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贝尔玛族传统住宅参观记
苏应元
既没有金碧辉煌的高大屋顶,也并无精雕细镂的梁柱门窗,一幢幢由泥土垒墙,茅草盖顶的多哥唐贝尔玛族的住宅,却以其朴素而别致的风格,深深地刻印在我的脑海中。
唐贝尔玛族是多哥北部的一个少数民族,人口约10,000,聚居在卡拉市以北五、六十公里的克伦省,素有“出色泥水匠”之称。对唐贝尔玛族的住宅,我们闻名已久,早就想去看看。
卡拉是一个新兴城市。一幢幢漂亮的别墅式建筑,耸立在大量的铁皮顶平房之间;几条宽宽的沥青路,串连起小街小巷的一条条黄色土路,处处给人以一种正在发展中的印象。我们的汽车穿城而过,径直向克伦省首府康岱镇驶去。
多哥北方的1月正是旱季。从撒哈拉大沙漠到来的“哈曼丹”风,挟带着迷雾般的沙尘笼罩大地。远远的拉马山与公路平行伸展,忽隐忽现。旷野上,不时地闪现出一片片庄稼地。非洲山药地里新培的小土堆星罗棋布,木薯地里的行行新苗已呈现出墨绿色,充满生机。而在地势稍微低洼的地方,时而涌现出成片的棕榈林、木瓜园和香蕉园,里面升腾起缕缕青烟,吿诉你有村庄隐掩其间。在远山和旷野相接的坡地上,挺立着一棵又一棵猴面包树,在尘雾里奋力展现出粗壮的躯干和枝条。几只苍鹰,在低空滑翔盘旋,把广袤的原野组成一幅统一的画面。
车行30多公里,公路前方陡然出现一个小小的村庄。一道一人来髙的土围墙,环绕着八、九间高低不等的圆形土屋。屋顶呈圆锥形,由茅草编成,尖端倒扣着黄泥罐,防止渗雨。我们的汽车驶近村子时,从村里跑出七八个小孩,涌到路边,向我们招手致意。他们高兴地引我们这几个陌生的中国人进村。
这是多哥北方必耶族(改)和诺顿族居住地区常见的一种住宅形式。一个村子实际上就是一个大家庭。村前是一棵粗壮的候面包树,周围围着木桩。孩子们说,这是保护村子的物神,逢年过节都要祭奉。院子入口处仅一米来宽,中间竖普两块条石,人只能侧着身子进去。这种设计原先很可能是为防止歹徒闯入。进了院子才发现,原来,我们从外面看到的房屋还只是外圈,里面还建有不少间圆形房屋。院里唯一一块大点的空地上,还放着3个大酒坛,上面覆盖着棕榈叶,但地面全很结实、光滑,看来是细心捶打过的,如不细看,很容易误认为是三合土的。
圆形房屋有大有小,最大的一间在院子中央,是家长住室。厨房、粮店、孩子卧室等,分列两侧。房屋外表都很整洁,门口也很少堆放杂物。唯见进口处的一间房外,斜靠着两根捆在一起的长竹竿。其捆法很有规律,总是间隔一尺来长绕几圈树皮。孩子们说,这是他们摘木棉用的梯子,由于父母不在家,孩子们不便让我们进屋。但最大的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孩子还是把我们领到他自己的卧室跟前。那是一间小小的房子,有着一个小小的门洞,只能俯着身子才能从门洞往里窥视。屋里没有床,只有一条布单和几件衣服铺在地上。靠门洞这头,摊放着一叠书和练习本,正对者着门洞的墙上,悬挂者一块小黑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代数方程式。原来,这间小屋的主人已经是个中学生了。
我们在欢愉的笑声中和孩子们道别。汽车驶离村子不一会,山野显得荒芜起来。坡地上尽是犬牙交错的石头、稀稀落落生长着的小树和灌木,没有几许枝叶。风起处,满天尘雾迷漫。车行中,人们颇有一种回溯历史长河、进入洪荒世界的感觉。
半小时后,草木又商渐茂密起来,两边不时出现小块小块的木薯地。当汽车驶过一大片长满茅草的缓坡地时,我们看见坡地中央聚集着一大群人。妇女们穿着鲜红翠绿、色彩艳丽的衣裙;男子身披长袍。原来这是一个当地农民的露天集市。人流里,不时地闪现出一个个摆着花布、陶罐或日用百货的小摊。克伦省省府康岱镇就位于集市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包上。
康岱镇犹如套在小山包上的一个花环。中央是一个圆形广场,广场周围呈放射形,从东西南北方向各有一条大路通往山坡下。街市热闹,出售的大多是本地物产。
克伦省省长30来岁,对我们非常热情。他说:“参观没有问题,就是路不近,我找一个人带引你们去吧!”
省长亲自把我们介绍给克伦省的军区司令,军区司令为我们找来一位年轻士兵,让他做我们的向导。
唐贝尔玛地区在康岱镇的东北部,只有一条土路相通。由于是旱季,路面很硬实,行车并不困难。土路两边,都是一人来髙的杂树和荒草,偶尔可以见到不多几只棕色小牛和灰色羊羔在里面觅食。在杂树荒草的尽头,远山隐现。向导说,那就是唐贝尔玛山,与在那边居住的民族同名。这位向导二十六、七岁,莫巴族人,很健谈,参军已经5年了。
车行半个多小时,经过一条河流。河不大,水也浅,桥由木条铺成。河边树翠草肥,在荒野中非常引人注目。向导说:“这河名叫克伦河。过了河,就是唐贝尔玛地区了。”
果然,前面开始出现小片小片的耕地。不一会,杂树荒草突然消失,展现出一大片广阔的高粱地。高粱刚刚收割,穗子都已砍去,只留下一人来高的杆秸。在髙粱地深处,有一棵棵雄伟的猴面包树,在猴面包树后面,有一座又一座堡垒形的房屋。我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车子在插着“瓦伦髙”地名牌的一块空地上停下,马上,一大群小孩围过来,前呼后拥地把我们带到前面不远处的一座堡垒形房屋前。
向导告诉我们,这样的房子,当地人称为“塔塔”。我们面前的“塔塔”是一位酋长的家,几间四、五米高的圆形房屋, 被一道土围墙串连成一个大圆垒,耸立于田野之上。宅前不远,有一个的四面没有遮掩的茅草棚子,棚顶下是一个半尺来高的土圆台。我们来到时,圆台上正聚集坐着七、八个老人。虽然天气很热,老人们都穿着条纹布长袍,戴着圆帽。在非洲不少地方,戴帽子是有身份的标志。向导说:“这是当地的长老在酋长家里开议事会议。”不过看起来,老人们随便坐着,手持烟斗,更象是在乘凉聊天。
老人们注意到汽车的到来,一个个扬起睑,带着怀疑的目光打量我们。
向导俯身向居中坐的一位头戴兽皮圆帽、手持长烟斗的老人低语了几句。
但老人听不憧。虽说向导家乡距离这里不算远,但民族不同,语言也不相通。
向导改用法语也不行。全亏孩子中有一个十二、三岁的懂些法语,于是由他充当翻译。
向导于是让孩子告诉老人:“这几位外国朋友想参观参观您的住宅。”
老人绷紧脸,只是上下打量我们,并不答话。
向导补充说:“这几位朋友是省长介绍来的。”
老人咕噜了几句。小孩翻译说:“酋长问:省长自己怎么不来?”
向导解释说:“省长很忙,他让我陪着来。”
“他们是什么地方人?”酋长问,眼睛并不看我们。
“是中国朋友”,向导说。
“中国人,朋友!”小孩也说。
“中国人?”老人若有所思,脸慢慢地舒展了。看来,他似乎听说过中国。酋长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脸转向我们,问:
“你们只是参观?”
“是的。”
“只参观参观就算完事吗?”老人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
“当然,我们也带来了一点小小的纪念品。”
老人们放声大笑起来。酋长用长烟斗指指古堡式建筑,示意我们进去,转脸又继续与其他老人说笑起来。
小翻译又主动充当了小向导,带领我们绕过门前几个圆锥体泥塑祭台,向住宅正面一个挟长的门洞走去。
跨入门洞,眼前一片昏暗。过了好一会,才借着从洞门射进来的光线,渐渐地分辨出一些东西,这是一间小前厅。不过三、四平方米大小,被两道矮墙分为3部分。左边是泥砌的一个高台,上面放着一个手转小磨。右边是高出地面半尺左右的土墩,安置着一个石臼,臼里残留着一些“福尼奥”(当地的主要食粮之一,状似小米),中间是过道,过道尽头,又是一个门洞,洞顶插着密密的一排短棍,上面挂满了弓、箭、斧子、木葫芦和一些形状各异的野兽头骨。
跨进第二个门洞,里面更阴暗了,只觉得凉气袭人。这是一大间牛栏,靠右边竖立若二、三十根大木桩。那是上面一层房子的支拄,也用来拴牛。现在是旱季,牛都已赶到外面山野里去了。牛栏侧边还有一道墙,墙跟有一个小洞,看去漆黑一团。小向导说,那里面是羊栏。牛栏没有窗户,只从左侧射进来一束光线,那是楼梯口,有一个泥砌梯子通往上方。我们走过去时,忽听得脚边“息嗦”一声,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条狗。小向导吆喝一声,狗乖乖地伏到地上。泥梯第一级高出地面2尺多,我们几乎是爬上去的。那上面有一间下圆房,直径两米左右,靠—边砌着3个支锅用的泥墩子,旁边放着锅和罐。小向导说,这是雨季用的厨房,旱季做饭大都在上面高台上。他边说边领我们沿狭长的泥梯继续往上走。突然,,迎面射来刺眼的亮光,我们部不由得把眼睛眯缝起來。没有想到,我们已经来到泥堡的高台上。
岛台20多米长,虽是泥土筑成,却结结实实,没冇裂缝,踩上去“蹬蹬”有声。高台四周围有齐腰必高的箭垛墙。沿着这墙,建有一个仓库、两个晒台和一间小房。仓库在东北角,呈圆锥形,茅草顶,与住房在外表上无甚差别。仓库墙上斜倚着一根作梯子用的树杆,上面用斧子均匀地劈有道道脚蹬。我们依次登梯爬上仓顶。仓顶可以揭开,里面分3格,一个格里放着高梁穗,另一个格里放着非洲山药,第三个格里放着“福尼奥”。仓库两侧,建有两个椭圆形的齐肩高的晒台,铺晒着高粱粒。虽然这时太阳西斜,天色已喑,但摸摸高粱粒,还很烫手。小屋建在高台西南侧,是孩子的卧室,
在高台中央偏东南处,建有一间大圆房。大圆房也是茅草做顶,但外形很矮,只高出台面1米左右,另有一半在台面下面。门洞狹而矮,只可供一人匍匐进出,这是泥堡男女主人的卧室,里面铺着缠腰布和其他衣物。门洞前面不远,有几个直径一、二寸的小孔。小向导说,这是阻击歹徒闯入的箭孔,它正对着上来的通道。他并补充说,这类箭孔,在大圆房的底部也有;过去,在泥堡入口处,也常常藏有一触即发的暗箭!
看来,这泥造的建筑完全可以称之为泥的堡垒。那狭窄的门洞、昏暗的前厅、迷宫般的畜棚、难攀登的楼梯、弯弯曲曲的过道,真能使私自闯入的歹陡莫测高深。再加上高台上早有准备的箭垛、箭孔、底层内设置的暗箭,猛犬,在进攻武器不甚发达的过去,确乎是极准攻占的。至于野兽,恐怕更只能在周围转转,悻悻而去。
这泥造建筑也确实造得精巧而实用。撇开重重防护设施不谈,那前厅、畜栏,厨房、粮仓、晒台、卧室,全安排得十分得体。高台本身还是个出色的观景台。纵目远眺,莽原高山,庄稼畜群,尽收眼底。天气虽热,但和风阵阵,并不显得郁闷。要是到了晚上,劳事结束,紧闭洞门,一家人聚集高台,仰望月色星光,讲述神话传说、逸闻趣事,该是多么富于诗意!
据小向导说,建造这类堡垒形住宅,所用原料不过是当地的粘土、木材,垒一层,凉干后,再往上垒弟二层,直到顶端,粘土都是经过细致捣捶过的,防止留下疙瘩。树木主要用于支撑楼面。建楼面时,先在顶柱上端加上横梁,然后在横梁间绑上树枝、柴草,最后填上粘土。一个普通家庭建造这样一幢住室,只要两三个星期就可以了。
我们不能不赞叹唐贝尔玛族人灵巧的双手,在过去基本上与外界隔绝的生活条件下,他们用最原始的材料,却让造出了这等出色的建筑。
我们走出泥堡,老人们议事还没有结束。我们向主人赠送了纪念品,然后与他们挥手告别。
1984泥的堡垒刊《环球》1984年10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