺新自告奋勇。
“行!”倪光点点头,转脸对徐文聪说,“老徐,你是不是给安排一下车辆呢?”
“这我早有安排。”徐文聪回答。
实际上,他今天起得迟,并没有为考察小组安排过什么车辆。他这么说,无非是想向大使表白他有工作责任性。
徐文聪说完,带林晔、陆玲来到院子里,看到花工小杨正在给草坪喷水,说:
“你去通知一下驾驶员小王,让他出车。”
“小王上街采购东西去了,驾驶员只有小孔在。”小杨回答。
“知道有安排还外出,真不象话。”徐文聪故意抱怨了一声,对小杨说,“那你去叫一下小孔,让他出车。”
小孔很快来了,但面有难色,小声对徐文聪说:
“张蓉美、金曼丽让我等一会送她俩去海滩游泳呢!”
徐文聪一楞。他记起来了,张蓉美、金曼丽几天前就相约星期天去海滩游泳的。把送她俩游泳的驾驶员调走,着实是件棘手事。不过,当着林晔和陆玲的面,他也不好改口,只得硬硬头皮说:
“还是先服从工作需要。”
但是,小孔刚刚到车库把汽车发动,张蓉美和金曼丽就闻声赶了过来。
“小孔,上哪儿去?”张蓉美大声问。她和金曼丽都装着没有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林晔和陆玲。
“送考察小组同志去郊外察看地貌。”小孔回答。
“你不是早有安排么?”金曼丽问。
“徐参赞说先服从工作需要。”
“什么?我俩外出不是工作?”张蓉美一听就来火了。
“你俩不是去海滩......海滩......”小孔嗫嚅着不好意思把话说穿。
“噢,你以为我俩去海滩游泳是玩耍吗?”张蓉美倒自己说了出来,并扬起脸说,“告诉你,我俩在一次外事活动中结交了几位欧共体夫人,约好了今天在海滩见面。”
“那......那......”
“把参赞叫过来!”张蓉美下达指示。
其实,徐文聪就在旁边,他不得不应声过来。
“小孔的车我和一秘夫人金曼丽早有安排,你知道吗?”张蓉美问。
“噢,真对不起,考察小组临时有需要。”徐文聪说。
“临时有需要?”张蓉美责问道,“临时有需要能冲击正常的对外活动么?”
徐文聪十分尴尬。他当然知道张蓉美是在撒谎。方小霞并不陪同去,她俩都不懂外文,如何去和欧共体的夫人会面?但是,他怎么敢得罪自己的夫人呢?更何况她正在猜疑自己和考察小组成员的关系。
徐文聪求救似地看了看金曼丽。
但金曼丽把头偏向一边,一声不吭。她和她的丈夫韩之强一样非常精明,在这种场合是不会明确表态的。
徐文聪权衡再三,决定把车子让给张蓉美和金曼丽。
“你俩是不是改日再去郊外呢?”徐文聪走到林晔和陆玲面前说,“外交工作就是紧张,别看是星期天,临时要车还真不行。”
“你不是说早有安排么?”林晔不客气地问。
徐文聪一下子被问得张嘴结舌。
“当然,使馆驾驶员紧张,我们也不勉强。”林晔说,“只是昨天晚上你说过使馆提供车辆不成问题,我们让驻在国的驾驶员开车回去了。既然现在使馆没有驾驶员,我们可以打电话请驻在国的驾驶员开车来。已经计划好的事情,最好不要随便变动。”
“那......那也好。”徐文聪说着走到不远处的贺新面前说,“你是不是陪林晔给旅馆打个电话?”
“我看没有必要。”贺新却说,“没有专职驾驶员,还有业余的哪!我也有驾驶执照,我开车!”
“还是我来开吧!”站在一边的刘东说,“你坐车,一路上还可以给考察小组介绍介绍情况。”
刘东说完就快步走进车库,将他常用的小车开了出来。
八
车子一上街,就到了海滨公路。金色的阳光铺满路面,碧蓝色海水闪闪发亮,小车里面也银光斑驳。
一路顺风。车子在第一个叉道口遇上了绿灯,其他叉道口几乎无例外地都亮着绿灯。不多一会,车子就离开沿海公路拐弯向北,穿过一条长街,来到郊外大路上。
郊外路面很高,视野可以放得很远很远。没有一片云,没有一丝风。虽说还是上午,阳光十分强烈、剌眼,把大地烤得热气腾腾。旷野辽阔粗犷,随处可见一棵又一棵巴布树,杆粗枝劲,气势雄伟。但大树叶子却显得又稀又小,望过去似乎只有树干和树枝。路边的水沟都已干枯,沟底的沙砾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玉米刚刚结穗,但叶蔫杆黄,接近枯萎。田头路边,竖立着一个个二、三米高的蚂蚁山。田野上,只有小片小片的花生地还呈现出暗绿色。
刘东加大油门,任车子在广阔的原野上风驰电掣般行进。人坐在里面,也别有一种振翅欲飞的感觉。
林晔和陆玲目不转睛地透过车窗注视着外面的一切。
“这地方真是干旱得厉害。”陆玲说。
“主要是渗水太快,”贺新说,“其实,不过几个星期前,这里还下过大雨。”
“对,雨量看来还不少,”林晔说,“水沟虽然干枯了,可留下的水位线有些地方还看得出来。”
“我们去看看萨姆河吧!”贺新说,“那是这里比较大的一条河流,可能还有水。”
小车在高高底底的公路上行驶着。
这里那里,出现了一片片绿色的木薯地,甚至路边的茅草,也比刚才见到的高了很多。远处,椰子树亭亭玉立,芒果树团团绿荫,木棉树高插云天,香蕉叶迎风婆娑。一棵棵火焰树,鲜红的花朵象火焰一般彩烂。看得出来,这里的土壤要湿润些。
路上行人也多起来。头顶水盆的妇女、腰插砍刀的男人、背着柴火的小孩,来来往往。他们一见到中国人的汽车,都站下来挥手问好。一些孩子还跟着车子跑步。
他们在道路拐弯靠近河道的地方停下车,步行来到萨姆河边。
河面有三、四米宽,河床上都是岩石,河水象一条条游蛇在岩石间向下流淌。
“水真不算多。”陆玲说。
“不过,大雨留下的水位线还是令人鼓舞的。”林晔说。
“听说不远处有一个河道低陷处形成的小池塘,从来不干枯。”贺新说。
“那该去看看。”林晔和陆玲异口同声说。
“那地方我们还没有去过,咱们摸索着走吧。”刘东说。
“昨晚我们真该让巴列维局长给我们安排一个向导。”陆玲说。
“那倒不必。”贺新说,“这里的农民跟我们那边的农民一样,十分热情,让他们作响导,根本不用事先联系,只要抽得出身准乐意。我们去附近村子找一个就是了。”
他们继续前行,离开公路转到一条土路上。虽说是土路,由于天旱,路面挺硬实,汽车在上面行驶毫无问题。土路两旁种着成行的柚木树。柚木树尽头是一片小树林。林木并不高大,但俊秀、翠绿,开着温馨的淡黄色小花。绿荫间露出一间间黄泥墙茅草顶房屋。显然,他们来到了一个小村庄。
未到村口,就有几个孩子迎面跑过来,一见是中国人,马上抢着打招呼:
“你们好!你们好!”
“你们好!你们好!”贺新、林晔他们打开车窗回答。
孩子们高兴得了不得,一下子把车围了起来。车子很难往前开了,刘东干脆把车停了下来。
马上,树林里出来了好些人。
“呵,是中国朋友,欢迎你们到我们这里作客。”
贺新第一个下车,告诉他们:车上坐的两位是中国农业专家。
“呵,是中国专家,帮我们来种水稻的?”
“对!”贺新回答。
“太好了,我们听说中国专家要来,早就盼着了!”人们欢呼起来。
“你们真是我们的福星呵!”一个中年人说,“过去,只有城里人有时吃得到大米,以后,恐怕我们这些吃老玉米老木薯长大的庄稼汉也能常常吃上米饭了!”
“中国的大米特别好吃,我们请中国专家帮助种中国米。”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说。她身穿肩带皱褶的连衫裙,半袒着微微隆起的胸脯,有点象城里姑娘。
“你吃过中国大米?”陆玲问。
“吃过,我和姐姐曾经在城里的华侨饭馆吃过,真真是好!”刚才说话的那个姑娘旁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她抢着回答。小姑娘眼睛又大又圆,七、八条小辫子象鹿角挺立头顶,乌黑油亮。
农民们马上邀请中国朋友去他们村上作客。两个姑娘尤其热情,不由分说在前面领路。
这个村子名叫芒加。两人是姐妹,姐姐名叫阿乔,在城里一家旅馆工作,妹妹名叫阿菲,还在读中学。两人一边领路一边向中国人自我介绍。
她们家就在小树林边上。茂盛的非洲楝树荫下,盖着三间长方形泥房,前面是一块几十平方米的院场。他们一行沿着林荫小道刚刚接近院场,小阿菲马上高叫父母出来欢迎中国客人。
她们的父母从屋里迎出来。男的身穿白色大袍,头戴白布圆帽;女的缠着崭新的紫花缠腰布,都很精神。老俩口走到中国人跟前,连声表示“欢迎”。
一家人将中国人引到院场一边的一条长竹板凳上就坐。竹凳的四条腿全固定在地上,看来是一家人习惯的休憩之地。阿乔和阿菲陪中国人坐下。她俩的父母讲了一番欢迎的话后都匆匆离去,大概是准备招持中国人的东西。
贺新刚要姑娘们告诉他们的父母别准备什么,村上的几个妇女抱着大椰子从小路上大步过来:
“中国专家一路上一定喝了,请解解渴。”
两个姑娘的父亲闻声转回来,操起一把刀子,从一个妇女手里接过椰子,拨动手指让椰子转过来转过去,找到一个合适位置,举刀一砍,椰子的一个角上就出现了一个瓶子大小的口子。刚才的那个妇女马上接过椰子,从一张小桌上拿起一只葫芦瓢,将椰子汁倒在葫芦瓢里,按习俗自己先喝上一口,以示椰汁是洁净的,然后恭恭敬敬地递给林晔。
不消片刻,男人就砍了好几个椰子,每个中国客人都有了一份。
他们刚喝完椰子汁,两个小孩又把削好皮的菠萝放在大盘子里端过来了。
这时候,从小路上过来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汉。他听到有中国人来,也步履蹒跚地赶了来。
阿乔为他端来一个小竹板凳,他就在林晔一边坐下。老汉看来很想与中国人说说话,但有点拘束,一时找不到话,只是憨憨地笑。
“先生今年有五十了吧?”林晔开口问。话刚出口,她就懊恢起来。这里可不是自己家乡,随便问人年龄,是不是不太礼貌呢?
但老汉却伸出十个指头冲着林晔笑,看来并不介意。只是林晔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一百岁?太夸张了。”小阿菲却叫起来,“别因为年龄越大越受尊敬,你把自己的年龄说得这么大。”
老汉两眼瞪了瞪阿菲,但脸上仍挂着笑。
“他也不是有意夸大,”阿乔解释说,“说真的,我们这里一年到头气温变化不大,年与年的界限不是那么分明,我们的上一辈都不大记得自己的年龄。”
老汉也瞪了瞪阿乔,咕噜了一阵。他说的是土语,林晔他们都不懂。
“老人在责备我呢!”阿乔说,“老人说,他真是一百岁了,他等了一百年都没有等到吃上大米饭,现在中国朋友来了,他也有盼头了。”
老汉冲着中国人不住地笑。看来,他虽不会讲英语,但听还是可以的。
大家说笑了一会,姐妹俩引着林晔他们看她家的住房。三间住房,中间大两边小,都呈长方形。门洞全很小,只能弓着身进去。墙上也只开着小窗洞。这种结构适于防暑。尽管外面很热,里面却仍较凉爽。屋里放着桌子、凳子,梁上挂着风雨灯,靠墙席地铺着缠腰布作床。
阿乔介绍说,这些房子都是不多几年前盖的。原先,他家和伯伯、叔叔家都住在高大的围墙里面,住房都是圆锥形的。这些年,农民学习城市,房屋改成了长方形,住地也分散了。
三间住房侧面有一间草棚。那其实是厨房。地面三个光洁的灰色泥墩上,支着一口锅。锅下面的树枝燃烧着,姑娘们的母亲一边用棕叶煽火,一边往锅里放玉米粒,只听得玉米粒“毕毕剥剥”爆响。
林晔他们刚刚重新坐下,老妈妈就把玉米粒用盘子装上送给中国客人尝。不一会,老妈妈又搬来一张木制小圆桌,给中国人端来了炸香蕉、烤木薯。
林晔他们一边吃一边和农民们聊家常。大家都高兴得合不拢嘴。
“谢谢!谢谢!”林晔他们连声说。
“应该是我们谢你们呀!”村民们说。
“有什么希望我们做的,只管吩呼!”几个小青年说。
贺新把他们想去看看萨姆河上一个小池塘的打算告诉了他们。两个年青人当即自告奋勇充当了响导。
他们沿着村子后面的小路走了十来分钟,来到了另一片小树林,萨姆河正好从里面穿过。
河水比刚才见到的稍大了些,象衣带在岩石上流淌,而且淙淙有声。几个年轻妇女正在岩石上揉洗衣裳,几个年纪大点的妇女在水中揉捏棕榈籽。他们见到林晔她们,也纷纷站起身来招呼问好。
林晔她们测量了一下水位。
“不错,有二寸多。”林晔说。
“这水如果能屯起来就好了。”陆玲说。
“驻在国农业局也有这个打算。”“贺新介绍说,“巴列维局长前年访华回来后,就有意在这条河上建坝。听说,首选地址就在小池塘那边。”
他们在响导的带领下,沿着小河继续往上走。地势越来越高,树林后面出现了起伏的山岗。高大又茂密的树木为他们挡去了不少太阳光,但树下空气闷热,他们一个个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林晔她俩一边走,一边还不时地俯身抓起泥土察看。
大约十来分钟,前面出现了一片更茂密的树林,还传来小鸟的啁啾。
“穿过这树林,池塘就到了。”响导说。
果然,走出树林,前面就出现了银白色的水光。水光里,影影绰绰似有几个人站在岸边。他们快步过去,发面那里的人都衣冠楚楚,不大象是当地农民。
“啊!是巴列维先生他们。”走在前面的刘东叫起来。
巴列维一行也认出了他们,挥手从池塘边迎过来。
“中国朋友,你们好。你们星期日也不休息,是来看看河水流量吧?”
“是呀,你们呢?”
“我们?哈哈!你们说呢?”巴列维紧紧握着林晔的手说,“我们想利用星期天的时间了解一下目前的水位,明天跟你们磋商时就能把情况介绍得更确切些,想不到你们也来了。”
“我们真是想到一块了。”
他们一起来到池塘边。那是两个山岗中间的一个小盆地。面积不大,但碧水盈盈,一群小鲫鱼在里面游过来游过去,清晰可见。河水从池子的一个缺口向下流淌,发出淙淙的水声。
“只要这里有大面积种植水稻的可能性,我们就在这里建一条拦河坝。”巴列维局长说。
他们一起绕着池塘走了又走,细细察看了水深、水质和流量。
下午五点来种,考察小组和贺新他们才从郊外回来。林晔和陆玲临走时,又去研究室和阅览室借了大量资料,准备到旅馆后细细阅读。
九
考察小组的日程安排得满满的,工作十分紧张。但是,使馆牵涉进去的人力并不很多。林晔和陆玲都能直接阅读外文资料,直接和驻在国官员和专家会商。在生活上,她们也很快适应了旅馆的饭菜,不需要使馆的特殊照顾。
徐文聪作为使馆的政务参赞,参加了考察小组与驻在国农村发展部官员、专家的首次会商。他一下子感到自己的处境颇为尴尬。考察小组两位一直在地方上从事农业研究的妇女能用外语与对方交谈,他这个曾专门学过外语并多年在国外工作的外交官却反而常常需要别人给他翻译和解释。虽说有专人给自己当翻译是一件颇为神气的事情,但看着林晔她们和驻在国官员、专家轻松、融洽的谈话,他也毕竟感到汗颜。他尤其担心林晔会看出他是个不学无术之徒。因此,后来几次考察小组和驻在国官员、专家的会商,徐文聪都借故未去参加,而让贺新作为使馆代表旁听。
考察小组在与驻在国官员、专家反复磋商的同时,又挤出时间多次奔波于野外,出入于当地研究机构,广泛调查和收集第一手资料,使工作很快取得了引人注目的进展。
当地农民闻讯兴高彩烈,恰逢玉米收获,林晔她们曾经到过的那个村子的农民,还给考察小组和使馆发来请帖,邀请中国朋友出席他们村上的的丰收节庆典。
本来,大使想让徐文聪作为使馆代表出席。但徐文聪觉得由政务参赞参加一个村子的庆典规格太高了些,更担心张蓉美又要给他吃闭门羹,故让贺新作为代表陪同考察小组参加。
清晨,芒加村的阿乔阿菲姐妹俩就来到旅馆,请林晔她们参加丰收节。不一会,贺新也开车前来旅馆与林晔她们会合。林晔和陆玲让阿乔阿菲坐上她们的车子,一起前往芒加村。
姐妹俩都坐在车头,给司机引路。今天,她俩打扮得分外漂亮。阿乔的一头短发经过了认真梳理,从额角往后编成条条发辫,辫梢上续有黑亮的丝线,缀着红红绿绿的塑料珠子。小阿菲头上十几根竖着的发辫上,也都系着五颜六色的彩绸。她俩告诉林晔、陆玲,村里人听说当地可以种水稻,高兴得不得了,都想作些贡献,因此,丰收节庆典后,还要为修建水坝捐款呢!
车子还未进村子,他们就听到了树林里传出的“咚咚”的达姆鼓声。车子在村口停下,阿乔姐妹引着中国客人向达姆鼓声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前往参加丰收节庆典的人群络绎不绝,见了林晔她们,都热情招呼问好。
庆典在酋长家大院里进行。那里位于村庄中心。院外是一圈竹篱围墙,墙边栽满绿色花木。其中两棵旅行树,尤为引人注目。宽长的叶片放射形伸展着,仿佛是插在地上的两把大蒲扇,为外来的客人接风。两棵旅行树中间的围墙上开着一扇柴扉。那就是入口。里面是一圈泥房和一片可容纳数百人的大院场。泥房大都是圆形的,几间长方形房屋,也比外面人家的高大。屋子四边和院场周围,生长着香蕉、木瓜、椰子等果木。
当林晔她们进去时,院场上已经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妇女们全都身穿彩裙,腰缠彩色缠腰布,脖子上挂着贝壳串成的项链。她们的头发也都进行了精心梳理,有的象阿菲那样满头竖着鹿角辫,有的象阿乔那样编成条条长辫拖在两侧和背后,也有的把满头棕发梳理成棋盘状的格子。男人们的穿着也很讲究。年轻的大都穿着花衬衣、花裤子。年长的则是一式的大袍、圆帽。孩子们更是披红戴绿,鲜艳夺目。偶而也能见到几个小男孩,不过六、七岁样子,却也西装革履,宛如小人国里的绅士。不管是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笑着、叫着,合着达姆鼓的鼓点随意扭动着腰身起舞。击鼓的是几个彪形大汉,光着上身,骑在一米来长的大鼓上,挥汗如雨。他们见到林晔她们进场,把鼓敲得更加迅猛。正在随意起舞的人群,也欢叫着表示欢迎,闪开一条道让她们往里走。
院场北侧搭着一个大凉棚,竹柱间拴着长绳,绳上系满了彩布和彩纸。棚下放着几排长凳。头排中央坐着一位长老,头戴金灿灿的大圆帽,身穿白底蓝条子长袍。他左手放在膝头,右手放在一根金色手杖的狮头形把手上,神色安详地望着远方。阿乔说,他就是村酋长。酋长左边是他的妻子、家人,穿着传统服饰。右边是来宾和地方官员,穿着蓝色或咖啡色西服,系着红色或紫红色领带,一个个显得风度翩翩。第二排全坐着头发斑白的老人,那是村上大家属的家长。
阿乔将贺新、林晔和陆玲引到酋长夫妇前作了介绍,酋长夫妇微笑着表示欢迎,并把他们介绍给他的家人、来宾、地方官员和后排的老人。然后,尊长让他们在来宾席紧靠他的座位上就坐。阿乔和阿菲也得到酋长的特许,坐在林晔和陆玲旁边。
不一会,达姆鼓声中止,收获节祭祀仪式开始。院场上的人群全都静了下来。男的席地而坐,女的则将缠腰布铺在地上作座垫。一个少年头顶一坛酒来到棚前,祭师手持白瓷碗从坛中舀了一碗酒轻洒于地。然后,他又舀了一碗酒平放地上。几个中年人当场将预先准备好的一只羊宰杀,将血滴入酒碗。祭师庄严地端起酒碗,将酒血酹洒于地,祈求神灵降福全村。
祭祀仪式结束,场内顿时活跃起来。在重新擂起的达姆鼓声中,又响起了“辟辟啪啪”的响板声,短促又清脆的叶笛声。人们纷纷站起来,边跳边唱,渐渐围成一个长方形舞场。坐在凉棚下的人也一批批起身步入场内,溶进欢乐的人群里。阿乔阿菲按捺不住舞兴,也拉着林晔、陆玲要去舞场。林晔、陆玲推托不会跳,她俩就手牵手自己去了。
长方形的舞场已形成里外三层。最外层的是歌咏队,一边唱一边有节奏地击着手掌。第二层人数最多,男女老幼前呼后拥,欢跳着在里面不停地兜圈。第三层的人全经过了化装,有的头上插着美丽的羽毛,额上竖着牛角;有的腰束兽皮、身披棕须;也有的戴着头盔,系着木雕假面。他们女的手持彩绸,男的手执响板,腿上捆绑着成串贝壳,一个个扭腰摆臀,抖动着挥身的肌肉,让响板和贝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圈子中央站着一位白发老人,手持马鬃,边唱边进行指挥。阿乔阿菲原先站在外层唱歌,不一会,也情不自禁地钻进了舞蹈者的行列中。肩并着肩,越跳越有精神。
欢乐的舞会,一直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接着,又开始了修建水坝募款仪式。
人们停止歌舞,自动形成几个队列。队列很怪,二、三十人一组,不分男女、不分老幼,高高低低挤在一起。
酋长手持狮头拐杖,站起身高声宣布:“首先,由阿乔、科乔献款!”
贺新、林晔他们吃了一惊,想不到阿乔还是打井献款的带头人呢。
酋长话音刚落,达姆鼓声就激烈地响了起来。只见阿乔所在的那个队列,边唱边跳向着凉棚这边过来了。不管是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全都踏着鼓点,挥动着双手,兴高采烈。阿乔排在队伍中间,与大家一样笑着、叫着,还不时地扭头瞥一眼棚下的中国客人。当队列来到凉棚跟前时,一个中年男子手捧一只塘瓷大盆迎上前去。马上,队列里走出一个小姑娘,跳着舞,用优美的姿势将彩布包着的一大叠钱抖落到大盆里。
一个少年人过去将盘子里的钱数了数,低声告诉酋长。酋长当众宣布:
“阿乔、科乔献款十六万西非法郎!”
人群里马上响起一阵热烈的喝采。达鼓姆擂得更响了。阿乔所在的队列洋洋得意,边唱边跳离开凉棚。
酋长随即宣布:
“现在,由阿拉、科姆朗献款!”
第二个队列又象第一个队列那样跳着舞过来了。经过了同样的顺序,酋长宣布:“阿拉、科姆朗献款十五万!”
欢呼声中,第二个队列又洋洋得意地离去了。
“现在,由阿库、科库献款!”……
“现在,雅娃、姚献款!”
两支队伍先后过去了。
“现在,”酋长抹抹汗水,又一次宣布,“现在由阿菲、科菲献款!”
阿菲?是小阿菲么?贺新、林晔他们定睛一看,果然,小阿菲所在的队列向着凉棚过来了。而且,也正是小阿菲从束着的缠腰布兜里捧出钱包,一个舞步上前,灵巧地将一大叠钱放到中年人捧着的大盆里。
“阿菲、科菲献款十五万五千!”
又是一阵欢呼,小阿菲踏着舞步领着队伍离去了。
就这样,前前后后一共过去了七个队列。
最后,酋长当场宣布名次:阿乔、科乔名列第一,阿菲、科菲名列第二。
欢呼声里,队列自动解散。阿乔阿菲离开队伍,跳跳蹦蹦回到林晔、陆玲身边。
“您还是献款的带头人哪!”林晔高兴地说。
阿乔告诉林晔,她们这个民族的人的名字都是按照出生日子定的,例如,出生星期一的女孩子叫阿乔,男孩子就叫科乔。她是星期一出生的,故享有带头献款的荣誉。阿乔还说,村里名叫阿乔和科乔的人并不是最多的,但他们的献款数额却名列第一,所以倍感光彩。
达姆鼓再次擂响。欢庆活动又将开始。阿乔阿菲向林晔、陆玲做了个鬼脸,又跳跳蹦蹦向广场走去。
这时,从官员席上忽然站起来一个男人,与酋长轻轻说了几句话,大步来到端大盆的中年人跟前,微笑着从西服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放进大盆里。
酋长也微笑着站起来,大声宣布:
“贵宾克瓦米,乡长,献款三万!”
村民们一听,又欢呼起来。欢呼声中,官员席和来宾席中走下来一个又一个损款人。
“贵宾罗朗,乡督察员,献款二万!”
“贵宾科西,市水泥厂经理,献款五万!”……
一阵阵欢呼淹没了酋长的声音。
林晔、陆玲坐不住了。她俩未曾料到会有这样的场面,来时连钱也没有带。
但贺新却早从带着的小皮包里把钱递给林晔和陆玲。
“这是大使让我们带着备用的。”贺新解释说。
说完,贺新就另拿了一些钱站起来,走向中年人,将钱放入大盆。
“中国大使馆一等秘书贺新先生,献款五万!”酋长宣布。
“中国朋友!中国朋友!”人群“哇”地一声欢呼起来。
林晔和陆玲先后走过去将钱放入大盆。
“中国专家林晔、陆玲,各献款五万!”酋长激动地宣布。
“中国人,朋友!中国人,朋友!”人们一边有节奏地击掌一边呼叫,整个广场又欢腾起来。阿乔和阿菲跑到林晔、陆玲跟前,又亲又抱。
欢乐的歌舞,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人们才陆陆续续离去。
贺新、林晔他们回城时,酋长、地方官员和阿乔阿菲等一大群村民一直送到村外。“多么可爱又可敬非洲村民啊!”他们由衷地赞叹着,激动的心久久难以平静。
十
驻在国农村发展部对考察小组的工作十分满意,部长和巴列维局长多次接见林晔和陆玲,直接听取她俩的意见。局长还代表农村发展部宴请考察小组和使馆主要外交官员,对中国专家的工作给予了热烈赞扬。
鉴于这一情况,倪光大使指示使馆办公室协助考察小组筹备回请农业局长等事宜。
商定日期、印制请帖、拟定菜单、上街采购......,使馆办公室干部、厨师、招待员,一个个都忙碌开了。
唯有张蓉美拉着金曼丽,又叽叽呱呱议论起来:
“嘿!两个持蓝皮护照的农民,也要在堂堂大使馆的宴会厅里宴请人家局长了。”
“这可是大使的主意。”金曼丽说。
“是呀,大使可真是出了个好主意呵!蓝皮护照的女人设宴,还得让你那位一等大秘书忙碌。”张蓉美挑唆说。
“什么一等二等,还不是秘书一个,伺候人的命。”金曼丽果然来了气,发牢骚说。
张蓉美听出金曼丽是在抱怨丈夫晋升还不够快,不愿继续这个话题,转口问:
“不知道让使馆里谁去陪餐?”
“有你那口子。”金曼丽说。
“就去男的?”
“听说是的。韩之强跟我说,大使指示,只让与考察小组工作直接有关的外交官陪。”
“考察小组两个都是女的,单让男的去陪多不合适。”张蓉美气呼呼地说,“大使这老头子脑子就是不开窍。都大半年了,听说招待费还没有用去三分之一呢!别看省了钱,到时候可能还得挨部里批评:外交工作开展不够么!”
“这倒也是,”金曼丽附和说,“就说你吧,去和局长他们叙叙,也是友好工作呢!”
“其实呵,”张蓉美忽然又改口道,“我才不稀罕那顿饭呢!给两个女农民作陪,有什么劲?”
说完,她“嗖”地站起来,拉着金曼丽往外走。
“哪去?”金曼丽问。
“去办公室看看菜单。”
“又不吃,看个啥?”
“去检查检查。”
两人闯入办公室,韩之强正在审阅路森、刘东和厨师他们一块草拟的菜单。
“拿来,我看看。”张蓉美伸手从韩之强手里取过菜单,迅速扫了一眼,就叫起来,“啊哈,好大的气派,冷盘、四菜一汤、水果.......连海参也上了,了不得,是参赞一级的招待水平哪!正是化国家的钱不心疼。”
韩之强一声不吭,只是给金曼丽使了个眼色,让她离开。
但坐在一边的路森却忍不住了,不客气地说:
“工作时间,别嚷嚷好不好?”
“怎么?我发表点意见是嚷嚷?”张蓉美叫起来,“我说路森,你官不大,口气可比参赞还大!”
路森气得扭头就走。刘东一看屋里气氛不对,也耸耸肩,走了出去。
韩之强又给金曼丽使了个眼色,但金曼丽还是不敢先张蓉美离去。倒是张蓉美自觉无趣,拉着金曼丽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文化室,张蓉美正要大发牢骚,忽然看到贺新抱着一大包东西匆匆赶来。
考察小组出国时,曾带来一些礼品,她们打算在回请巴列维局长的宴会结束时赠予对方。倪光大使赞同考察小组的考虑,下午参加外事活动前,与贺新同去考察小组住处看了看礼品。那是几件中国南方产的陶瓷制品,很精美,但包装盒大都在运输途中磨破了。大使于是建议贺新带回使馆,让张蓉美和金曼丽换上新包装盒,代为包扎一下。
张蓉美一听说是为考察小组包扎礼品,一下子变了脸:
“考察小组的贵夫人自己怎么不动手?”
“考察小组下午还有工作,而礼品晚上就要用。再说,她们那里也没有包装材料。所以,大使让你们俩个帮助包一包。”贺新说。
“那大使夫人呢?”
“你们也不是不知道,联合国儿童基金会为救济驻在国儿童,组织使领馆的夫人们搞义卖,大使夫人这几天正为这件事忙着呢!”
“她们都是忙人,我们就闲着吗?”张蓉美还是不接工作。
“你们起码今天下午没有外事活动,这事急一点,你们就帮了办一下吧!”
贺新看看手表,外事活动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也就不再与两人多说,放下礼品,匆匆赶去旅馆。
但是,傍晚,当大使、贺新他们回到使馆时,发现礼品仍原封未动堆在文化室的桌子上。
贺新赶忙去找张蓉美和金曼丽。两人正在小客厅里观赏国内新来的录相带。
“礼品怎么还没有包扎?”贺新走过去小声问。
“礼品吗?”张蓉美说,“忙着哪,顾不上哪!”
“忙?你俩不是在看录相吗?”贺新不高兴地说。
“怎么?看录相不是工作?”张蓉美叫起来,“告诉你,我和曼丽是负责文化工作的,录相片来了先审查审查,看能不能对外招待放映,这就是我俩的工作。”
“即使是工作,也有个轻重缓急呵!”
“轻重缓急?嘿!早一点把录相带审查出来,早一点招待外宾,早一点发挥宣传效果,难道不重要?不紧急?”张蓉美越说越来劲。
贺新气得嘴唇直哆嗦,他看看手表,也没有时间和张蓉美磨嘴皮了,强忍住气,说:
“那你把放包装盒的柜子的钥匙给我,我组织人包。”
张蓉美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朝贺新一丢,回头继续看录相。
贺新接过钥匙,正要出去,门口突然响起瓮声瓮气的声音:
“慢!”
那是倪光大使。
大使几分钟前就来到了门口,张蓉美的话他都听见了。他生气地走到张蓉美和金曼丽的面前,微微喘着气说:
“请你们俩位马上去包扎礼品!”
金曼丽悄悄站起来。
张蓉美这才撇撇嘴,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对金曼丽大声说:“看来我俩只能晚上加班把带子审完了。”
倪光也走出了小客厅。但是,他没有回官邸,而是找了徐文聪和韩之强,把张蓉美和金曼丽的所作所为告诉了他俩。
韩之强看到大使那生气的样子,不免有些紧张。他悄悄地瞥了一眼徐文聪,想看他有什么反应。
徐文聪低着头,不动声色,似乎在等韩之强先表态。
韩之强想了想,说:“我马上去批评金曼丽。”
徐文聪想了想,说:“我也去。”
倪光说:“现在她俩已经去包扎礼品了,你们还去干什么?我的意思是,你们两人平时就该对自己的爱人多加教育。”
“我一定照办。”韩之强说。
徐文聪也勉强点了点头。
深夜,韩之强果然把金曼丽狠狠地批评了一通:
“你们两个怎么搞的,把大使也惹火了?”
“这能怪我吗?”金曼丽委屈地说,“张蓉美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让她给考察小组包扎礼品,她能高兴吗?再说,大使也真不给面子,让我们两个外交官夫人给两个农民包扎礼品,也亏他想得出。”
“可大使既然说了,你俩怎么能顶着不办呢?大使会怎么看你、看我?你考虑过后果没有?这也拆了我的台面,你知道不知道?”韩之强生气地说。
“那是张蓉美不愿意干!你冲着我吼什么?”金曼丽也不认错。
“张蓉美不愿意干,你可以干呀!”
“我干?我干不得罪张蓉美吗?得罪了张蓉美和她的男人,你又能有什么台面?平时你老跟我说:徐文聪和张蓉美两人很厉害,千万不能招惹他们两个。大使年近六十,说不定那天就退休了,就是暂时不退休,过几天也要回国述职,以后几个月,就是徐文聪和张蓉美的天下了。你说,我能得罪张蓉美吗?我完金是按照你的意思做的,想不到又错了。你说,你究竟叫我怎么办?谁叫你官当得小,寄人篱下,让我左右难做人?”
想不到只说了金曼丽几句,倒招惹出她一大篇话,而且又正触着他的痛处。韩之强烦躁地摆摆手:“好了,不说了,不说了。”
但金曼丽仍不愿住嘴,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起来:
“我在国内好说歹说也是个技术员,在厂里谁见了我都很尊重。到了这里,可好,名义上是外交官夫人,好听得很,可专业荒废了不说,整天里还得给徐文聪、张蓉美这样的人陪笑脸。在大使眼里,又只是个包包扎扎礼品的角色。现在,你又来冲着我吼。我凭什么要受这份罪呢?当初我并不想出来,是你非要我出来的,说是见见世面。现在我世面也见够了。你还是把我送回去吧!”
韩之强听了心里满不是滋味,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说:“好了,你也别说了,算是我不对,我向你认错就是了。”
“嘴上认错不认错有什么用?”金曼丽说,“想法子早点提升才是真事。”
韩之强点点头,两口子重归于好。
徐文聪虽说也在大使面前表示要批评、教育自己的妻子,但实际上并无行动。说实话,徐文聪听说大使让张蓉美给考察小组包扎礼品,心里老大不痛快。张蓉美毕竟是政务参赞的妻子、近二十年的外交官夫人,怎么能当众给她安排这个任务?这不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林晔和陆玲,他的妻子只是个干包包扎扎工作的女人吗?大使贬低的岂止是他的妻子,也是他这位堂堂的政务参赞呀!因此,在内心深处,他是希望张蓉美和金曼丽能顶一下子的。这毕竟只是两个女人的事,大使总不能株连得太过分,把责任全推到他参赞头上吧?就算自己平时对妻子教育不够吧,这对一个参赞来说算得上什么问题呢?比徐文聪级别高得多的官员又有多少对妻子教育够了呢?
晚上,徐文聪完全是以一种悠然自得的神态提起这件事的:
“蓉美,听说今天你俩把大使气得不轻呵。”
“他自找的!”张蓉美说。
“大使还找到我和韩之强告状了呢。”
“你俩是怎么回答他的?”
“当然得表个好态罗,要回来教育你们罗。”徐文聪笑着说。
“好吧,教育吧,政务大参赞,我洗耳恭听。”张蓉美故意把耳朵凑向徐文聪的脸。
“你那么聪明的一个人,还需要我来教育吗?”徐文聪说。
“哈,那你是阳奉阴违,在大使面前耍两面派罗!”张蓉美笑起来。
“不过,”徐文聪故作严肃地说,“以后也得注意点策略。推托忙,什么事不能干,非去看录相?”
“这录相带是刘东下午才从邮局取回来的,你叫我放着不看,不难受吗?要不,我能不找个更体面的事干?”
“是呀,我知道我夫人是个聪明人。”
“也多亏了你这位大参赞的日常指导呵!”张蓉美高兴地说。
张蓉美确实很愉快。她不给考察小组包扎礼品,是明摆着不给林晔和陆玲面子。可是,徐文聪非但不生气,反而显得十分高兴,这不是说明了徐文聪和林晔她俩之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吗?
这一夜,张蓉美感到特别的轻松、惬意。
倒是大使房间里,老俩口差一点争起来。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倪光坐在写字台前的藤椅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不想睡觉。
倪光年近六十,在外事部门工作也有三十多年了。他工作一贯兢兢业业,一步一个台阶,从科员直至担任大使职务。他一心想在大使任上做出点成绩,为自己的外交生涯画上一个完满的句号。他当然也希望馆内所有的人都能跟他配合好,积极工作。但今天张蓉美和金曼丽的表现,使他大为失望。本来,他也知道她们俩个在使馆工作不多,但考虑到张蓉美文化程度不高,金曼丽本不是做外交工作的,对她俩也没有多大要求。然而,考察小组两位成员到这个国家后的奋发工作和出众才干,使倪光明显感到张蓉美和金曼丽太不求上进。而今天,她们俩如此表现,更暴露了两人思想意识上的问题。倪光觉得很难再放任她俩不管了。
“快休息吧!”妻子李惠芬一遍遍提醒他。
李惠芬身材矮小,头发差不多全白了,但仍象年轻时那样对倪光关心备至。她看到倪光这么迟还没有睡意,很不放心。
“你少说两句好不好?”倪光却显得很不耐烦。
李惠芬只得走到一边,想了想,给倪光冲了杯咖啡端过去。
“太不象话了,太不象话了。”倪光自言自语着。
“你也别太计较了,”李惠芬说,“张蓉美就是这么个人,谁的话都不太愿意听。而金曼丽呢,又是个只知道讨好张蓉美的人。”
“我别计较?”大使不高兴地说,“你以为我是在计较她俩对我个人的态度吗?她俩个在妨碍工作,你知道不知道?”
“可你说过后她俩总算还是去包扎礼品了,这就好。”李惠芬说。
“你知道她俩后来是怎么做的?”大使的嗓门高起来,“拖拖拉拉,包包拆拆,完全是磨洋工,直到宴请开始了还没有干完,弄得贺新几次离席去催促她俩。”
“可总算弥补了,没误事,这就好。”李惠芬说。
“不!要误事的,总有一天要误事的。再说,使馆工作这么紧张,难道什么事都要我当面去布置才肯勉强动手吗?过几天我俩就要回国了,难道我还得打越洋电话来布置工作不成?”倪光越说越生气,转而指责起李惠芬来,“你呀,什么事都觉得无所谓,这怎么行?说真的,你是大使夫人,使馆的妇女组长,她俩这副模样,你也有责任。”
李惠芬很委屈。她与倪光结婚时,只是个普通工人,她做梦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要到国外来做大使夫人。来使馆后,她负责使馆内文件、资料的整理和保管,本不想担任更多的工作。但是,大使夫人的衔头逼使她三天两头外出搞夫人外交,馆内又顺理顺章地被推选为妇女组长。她小心翼翼,边工作边学习,可以说没有一天松懈过,结果却还是挨批评。
李惠芬很想辩驳几句,但想想倪光也是出于对工作的关心,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你以后不要只是想着外事,内事也得帮我管管。”倪光继续说。
“好吧,”李惠芬顺从地说,“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组织义卖的筹备工作这两天就要结束了。我抽空找张蓉美金曼丽聊聊,可不知她俩是不是愿意和我谈。”
“看你,还未去做工作就先退缩了,这算什么精神状态?”倪光又不高兴起来。
“好好,我一定尽力而为。”李惠芬忙说,“可你也得早点休息呵!这么呆坐着于事何补?”
倪光这才从椅子上站起来。
十一
第二天,倪光就召集使馆全体工作人员开会,反复强调了外事工作人员必须具备的责任性和记律性,要求大家向考察小组两位成员学习。会后,李惠芬也找了张蓉美和金曼丽。出于李惠芬的意料之外,谈话非常顺利,两人的态度都不错,主动检查了那天没有及时包扎礼品的错误,保证今后不再发生这类事情。
几天后,倪光回国述职,李惠芬回国休假。国内来电,任命徐文聪为大使馆临时代办。
大使夫妇乘坐的班机刚刚起飞,张蓉美就拉着金曼丽走进文化室,跳起华尔兹:
“我们解放罗!我们解放罗!”
一段时期来被倪光瓮声瓮气的批评弄得心情颇为不舒畅的徐文聪,顷刻间成了一馆之长,其喜悦的心情,也是完全可以想象的。
他当即去办公室,让韩之强他们赶紧将国内对他的任命通知驻在国外交部、各国使团和国际组织,并给他赶印新名片和请帖。其实,这是办公室的份内事,韩之强已经布置路森、刘东几个在分头办了。
晚上,韩之强和金曼丽一起去到徐文聪和张蓉美的房间,表示祝贺。
“徐代办,祝贺你高升啊!”金曼丽一进门就嚷起来。
“什么高升不高升,临时代办么,不过是临时代人办办事。”徐文聪故作矜持地说。
“什么临时不临时啊,”金曼丽说,“反正是一馆之长、一国之代表么!”
“当然是临时的!”韩之强却笑着说,“还能让徐政务参赞永远只当个代办么?”
“哈哈!”徐文聪畅怀大笑,“韩大秘书还真会说话。”
“徐代办,”韩之强却收往笑,一下变得很严肃的样子向徐文聪汇报起工作来,“有关任命你代办的照会今天下午全发出去了,名片和请帖也已经送交印刷厂。我还特意给农村发展部副部长阿特曼去了电话,告诉他你升任临时代办的消息。他也很高兴,委托我向你表示热烈祝贺。他希望你有空去他那里叙叙友谊。他还说,等空闲些,他要亲自来使馆拜访你呢!”
“好好!很好!”徐文聪连连点头。
“徐代办,”韩之强继续一本正经地说,“有什么任务,尽管交办。”
“当然,我哪里缺少得了你。”徐文聪忙说。
徐文聪升任临时代办后的第一件事,是召开使馆全体工作人员会议。
他需要做一个象样的施政演说。大使对他和张蓉美瓮声瓮气的批评,使他在使馆内声威不高。现在,倪光走了,他成了一馆之长,难道不应该把这种状态改变过来么?
会议是在大客厅里开的,参加的不仅有使馆本部成员,还召来了经济参赞处和商务参赞处的工作成员。徐文聪坐在客厅顶头大使习惯坐的沙发上,韩之强则坐在一侧徐文聪原先所坐的位置上。
尽管大家都知道了他的新职,为了慎重起见,徐文聪还是让韩之强将国内任命他为临时代办的电文要点大声念了一遍。
接着,根据他和韩之强预先协商好的顺序,由韩之强出面请徐代办讲话。
徐文聪轻轻咳嗽一声,从沙发前的茶几上端起一杯水,慢慢呷了一口,抬起头来将会场扫视一周。
“同志们,”他以亲切的称呼开始了他的演说,“外交部任命我为大使馆临时代办,这是国家对我的信任,我深感责任重大。”
他停顿片刻,又看了看会场,知道大家都在听他讲话,舔了舔嘴唇,加大声音说:
“我想同志们一定十分清楚,随着我国改革开放、外交工作不断展开,外事工作人员的担子越来越重了。新的形势要求我们有新的视野、新的干劲。那种墨守成规、用老框框来要求人苛求人、甚至拘泥于包包扎扎小事的工作作风,显然是不符合形势需要的。我高兴地看到,使馆的平均年龄下降了。我相信大家一定会以更大的朝气,配合我把工作做好。我也有决心和同志们一起,开动脑筋,拓展思路,打开外交工作新局面。”
接着,徐文聪又对各个部门的工作分别作了指示。他的声音十分铿锵有力,自信字字句句已经深入到大家心里。为了表示自己的民主作风,他随后又补充了一句:
“大家也可以谈谈自己的看法。”
张蓉美和金曼丽当即发表了赞同和附和代办的发言。最后,韩之强也作了“一定要在代办领导下把工作做得更好”的表态。
徐文聪要办的第二件事,就是想见见林晔。
他感到自己的机运还真是不错。正是在林晔来这个国家考察期间,他被任命为临时代办。虽然他知道林晔未必会羡慕他的职位,他却还是按奈不住得意之情,要在过去的情人面前显显威风。不管怎么说,他要让林晔感觉到,他当年与她分手是值得的。不然,他能有今天的重任吗?
作为一馆之长,他完全可以随便找个借口通过电话把考察小组成员召来使馆。但是,他还是决定亲自去。他需要在林晔面前过过轿车瘾。
徐文聪虽说多年来坐的都是高级轿车,但因不是馆长,车头是不能插五星红旗的。今天,他已身为临时代办,有了这个权利,干吗不及早享用呢?只要能让林晔看上那么一眼,徐文聪就会感到极大的满足。
他让路森给林晔她们挂了电话,告诉说代办十分钟后去旅馆看往她俩。然而,整整过了八分钟,他才坐车前往。他知道,出于礼貌,林晔她们会在旅馆门口迎接他。他故意迟到几分钟,好让林晔她们看看他坐着插有国旗的轿车飞驶的风采。
轿车到达旅馆门口,林晔和陆玲果然等在大门外。徐文聪满面春风走下车,象初次见面那样和两人紧紧握手,然后,回过头看了看轿车前部的五星红旗,对驾驶员小王说:
“把小红旗暂时卷起来。”
他相信林晔和陆玲一定注意到了他这句话,回过头微笑着说:
“红旗代表中华人民共和国,需精心保护。”
说完,徐文聪让林晔和陆玲将他带往她俩住室外的小会客室里,反客为主,自己先在中间的沙发上坐下,请两人在旁边就坐。
“外交部已来电任命我为大使馆临时代办。”徐文聪开口说,虽然他知道两人肯定已知道此事。
他见两人的表情并无什么变化,估计她俩对这个职务不太了解,解释说:
“这是正式的外交职衔,代表外交部长在这里行使职权。”
徐文聪解释过后,就以领导关心下属的口吻问:“你俩生活都习惯了吗?”
林晔没有吭声。她俩又不是昨天才到,问这种问题不是太多余了吗?
“习惯了,谢谢。”陆玲见林晔不说话,出于礼貌回答。
“你们虽说是南方人,夏天也很热,但要习惯热带非洲的干旱天气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徐文聪接着说,“我也在你们那里待过几年,知道两种天气的区别。”
徐文聪有意提到了他的插队史,打算利用这个机会和林晔叙点旧。考察小组到这里半个多月来,他与林晔已多次见面。但不知什么道理,他总不敢和林晔涉及过去。唯有今天是个例外,临时代办的职务给了他新的勇气。
“怎么?代办也曾在我们那里生活过?”陆玲奇怪地问。
徐文聪尴尬地点点头。显然,林晔根本没有和陆玲提起过他在那里插队劳动的事。
“是什么时候?在县城、还是乡里?”陆玲继续问。
“是毛主席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那些年,我就在林晔同志的那个村子插队。”徐文聪小声回答,并偷偷地看了看林晔。
林晔咬咬嘴唇,把脸撇向一边。
“是吗?林大姐,是吗?”陆玲转向林晔问,“我怎么从未听你提到过呀?”
“这......,”林晔停了停说,“这你得问徐代办了,值得提吗?”
陆玲莫明其妙地回过头来看着徐文聪。徐文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慌忙转移话题问陆玲:
“这些年,你们那里变化一定很大吧?”
“那当然了。”陆玲对徐文聪的新话题似乎并不感兴趣,简单回答说。
十几秒钟的静默。
徐文聪想了想,决定还是由自己来打破沉默。他直了直身子,强装出一丝微笑说:“看到你们那里发展得这么快,目前已经能派专家出国支援第三世界国家的农业发展,我真高兴,我真高兴。”
“你没想到吧?”林晔却不客气地问。
“呃,呃.......,”徐文聪张嘴结舌,不知该如何说。本来,他很想利用这个机会表白一下自己,告诉林晔他没有忘记他插队的那些日子,他的一去不返实在是革命的需要。但被林晔两句话一剌,他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陆玲不明实情,也不想插嘴。
又是十几秒钟的静默。
“你今天专程来这里,就为了说这些话吗?”林晔问。她显然对这样的谈话感到不耐烦了。
“呃,当然不止这一些,不止这一些。”徐文聪急忙回答,灵机一动,又马上拿出领导者的口吻说,“今天我来看你们,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你们的工作情况。”
“对了!”陆玲说,“说到工作,林晔和我正想去使馆找你呢!”
“是吗?好好!那我来得正是时候。”徐文聪又变得自在起来。他感到,不管怎么说,她俩已经把自己当作馆长了。
“我俩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林晔说,“使馆领导对我们的报告有什么意见?”
“报告?啊?......什么报告?”徐文聪楞住了。
“怎么?你不清楚?”林晔惊讶地问,“好几天前,我们就把考察工作的初步结果和有关设想的书面报告交给了使馆。大使临走前告诉我俩,报告在你手上,让我俩找你谈。”
“啊......,对对!”徐文聪想起来了,几天前,大使是曾给过他一份什么东西,还罗嗦了一阵子。只是当时他对大使临走还叨叨不休把他当成小学生的那种神态很反感,并没有专心听,也无心看那份东西,顺手撂在了抽屉里。而这两天,他春风得意,当然也记不起这份东西来。
“你还没有看过?”林晔盯着徐文聪问。
徐文聪张嘴结舌。他只恨自己太粗心,临来前竟没有想想会不会有什么考察小组的材料在自己手上,现在一下被林晔看到了自己对工作的漫不经心,多失面子!
不过,半分钟后,他还是想出了应付之词:“这报告很......很重要。我还想找几位同志研究一下。”
“那请你及早与有关同志研究,”林晔说,“倘若你看过报告,你应该知道,拖下去会影响我们的工作进程。”
“是......是,这我当然知道。”徐文聪连忙回答。他很懊丧。想不到新官上任来此显耀,却一下子暴露了自己工作上的疏漏,让林晔教训起自己来。
十二
徐文聪回到使馆,韩之强告诉他,驻在国农村发展部副部长阿特曼先生刚刚来电话说,一个半小时后将来拜见他。
听说副部长要来,徐文聪马上又振奋起来。和这位副部长叙谈,总使他感到惬意。
离约见时间还有十来分钟,徐文聪就让翻译蔡平守候在使馆大门口了。
副部长也是提前五分钟到达的。他一见徐文聪,就大步上前,紧紧握住徐文聪的手连声说:
“祝贺祝贺,热烈祝贺阁下荣任临时代办!”
“谢谢!谢谢!”徐文聪边道谢边拉着阿特曼的手把他引进会客室。
“代办阁下工作一定更繁忙了吧?”副部长在沙发上坐下后问。
“是忙碌一点,”徐文聪说,“大使走了,我一个人得干两个人的工作。”
“阁下精力充沛,一定会干得更出色!更有成绩!”副部长恭维说。
“多谢阁下的盛赞。”徐文聪说着请招待员小耿给副部长倒了一杯青岛啤酒,介绍说,“这是刚从国内运来的。”
“阁下总是知道我的口味的,”副部长喝了一口高兴地说,“我对中国的青岛啤酒就是情有独锺。”
“阁下近来一定也很忙吧?”徐文聪问副部长。
“当然,职务在身么,哪能不忙?”副部长说,“我今天来,第一是要向阁下荣任代办表示热烈祝贺,第二就是想和阁下谈谈我的工作。”
“好好。”徐文聪忙说。
“想必代办阁下一定知道,我负责的工作很重要,可也很棘手、很困难。”
“呃......呃......”徐文聪轻声附和着。
“困难的关键是财政问题,”副部长继续说,“政府财政拮据,农村发展部所得拨款一年少于一年。没有钱,什么事也办不成哪!”
徐文聪一听就明白,副部长是来向他求援了。
果然,副部长随后就不加掩饰地说:
“有困难,我当然首先就想到了我的伟大的中国朋友,尊敬的代办阁下。”
作为一馆之长,徐文聪目前已经有权批准小额赠款。国内年初拨给使馆的对外机动金,倪光只动用了一部分,余额还是比较可贵的。
“十分感谢部长阁下对我的充分信任。”徐文聪因此微笑着说。
“对尊敬的代办阁下,我当然是百分之一百的信任!”副部长紧接着说,“不瞒代办阁下,我们那位大部长不久将出国访问,农村发展部将由我主持一段时间。我颇想在此期间办些展览会、记者招待会呀等有意思的活动,吸引外国资本,可就是财政上拮据些。因此,我一下就想起了您――我的忠诚可靠的朋友。”
徐文聪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我一定积极考虑阁下的愿望。”
“真是太感谢了。我知道代办阁下一定不会令我失望。”副部长高兴地喝了一大口啤酒,补充说,“说真的,我今天就急着来提起此事,也是有原因的。前两天我听部长和巴列维局长说,他们曾与贵国大使和考察小组成员商议,先由贵方提供一笔款项购买试办农场急需的设备。我担心阁下一下拿出两笔钱可能有所不便。想不到阁下如此慷慨!如此无私!”
听副部长这么一说,徐文聪发现还有一些他并不知道的情况,感觉到事情可能不是那以简单,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吧!阁下一定很忙,我不想过多占用您宝贵的时间了。”副部长知趣地起身告辞,“说实话,我所需也不是很多。这样吧,等部长走了,我还来看您。”
副部长走后,徐文聪去到自己的办公室,从抽屉里找出考察小组的报告阅读。报告有十来页,科学名称、专业用语不少,徐文聪哪有兴致细看,只是大致浏览了一遍。不过,报告的基本内容他还是掌握了的。考察小组的观点是这个国家南方大片土地每年至少可以种植两季水稻。她俩因此倾向于马上与驻在国合资兴办农场试种双季稻。报告里果然还涉及到了动用使馆对外机动金的事,认为这可以使合资农场的筹建速度大大加快。倪光大使在这些话下加了不少表示赞同的红圈,并注明这是他首先向考察小组透风的。报告最后写道,考察小组准备在使馆领导审定后立即将报告要点电告国内。
徐文总看后心里很不是滋味。考察小组的结论,实际上证明了倪光大使原先的意见要比自己高明,这是他首先难以忍受的。一办农场,肯定会有数不胜数的交涉、会商,处理不完的烦顼事情落到他这位临时代办身上。堂堂代办外交官,不进出于大小宴会,露脸于摄影、摄像机前,整天被顼碎小事缠身,能有什么劲头?办农场又不是一、两年内就看得见大成效的事情,等到真有什么成绩时,他徐文聪可能早就另有任用了。相反,中间要是出了什么差错、纰漏,那倒是很可以影响自己的前程的。尤其令他恼火的是,农场一开始就要占用目前已经掌握在他自己手里的对外机动金!
徐文聪盘算来盘算去,觉得还是设法让林晔她们改变观点好。
不过,要他马上再去找林晔和陆玲,心里总有些胆怯。他了解林晔,知道她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观点,更不会被自己牵着鼻子走。他于是想到了贺新。贺新与林晔关系密切,何不让贺新代他去做做林晔她们的工作呢?虽说贺新也是个执固己见、不那么人云亦云的人,但他毕竟是自己的直接下属,想必不会给目前已经是代办的徐文聪难堪。
晚饭后,徐文聪亲自去了贺新的房间。
“小贺,最近身体怎么样啊?”徐文聪仍是以关怀的口气开始这次谈话的。
“很好,谢谢。”贺新回答。
“家里也还好吧?”
“也很好,谢谢。”贺新的回答依然是这么简单。他了解徐文聪,知道他没有事是不会来他房间的。他等待着徐文聪讲出他的来意。
“大使走了,我的担子重了,你的担子也不轻呀,”徐文聪决定切入正题了,“你和韩之强两个一等秘书,现在就是我的左膀右臂了。特别是你,研究室主任,是掌握政策的,更是我不可或缺的帮手了。”
贺新对徐文聪的这一番抬举很不自在,但也不好说什么,继续等徐文聪往下讲。
“小贺呀,”徐文聪把坐椅往贺新身旁移了移,用一种亲切的口气说,“目前你就有责任协助我给考察小组做做思想工作,让她们更好地领会我国对驻在国的政策。”
“什么?给考察小组做思想工作?她们的工作不是很好么?”贺新吃惊地问。
“没有说她们的工作不好,”徐文聪说,“不过,你也知道,林晔她们毕竟不是专门做外事工作的,缺少点外事经验,你跟她们是熟人,更有责任帮助她们罗!”
“莫非她们工作中真有什么问题?”贺新越来越糊涂了。
“不是说她俩工作中出了问题,”徐文聪放低声音说,“他俩的工作热情很高,这一点应该肯定。不过,她俩毕竟缺少外交工作的经验,有时作结论、表态就欠慎重。举例来说吧,她们才来这里几天,就断言能在这里种双季稻,这不是有些太武断了吗?”
“可考察小组的结论是在调查研究后作出的,有科学根据。”贺新却说。
徐文聪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他想了想,强露出笑脸说:
“根据么?当然可能有一些。可是,真那么充分吗?搞外事工作,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一旦有误,是要影响我国声誉,甚至影响两国关系的。这中间的利害关系,林晔她们就未必能深刻领会了。你我都是搞过多年外事工作的人,体会应该深刻些,与林晔她们又是老相识,就有义务适当给她俩提醒提醒啊!”
“可我们是农业科学的门外汉,怎么能无根据地去怀疑考察小组通过科学考察得出来的结论呢?”贺新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
“强调稳重的工作作风,怎么叫无根据地怀疑呢?”徐文聪生气了,“我说,贺新,你的思想方法也太片面,这怎么能和一个中级外交官的身份相附呢?”
贺新还想争辩,徐文聪挥挥手不让他再说。贺新完全和林晔一个脾气,有着山村里来的人的一股倔强劲。徐文聪看出贺新不可能在这件事上帮他什么忙,哪里还愿意跟他罗嗦,只补充了一句“你自己冷静地考虑考虑吧!”,起身就走。
徐文聪只得亲自约见林晔和陆玲。不过,为了使自己的话更具权威性,这一回他没有登门,而是让刘东给考察小组电话,让两人来到自己的办公室。
“你们的报告我们已经认真地看过和研究过了。”徐文聪坐在办公桌后面,一本正经地说。
两人坐在办公桌前徐文聪预先让人安排好的两张椅子上,静静地等待徐文聪说下去。
“那未,你俩的意见是这地方可以种水稻了?”徐文聪却先反问起来。
“我们的意见都在报告上写着。”林晔说。
“不少地方都可以种。仅首都郊区,就约有一千公顷。”陆玲补充说。
“水够么?”徐文聪问。
奇怪!徐文聪怎么老问一些她俩在报告中已经写清楚的问题。林晔和陆玲相视不语。
“水够吗?”徐文聪追问。
“不能说很够。不过,倘若在几条河上建起拦水坝,灌溉还不成问题。”出于礼貌,陆玲还是作了回答。
“沙质地不渗水吗?”
“渗一些,但不厉害。”
“天气再干旱下去怎么办?听说,这地方旱灾可严重呢。”
“我们对十五年的天气趋势也作了分析和预测,认为即使天气再干旱一些,影响也不是太大。”
徐文聪一时无话可说。跟专家谈话,就是难抓把柄。他只好笼统地跟她俩谈原则:
“你们现在不是在国内,而是在国外工作,凡事都要慎重,留有余地,有九分必要,也只能说有七分、六分,甚至只说五分、四分。”
“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这是一个科学工作者的起码道德。”林晔反驳说。
“同志!”徐文聪有点生气了,“现在,你仅仅是个科学工作者吗?不!你要记住:你同时也在做外交工作啊!”
“我想,做外交工作和讲科学应该是不矛盾的。”林晔并不相让。
徐文聪无法反驳林晔的说法,头一扬,放大声音说:
“你们的结论真是那么科学吗?要是能种水稻,为什么人家那么多年都没有种成?告诉你们吧,在你们来这里以前,也曾有西方大国的专家来这里考察过,他们的结论是‘不行’。人家可是有衔头的专家,也不是吃素的。”
“关于这一点,我们在报告中其实也写得很清楚,”林晔说,“西方专家的结论,是根据他们掌握的水稻品种作出的。可是,我国不久前试验出了几个新品种,抗旱抗灾能力很强,对气候的适应性也好,预计完全可以在这里种植。再说,我们的第一步只是试种,如果说到慎重,难道这还不够慎重吗?”
徐文聪无话可对。他知道,林晔还是林晔,他无法利用自己的显赫身份来逼她们就范。
但是,就这么结束谈话他又不甘心,他冥思苦想,决定缓和语气,再作一次努力。
“在这个地方办合资农场,还是破天荒处第一次,慎重一些总没有错么!”他强笑着说,“否则,到时候事事棘手,成为一个大包袱就不好了。你俩一走了之,但我们就苦了。”
林晔早就感到,徐文聪今天是处处在给考察小组泼冷水。听到这里,她才明白,徐文聪原来是怕麻烦、怕背包袱。说来说去,徐文聪考虑的还是他自己呵!近三十年的离别,风云变幻,人事沧桑,他还是他!
徐文聪也似乎感觉到了刚才的话有疏漏,补充说:“过去,我国帮助一些国家建厂、建农场,有的就有伧促上阵的情况。后来,我们人一走,这些工厂和农场也渐渐地不行了,效果并不是太好。”
“既然是合资办农场,我们完全可以留下一些技术人员与他们长期工作,帮助他们培训技术人材。这也是对方一再提出来的要求。”林晔说。
“你是想来这里长期当技术人员?”徐文聪突然问。他象发现了一块新大陆一样,一双小眼晴眨个不停。迷恋于国外工作,原来如此!不知什么道理,在内心深处,徐文聪总希望能发现他暗中敬畏的人也有他一样的自私自利的思想动机。
“不,我国内还有未完成的研究课题。但是,国内肯定可以派技术人员来。”林晔回答。
“噢,......,”徐文聪不无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林晔也听出了徐文聪叹气的含义。她感到一阵恶心。眼前的他虽然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岁月也在他的头上添了几根可以引来敬意的白发,但他庸俗的内心却一如既往。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林晔问。她对这种谈话方式实在感到腻烦了。
“......没,没有了,今天就先谈到这里吧。”徐文聪无可奈何地说。
“那我们就给国内起草电报了?”
“呃,可以......,当然可以。”徐文聪没精打采地点点头。他虽说是临时代办,却也不能阻止考察小组向国内汇报工作。
不过,当电报稿送给他看时,他还是利用他的审批权,对一些措辞作了更动。例如,把“可以种双季稻”改成“看来有试种双季稻的可能性” ;把“建议尽快和对方进行筹建合资农场的具体谈判”改成“似可考虑与对方进行筹建合资农场的谈判”。电文内建议动用使馆对外机动金的内容,他当然给删除了。他的理由也是站得住脚的:这个权限本来就已经下放给使馆了。
十三
国内很快复电,肯定了考察小组前阶段的工作,并授权考察小组和驻在国有关人员商谈筹建农场的具体事宜。
但是,徐文聪已决意不让农场动用使馆对外机动金了。
差不多就在国内来电的同时,驻在国农村发展部副部长阿特曼又一次来找他,并具体提出了他所需援款。阿特曼胃口不小,若要满足他的要求,差不多要动用徐文聪手里的所有对外机动金。阿特曼表示,他一旦拿到这笔援款,就要组织一次大型记者招待会,讲讲这个国家的农业发展和国际上对他们的大力援助。他说,他准备在讲话里第一个感谢“中国大使馆尊敬的代办徐文聪先生”在发展两国友好、合作方面的“积极、真诚、无私”的努力和杰出贡献。
这番话是相当诱惑人的。副部长在记者招待会上的讲话,驻在国的电台、报刊肯定会进行报导、宣传。至时,他徐文聪就会成为这里的外交明星。如果再授意新华社分社记者将有关内容转发一下,那国内的人也都会知道他徐文聪的名字和能耐。随之而来的,不就是荣誉和升迁么?
不过,徐文聪心里明白,此事虽好,恐怕多磨。首先,考察小组那里就难以交待;其次,动用这么大一笔款项,不在使馆内部讨论一下恐怕也不行,因为过去倪光每次动用对外机动金都是和大家商量的。
徐文聪于是想到了韩之强,认为此事首先必须争取得到他的支持。
徐文聪把韩之强请到自己的办公室,让他与自己一起坐到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向他陈述了副部长求援的迫切性、所需款项与副部长拿到援款后准备召开记者招待会表示感谢的情况。当然,徐文聪隐瞒了副部长承诺点名赞扬他徐文聪的内容。
“我个人是倾向于满足副部长的请求的,不知道你的意见如何?”徐文聪谦逊地问。
韩之强并不反对。他和阿特曼副部长的关系也非同一般。而且,副部长求援首先也是向他透露的,故徐文聪决定满足其要求,也等于给了他韩之强面子,想必副部长也会猜测到韩之强在其中所起的作用,也会感激他。
不过,韩之强也感到款项毕竟大了些。再说,此事受益最大的还是徐文聪。徐文聪作为一馆之长,副部长当然会首先感激他。副部长若在记者招待会上赞扬外援,那怕只是笼统地提到中国大使馆,徐文聪也会不言而喻成为第一个有功之臣。
这么一想,韩之强就失去了不少热情,只是淡淡地回答:
“可以吧。不过对考察小组和馆内人员恐怕还得做些解释工作。”
“对!说得对!”徐文聪故意放大了嗓门,“是要做些工作。我今天来,就是想得到你的臂助么!”
考察小组看过国内复电后,约期与使馆领导和有关人员研究谈判方案。
徐文聪让韩之强和贺新两人陪同参加。贺新前一段一直代表使馆参加考察小组与驻在国官员、专家的会商,理应让他参加。至于韩之强,徐文聪主要是想让他在必要时帮他说说话。
不出徐文聪所料,会上,林晔和陆玲都提到了建议使馆动用对外机动金的事。她俩说,倪光大使临走前曾向她俩主动提到过这个打算。由于双方对农场进行投资都要经过两国有关部门的审批、调拨,需要一些时日。因此,若由使馆先动用对外机动金购买一些急需的机械和设备,农场的筹建工作就可以大大提前。而且,驻在国巴列维局长等在过去的会商中也曾多次希望中国方面能为农场先提供一部分急需资金。
“对外机动金另有安排。”徐文聪听完两人的陈述后,冷冷回答。
“怎么?已另有安排?”林晔和陆玲都吃了一惊。贺新也不解地望着徐文聪。
“对!”徐文聪回答,“我可以不向你们保密。对外机动金应驻在国农村发展部副部长的要求,淮备赠予他们组织展览会和记者招待会等事宜。”
“那......,”林晔不解地问,“我们在与农村发展部官员和专家的接触中,怎么从未听说过他们要组织展览会和记者招待会?”
“同志!”徐文聪微微一笑,提高嗓门说,“你们怎么能要求对方把什么都告诉你们呢?要知道,你俩的身份只是考察小组成员,是种田专家!”
徐文聪边说边洋洋得意地看了看林晔和陆玲。他深深感到了自己目前的身份是多么显贵。
林晔和陆玲都明显地感到徐文聪的话不是滋味,但也不好和徐文聪争辩。
“那......,筹建农场急需的机械设备怎么办?”林晔只能这样提出问题。
“很好办!”徐文聪回答,“国内不是很支持办农场么?打报告申请专款么!”
“报告当然是要打的,”陆玲说,“只是没有了使馆对外机动金的支持,农场的筹建就要推迟不少日子了。”
“推迟一些日子,做事慎重一些,也没有什么不好。”徐文聪说,“我早就跟你俩说过,在国外做事,慎重一点好。这是搞外交的经验。”
林晔和陆玲又一次领受了徐文聪对合资农场的冷漠态度,都很不满意地咬了咬嘴唇。
“怎么样?关于这件事的议论就到这里为止吧!”徐文聪说。
“我还有一句话,”林晔说,“使馆同志能不能考虑到筹建农场的迫切需要,权衡轻重缓急,再研究一下使用对外机动金的问题?”
“我也有同样建议。”陆玲说。
“使馆该怎么办,这是大使馆内部的事情了。是吧?”徐文聪边说边颇显亲热地望了望韩之强和贺新。
林晔和陆玲也望了望坐在旁边的贺新和韩之强。
韩之强并不出声,只是向着徐文聪轻轻点了点头。
“我觉得考察小组的建议值得考虑,”贺新却说,“从我最近一段与驻在国农村发展部官员和专家的接触中,感到他们特别希望农场的筹建工作能尽量快一些。使馆对外机动金怎么用更合适,是不是回去再研究研究,广泛听取群众意见。”
徐文聪生气地扭过脸。这岂不是在暗示我徐文聪缺乏群众观点,当着考察小组的面给自己抹黑么?
“群众意见,使馆领导从来都是重视的。我来之前,就和韩秘书他们谈过使馆机动金问题。”徐文聪回答,声音里明显含着愠怒。
不过,由于考察小组的建议和贺新的一席话,使馆内部研究对外机动金使用问题的外交官会议是非开不可的了。
这类会议,张蓉美和金曼丽通常是不参加的。但这一次,徐文聪为了给自己壮声势,借口外交官夫人一样是涉外人员,决定请两人都参加。
“你给金曼丽打打招呼,让她在会上积极发言呵!”徐文聪笑着对张蓉美说。
“这没问题。”张蓉美说,“大使夫妇一走,金曼丽对我更是百依百顺了。”
会议在使馆大客厅举行。
韩之强宣布开会,徐文聪讲会议宗旨。他简单地说了说驻在国农村发展部副部长几次要求援款的情况、所需款额以及“使馆领导”准备满足其要求的想法。
“这位副部长历来和我们使馆很友好,反映出他对中国的友好感情,”徐文聪说,“对这样一位友好人士提出的要求,我们没有理由不加以重视。”
徐文聪只字不提合资农场急需一笔款项的问题。
末了,他环视会场一周,特别看了看金曼丽,说:
“大家谈谈吧!想必同志们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我先说说,”金曼丽首先表态,“徐代办代表使馆领导的意见十分正确,与我们群众想的完全一致。”
“嗯。”徐文聪有意发出一声赞许。
“我也完全同意使馆领导意见。”张蓉美接着说。
但贺新随即要求发言。
“我想,”贺新不急不慢地说,“今天会议要研究的,是不是对外机动金如何使用更合适的问题?同志们想必都知道,议定中的合资农场急需一部分资金购买机械设备,驻在国有关官员、专家在与考察小组的会商中,曾多次希望我方能尽快提供一部分资金。”
徐文聪对贺新的话不予置理,又一次目视会场,说:
“大家谈吧!”
“我说说自己的意见,”张蓉美说,“我认为,对副部长这样一位有地位、有身份的人士提出的要求,满足还是不满足,是不是及时满足,将直接影响两国政府和人民之间的友好关系。”
她也有意不涉及贺新提出的问题。
“副部长总比‘有关官员、专家’说话的份量重一些吧!”金曼丽说,算是对贺新的一个答复。
贺新也不直接回答张蓉美和金曼丽的发言,只是平静地阐述自己的看法:
“我个人认为,目前把有限的机动金用在筹建合资农场方面要更为合适一些。原因有几个:第一,农场所需显然更急迫一些,机动金给与不给,将直接影响农场的筹建速度;第二,对方提出这方面的要求也比较早,而且是在正式的会商中提出来的;第三,倪光大使在馆时已曾向农村发展部部长和局长等表示过‘将积极考虑’他们的这一愿望。......”
徐文聪本来就对贺新的发言十分恼火,听到这里,更是怒形于色:我徐文聪现在不就是一馆之长吗?大使早已走了,难道还要我来受他过去言行的束缚吗?
他重重地咳了一声。
张蓉美心领神会,冷笑着说:
“使馆大概用不到搞‘两个凡是’吧?情况是在不断地变化,我们总不能说:凡是大使过去说过的就不能变了吧?”
“这话很有道理。”金曼丽附和说。
“我的话还没有讲完,”贺新继续平静地说,“刚才我讲了对外机动金最好用于筹建农场的三点理由。不过,我又认为,这笔款究竟化在哪里,应该尊重驻在国自己的意见。我们可以把目前我们手头资金有限的情况如实告诉他们,请他们内部自己商量一下,权衡轻重缓急,确定哪方面更急需些。”
“那没有必要吧!目前农村发展部部长出访,主持部里工作的不就是阿特曼副部长么?”徐文聪忙说。他早就发现,阿特曼副部长与部长、几个局长之间很有些龃龉。他怎么能让他的这位外国朋友在自己的单位里为难呢?
“说句不好听的话,”贺新又说,“我总觉得,这位副部长提出援助的方式不是很正常。”
“你怎么能这样乱说?”徐文聪当即打断贺新。
“贺新的话不是没有一点道理的,”刘东却插进来说,“既然是内部讨论,不妨说话更敞开些。使馆掌握的小额对外机动金,过去都是给予驻在国具体单位的具体项目的,或者是我们考虑到他们的急迫需要主动赠送,或者是驻在国有关部门在外交场合正式提出来,象这位副部长这样独个儿跑到使馆来要钱给自己部里化,倒还是第一次。”
“身为副部长亲自到我们使馆来提出援助要求,不正说明了他对我们的信任么?”张蓉美说,“我们怎么能对外国朋友也评头品足呢?”
“‘第一次’也没什么不对,”金曼丽说,“没有第一次哪来第二次。我们讲改革、创新,也要允许人家改革、创新。......”
金曼丽清清嗓子,还想讲些改革大道理,但坐在她旁边的韩之强突然也轻轻发出了清喉咙的轻咳声,她马上闭起嘴巴。
“不过事情看来是不那么简单。”一直没有说过话的陈南也开口说,“我们是不是多作些了解再作决定呢?”
了解?徐文聪冷冷一笑:这不是拖延不执行我旨意的代名词么?
“办事要讲效率,”徐文聪说,“副部长目前正主持着工作,这还需要了解么?”
“那么,是不是请示一下国内呢?”蔡平说。
请示?徐不聪的鼻子不满地“哼”了一声。早在考察小组给国内的电文里,徐文聪就删除了这类请示了。想不到年纪轻轻的蔡平也不支持他。
“什么事都推给国内,自己没有一点主动性,符合当前改革的精神吗?”张容美又为他说话了。
“请示国内与改革精神有什么矛盾呢?”蔡平并不服气。
“是呀,多向国内请示应该说是不会错的。”路森发言附和蔡平。
会场上七嘴八舌,但同意徐文聪意见的寥寥,连开初那么支持他的金曼丽也不吭气了。徐文聪焦躁不安,如坐针尖。想不到作为一馆之长,第一个重要决定就难以贯彻。大使已经走了,这些人为什么还要与自己过不去呢?是无视我临时代办的身份么?是平时我对他们还不够厉害么?
徐文聪知道,会议这样开下去对自己一无好处,只好求救似地看了看韩之强,希望他出来收拾局面。
韩之强一直未吭一声,也就是要在这个时候显显自己的才华。他微微咳了一声,慢斯条理地说:
“刚才同志们差不多都发了言。不少同志是主张满足副部长的要求的,当然,也有一些不同意见。有不同意见发表出来也是好的么!充分发扬民主么!我想,现在不同意见都发表了,大家有些什么想法都清楚了,下一步,该由使馆领导根据这些意见作决断了。今天的会议是不是就到处为止?”
没有人反驳,因为韩之强的话颇为圆滑,可以说是无瑕可击。
韩之强在实际上支持了徐文聪,但又避免了直接表明自己的态度,与徐文聪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十四
徐文聪终于将款子赠送给了驻在国农村发展部副部长阿特曼。
略嫌不足的是,副部长竟没有举行一个象样的受赠仪式。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待了徐文聪,陪同他的只有一个经常跟随他的职员,连一个现场采访的记者也没有。不过,副部长一再表示将尽快召开记者招待会,徐文聪也就放心了。
考察小组和驻在国官员、专家关于合资农场的具体会商,也很快结束了。由于农场急需的机械设备暂时无法落实,筹建工作至少也得等到明年才能正式开始。考察小组完成了任务,告知使馆准备回国。
知道林晔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徐文聪略略有些惆怅。他有意把考察小组的行程安排在副部长许诺要举行记者招待会的那天晚上。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徐文聪反复提醒使馆的外文干部,注意驻在国新闻广播。
晚上七点,是驻在国电台播送当天新闻的时间。六时四十分,徐文聪就在房间里泡了一杯绿茶,跷起二郎腿坐在放着收音机的写字台后面,等待那激动人心的时刻来临。
张蓉美也搬了张藤椅坐在徐文聪身旁静候。她根本不懂外文,但是,她估计,如果副部长提到自己丈夫的名字“徐文聪”三个字,她还是听得出来的。得到外国人的赞扬,那可是身价百倍的事,听不懂具体内容也同样是莫大的享受。
终于,电台里响起正七点的报鸣声,紧接着是驻在国庄严的国歌。随后一定是内容提要。妙!徐文聪听出播音员的第一句话里就有副部长阿特曼的名字。想不到副部长的记者招待会竟成了驻在国当天的头条新闻。
令人遗憾的是,提要里并未响起徐文聪三个字。但既然是提要,不提也是可以理解的。徐文聪凝神屏息,等待着广播新闻的详细内容。终于,阿特曼副部长的名字又出现了,而且还一连出现了好几次!然而,不管徐文聪如何专心,他怎么也听不到自己的名字。究竟是怎么回事?是电台播音员的声音过于走调?是电台记者自作主张删去了自己的名字?是副部长言而无信,根本就没有点名赞扬自己?......另外,播音员的声音怎么显得这样严肃?既然是广播记者招待会的消息,怎么也不播放一段副部长本人的讲话录音?......徐文聪满腹狐疑,百思不得其解。这时候,他可真恨自己的外语水平不争气了。
而张蓉美呢,也在一边老用质询的目光逼视着徐文聪。这更使得他焦躁不安。
播音员换了,语调也变了,显然已开始播送其它消息。徐文聪再也坐不住了,“嗖”的一声站起来,推开门,直奔东楼找韩之强。他相信韩之强这时候一定也在房间里听驻在国电台广播。
他来到韩之强房间门口,门紧闭着,里面果然开着收音机。
他敲敲门,门半天才打开。韩之强走到门口,一见徐文聪就说:
“副部长被抓起来了!”
“抓?抓谁?哪个副部长?”
“阿特曼副部长。”
“什么?是阿特曼被抓?谁抓他?”
“警察局。广播电台指控他贪污受贿、搞诈骗,准备携公款潜逃国外。”
徐文聪目瞪口呆。过了好半天,他才想到应该进屋与韩之强议议这件事可能产生的影响。但韩之强身子堵在门口,根本没有请他进屋的意思。
徐文聪垂头丧气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直叹气。
张蓉美急忙走到徐文聪身边,连声问: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他妈的!阿特曼贪污诈骗,被抓起来了。”
“啊!――”张蓉美一下子慌了神,“这该怎么办?这该怎么办?”
“唉!”徐文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光叹气有什么用?”张蓉美拉着徐文聪的衣袖,不停叨唠着,“你说,这该怎么办?这该怎么办?”
“你少罗嗦几句好不好?”徐文聪不耐烦地说。
“让我少罗嗦?好啊,那你说呀,这该怎么办?”
徐文聪无言可对。张蓉美也不说了,向徐文聪投去一束鄙夷的目光,似乎在说:“我早知道你是个无能的人!”
这目光,徐文聪是很熟悉的。每当徐文聪在什么地方出了差错、遇到了挫折,张蓉美就会全然忘却原先她曾怎样支持和怂恿过他,投过来这种鄙夷的目光。因此,每当徐文聪遇到懊丧之事,他就会感到说不出的孤独。也正是在这种时候,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林晔,想起这位在他生活最艰难的时候给过他希望和力量的山村女子。
和林晔在一起,最困难的时候都能感受到奋发向上的劲头;而和张蓉美过日子,即使是最得意的时候也显得庸庸碌碌。
都是女人,然而却是如此地不同!
一种强烈的失落感侵袭着徐文聪的心灵。他黯然转过了身子。
“说呀,你怎么不说话呀?”没想到张蓉美又转到他的面前嚷起来,“这该怎么办?这该怎么办哪!”
“你吵吵嚷嚷干什么?”徐文聪咆哮起来,“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广播里也没有说阿特曼诈骗了中国使馆的钱。事涉两个国家,谁敢肯定我徐文聪已上当受骗?再说,搞外交么,丢这么点钱,算个屁!”
“你这么凶样做什么?有本事,你将这些话向国内说去!向大使说去!你冲着我一个妇道人家逞威,算什么英雄?你以为我会怕你吗?”张蓉美毫不相让。
“好好,我怕你!我怕你!”徐文聪说着就站起来,一个人走出了房间。
他去到后院,在铺石小路上来来回回转圈,更感到了内心的空虚和颓伤。
考察小组将乘当晚十点半的班机回国。他却不敢事先去礼节性地看望一下,生怕她们会提到阿特曼被逮捕的事情。
九点半,考察小组成员在去机场的路上顺便来使馆和馆员们告别。
直到这时,徐文聪才从后院姗姗来到门口。
使馆大门口出现了难分难舍的场面。馆员们一个个与林晔和陆玲热烈握手道别,不少人还流下了激动的眼泪。徐文聪早早坐进了轿车,透过车窗冷冷观看。起先,他对这种儿女情长的场面颇不以为然。但看着看着,终于被双方的真挚情感所触动,慢慢低下了头。在自己的一生中,东南西北、国内国外,告别的机会也很不少,但是,自己何曾遇到过这样真挚、热烈的送行场面呢?
“时间不多了,快上车!快上车!”韩之强在旁边一遍遍地催促着考察小组成员和送行的人,依然是那么神气活现。阿特曼的被捕,对他竟毫无触动。徐文聪忽然想到,在那天使馆讨论对外机动金使用的会议上,韩之强始终没有明确表示过自己的态度。这真是一个精明得可怕的人哪!徐文聪心里说不出的忌恨。
十点正,他们一行来到机场。
机场上出现了又一幕动人的送行场面。驻在国外交部办公厅主任、农村发展部巴列维局长和好多官员、专家都来了机场。他们那么热烈地和考察小组成员久久握手,一点不象是外交场合的送行,倒更象是故友、亲人的别离。
终于,轮到了徐文聪和林晔握手。他拘谨地伸出手去。林晔礼貌地把手伸过来 。他接触到了这双既熟悉又陌生的手,青少年时代的温馨一下涌上心头。但是,感觉瞬间即逝。现实地出现在他面前的,是林晔明亮、锐利的目光。
徐文聪又一次感到慌乱,怅然若失。
他明白,自己身上缺少某些东西,正因为如此,也在生活中失去了好多东西。
真的,临时代办又怎么样?这时候,即使自己是大使、副部长、部长......,徐文聪也会感到孤单、寂寞、内心空虚。......
作者:苏应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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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编:2019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