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 流年

苏应元

这是一个南方小村,坐落在山坡南侧。夕阳正贴近山岗,余辉照耀着绿树、柴垛和幢幢白墙灰瓦顶小楼。一条宽敞的石子路穿村向东延伸,有辆崭新的卡车正停在村口,车兜前半部装着木床、桌椅和几个樟木箱子,后半部堆着装满桔子的箩筐。

两个年青人站在车兜上,在围观群众的帮助下盖车篷。

“小沈师傅,松松手,让我把车蓬再往前拉一拉。”弓身站在车兜前边的一个年青人说。

他三十来岁,穿一双轻便皮鞋,一身八成新西服。

“遵命!磊春经理。”站在车兜后边的年青人说。

他二十左右,戴一顶半旧鸭舌帽,穿一身钭纹布工作服。

“什么经理啊,”前边的年青人一边拉车篷一边笑着说,“还是叫我磊春吧。在县城开那么个小商店,算得上什么经理呢?”

“怎么算不上?”围观的一个小伙子说,“说真的,你那商店的门面,一点也不比旁边的那家国营水果公司小。”

“你是村上第一个去县城开大店的,该称你大经理。”另一个围观的小青年说。

“哈哈!”磊春在车上支起腰来畅怀大笑,得意地说,“承蒙诸位夸奖!这回到了城里,我非得大干一场不可,好好抖抖我们山村人的威风!”

这时,从一条小路上过来一个五十七、八岁的妇女。她身穿一件淡蓝色大襟小领上衣,头上系一条白头巾,露出几缕灰白头发。她神清气爽,迈着稳健的步子来到车边。

“妈!饭菜做好了吗?”磊春问她。

“好了,我就是来叫你们吃晚饭的。”

磊春跳下车,拉着小沈师傅说:

“走!到我家喝两杯去。”

随后,他向着围观的几个小青年说:

“还有你们:根旺、阿兴、阿龙、大宝,也去!”

“我们?”

“对!虽说你们只是骑单车的,可也是买卖人。以后进了城,还得请你们捧场呢!走吧,别客气了。我妈早把你们的饭菜也做在锅里了。”

磊春推推拉拉,把他们几个请进大路北边的一幢两层新楼里。

路边的几个妇女在一旁七嘴八舌:

“磊春这回可真有出息了。”

“还是海芝看得远,让儿子多念了几年书,一下子富了起来。”

“她自己也有文化呀,不然,她哪能培养出这么有出息的儿子呢?现在,她总算熬出头了。”

“是呀,她原先的丈夫东生和磊春的对象丽芳,要在城里碰上这母子俩,也该懊恢了。”

    正说着,海芝从她们旁过经过。几个妇女马上停止说话。

“不进我家去坐坐吗?”海芝向她们笑笑说。

“不了,海芝婶,我们也该回家了。”妇女们说。

海芝于是径直向楼里走去。

小楼正屋里,磊春已经和小伙子们围坐在红漆方桌周围吃起来了。

“妈,你也一块来吧。”磊春说。

“不了,我已经吃过了。”海芝说,“我给你们端盆子吧。”

“妈,不用了,这里的事我们自己来,你进屋休息吧,。”磊春说。

“对,都是一个村的人,不用太客气了。”小伙子们说。

海芝点点头,说:“那你们就慢慢吃吧,就象在自己家里一样。”

海芝走进房间。家什大都已经搬走,里面只有一张小床、一张小凳、一张台子,显得很空荡。台上放着一只装得鼓鼓的手提包、一只陈旧的小闹钟。

海芝以眷恋的目光打量着屋里的每件东西。

小钟“滴嗒滴嗒”响着,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但钟面却一点点模糊。……

海芝抬起头,走到窗前,拉开淡蓝色窗帘。

窗外是绿树、院场、卡车、大路……

海芝久久凝望着,窗外的景色渐渐模糊起来。……

宽阔的石子路渐渐化成长满荒草的羊肠小路,曲曲弯弯,翻山越岭,延伸开去、延伸开去……一直通向重重山外的一个绿树掩映的小村。

“梭拉梭拉多拉多,

梭多拉梭咪来咪……”

一个小姑娘,也就是年轻时的海芝,哼着秧歌调,跳跳蹦蹦走向一间黄泥墙茅草顶小屋。她来到屋前,闭住嘴、眨眨眼,悄悄推开柴扉,正要张嘴叫“妈”,突然又调皮地闭上嘴,溜进外间,把耳朵贴到通向里屋的门缝上。

“海芝还是个孩子呢!”是妈妈的声音。

“十七岁,也不算小了。”是爸爸在说,“女儿总是人家的人。东生妈既然这么急,就把亲事办了吧!”

海芝一楞,张大嘴巴不敢喘气。

“东生妈也真是的,急成这样。”妈妈又说。

“也不怨她,听说东生老闹着要去县城念高中学。家里有好几亩地,儿子走了,她一人咋办?东生妈想早点给儿子成亲,让他安下心来种田过日子。”爸爸说。

“可不知海芝是什么心思?”

“女儿的亲事还不是我俩说了算。再说,东生也是个不错的小伙子,海芝去乡政府办事时准见过他,也没听她说要退掉这门亲事。”

海芝悄悄抬起头,手扶门框,脸色通红。

她的眼前出现东生充满朝气的面容。东生背着腰鼓,在乡政府礼堂外的院场上领着大家跳秧歌舞:

“梭拉梭拉多拉多,

梭多拉梭咪来咪……”

门突然推开,妈妈出现在面前:

“哟,海芝,你已经回来了!”

海芝呆呆地说不出话。

“孩子,你已经听到我俩的话了么?那也好,快进来吧,我们干脆一起把亲事说定了。”妈妈边说边拉她进屋。

“妈,我……我不…”

“傻孩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古都是这个理。”

“可他要念书,是好事呢!把我嫁过去拴住他,我不干。”

“看你说的,”爸爸说,“你也不是不知道,东生妈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东生要去山外念书,那几亩地谁种?你去,小俩口一块种地过日子,没准他还有空闲多认几个字呢!”

“海芝,东生家跟我们是多年的穷相好,你就依顺了他家吧!”妈妈说。

海芝不再说话,脸却更红了。她目光闪烁,若有所思。……

羊肠小路又曲曲弯弯绕回山村。当然,山村里并无楼房,只有一些破旧的茅舍。

在这幢小楼所在的地方,原先也是一间茅舍,正面泥墙上贴着大红“喜”字。门开着,里面挤满了人。

“新郎新娘给妈妈一鞠躬!”主婚人福生大声说着,笑盈盈地把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拉到东生、海芝面前。

瘦小的东生妈站着,笑得连满脸皱纹都松开了。

海芝羞答答地弯下腰,东生却动作迅速,急切中似乎有些睹气的味道。

“新郎新娘相互一鞠躬!”

海芝羞答答地站着,东生也没有反应。

“新郎新娘相互一鞠躬!”福生重复道。

海芝绯红着脸悄悄弯了弯腰,东生只是略略颔首。

“弯腰!弯腰!”年轻人叫喊着。一个小伙子上前,将东生的头往下一按,刚好碰在海芝额前的头发上。

“好!好!”大人小孩全叫起来。……

洞房,茅舍东屋。梳妆台上的红蜡烛已燃去大半。

海芝默默地坐在床头。东生则站在南窗边。夜已深,只有外面树林子里面的小鸟偶而发出几声鸣叫。

海芝稍稍欠动了一下身子,抬起头,意欲请东生休息,但嘴唇只是动了动,没有出声。

东生转过头来,看了眼海芝,又赶紧转过头去。

海芝咬咬嘴唇,眼睛不禁有些潮润。

“你先睡吧!”

东生眼望窗棂,仿佛是在跟窗子说话。

海芝不吭声,也不动弹。

东生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在叹气?”海芝抬起头问。

东生一愣,说不出话来。

“你叹气,为啥?”海芝又问。

东生仍无言可对。

“你是不情愿同我结婚?”海芝继续追问。

“我…我……”东生有点慌乱了。

“你既然不情愿,为啥不阻止你妈提亲?你这不是在坑我?”海芝略略提高嗓门,潮润的眼睛里涌出两滴眼泪。

“不不,你别误会。”东生边说边来到海芝跟前。

海芝把脸侧向一边,擦去泪珠说:“要真是这样,也没什么。现在是五十年代了,已不比过去,你不情愿,我还可以走。”

“不不,我叹气,决不是冲着你的。我也不是第一次见你,你人品好,我早知道。我只是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断断续续念完了小学和初中,却不能象一些同学那样去县城念高中,有点不甘心。”东生解释说。

海芝把脸悄悄转了回来。

“我知道自己的想法并不实际,”东生继续说,“家里有地,妈妈身体又弱,我哪能撂下了走?再说,现在你也来了,我更该安下心来过日子了。我命该如此,我会慢慢想通的,你别担心。”

海芝沉思了一会,说:

“我嫁过来,也不是要拴着你不上高中。”

“哦?……”东生有点摸不着头脑。

“念中学是好事,我支持你去。”海芝说。

“啊?”东生吃了一惊。

“念书是好事。我只念过小学,好多书都看不懂。在学校里,我曾听老师说,我们这里的气候很适宜种桔子,我曾买了本种果树的书想边学边种,可就是看不大懂。说真的,要有机会,我自己也想多学点文化呢。”

“就是么,多念书,也有出息。”东生说,“就是家里这么些活撂不下。”

“我来了,不能干么?”海芝小声说。

“你!”东生吃了一惊,“你是说……”

“妈身体弱,我不弱呀!”海芝补充说,“有我在,你去念书吧。”

“你,你真是太好了。”东生激动地俯身抓住了海芝的手。

“看你!”海芝急忙抽出手来。

东生傻傻地笑了,他高兴地望着海芝说:

“乡里人都说你人好,思想进步,真不假。”

“别说傻话,我才不爱听呢。”海芝矫嗔地偏过脸去。

东生憨笑着,在海芝身旁坐下,又一次抓住海芝的手。

海芝不再将手抽回。

东生轻轻抚摸着海芝柔软的手指,小声说:

“山里活又多又累,不知你行不行?”

“怎么不行?我是种庄稼出身的。”

“可有些活少了男人总难。譬如犁地,我走了,家里连个犁手也没有。”

“我犁。”

“你也会?”

“我会学。”

“可犁地是个重体力活,这地方都是男人干的。”

“那有什么,现在讲男女平等。村上谁犁得好,我就拜他为师。”

“嗯,那我明天就去找福生大伯。只是真难为你了。”

“看你说的,只要你念书回来也记着教我学文化,再累再苦我也甘心。”

“那不成问题。”东生说。

两人相视而笑,红红的脸渐渐消融在烛光里。……

山凹边,一块长满了红花草的梯田里。福生在前面驱牛犁地,海芝跟在后面观察。

“吁!”福生喝住牛,回过头来问海芝,“看清楚了么?”

海芝点点头说:“我再试试。”

她从福生手中接过缰绳、竹鞭,眼望前方,扬起鞭子,叫了一声:“嗨!”

水牛根本没有反应。

“嗨—嗨!”海芝提高嗓门。

水牛还是悠悠然伫立原地。

“嗨!”海芝不得不一边喊一边在牛的臀部抽了一鞭。

水牛回过头来,睁着焦黄的眼珠打量着新主人,抖抖耳朵,根本不当一会事。

海芝又给了它一鞭。

水牛摆摆大弯角,用尾巴在自己的肚子上扫了一下,似乎在说:我的尾巴不比你的鞭子厉害吗?

海芝转脸看看福生问:“大伯,你看毛病在哪儿?”

福生左看右看,答不上来。他于是从海芝手里拿过缰绳、鞭子,说:

“你再看看我的。”

“嗨!”福生轻轻哼了一声,鞭还未动,水牛就规规矩矩拉着犁跑了起来。

“哼!原来它是欺生呵。”海芝冷冷一笑,赶过去从福生手中拿回缰绳、鞭子。

水牛马上发现换了犁手,又站了下来。

“嗨!”海芝猛喝一声。

水牛一动不动。

“嗨!”海芝高高扬起鞭子,在牛屁股上狠狠抽了一鞭。

水牛没有料到会挨这么重的鞭子,一惊、一跳,后腿蹦出了套索。

海芝放下鞭子,走近去安套索。水牛装出一副呆头呆脑的模样,一点也不予合作。海芝又推又拉,好不容易才重新给它安上套索。额上,早冒出了大颗汗珠。

但这一来,水牛又学到了耍懒的新招。海芝刚刚拾起缰绳,它就一下将后腿蹦出了套索外边。

海芝再次给它安上,它再次蹦出套索外。

“我来吧。”站在一旁的福生说。

“不!”海芝摇摇头,抹了一把汗,又一次将套索安上。

水牛弓弓脊梁,又在准备重复它的偷懒绝招了。

“嗨!”海芝不客气地在牛腿上抽了一鞭。

水牛也不买账,钭拖着犁在地里乱跑起来。

“吁!吁!”海芝慌忙吆喝它停下来。

水牛不予理睬,继续乱跑。海芝咬咬嘴唇,拔腿就追。

水牛毕竟拖了犁,不灵活,最终被海芝逮住了。

海芝满脸通红,左手顺着缰绳一直抓到牛鼻子边上,右手扬起竹鞭猛抽牛的脊梁:

“看你还往哪儿跑!”

牛后腿蹦跳着,来回挣扎,但海芝咬紧牙,牢牢勒住牛鼻子,坚决不让它动一动。

“你敢欺生?你敢轻视妇女?”

鞭子,象闪电一样落在牛背上。牛背上出现道道鞭痕。

福生连忙赶过去,拉住海芝的胳膊说:

“不能这样抽打耕牛!”

海芝放下鞭子,慢慢走到牛侧,抚摸着道道鞭痕,半天也不说一句话。

“算了,还是我来吧,你回去吧。”福生说着捡起竹鞭。

但海芝却一手牢牢拉住缰绳,一手伸向福生:

“给我鞭子!”

“不,不用了,到时候我会来帮你家耕地的。”福生说。

“请给我。”海芝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拉着牛走近福生取回鞭子。

福生有点迷惘。但海芝却抖抖缰绳,扬起竹鞭,镇定有力地喊了一声:

“嗨!”

说也奇怪,水牛经过这顿狠揍,一下子老实起来,乖乖地迈出了步子。……



梯田里,出现了道道直直的犁花。……

地里灌上了水。海芝站在拖耙上,驾牛平整土地。……

和风里,回响着“噼噼啪啪”的水花声。……

水花声渐渐化成了磊春上楼梯的脚步声。

“妈,还有大曲酒吗?”磊春一边问一边推门进屋。他满脸通红,一副醉醺醺的模样。

“怎么?两瓶还不够?”海芝问。

“嗯,还想喝一点……嗨嗨。”

海芝想了想,说:“好吧,你先去陪客人吧,我一会就拿酒来。”

海芝拿酒下楼,正屋里烟雾腾腾,海芝被呛得接连咳了好几声。磊春嘴里吊着烟卷,正在把瓶里的最后一点酒往自己杯里倒。

“伯母,快来坐,快来坐。”客人们说。

“你们吃吧,不客气。”海芝笑笑说。

“妈,你也喝一盅吧!”磊春嘻笑着从海芝手里拿走酒瓶。

“你呀,”海芝瞪了他一眼说,“别尽顾自己喝,把客人都忘了。”

磊春吐吐舌头,还想说点什么,但海芝只顾和客人打招呼,紧接着就走了。

海芝回到房间。天开始黑了。她拉开电灯,又一次恋恋不舍地打量着屋里的每一件东西。

突然,她走到梳妆台前,俯身拉开抽屉,抱出一大叠书,一本本翻看着。

“果树栽培”──一本陈旧的绿封面厚书出现在她的眼前。

海芝凝视着这本书,又一次陷入沉思。……

煤油灯下。海芝坐在桌前翻看“果树栽培”。东生仰坐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悠悠养神。

“东生,你说,‘根系’两字怎么讲?”海芝问。

“大概是根的系统吧。”东生漫不经心地回答。

“根的系统?什么意思?”

“大概……大概……”

“大概什么?怎么总是大概?我需要的是正确的解释。”

东生尴尬地笑笑,支起身来,突然望着煤油灯说:

“这油灯也有点太寒酸了。”

“你在说什么?”

“我说,这煤油灯比起城里的电灯来,也太寒酸了。”

“哟,你扯哪里去了?我在问你,‘根系’两字怎么讲?”

“唉,你也怎么根呀根的没个完。”东生不耐烦地说,“天不早了,吹灯睡吧,这油灯味也够难闻的。”

“东生,你把这几个词给我解释完了再睡好么?”

“明天再说吧。”

“明天?明天我还得下地干活呢。”

“那……下星期再说吧。”

“看你,上星期推到这星期,这星期又推到下星期,我什么时候才能学完这本书?”

“唉,海芝,我说你也真是自找苦吃。干吗呢?”

“东生,你怎么这样说话?你忘了结婚那夜我俩是怎么商定的?”

东生不再吭声。海芝显得有些茫然。……

小煤油灯化成带玻璃罩的大煤油灯。

海芝怀抱周岁左右孩子,坐在桌前看书。东生在一边翻箱倒柜找东西。

“你在翻找什么呢?”海芝问,“小心别闹醒了孩子。”

“找几件象样的衣服。”

“看你,毕业回来了,不找几件旧衣服好下田干活,反倒找起好衣服来。”

“下田干活?”东生不以为然地笑笑,“念了这么多年书,是为了下地干活?”

“看你说的,我等了这么多年,不就等你回来一块种好地么?”

“你呀,海芝,张口闭口总是种地。一辈子跟土疙瘩打交道,劳累辛苦且不说,还让城里人瞧不起,何苦来?你不去看看城里,楼上楼下,电灯电话,那才叫过日子呢!”

“福生队长说,山村将来也会有的。”

“将来?那得等到哪年哪月?海芝,你还是让我进城去找工作吧。当然,我走了,你又要干活又要带孩子,会忙些累些的。不过,现在田都归了集体,好办多了。妈妈也过世了,不用再照料了。”东生说着从箱子下面抽出一套新的中山装。

“东生,我倒不是怕苦怕累。我是希望你留下来,同我一起干。我已经把‘果树栽培’学完了。根据书上说的,我们这里确实挺适合种桔子。山沟坡地上要是都种上桔子,富起来也不难。”

“算了,别说了,我主意已定,明天就进城去找工作。海芝,我也劝你几句,别老想着果树栽培了。事情要那么容易,早有人做了,还会等到你来操心吗?”

“你怎么老冲着我说泄气话?”海芝不高兴地说。

“你不信,你试去!”

“我会试的。”海芝回答。

午后。紧挨着茅屋后面的一块坡地上,海芝正在费劲地刨树根。孩子在一边用竹片挖小石子玩。

“海芝!海芝!”屋前传来东生的叫唤。

海芝抬头、擦汗,看到东生正气喘吁吁从屋子一侧过来。

“啊,原来你在这里,叫我好找。”东生说。他跑得很急,身上的蓝卡其中山服也被汗水浸湿了。

“你回来了。”海芝小声说。

“对,是赶回来的,回来拿户口本。”东生大声说,“我终于找到工作啦,可以在县城安身啦!”

东生发现了在一边挖小石子的孩子,走前两步想抱,但看看孩子一身土灰,又缩回手,说:“叫爸爸,磊春,叫爸爸!”

磊春只是睁着大眼睛望着他。

“喂,是爸爸回来了,怎么一副傻呆样?真是山里孩子不上场面。”东生拍拍磊春的后脑说,“好吧,你玩吧,小心别弄成泥鳅样。”

东生转脸问海芝:“户口本放在哪里呀?”

“看你急的。”海芝说。

“急?当然急罗!海芝,你知道这几个月我在城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东打一天短工,西打一天短工,代人写家信,搬家什,窝囊透了。好在老天有眼,经过一个同学的介绍,县卫生局长让我给他的笨女儿补课。我小心翼翼,不敢有半点怠慢,总算博得了局长的欢心,答应给我在局里安排工作了。今天,还是他让我回来拿户口本的呢。局长要我今天就赶回去,别耽误了他女儿的功课。海芝,你说,我能不急吗?”

海芝只是低头刨地。

“咦?海芝,你还不回屋去给我拿户口本,老刨这些树疙瘩做什么?缺柴火?”

“种桔子。”

“哟,你怎么还想着这事?快进屋吧。再说,真要试,东边山坡上有的是荒地,也该去那边。”

“上面有规定,大片田地只许种粮食。”

“这不是么?”东生咧嘴一笑,“并没有谁希罕你种什么桔子,你何必自找麻烦?好了,我不跟你罗唆了。户口本呢?是不是还放在老地方?我自已去找算了,我还要赶回去呢。”

东生转身去到屋里,不一会就拿着户口本回来了。

“海芝,户口本我拿走了。你城里有什么事要办吗?噢,对了,我回来得急,竟忘了给孩子买几颗水果糖了。小磊,对不起呀,下次回来爸一定买。喂,海芝,你快说呀,你有什么事托我办吗?我现在是城里人了,是有办法的人了。”

海芝刨了几下地,停下来说:“那……你想着给我带些桔树苗回来。”

“这……海芝,你这么说话老是离不开桔树?”

“你愿带不愿带?”海芝抬头盯着东生问。

“唉,你也真够固执的,”东生避开海芝的目光,翻看着户口本强笑着说,“不瞒你说,我这回进城要尽力站住脚跟,一时半时怕回不来。你是不是托其他人带?……嗯?”

海芝低下头重新刨地。

“海芝,这事我真不大好办。其他事我一定办、一定办,你说吧。”

“不用了,你走吧。”

“呃……”

“走吧!”

“那……呃…那我就走了。……”

“快走!”海芝说着猛地向一个树疙瘩刨去。

“是是,我这就走。再见!”……

“再见!再见!”

“谢谢磊春经理,也代我们谢谢海芝伯母。”

楼下传来小沈、根旺几个的告别声。

海芝闻声从凳子上站起来。

“家常便饭,谢什么啊?”是磊春的声音,“你们几个明天不也要去城里做小买卖吗?听着,明天下午四点,在县城兴隆饭馆六号桌,我还要正式请你们好好吃一顿。一个也不许缺席!”

“谢谢!谢谢!”客人们道谢着离去。

海芝又重新坐下,继续望着“果树栽培”出神。……

二

磊春敞着上衣,手端茶杯来到楼上:“妈,客人都走了。”

“知道了,我这就去收拾。”海芝说。

海芝出门下楼。磊春在靠墙的一张沙发上坐下,喝了半杯水,将杯子放到茶几上,从衣袋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点了一支烟衔在嘴里,一边悠悠然吸烟,一边打量着屋里的每一件东西。

他注意到了装得鼓鼓囊囊的提包,站起来,走过去掂了掂份量,又重新放下。

他看到了散乱在梳妆台上的书,向那边走了几步。

“果树栽培”──四个大字一下映入眼帘。

他不由自主地拿起书,回身坐到沙发上,一页页翻着,目光渐渐呆滞……

“果树栽培”。

煤油灯下,海芝将书打开,一边编结毛衣一边看。

一台小闹钟放在桌子边上,正“滴嗒滴嗒”响着。

桌子钭对面,坐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费劲地啃着糠饼子。在他面前,放着一本小学语文课本。

“妈,糠饼子塞嗓子,我不想吃。”

“吃吧,小磊,不吃要饿的。这两年收成不好,米不够吃。”

“妈,我真不想吃。人家阿毛有白馒头吃呢。那是他爸从镇上给买的。妈,我爸不也在县城吗?他为啥总不回来,也不给我捎馒头回来?”

    海芝转过脸,编结毛衣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妈,爸再也不回来了,是吗?听同学说,爸早把我们忘记了,跟城里的女人好上了,是吗?”

    “孩子,别提你爸。”海芝不高兴地说,“不吃糠饼子,就念书吧。”

    “不,我也不念书了。听同学说,爸是念了书才丢下我们的。”

    “别瞎说。”海芝斥责道。

    磊春眼泪汪汪。

    海芝放下毛衣,起身走到磊春旁边,抚摸着他的头温柔地说,“小磊,听妈说,念了书才会懂好多好多事情,好多好多道理。你看,妈也在看书呢。”

    磊春点点头。

    “孩子,你爸不是念了书才忘记我们的。”海芝继续说,“多念书该多懂道理,他却不懂道理,瞧不起我俩了。他瞧不起我俩,你更得多念书,念好书,给妈妈和自己争气,你说是吗?”

    “嗯。妈,我这就做作业。”

    “对,这才是好孩子。”海芝深情地抚摸着磊春的头说。

    磊春翻开书,忽然又问:“爸爸中学毕业?”

    “嗯。”

    “妈,那我也要念到中学毕业,不,我还要上大学,超过爸爸。”

    “好,好孩子。”海芝俯下身,搂住磊春。……

    磊春手提沉甸甸的书包,走在曲曲弯弯的山路上。

    他已经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子了。

    两边群山起伏,云雾缭绕。他低着头,只顾匆匆地往村里走。

    海芝正在井台上打水。磊春装作没有看见,低头从她身边经过,径直往屋时去。

    海芝发现了磊春的背影。她提上水桶,跟在磊春后面。

    磊春和衣躺在外屋的一张竹榻上,书包丢在一边。

    “磊春,回来了?”海芝放下水桶,关心地走过去问。

    磊春轻轻“嗯”了一声。

    “毕业证书也拿到了?”

    磊春微微点了点头。

    “在哪?我看看。”

    “书包里,你自己拿。”

    海芝捡起书包,从里面找出卷着的毕业证书,小心展开,细细看着,脸上露出喜悦的神色。

    “啊,你也中学毕业了,真叫人高兴。”

    磊春却只是望着屋顶发呆。

    “磊春,你怎么了?不舒服么?怎么好象挺不高兴的?”

    “有什么好高兴的?”磊春没好气地说,“要搞什么文化大革命了,停课了,大学也不能考了。我们山里的学生,都得留在山沟沟里种地。”

    “噢,是这样……”海芝低下头。

    “真是倒霉透了。”磊春转过身子,脸冲着墙。

    海芝楞了片刻,把毕业证书放到桌上,提着水桶去到灶边,将水倒入水缸,然后提着空桶住门外走了几步,又站住,放下水桶,回到屋里。

    “磊春,别这样,”海芝温和地说,“回来也好,生产队里,家里,都需要劳动力。”

    “劳动力?”磊春转过身子,苦笑着说,“念了这么多年书,就为了充当山沟沟里的劳动力?”

    “你!”海芝不高兴地说,“你怎么也这样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

    “你这腔调跟你爸当年一个样。”

    “是么?……对不起,妈,我不是故意的。”

    “可你的想法跟他一样。”

    “不,我怎么会跟他一样呢?”磊春转过身来,“妈,你不是要我念好书,上大学,超过他吗?可现在,我只能待在山沟沟里啃地皮了,我还能有什么出息?这书全白念了。”

    海芝走到磊春身旁,在竹榻上坐下,轻轻地说:“别这么想,磊春,你念了这么多年书,不会全没用的。妈还总觉得自己书念少了呢。”

    海芝低头沉思了一会,说:

    “磊春,你起来,跟我去后园走走。”

    磊春疑惑不解地爬起来,跟在海芝后面,去到后园。

    后园生长着二十来棵桔子树,生机盎然。

    “磊春,这是我按‘果树裁培’一书写的试种的。你看,长得还不错。只是结的果小了点,也不那么甜。我一直没有捉摸出道理来。现在你回来了,书读得比我多,我就托付给你吧。你设法再找些书看,找找原因,作些改良,好么?”

    磊春迟疑了一会,默默地点了点头。……

    屋后桔园里,翠绿的枝叶间硕果累累。

    海芝和磊春站在桔树下品赏桔子。

    “啊,真甜。磊春,你成功了。”海芝兴奋地说。

    但磊春却情绪低沉,说:“成功了,也没有什么用。昨天,我跟福生队长建议在山坡上广种桔树。可福生说,上面规定大片地只能开梯田种粮食。”

海芝没有吭气。

    “妈,待在这山沟沟里,真是窝囊透了,连种地也没有点自由。” 磊春说,“我实在待不下去了,我要走,我不能一辈子窝在这地方。”

    海芝低下头,还是一声不吭。

    “妈,你说话呀!为什么我每次说要走,你总是显得很不高兴。”

    “磊春,我能说什么呢?”海芝说,“你长大了,你一定要走,妈也不能拴住你。只是现在早不比当年了,你在城里怎么能立足呢?你难道没有听说,连城里的中学毕业生也要上山下乡么?”

    “哦?”磊春不解地望着海芝。

    “前两天,福生队长就告诉我,城里要来学生到这里插队落户。”

    磊春木然。……

一天夏日的下午,烈日当空,没有云,也没有风。一个小姑娘坐了一个来小时的长途汽车,又背着行囊步行一个多小时,来到磊春所在的山村。

    她汗流浃背,精疲力尽,耷拉着脑袋,连迈腿的力气也快没有了。

    前来迎接的村民站在村口,磊春也在他们里面。

姑娘向他们慢慢走近。

突然,磊春的目光猛地亮起来,飞步向姑娘迎过去:

“你,你不是丽芳么?”

   叫丽芳的姑娘也楞住了:

“啊,是你,磊春。”

原来,他俩是中学同学。

虽然他俩在学校里关系很一般,但这一刻,两人都感到象分别了多年的知己重逢。

丽芳被安排在村上一个独身老年妇女的家里。老年妇女的住房,又正好在磊春家隔壁。

莫非这都是月下老人的有意安排?



丽芳第一天下工回来。

她一身灰尘,疲惫不堪,脖子上系着的一条新毛巾,也全被汗水浸湿了。虽说村上对她很照顾,未派重活,只让她在棉花地里间苗。但烈日下弯腰曲背几小时,也够她受的了。

她好容易回到住处,走到井台边,拿起吊桶打水洗脸。吊桶在井下“扑通”响了一下,她赶紧提上吊桶,一看,桶却是空的。

她又一次放下吊桶,提上来一看,也还是空的。

她不知所措,脸上又沁出了滴滴汗珠,汗水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听到有轻轻的脚步声靠近,她知道他是谁,因为她感觉到自己已经置身在熟悉的目光下。

她为自己的笨拙感到惭愧,慌忙又放下吊桶,胡乱抖动了几下绳子,就急急往上提水。

还真是老天肯给脸面,这回桶里竟有了水。但她感到有些费劲,向上提了一半,吊绳突然“嗦溜溜”从手中滑下,井下发出“扑通”一声巨响。

丽芳看看手,手掌上印上了一道血痕。

“我来吧!”磊春过来了。他捡起吊绳,往上提了提,轻轻晃动了一下,手向下一伸,只听得“扑”的一声轻响。他轻松地将吊桶提出井口,里面盛满了水。

“谢谢。”丽芳小声说。

“谢什么?”磊春说,“其实,屋里水缸里有水,你用就是了。”

“房东大妈年纪大了,我不好意思用她打的水。”丽芳说。

“不要紧的,”磊春说,“你房东大妈的水也是我帮了打的。你刚学做农活,回来一定很累,用就是了。”

丽芳点点头。她解下脖子上的毛巾,俯下身,准备洗手、洗脸。她看到吊桶水面上有磊春的面影,那深邃的目光正注视着她。

她久久不忍触动平静如镜的水面。

丽芳第二天下工回来。

她还是径直向井台走去,准备自己打水。

她正要拿起吊桶,发现吊桶里已经盛满了水。

她心里热呼呼地,默默地解下毛巾洗手、洗脸。

她又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感觉到了熟悉的目光。

她抬起头,看到磊春正端着一个茶杯站在一边。

“喝点水吧!”磊春递上杯子。

“不,谢谢。”

“喝一点吧,客气什么?”磊春说,“看你,嘴唇都干裂了。”

丽芳于是点点头,接过杯子,喝了一小口,说声“谢谢”,马上递还给磊春。

“就喝这点?”磊春奇怪地问,“我在地里时就发现你没有喝过水。”

“不瞒你说,”丽芳小声解释,“我总觉得这里的水有股土腥味,不象镇上的自来水,一时还不太习惯。”

“是这样,……”磊春有些惘然,过了半天才说,“可不喝水怎么行呢?”

突然,他一拍脑袋,说:

“有了,我家后园的桔子快熟了,我去摘几个来。”

不一会,他就捧着几个微微带黄的桔子兴冲冲地回来了。

“给!”磊春把桔子塞给丽芳。

丽芳尝了一口,忍不住叫起来:“啊,真甜!”

“现在还没有熟透,到时候会更甜。”磊春高兴地说。

“想不到这山沟里还能长这么甜的桔子。”丽芳说。

“不瞒你说,这还是我试种的呢。我带你去看看桔子树好么?”磊春说。

丽芳点点头。磊春把丽芳带到他家后园。园子里十来棵桔子树,郁郁葱葱,绿里透黄的桔子象辍在里面的星星。

“啊,真好。”丽芳禁不住赞叹说。

“这些桔子树的苗还是从镇上选购来的呢。几年来,我按照果树书上讲的栽培技术,进行了精心培育和改良。”磊春说。

丽芳边吃边说:“以后你也教我种桔子好么?”

    “学种什么呀,”磊春说,“上面只叫种粮食。就这么几棵树,还被说成是资本主义尾巴呢。你想吃,来摘就是了。 以后我还是教你水稻插秧吧。”

    春风吹皱畦畦秧田水。

    田头,插秧人一线排开,磊春和丽芳肩并肩挨在一起。

    “会了吗?丽芳?”磊春问。

    “我也说不清,速度总是不快。”丽芳说着支起身,直了直腰。

    “插秧的关键在分秧。分秧快,插秧自然也快了。你看,得这样。”磊春也支起身,左手拿起一把秧,右手一束一束分给丽芳看。

    “嗯。”丽芳认真地模仿着分秧。

    “对,就这样,比原来好多了。”

    说话间,其他人已开始插秧了,田野上,只听得“嚓嚓嚓”秧束入水的声音。

两人赶紧也俯身插秧。磊春插八行,丽芳插四行。

    “磊春,你插那多么行,顾得过来么?”

    “不要紧,我多插两行没问题。”磊春说,“你只管自己插吧,别落在大家后面太远了。”

    两人一边插一边往后退去。在他俩前面,出现了面积越来越大的绿茵。

    又一年春天。

    水田里,插秧人排成一线。磊春和丽芳仍在一起。磊春插七行,丽芳插五行。

    “磊春,年年都让你帮我插,真不好意思。”丽芳转脸说。

    “看你说的,我你之间还用得着客气吗?”磊春也转过脸来看着丽芳, “再说,你已经比去年多插一行了,明年你一定会赶上大家的。”

    丽芳笑了,笑得很甜很甜。……

    山谷里草木青青,野花团团簇簇,彩蝶飞舞,小鸟啁啾。

  丽芳和磊春插完秧,一前一后,走在回村的小道上。

“丽芳,看山坡上的映山红,红得象一团火。”

“嗯,真美。”

“丽芳,看这边,这野蔷薇,象白玉一样纯洁。”

“嗯,真美、也真香,我去摘一朵来。”丽芳说着用手拨开齐膝盖的茅草,向着一簇最大的白蔷薇走去。

突然,丽芳“哟”地惊叫一声,打了个趔趄。

磊春大步冲上前去,发现一条银环蛇真向着丽芳这边“嗦嗦嗦”游来。磊春急忙从旁边的一棵树上扯下一根树枝打去。

丽芳脸色煞白,身子颤抖,一下倒在了磊春怀里:

“我怕,磊春,我怕。”

磊春伸出左手把丽芳轻轻扶住,小声说:

“别怕,蛇已经死了。”

丽芳喘着气,渐渐镇静下来。她突然发现自已倒在磊春怀里,吃惊地将磊春推开。

磊春往后退了一步,尴尬地站立着,脸涨得通红。

但丽芳却一下又扑到了磊春的怀里:

“磊春,我……我爱你。”

两人紧紧搂抱在一起。

丽芳的脸久久埋在磊春的怀里。傍晚的风轻轻吹来,送来阵阵野花的清香。……

    磊春钭躺在沙发上,两眼微闭,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神色。

    他拿着“果树栽培”的左手渐渐松弛。

    “啪!”书本掉在地板上。

    磊春惊醒。

    他坐起来,揉揉眼,楞楞地坐了一会,突然狠狠地咬了咬牙。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烦燥地走了几个来回,去到窗前。

    窗外,朦胧的月色下,远山的梯田隐隐约约。

    磊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回到沙发上,又一次懒洋洋坐下。

    他恍恍惚惚,眼前依然是梯田、梯田。……

    梯田成了黄色、金黄色……

    那是稻子黄了,熟了。

    满山遍野,金光闪闪。

    梯田里,收割人一线排开。磊春和丽芳肩并肩挨在一起,磊春割七行,丽芳割五行。

    “这两年的稻子长得真好,稻杆抓在手里都觉得严严实实。”丽芳说。

    “是呀,国家折腾了那么多年,也就这两年开始有了点起色,农民也能安安心心种地了。”

    “听说,这两年县城也兴旺多了,”丽芳说,“昨天,我妈妈给我来了一封信,说我也很快可以回城了。”

    “噢,......”磊春的镰刀停在了手里。

    “磊春哥,你不为我高兴么?我做梦都盼着这一天呀!”

    “可你不是得离开我了么?”磊春小声说。

    “你也可以离开呀,村里不是要派你去镇上学习么?”

    “那是让我去学习种桔子技术的,一个来月就会回来。”

    “那,......我回了城,托人找找关系,让你也到县城去。”丽芳想了想说。

    磊春只是苦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去镇上学习?”丽芳问。

    “下星期就走。你呢?丽芳,你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回城?”

    “恐怕也就在这一、二个月。”

    磊春两眼发楞,久久忘了割稻。

    丽芳侧身帮磊春割了两行,问:“磊春哥,你不高兴么?”

    “高兴,......当然为你高兴。”磊春小声说。

    “那你......”

    “我是在想,要时你走时我还在镇上学习就糟了。”

    “我会事先给你写信的,磊春哥。”

    “那就说定了,丽芳,你走前一定给我写信。我一定会请假回来送你。”

    “一定。”

    两人发现已落后了其他人好大一截子,赶紧加快速度割稻。......

    山路上,磊春手提满装苹果、香蕉的网兜,匆匆往村里赶。

    海芝正在院场上收衣服。

    “妈,”磊春边叫着问,“丽芳在吧?”

    “她已经走了。”

    “走了?去哪儿?”

    “当然是回县城。”

    “怎么?她已经回了县城?她给我的信上说是明天走。”

    “原先她是准备明天走,但她妈妈上午赶来了,让她今天就赶回去,说回城的人很多,说不定政策会变,早回去早报上户口早安心。她等了你好半天,后来怕误了去县城的长途车,在她妈催促下只好走了。”

    磊春一听,提着网兜就往村外跑。

    “磊春,哪儿去?”

    “我去送她。”

    “你追不上她了,她已经走了差不多半个来小时了。”

    “不,我要追上她!”

    磊春奔跑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村庄、田野、树木、山坡,匆匆从身旁闪过。

    一块石子绊脚,他一个踉跄跌下去。他赶紧爬起来,不顾臂上沁出的滴滴血珠,继续奔跑。

    他的裤腿碰上了路边的荆棘,拉出一道长长的口子,他根本没有觉察。

    他终于到了山口,望见了通往县城的公路。

    远远地,他看到丽芳正跟着一个老太太向汽车招呼站走去。

    “丽芳!丽芳!”磊春大喊。

    是逆风。没有人回转身来。

    一辆大客车正向着招呼站驶去。

    “丽芳!丽芳!”磊春一边叫喊一边加紧往前追赶。

    还是没有人回转身来。相反,母女俩发现了汽车,加快脚步向招呼站赶去。

    “丽芳!丽芳!”

    车子在招呼站停了下来,母女俩匆匆上了车。

    汽车开走了。

    “丽芳!丽芳!”

    磊春拼命追赶汽车,但距离越来越大,他终于精力不济,踉跄了几步,突然站信,咬咬牙,将装满水果的网兜摔向空中,嘶哑着嗓子又喊了一声:

    “丽芳!” ......

    “丽芳!”磊春满头大汗,在沙发上挣扎。

    “磊春,你怎么了?”海芝走进房间,推着磊春问。

    磊春清醒过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磊春,你怎么会躺在沙发上大喊大叫?”

    “我,呃,......,我不知怎么睡着了。”

    “磊春,你还在想她。”

    “想谁?”

    “丽芳。”

    “不,......不会,我可能是做了个恶梦。”

    “我听得清清楚楚,你在喊她。这么多年了,你还不忘记她,何苦呢?”

    “妈,她伤透了我的心,我怎么也忘不了。”

    “别这样,磊春。她一定也有自己的苦衷。你还是忘了她吧。我不喜欢你这样。”

    磊春无言。

    窗外传来一声鸡鸣。

    “听,鸡都啼了,明天还得赶远路呢,快回房间睡觉去吧。”海芝温和地说,“天一亮,我就会叫你。”

三

黎明,鸡鸣声声。停在大路上的卡车正在启动马达,隆隆的机器声在山村里回响。

小沈手执驾驶盘坐在车头里。海芝、磊春在车门口与乡亲们道别。

“恭贺你们的县城商店生意兴隆!”乡亲们说。

“谢谢!祝村上的水果加工厂早日破土动工!”磊春和海芝回答。

“对了,到了县城,别忘了常向我们通报水果加工生产的信息呀!”一个中年人说。

“放心,不会忘的。”海芝回答。

海芝和磊春坐进驾驶室,卡车在乡亲们的欢送声中缓缓向前。

大路在群山之间伸向远方,山头上系着朵朵朝霞。

母子俩望着车窗外的景色,磊春喜形于色,海芝也显得有些激动。

对面过来一辆自行车,骑车的是一个穿绿色工作服的年轻人。

“是邮递员小马。”

磊春让小沈放慢车速。

“小马,你早呀!”磊春从车窗探出头热情地打招呼,“我去县城开店,起得够早了,想不到你比我还早!”

“是呀,有一封你们村水果加工厂筹备组的电报。”小马高声回答。

“小马,真够你忙的。”海芝说。

“是呀,”小马笑着说,“现在一天送两次信还不行呢。哪象过去,十天半月也不用到你们村上跑一趟。”

    磊春和海芝一听这话,都若有所思。......

    小屋门前。海芝坐在井台边默默地搓洗衣服。

    “滴铃铃!滴铃铃!”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磊春急匆匆地从屋里出来,直奔村口。

    海芝怔怔地望着磊春的背影。

    不一会,磊春垂着脑袋回来了,没精打采。

    “不是送信的?”

    “不是,”磊春叹了一口气,“不知怎么搞的,邮递员十天半月也不来一次。”

    “算了,磊春,”海芝小声说,“别老等信了。丽芳这么多日子不来信,怕是不会再来了。说真的,她在城里,你在山村,就是结了婚,也难过日子。”

    磊春呆呆地站着,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

    海芝叹了一口气。

    “滴铃铃!滴铃铃!”村外突然又响起一阵自行车铃声。

    磊春的身子微微震颤了一下,却没有再往外走。

    “磊春,你家的信!”邮递员小马却骑车过来了,左手拿着一封信。

    “啊?真是我的信?”磊春慌忙迎上去。

    “对,你家的!”小马边下车边说,“我每次来你都问我有没有信。这回总算等到了,该谢谢我吧,嗯?”

    “谢谢!真是谢谢!”磊春说着从小马手里一下接过信来,紧紧揣在胸前。

    小马一离开,他马上把信捧到眼前。

    突然,他的脸色显得有点异样。

    “不是县城来的?”海芝关切地问。

    “是的。”

    “那还不快拆呀!”

    “妈,这笔迹不象是丽芳的。我……,我真怕。”

    “怕什么?磊春。”

    “怕是丽芳母亲写来的,要我跟丽芳断绝往来。过去丽芳就跟我说过,她母亲反对我俩相好。”

    “别瞎猜了,还是先拆信吧。”

    磊春手指颤抖着,终于拆开信。

    突然,他眼盯海芝,手足无措。

    海芝急忙站起来,走到磊春面前,关切地问:“磊春,究竟是怎么回事?”

    “妈,想不到是他……,他来的信。”

    “他?谁?”

    “是……,是爸……”

    “啊?”海芝打了个趔趄,定定神,转身回到井台边蹲下去使劲地搓洗衣服。

    “妈,”磊春跟着走过去,说,“信开头写着你的名字,你看吧。”

    海芝咬咬嘴唇,继续搓洗衣服。

    “妈……”

    “我不想看。”

    “那……”

    “撕掉算了。”

    “怎么?撕?......”

    “嗯。”

    磊春持信欲撕,却又忍不住扫了一眼。

    他的眼睛里突然闪出一丝光亮。他迟疑了片刻,走到海芝身边:

    “妈,他是让我俩进城呢。”

    海芝不吭声,继续搓洗衣服。

    “妈,我给念一段吧。信上说:我要兴奋地告诉你娘儿俩,我现在是县卫生局长了。我城里那口子在文化大革命中和我离婚了,我不想再跟她复婚,想和你们娘儿俩生活在一起。你俩快收拾行李来县城找我吧。”

“够了。”海芝厉声说,“别念了。”

“妈,”磊春小声说,“信不是写得还可以么?”

“什么?你说什么?”海芝放下衣服,抬起头盯着磊春问。

“我……我,”磊春呐呐地说,“我觉得他……他还没忘记我们。”

“是么?”海芝打断磊春,低下头猛搓衣服。肥皂沫散落一地。

“妈,你,你这是怎么了?”磊春后退两步,感到有些迷惘。

海芝只是搓衣,并不答理他。

磊春颓丧地站在一边。

海芝洗了一会衣服,神色渐渐平静下来。她望了望磊春忧伤的脸,想了想,站起来走到磊春身边,问:

    “你,你还愿意跟他一块过日子?”

    “我,......我,......”磊春不知该怎么说。

“告诉妈,你心里是怎么想的?磊春。”

“妈,我听你的。”磊春低声说。

“可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海芝又问,声音缓和了一些。

“妈,……我,我只是想,我俩要真去了城里,丽芳也不会不理睬我了。”

“噢,是这样。”海芝愀然低下头去。

她怔怔地站了一会,默默回到井台边坐下。但是,她不再洗衣服。

“妈,我要是说错了,就算我没有说好了。”磊春说,“其实,我知道你不会进城,也不会让我去。”

“不,磊春,”海芝两眼直直地望着前方说,“你想去,我不阻拦你。”

“妈,你──”磊春吃惊地望着海芝。

“你是一个成年人,你自己决定。”海芝又说。

“妈,那你?……”

“我?”海芝惨然一笑,“我怎么还能跟他在一起生活?他抛弃了我们娘儿俩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来,他对我们俩,死活也没有管过。你说,我对他还有什么感情?”

磊春低下头,久久无语。

“磊春,你要去我也不阻拦你。”海芝把脸转到一边,低沉地说,“妈只要求你二件事:第一,把你的中学课本,还有这几年买的书,整理整理,给我留下;第二,你去了他那里,就不用再回来见我。”

说到这里,海芝的声音也变调了。

磊春受到了触动,眼泪汪汪地说:“妈,你别说了,我也不去。”

“可我并不想阻拦你。”海芝说。

“妈,”磊春动情地说,“我舍不得你,我不愿离开你,也离不开你。”

“孩子,”海芝的嗓音有些发颤,“说实话,妈也舍不得你离开。尤其是现在,山村正需要你这样的文化人。可是,妈也不忍心阻拦你,你也有你的苦衷……”

“妈,别说了,”磊春的声音也有些发颤,“我对这个爸也哪有什么感情?我也怎么能跟他在一块过日子?妈,刚才我没有认真想。我不去,我不想依赖他。”

“孩子,我的好孩子。”海芝的眼圈红了。

磊春的眼里也噙着泪水。……

小屋厨房。海芝在锅里放米、舀水。磊春坐在一边的竹椅上翻阅“果树栽培”。

“妈,我来烧火吧。”磊春合上书说。

“不用,你还是看书吧。”海芝说,“乡政府承包果树的方案很快就要下来了,乡亲们等着你去镇上选果树苗呢。”

磊春重新打开书本。

“滴铃铃!滴铃铃!”外边传来自行车铃声。

磊春侧耳倾听。海芝隔着窗棂往外瞥了一眼。

突然,她的脸色发白。

“妈,是邮递员?”磊春问。

“不,是他。”

“谁?”

“那个半个月前写信来的人。”

海芝呆站着。磊春呆坐着。

院场上,东生穿一身毕挺的中山装,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停在离井台不远的地方。他的后面,跟着几个孩子。

“小家伙,认得我么?”东生回头问孩子们。他的声音提得很高,显然想让屋里的人也听得见。

孩子们都摇头。

“我原是这个村的人,现在是县卫生局长!”他大声说着,回头向小屋那边探视。

小屋里仍无动静。

“小家伙,屋里有人么?”他不见人出来迎接他,只得又和孩子们搭言。

“屋门不是开着吗?”一个孩子说,“你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小家伙,说话怎么这么没有礼貌?”东生对这个小孩说,“你去!去告诉屋里人,说有贵客。”

小孩没有反应。东生示意其他孩子去,其他孩子也只是好奇地打量着他。

“真是些乡下木疙瘩。”东生咕噜着,只得拉拉衣领,拍去裤腿上的灰尘往屋里走。

“有人吗?”他边进屋边问。

没有人回答。海芝已去灶后烧火,磊春只是低头看书。

“你就是磊春吧。哟,都大人了。”东生故作自然地说,“你不记得我了么?我是你的爸爸呀!你妈呢?她不在家么?”

磊春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东生将厨房环视一周,发现了在灶后烧火的海芝,忙满脸堆笑走过去说:

“你好呵,海芝。”

“你来做什么?”海芝问,并不看他。

“我么?嘿嘿,来家看看、看看……”东生讪讪回答。

“这里不是你的家。”

“呃……呃……”东生结巴了一会,说,“可我不是给你俩来过信了么?海芝,你们收到我的信了么?”

海芝不回答他。

“糟糕!该不会是信给乡邮员丢了?”东生拍拍大腿说,“乡邮员真是误事,把这么重要的信也给丢了。”

“丢不了。”海芝说。

“啊,这么说,你们是收到信了?”东生又兴奋起来,“海芝,我在信里不是写得明明白白么?怎么我等了这么些日子,也不见你俩进城?”

海芝只是往灶堂里添柴。

“怎么?你们没有看懂?难道我写得太深奥了?信呢?海芝,信呢?拿来我再看看。”

“撕了。”海芝回答。

“啊?撕了?”

“撕了!”

“撕了?真撕了?这……这是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你应该明白。”

“怎么?难道你不愿意?竟然不愿意?”东生往前靠了靠,“海芝,我今天已经是县卫生局长了,这是千真万确的。我在城里还有三室一厅的公房哪!可你竟然不愿意,这,这叫我怎么能明白?”

“有什么不好明白的?很简单:我不稀罕。”海芝说。

“海芝……”东生终于领悟到什么了,放低声音说,“海芝,当年算我糊涂。”

“算你糊涂?”海芝冷笑。

“不不,是我糊涂。”东生忙说,“我苦了你们娘儿俩。”

海芝低头不语。

东生想了想,补充说:“可那时我也是没有办法呀。卫生局长硬要把女儿许配给我,我也不敢不依。我的县城户口就是他帮忙办成的。我的前程、我的地位,全得仰仗他。我怎么敢得罪他和他的女儿?人活在世上,不就是为了出人头地么?……”

    “是呀,你为了出人头地,就这样恩断义绝,抛弃了我和磊春!”海芝厉声说。

    “可是,你,……你也别把我想得太坏。别看我那些年当了局长女婿,升了官,过得很风光,夜深人静时,我也曾多次想起你们娘儿俩,心里也并不好受。我也曾想过该给你们寄些钱物。但我身在别人屋檐下,实在是身不由己,有苦难言……”

    “听你的口气,这些年倒是我娘儿俩使得你不能尽享风光了?”海芝讥讽说。

    东生无言以对,在屋里走了好几步,才又低声说: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也不相信了。可是,海芝,说心里话,这些年我真的没有忘记你。你比我见过的女人都好。你看,今天我已经是县上的局长了,追我的女人有的是,可我还想着来找你们。这,这还不够清楚么?”

  东生说着说着就往海芝身边靠。

“你别过来。”海芝说。

“海芝,你这是做什么?”东生说。

    “我不许你靠近我!”

    “海芝,你究竟怎么了?”东生提高嗓门说,“我究竟要怎么说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呢?难道你真的把我当成了骗子、坏人?”

    “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清楚。我并不想说什么。”海芝平静地回答,“你应该记得,当年,当你恩断义绝离开我娘儿俩时,我也没有破口骂过你。不是这样么?……现在,多少年过去了,我更不想说什么了。我只是要求你,别来打扰我和磊春,懂吗?”

    “海芝!我不懂,我真是弄不懂!”东生说。

    “是的,你是不会懂。在你看来,一个大局长,远道前来施舍人,多了不起啊!我和磊春应该感激零涕才是呀!可是,你想过吗?这些年我和磊春过的是什么日子?经过了这么多年含辛茹苦的日子,我和磊春会怎么想?我娘儿俩还愿意跟你这样的人过日子吗?”

“海芝,你干么要这样固执?跟我进城究竟对你们有什么害处?”东生说,“今天,我已经是局长了,我能把你和磊春的户口都转到城里去。你起码也该为孩子想想呀!”

海芝不再理他,低下头只管往灶堂里添柴。

东生呆呆地站了一会,回身去动员磊春:

“磊春,劝劝你妈吧。你和妈跟我进了城,你的户口也就转到城里了,这可是真正的跳龙门呀!”

“我不想靠你。”磊春回答。

“不靠我?”东生笑笑说,“那你可得一辈子待在山沟里了。我是闯荡了几十年,才有了今天这位置和权力的呀。今天,我本来是要坐轿车来的。可一打听,这里连条公路也还没修。你说,你待在山沟沟里能有什么出息呢?”

磊春紧紧地咬着嘴唇,把头扭向一边。

东生发现了磊春手里的书,接着说:“你在看书?那不是‘果树栽培’么?这书,我还在家时你妈就看上了。可是有什么用?几十年了,也没见山村有什么大变化。”

“总要变的。”磊春说。

“变?嘿嘿,年轻人就是只知道说大话。当年,你妈就老爱说这种大话——”

    东生说到这里,感到失了口,马上收住。

    但海芝已经听到了。

“啪!”海芝在灶后高举斧子,将一截树疙瘩一下辟成两半。

东生吃了一惊,把脸转向海芝。

海芝将劈开的树柴猛地塞进灶堂。

锅盖周围冒起团团蒸气。

“水开了。”东生提醒海芝。

海芝却继续往灶堂里塞树枝。

水蒸气滚滚上冒,吞噬了东生的身影。

海芝目不转睛地盯着灶堂。火焰熊熊,把海芝的两眼映照得通红、透亮。……

旭日从东山口冉冉升起,把满山遍野照得通红、透亮。……

公路象一条金色的带子,在朝阳里蜿蜒伸向远方。两边墨绿色的桔子林里,橙黄色的桔子象星星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卡车驾驶室里,磊春不时地咂着嘴巴,洋洋得意。

“妈,山区可真成了花果山啦!”磊春说。

“听说山外有了更好的桔子苗,村里的果树也该更新一部分了。”海芝说。

“嘿,还管这些干吗?让乡亲们去操这份心吧。”磊春笑笑说。

海芝正要说话,卡车前方出现几辆自行车。

磊春马上又把头伸出车窗外,挥手大喊:“根旺!阿兴!阿龙!你们真早呀。”

“是呀,我们自行车哪比得上你们的大卡车,得笨鸟先飞呀!”

卡车与自行车开始平行

“别忘了,哥儿们,”磊春大声说,“下午四点,一定去兴隆饭馆六号桌捧场呀!”

“知道了,谢谢!”

卡车很快超过了自行车。

“记住:兴隆饭馆六号桌!”磊春回过头去,又重复了一遍。

“看你,开口闭口就是兴隆饭馆,连桌号都说得那么肯定,好象饭馆是你开的。”海芝说。

“那是我早就预定下的。”磊春说。

“连桌号也预定?”

“对,我要求一定在六号桌。”

“这是为什么?”海芝不解地问。

“妈,这你就别管了,”磊春回答。他的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车窗,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兴隆街。狭窄的街道上,磊春正推着后面装着两筐桔子的自行车慢慢前行。他满脸汗珠,衣服沾满灰尘,显得很疲惫。他一边推车向前,一边不住地向两边店铺张望。

“兴隆饭馆”的招牌鲜艳醒目。

磊春把自行车靠门边停下。

“喂!乡下人,别把车停在门口。”饭馆一个服务员当即出来干涉。

磊春只得把车又往旁边推了几米。

“停车也不长眼睛。”服务员又咕噜了一句。

磊春忍气吞声走进饭店。两个女服务员正在给坐在一张餐桌边的顾客开票,磊春也就在旁边的一张铺着洁白台布的大餐桌边坐下。

“喂!老乡,你准备吃几菜几汤?”一个女服务员从远处问他。

“一碗面条。”

“吃面条自己去柜台开票去!”

磊春去柜台开了票,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坐下。

“喂,谁让你坐六号桌了,坐一边的七号小桌去!”女服务员又冲着他远远喊叫。

“这是怎么回事?”磊春迷惑不解,“饭馆空着的位子也不让坐?”

“让你坐哪儿就坐哪儿。”女服务员说。

磊春只得往七号桌就坐。那是一张小木桌,上面连块台布也没有。

服务员忙忙碌碌给其他顾客端菜、端饭,却没有一个人理睬他。

“同志,我要一碗面条。”磊春叫唤。

“等着,吵什么!”

“等半天了。”

“再等等。负责六号、七号桌的服务员正忙着。”

磊春只得继续坐着等待。

又过了好半天,才有一个服务员从旁边经过。

“同志,我要一碗面条。”磊春又说。

服务员并不理睬他,只是朝着餐厅边门那头喊:

“丽芳!七号桌有个乡下人吃面条!”

“丽芳?”磊春大吃一惊。

从边门走出一个瘦瘦的女人。

她正是丽芳!

丽芳穿一身白色工作服,脸容苍白,目光无神,只有头发梳理得跟其他女服务员一样十分整齐。她边走边抬起头,一眼发现了坐在小木桌边的磊春。

磊春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但丽芳却一下停止脚步,目光也移向了一边。

磊春楞了一下,低下头,注意到了自己沾满灰尘的破旧衣服和黝黑的双手。

他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突然转过身,往门口方向就走。

背后传来笑语声:

“咦,这乡巴佬吵了半天要吃面条,怎么服务员来了倒溜了呢?”

“怪人,一个怪人。”

磊春痛苦地继续咬着嘴唇,一个劲往外走,不意和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的年轻人撞了个满怀。

“让开!”

年轻人吼叫着,猛地将磊春往旁边一推,然后,回过头去微笑着对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说:

“局长,请前面走。”

饭馆的服务员也赶紧排成一行迎接:

“局长,欢迎!欢迎!”

“局长,请去六号桌就坐。”

磊春恼怒地转过身来,不禁又吃了一惊:

局长不是外人,而是他的父亲──东生!

磊春狠狠地攥紧拳头,冲出饭馆。

饭馆大门边,一辆灰色的小轿车正好停在磊春的自行车外侧。

磊春费劲地将自行车从墙和轿车的夹缝中一点点推出。

饭馆钭对面是一家水果店,门口陈列着一些干瘪苹果和皱皮桔子。几个顾客站在那里,挑捡了半天也找不出一个象样的水果,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一个顾客转过身来,发现了磊春,忙走上前问:

“你这桔子卖么?老乡。”

磊春点点头,顾客们马上都围了上去,将磊春引到水果店东侧的一片空地上。

“我要三斤,老乡。”

“给我来五斤,师傅。”

“我要十斤!十斤!”……

顾客越聚越多,磊春简直有些手忙脚乱。

“闪开!闪开!”人堆里突然钻出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西服、皮鞋、鼻梁上架一副黑边眼镜,一脸怒容,径直走到磊春跟前。

“谁让你在这里设摊的?”他厉声问。

磊春不予置理,继续给顾客秤桔子。

“谁让你在这里设摊的?”来人又问。

“我自己。”磊春回答。

“给我走开!”

“你凭什么赶我?”

“我是水果公司经理,我不允许你在这里做生意,有碍观瞻。”

“是顾客自己围上来的!”

“你敢顶嘴?小乡巴佬!”来人一把抓住磊春的秤。

磊春推开他的手:“别动我的秤!”

来人打了个趔趄,回头喊:“公司伙计们,来,赶走这乡巴佬!”

“小伙子,你换个地方卖吧!”一个老年女顾客悄悄劝磊春。

磊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水果店出来几个伙计,但被顾客挡着,怎么也挤不进去。

经理气急败坏,又伸手来抓磊春的秤。

磊春紧紧攥住他的手:“不许动我的秤!”

经理圆睁双眼,竭力挣扎。磊春咬紧牙,不让他有脱手的机会。

“要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快去叫经理女人来。”顾客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经理女人在哪里?”

“就在钭对面兴隆饭馆里。”

人群骚动了一会,只听得不远处有人嚷:“她来了,经理女人来了。”

一个穿白色工作服的女服务员匆匆前来,人们为她闪开一条道。

磊春抬头一看,又楞住了:

她是丽芳!

磊春丢开经理的手,推起自行车就走。

“师傅,我要的桔子你还没有给呢!”

“师傅,你这桔子实在太新鲜了,请你给我秤十斤再走。”

磊春只顾前行,好几个顾客跟着他,有两个还拉着他的桔子筐。

磊春停下车,将桔筐从车上卸下,突然用全身力气将桔子通通倒到地下。

“谁要就拿!我全都奉送!”

磊春大叫着,骑上空车一个劲往前蹬。……

自行车,一辆、又一辆,在公路两边行驶。

磊春右手抓着车窗底沿,眼望着前面一辆辆自行车滚动的轮子,仍在出神。

突然,他发现远方有一辆灰色的小轿车。

“小沈师傅,加快速度!”磊春说。

“够快的了,我的经理。”小沈说。

“再快些!看,前面有辆小轿车,超过它!”

“卡车超轿车?”

“对,超过它!我需要这样。”

卡车加快速度,终于撵上了轿车。

“按喇叭,小沈师傅!”

小沈只是笑了笑,却并不按喇叭。

“你不按我按。”磊春说着就探过身去猛按喇叭。

“嘟嘟!”喇叭声响,小轿车让到一边。

“哈哈!痛快!”磊春大笑起来,“什么鬼轿车,我看是只蜗牛。小沈,再开快些,把它远远甩在后头。”

小沈正要加快速度,迎面突然驶来一辆面包车。小沈急忙偏转车头刹车。车猛地摇晃了一下。

还好,没有碰上。

“快看看车兜里的桔子怎么样了?”小沈说。

“没事,快开车!”磊春满不在乎地说,“甩下了小轿车,挤烂三筐桔子我也甘心。”

“你呀,总是这么疯疯颠颠的,”海芝埋怨道,“不许你再让小沈师傅开快车了。”

“也用不着了,妈。”磊春嘻笑着说,“看,县城不就在前边吗?”

                         四

县城。兴隆街。

卡车在紧挨水果公司的一家新铺子面前停下。

三人先后下车。磊春拿出钥匙,打开铺子大门。

“你怎么将店开在水果公司隔壁?”海芝打量了一下四周,奇怪地问磊春。

“对,就要在这里开店。”磊春咬咬唇说,“这里原是空地。早在几年前用自行车贩卖桔子时,我就想,以后一定要在这里也开一家水果店。不久前这里建房出租,我硬是出大价钱抢先租了下来!”

三人往屋里搬家具、桔筐。旁边围上来好多行人。

“好大的桔子!”

“真新鲜!”人们啧啧赞叹着。

“师傅,贵店今天开张吗?”有人显然想马上购买了。

“下午开卖!”磊春高声宣布。

铺子正面挂上了“鲜美水果店”匾额。

顾客排着长长的队列。磊春和海芝,一个持秤,一个收款,忙忙碌碌。

远处驶来一辆灰色小轿车。里面,坐着东生和他的新夫人──一个打扮入时的中年妇女。

“停车!”女的喊。

车子在鲜美水果店前面停下来。

“看看去,排那么长队买什么好东西?”中年妇女边说边拉着东生下车。

“哟!好新鲜的大桔子。喂!给我秤上二十斤。”中年妇女拉着东生直往前挤。

“排队!想买桔子排队!”几个顾客喊起来。

“排队?你们难道不认识吗?他是卫生局长!局长哪有闲功夫排队。”中年妇女叫让着继续往前挤。

磊春和海芝抬起头,一眼看到了跟在中年妇女后头的东生。两人都楞了一下,但很快又都镇静下来,冷冷地打量着他与他前头的女人。

东生也认出了母子俩。他显得有些慌乱,过了好一会,才强笑着说:

“你俩好,想不到你俩也……也来县城开店了。”

“对,来了,没依靠谁。”磊春回答。

东生尴尬地将目光转向海芝:

“你,呃……你也来了。”

海芝没有理他。

“喂,你跟水果贩子瞎罗嗦些什么?”中年女人不高兴地把东生拉到一边,走到磊春跟前说,“快给秤二十斤桔子,挑最大的。”

“想买桔子排队!”磊春说。

“排队?排什么队?我俩是谁,你不知道吗?”女人一下来了火。

磊春没有反应。

“男的是卫生局长,女的是县医院住院部主任、局长夫人。”一个顾客小声提醒磊春。

“局长、主任又怎么样?”磊春冷冷一笑,“难道一当上局长夫人连排队都不会了吗?要真不会,等卖完了桔子我教她!”

“你!……你!”女人气得脸色紫红,“你敢不卖我?告诉你,我让你关店门也很容易。”

但磊春只是冷笑。

女人还想发作,东生赶紧扯扯她的衣角。

“你这是干什么?”女人冲着东生问。

“排队去,刘媛。”东生小声说。

“什么?你也让我排队?我什么时候排队买过东西?想不到今天你也变得这么窝囊。算了,我不买了!”女人嚷嚷着,转身向轿车走去。

顾客窃笑。

东生低着头,急忙跟着离去。

“嗨!新鲜无核桔,只只包甜,先尝后买罗!”磊春得意地吆喝着。

从旁边的水果公司走出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西装、皮鞋、黑边眼镜,显然就是当年的那个郭经理。只是他的皮鞋旧了,西服上也满是油痕。

他晃晃悠悠来到磊春的柜台前。

“真先给尝?师傅。”

磊春只管给顾客秤桔子,看也不看他一眼。

“那我就不客气了,嗯?”他嬉皮笑脸伸手抓了一个桔子就剥皮尝起来。

“味道还不错么,嗯,再看看这个怎么样?”说着,他又抓了一个桔子。

磊春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

“喂,郭添你不买老白吃人家的桔子做什么?”一个顾客倒看不下去了。

“这么大个人倒好意思到这里来揩油。”另一个说。

“你们怎么知道我不买?”郭添说着就掏起口袋来。他掏了半天,只掏出了几枚分币。

顾客窃笑。

“哪来这么个穷贪嘴的?”一个问。

“怎么?你连他也不认得?他就是隔壁水果店当年的大经理啊!”另一个高声说。

郭添这才尴尬地转身离去。

“你们个体户要老碰上这号人可倒霉了。”一个顾客对磊春说。

“不碍事!”磊春却说,“只要他好意思吃,我就让他吃个够。”

“真的?”郭添一听,又赶紧回过身来。

“当然真的。”磊春指指边上一堆受过挤压的桔子鄙夷地对他说,“想吃就吃,吃不了,就兜着走。”

“啊?还让拿?”郭添眨眨眼,马上往西服口袋里装起桔子来。

“拿去,都拿去。吃不了,回去分给你老婆吃。”磊春大声说。

郭添果然大把大把装起来。

顾客们都忍不住嗤笑。

“你们笑什么?师傅愿给,我就愿拿。”郭添上衣、裤子袋里装满桔子,大模大样地走了。

磊春哈哈大笑。

海芝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感到惘然不解。

“这个人是谁?”她悄悄问磊春。

“他呀,”磊春却大声说,“他原是隔壁水果公司的经理,当年神气着呢。不过这阵子不行了,公司老亏本,经理职务也被撤掉了。哈哈,真是天报应。”

“磊春,你怎么能幸灾乐祸?”海芝不高兴地说。

“他这是活该么!哈哈,话该!”磊春继续大笑着。

“磊春,我不喜欢你这样子。”海芝说。

“可是,妈,你知道他老婆是谁么?”磊春止往笑说。

“谁?”

“丽芳!”

“你说什么?”

“丽芳!”

“啊?!”海芝惊得目瞪口呆。

“丽芳离开我进了城,结果找了这么个男人,也是活该!”磊春低声说。

“你,听听你在胡言什么?”海芝气愤地望着磊春。

磊春却不再回答母亲的话,低头看看手表,说:

“马上就四点了。妈,我得去兴隆饭馆了。你不一起去么?”

“不。”海芝摇摇头。

“那也好,……妈,你留下一个人卖吧,卖完这筐就打烊。”磊春说完,也不等海芝说什么,就将秤递过去,匆匆向钭对面兴隆饭馆走去。

海芝望着磊春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兴隆饭馆。

磊春和小沈、根旺、阿兴、阿龙几个围坐在一张铺着洁白桌布的大圆桌旁。

“喂!服务员呢?六号桌的服务员怎么还不过来?什么服务态度!”磊春左手指夹着一枝过滤嘴香烟,右手指关节敲着桌面,大声喊叫。

“来了!”随着轻轻的应诺声,一个身穿洁白工作服的妇女从厨房那边开门过来。

她是丽芳。

磊春身靠椅背,悠悠然吸着烟,眼睛钭视着丽芳。

丽芳认出了磊春。她一怔,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急忙伸手扶住旁边的一张椅子。

小沈几个也感到服务员有些面熟,目不转睛打量着她。

丽芳赶忙低下头去。

“弟兄们,想吃什么,尽管给服务员说。”磊春说。

“听你的,”小沈他们说,“你是大经理么!”

“那好,”磊春得意洋洋地吸了一口烟说,“有什么名酒好菜,服务员快快报来。”

他望着远处,并不正眼看丽芳。

“这有菜谱。”丽芳将菜谱放到餐桌上,小声说。

“字太小,不看。”磊春把脸转向一边,“让你报!”

丽芳没有反应。

“快给报呀!”磊春放大声音,引得不少顾客和服务员全向这边张望。

丽芳只得拿起菜谱。

“你想要那类菜?”她问。

“先听肉类。哪几种最贵?”

“鱼香肉片,十五元。糖醋里几,十八元。炒蹄筋,二十元。焖肘子,二十元。”

“每样一盆。鱼呢?”

“豆瓣青鱼,二十元。炒鳝糊,二十五元。红烧元鱼,五十元。”

“每样一盆!”

“就这些?”

“笑话!这点哪够?有鸽子肉吗?”

“有。三十元一盆。”

“来一盆。有蟹吗?”

“有。十元一只。”

“来十五只。海参呢?”

“有。四十五元一盆。”

“也来一盆。鱼翅呢?”

“没有。”

“寒酸!我估量你们也没有。那汤呢?有燕窝汤吗?”

“没有。”

“寒酸!真寒酸!好吧,就来一大碗三鲜汤凑合吧。酒呢?有茅台吗?”

“没有。”

“威士忌呢?”

“没有。”

“见鬼!哪你们有些什么?”

“大曲、竹叶青。”

“好吧,一样两瓶。”

“这么多?”丽芳一惊。

“怎么?怕我付不起钱?”磊春掏出一捆大团结在她面前晃了晃。

丽芳赶紧转身离去。

“经理,这服务员很象当年在我们村上插队的丽芳阿姨。”根旺小声说。

“是呀,好象在哪里见过。”磊春故意拉长声调回答。

丽芳的步子有些零乱。……

鲜美水果店门前,排队买桔子的顾客仍不见少。

海芝一面给顾客秤桔子,一面不时地抬起头来眺望街道对面,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几点了?大嫂。”她问一位女顾客。

“五点半。”

“啊,已经五点半了。”她自语着,提秤的手久久悬在空中,忘了报价。

“师傅,天不早了,你快些吧。”一个顾客提醒她。

“对对!”海芝抱歉地笑笑。

餐桌上,磊春不停地给小沈几个倒酒、夹菜。

“吃呀!放开肚子吃呀!菜不够再添。”他的嗓门大大的,旁若无人。

“我们还是吃饭吧,酒实在是不行了。”小沈几个连连说。

“那好吧。服务员,来汤!”磊春喊。

丽芳端汤过来。她的手微微颤抖着,放下时不小心碰了下桌子,汤汁溅落在餐布上。

“把餐布换掉。”磊春厉声说。

丽芳伫立不动。

“把餐布换掉!”磊春重复说。

丽芳眼睛望地,眼泪汪汪。

“算了,都快吃完了,换什么餐布?”小沈劝道,“让服务员拿抹布擦一擦算了。”

“对,擦擦算了。”根旺他们几个也附和说。

“好吧,”磊春想了想说,“看在弟兄们面上,放她一马。”

接着,他眼望天花板,大声说:“快擦!”

丽芳颤抖着手用抹布擦去餐布上的汤汁。

天渐渐黑了。

鲜美水果店门口,海芝给最后几个顾客秤了桔子,收了钱,放下秤,准备打烊。

“师傅,等等,我想买三斤桔子!”一个行人喊着赶来。

“也给我秤两斤!”又一个行人喊。

海芝只得重新拿起秤卖给他们。

两人一走,她赶紧拉上店门,往对面兴隆饭馆方向走。

“服务员,结账!”磊春抹抹嘴,仰靠在椅子上,跷起二郎腿喊。

丽芳手持账单,低着头过来。

“五百八十元零二角五分。”她小声说。

磊春从口袋里掏出一捆大团结,点了一叠,往桌上一丢,说:“拿去!”

丽芳数了数,说:“还差二角五分。”

“还差?笑话。难道你泼掉的汤,也要我们付钱?”

“你──”丽芳气得话也说不出来。

磊春悠然靠在椅子背上,口里哼起流行小调。

丽芳想了想,收起钱,转身就走。

“回来!”磊春却喊。

丽芳站住,慢慢转过脸来。

磊春从上衣袋里抽出一张大团结,往餐桌上一抛:“拿去!”

丽芳回身低头取钱,马上又匆匆离开。

“回来!”磊春又喊。

丽芳疑惑不解地重新站往,转过脸来。

“听着:余下的不用退了,留给你当小费!”磊春说。

“你!……磊春……你太──”丽芳脸色苍白,大口喘着气,将钱猛地摔回餐桌,一个趔趄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旁边的服务员和顾客急忙过来抢救。磊春说声“走!”,拉着小沈他们匆匆离开饭馆。

兴隆饭馆门口。两个女服务员将昏迷中的丽芳扶到外面。

许多人围上去。海芝也探身往里窥看。

“啊,这不是丽芳么?”海芝惊叫一声,挤向前去。

“是丽芳。她男人就在对面水果公司工作,劳驾哪位去叫他来。”一个女服务员说。

“郭添这时候哪会还在店里,早不知去哪家酒店消遥去了。”另一个说。

“那怎么办?送医院?”

一辆灰色小轿车恰好驶来,服务员伸手拦车:“同志,请帮忙把这位病人送医院。”

小轿车减慢速度。里面坐着的,正是东生和他的女人刘媛。女人挥手让司机加速向前,东生仰靠在背垫上,连眼睛也不往人群里钭一钭。

小轿车开走了。

对面又驶来一辆卡车,服务员忙挥手大叫:“师傅,请帮忙把病人送医院。”

司机把头探出窗外说:“对不起,我得赶任务,迟到了要扣奖金。”

卡车也开走了。

“这……这怎么办?”服务员不知所措。

“来,我背。”随着这低沉而干脆的声音,海芝突然来到丽芳跟前。

“你?……你行?”服务员惊讶地问。

“快!”海芝蹲下身,以不容置疑的目光让服务员将丽芳扶到背上。

海芝左手后伸托住丽芳,右手撩了撩额前的灰白头发,咬咬牙,一下挺起腰身。

“大妈,你真的能行?”

“请前面带路!”

“那……先送她回家吧。医院太远。再说,丽芳这也是老病,经常躺一会就恢复过来了。”一个服务员边说边在前面带路。

一群人簇拥着海芝前行。磊春混在人群里,悄悄跟随在后面。

“她是怎么晕倒的?”海芝边走边问。

“被人气的。”

“什么?气的。”

“是呀,几个象是山里来的人,说是来聚餐,实际上是摆阔气、抖威风,对丽芳呼么喝六,指手划脚,先是不付足钱,后来又甩出一张大团结作小费侮辱她。”

“什么人这样缺德?”海芝生气地问。

磊春赶紧低下头,放慢脚步。

“我看领头的那个很象是对面开新鲜水果店的。”一个刚在饭馆用过餐的随行人说。

“真的?”海芝一楞。

“没错,我还在他那里买过桔子呢。”另一个随行人说。

“啊,原来是他!”海芝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大妈,沉么?”一个服务员忙问。

“沉点好。”海芝回答,加快脚步往前。

两个服务员听了海芝的话,面面相觑。

“路还远着呢!”过了一会,一个服务员又开口说。

“远点更好。”海芝说着,继续往前走。

两个服务员你看我、我看你,更加迷惑不解。

“大妈,你背得动么?”又过了一会,一个服务员不放心地问。

“我应该背!”海芝斩钉截铁回答。

她咬紧牙关,眼盯着脚下一块又一块铺路石板,一刻不停地往前走。

磊春不敢再继续跟随。他靠在一家商店的橱窗边,两眼直直地望着远去的人群,额上沁出滴滴汗珠。……

丽芳家。居民楼二层一个十二、三平方米的房间。海芝和女服务员将丽芳扶上床,盖上被子,额上敷上湿毛巾。

丽芳慢慢清醒过来。她微微睁开眼,望着天花板迷惑不解地问:

“我这是在哪里?我怎么好象是在家里?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在饭馆晕倒了,我们把你送回家来了。”一个服务员说。

“噢,……”丽芳闭上眼,“真谢谢你们。”

“别谢我们,该谢谢这位大妈,是她把你老远背回家来的。”

丽芳听到这话,又微微睁开眼,转过头来,看到了海芝。

“啊!是……是你,……姑……妈!”

丽芳的眼里涌上泪水,挣扎着想坐起来。

海芝连忙上前让她重新躺好:“孩子,你休息。”

丽芳听话地躺下,把脸转向两个服务员说:“你们请回吧,这会饭馆正忙着呢!”

“你俩走吧,”海芝也说,“我留在这里。我现在没事。”

“大妈你──”服务员很有点过意不去。

“让她留下吧,”丽芳说,“她是我的……姑……妈。”

“原来这样,那真太好了,那我们就走了。”一个服务员说。

“对了,我们顺便也帮着找找郭添。”另一个说。

两人告退下楼,屋里只剩下了海芝和丽芳两人。

“孩子,你好些了么?”海芝走到床头坐下。

“……妈!”丽芳伸手抱住海芝的胳膊,眼泪“刷刷”落下来。

“孩子,”海芝的眼睛也湿润了,“是磊春欺侮你了么?他太不象话了。我向你陪罪,孩子,我向你陪罪。”

“不,妈妈,你千万别这样说,”丽芳哽咽着,“我不怪他。是我对不起他。我对不起他!”

“孩子,别说傻话。”

“不,妈,我不是说傻话。这么多年来,我一想到你们,就心里有愧。只恨我心意不坚。回城后,妈妈坚决反对我和磊春好,我也就没敢继续给磊春写信。后来,妈妈又让我跟郭添结婚,因为郭添当时是水果公司经理,很有点权,我去饭馆工作就是靠他通的关节。那一年,磊春来饭馆吃饭,我看到了他,也未敢相认……不久,妈妈就死了。郭添也根本不把我当人看待。……我知道我错了,错了。我对不起你们,也害了自己。”

丽芳说到这里,泣不成声。

海芝抚摸着丽芳的头发说:“孩子,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别老压在心头。妈知道,你也有你的难处、苦处。妈不怪你。妈从来也没有怪你。可恨的是磊春太不懂事,昏头昏脑,这样地欺侮你。孩子,你别哭了。你犯不着为他这种不明事理的人生气和伤心。孩子,听妈话,不哭了,好么?”

“嗯,……”丽芳竭力止住抽泣,“妈,说实话,我也真有点不认识磊春了。我对不起他,他骂我,气我,我都能接受。可他怎么变成了这付样子?……喝酒、摆阔气、撒野、抖威风……他简直跟我那不争气的郭添一个模样。”

“呃,……他是变……变了。”海芝呐呐说着,抚摸丽芳头发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眼睛失神地望着前方。

丽芳突然又“呜呜”抽泣起来。

“孩子,你怎么了?”海芝惊醒过来,低下头问,“你怎么又哭了?”

“我……心里难受。”丽芳抽抽搭搭说,“磊春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呀?他不该是这样的呀!……妈妈,一定是我害了他!我害了他!我罪孽深重,我的心都要碎了。……”

丽芳伸出手,猛烈地捶打自已的脑袋。

“孩子,”海芝紧紧将丽芳抱住,“这不怪你,该怪他自己不争气,也怪我没有把他教育好。”

泪水从海芝的眼里落下来,落在丽芳干枯的头发上。……

房间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丽芳的丈夫郭添踉踉跄跄走进来。他满脸汗渍,眼睛充血,一付醉汉模样。他瞪着躺在床上的丽芳,很不高兴地说:

“有病干吗不到医院去享受公费医疗?唤我回来做什么?连酒也不让我喝个痛快。”

丽芳闭上眼睛,一声不吭。

郭添注意到了坐在一边的海芝:“你……你是?……嘿嘿,好象在哪里见过。”

“我叫海芝,”海芝欠欠身说,“我是来向丽芳赔罪的,我儿磊春……”

“噢,我在饭馆都听说了,”郭添用手抹抹嘴上残留的肉沫星子说,“好商量好商量。”

“真对不起。”海芝说。

“好说好说。”郭添边说边用眼睛搜索房间,甚至还蹲下身子往床底下看。

海芝惊奇地望着郭添。

“怎么?什么东西也没有?”郭添咕噜着,支起身来盯着海芝。

“你找什么?”海芝问。

“我找什么?这你还不明白?”郭添咧咧嘴说,“你不是来赔罪的么?两手空空来赔罪?”

海芝听了目瞪口呆。

“你……郭添,你给我闭嘴!”丽芳挣扎着从床上抬起头来说。

“怎么?我说得不对?她儿子伤害了你,不该付赔偿费?她两个是开桔子铺的,起码得带几十斤桔子来吧,嗯?”

“你,……你真混!”丽芳痛苦地喊了一声,头重新落到枕头上。

“什么?你竟骂我混?妈的,是我混还是你混?”郭添瞪起血红的眼睛,一步步走近丽芳,“你要不混,那磊经理甩给你的十元钱你干吗不拿?到手的钱不拿,到哪儿去找你这样的大傻瓜?”

“你──,你给我出去!”丽芳气得直哆嗦。

“让我出去?好呀,那你拿酒钱来呀!这年头没钱能去哪儿?傻瓜!我问你要钱,你总说没有,可别人给你钱你又不拿,这算什么?算高风格?嘿!这年头你他妈的还讲什么高风格?”

丽芳双手蒙脸抽泣起来。

“好了好了,在外人面前哭什么?”郭添不耐烦地说,“下次可不准再犯傻了。这一回,嘿嘿,幸亏我知道得早,及时赶到了饭馆,还好,钱没有丢,我已经到手了。”

“啊?你说什么?”丽芳吃惊地止住哭,睁大眼睛问。

“我是说,我闻讯后及时赶到饭馆,把十元钱的那张大团结给捡回来了,”郭添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钱来,“你看,一张崭新的大团结,亮锃锃的,多招引人!”

“你……你……,”丽芳气得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才断断续续地说,“给我。把钱给……给我。”

“给你?我捡回来的钱给你?”

“给我……给我看看。”丽芳低声说。

“好吧,给你看看,多新的十元钞,你竟不要。”

丽芳颤抖着手从阿祥手中取过钱,突然转过身,将钱一下撕成两半。

“啊?你把钱撕了?这是什么意思?你竟敢撕我的钱?”郭添气急败坏,冲到丽芳跟前,伸出拳头打去。

“住手!”海芝一把抓住他的手。

丽芳抱头痛哭。

郭添吃惊地望着海芝:“你这是干什么?”

“不许打人。”海芝说。

“我打我老婆。”

“老婆就可以伸手打么?荒唐!”

“我家里的事不用你管。”

“你打人,我就是要管!”

“你管?哪你干吗不回去管管你的儿子?嗯?”

“儿子我要管。你打人,我也不能不管。”

郭添试着要把手抽回,但海芝紧紧抓着,坚决不让他动一动。

“我也不是非要打她,”郭添无可奈何地说,“刚才你也看到了,她,不但不给我钱,我自己捡回来的钱她还要撕,这种女人谁受得了?”

“谁受得了?堂堂五尺汉子,游手好闲,自己挣不到钱,还逼老婆、打老婆……你不想想,你自己这副样子,叫谁受得了?”海芝气愤地说,两眼紧盯郭添。

郭添蔫蔫地低下了头。

海芝放开手,郭添灰溜溜地退到一边,但嘴里仍骂骂咧咧地冲着丽芳说:“今天暂饶了你,但这笔账一定要算。”

丽芳哽咽不已,突然又晕了过去。

“丽芳!丽芳!”海芝慌忙俯下身呼唤,只见丽芳脸色惨白,没有一点血色。

郭添却还在一个人咕噜不已。

“还咕噜什么?快!快把她扶到我背上,马上送医院!”海芝回头对郭添厉声说。……

                              五

新鲜水果店楼上房间。磊春坐在一张小桌前,正在向玻璃杯里倒酒。

他头发蓬乱,两眼发直,衣服前襟沾满酒水斑痕。

他刚刚举起倒得满满的玻璃酒杯,房间门突然推开,海芝出现在门口。

磊春一怔,举酒杯的手又缩了回去:“妈,是你──”

“你在干什么?”海芝问。

“我,我么?……”磊春站起来,强笑着说,“我喝……喝点酒,嘿嘿。是一级大曲,刚买来的,好香,嘿嘿。”

他边说边将酒杯重新举到唇边。

“放下!”海芝大喝一声。

磊春放下杯子:“妈,你……”

“我问你,你今天干了些什么?”

“今天?嘿嘿……妈你也不是不知道,今天很忙。”

“别乱扯。说!你在兴隆饭馆干了些什么?”

“呃……嘿嘿,也喝了些酒,那里的酒不够劲,不够劲……”

“我是问你对丽芳做了些什么?”

“噢?丽芳?谁是丽芳?我在那里只顾吃喝,记不太清楚了,嘿嘿……”磊春强笑着,又悄悄举起酒杯。

“啪!”海芝上前,伸手将酒杯打落在地。

“妈,你……,你打我?”

“打你?对,我正想打你!”海芝激愤地说,“我打掉你的酒杯,你清清楚楚。你伤害丽芳,倒记不清楚了。你给我装什么糊涂?说!你对丽芳做了些什么?”

“妈……”磊春颓丧地跌坐到椅子上。

“说!”

“我……,我对她是有点不礼貌。”

“有点不礼貌?说得好轻松。把人都气晕了,只是有点不礼貌?”

 “我……,我没有想到她会那么虚弱……”

“你没有想到?是的,你没有想到。你只想到你自己,只想到要泄愤、要报复。我真想不到,你竟是这样自私、心狠!”

“妈,你别说了,别说了……”

“不,我要说,要说!你太让我伤心了。刚办成点事,赚了点钱,就了不起了,不得了了。摆阔气!抖威风!欺侮人!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妈,你怎么能这样说我!”磊春双手抱头,委屈地说,“这些年来,我心中的痛苦,难道你不知道吗?为什么别人都可以欺我、骗我、嘲弄我,我就不能稍稍地发泄一下?难道山里人低人一等、话该当受气包?”

“可你设身处地为丽芳想过吗?你知道她的难处、苦处吗?你知道丽芳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她不得已嫁了别人,可一直挂念着我们,忧伤过度,把身体也弄垮了。你说,你这样对待她,公平吗?”

磊春无言可对,垂头丧气地低下头。

“好了,天不早了,我也不想跟你多说什么了。”海芝悻悻然说,“明天早晨,跟我去医院给丽芳赔罪。”

磊春一声不吭。屋里静悄悄的。海芝刚跨出门,磊春突然抓起酒瓶,仰起头,往嘴巴里咕噜噜倒酒。

海芝听到了喝酒声,马上又回身进屋。

“你,你这是干什么?”海芝走到磊春跟前,一下夺过酒瓶。

但酒已经完了。

“啊,好酒。好……酒……”磊春抹抹嘴唇,咕噜着,“好酒,好!……好解愁哪……。”

“你……你真混!”海芝气愤地说。

磊春揉揉血红的眼睛,强笑着,手撑桌子颤巍巍站起来。

突然,他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板上。

海芝一见,慌忙上前扶他。

磊春脸色苍白,目光无神。

“你,你怎么了?”海芝吃惊地问。

.“我,我头昏眼花,心口发慌,想吐、想吐……”磊春竭力想站起来,但两腿发软,怎么也站不住。

“你呀,你真混!”海芝埋怨着,痛苦地咬紧牙关,蹲下身子,说,“快来,我背你去医院。”

“不,你……你去给……给小沈打个电……电话,让他来……来……”磊春还没有把话说完,就倒在了地上。……

医院走廊。暗淡的灯光下,海芝和小沈默默坐在一张长条椅上。

急诊室门开了,一个大夫走出来。

“他怎么了?”两人站起来问。

“病人是酒精中毒。”大夫回答,“还好,送得及时。不过情况较严重,还得继续观察。”

“真谢谢你们,”海芝说。

“只是医院病床控制很严,病人恐怕不能住院。”

“哪怎么办?”海芝着急地问。

“我无权决定。这样吧,今天晚上先让病人住下,明天住院部主任来了,你们再找她商量。”

上午。住院部主任办公室。刘媛正坐在靠背椅上打毛衣。

海芝推门进去。

“什么人?不敲门就进来了。”刘媛不满地说。

“我来给儿子办住院手续。”海芝回答。

“你儿子是县城哪个单位的?”

“个体户。”

“个体户?”刘缓鄙夷地撇了撇嘴,“家住哪个居民区?”

“农村来的。”

“农村来的?”刘缓冷笑,“农村来的也想住县医院?”

海芝一楞,没有吭声。

.刘缓奇怪地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前面的女人,眼皮突然象被沙子粘住了似地连眨了几下,说:“你不是开桔子铺的吗?”

海芝微微点了点头。

“医院没有床位给你的儿子住。”刘缓说。

“我儿酒精中毒严重,需住院观察。”海芝递过去一张纸条,“这是大夫诊断。”

“我说过了,医院没有床位。”刘缓不屑一顾。

“可我看到不少病房空着。”

“空着也不是谁都能住的,”刘缓提高嗓门说,“县医院主要接收县机关干部和国营单位职工。县城里一般居民都去街道卫生院看病,你那个农村个体户儿子也梦想住在这里么?”

海芝愕然,气愤地望着刘媛。刘媛只是打毛衣,嘴角上浮着一丝叽讽的表情。

海芝想了想,转身就走。

“回来!”刘媛突然抬头喊。

海芝站住,回头。

“别忙走呀,”刘媛换了一副笑脸说,“原则上,你儿子是不能住院的。不过,现在讲改革开放了,商量余地还是有的。”

“商量余地?”

“是呀,个体户,又是农村来的,想住县医院,总得交点赞助费吧?”

“赞助费?”

“这早不是什么新名词了,难道还需要我来解释?”

“要多少?”

“五千,凑个整数。”

“五千?!”

“对,五千,一分钱也不能少。”

海芝再次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个体户财大气粗,掏那么几千元钱还心疼吗?你到底是心疼儿子还是心疼几个桔子钱?”

海芝沉默了一会,压低声音问:“有规定?”

“什么规定不规定,反正不是本医院的发明。”

海芝紧咬嘴唇,气得发抖。

“怎么样?还是心疼钱吗?”刘媛皮笑肉不笑地说,“是交赞助费呢,还是让你儿子走?”

“我回去拿钱。”海芝从牙缝里迸出这几个字后,转身就走。

病房。磊春从昏迷中醒来。海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妈。”磊春低声喊。

“你醒了?感觉好些了么?”海芝问。

“好一些了。”

“那就好。你休息吧,我得回小店取钱。”

海芝说着站起身来。

“妈。”磊春又叫。

“嗯?”海芝回头。

“她……她……丽芳怎么样了?”磊春微微探身问,“她也住在这家医院么?”

“她就住在走廊西头靠北第二间。下午,我陪你去向她赔罪。”

海芝给磊春盖好被子后离去。

磊春在病床上挣扎着一点点爬起来。他扶着床沿走到门边,拉开门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静悄悄。磊春扶墙一点点往西走去。

一只高脚小桌靠墙放着,上面有一盆水仙花和一只装着透明液体的曲颈瓶。瓶中间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酒精”两字。

磊春绕过小桌,继续扶墙向西,一直走到顶头靠北第二间病房。他迟疑了一会,伸手敲门。

“请进,护士同志。”里面传出丽芳微弱的声音。

 磊春站着喘了会气,终於决定推开房门。

丽芳正仰躺在床上。她睁开眼,大吃一惊:

“啊!你!”

“是我,丽芳。”磊春手扶门框,低声说。

“你来做什么?”

“我……我来看看你。”

“出去!……你出去。”

磊春进退两难,站了片刻,见丽芳目光严厉,只得低下头准备退出。

他退了两步,又忍不住回过头来。

丽芳热泪汪汪地望着他,目光已变得出奇地温和。

磊春怔了片刻,决心向丽芳病床走去。丽芳也不再撵他,只是把脸微微侧向一边。

“丽芳,你好些了么?”磊春小声问。

丽芳不回答,扫了眼磊春的衣服,反问道:

“你怎么也穿着病人服?”

“我……酒渴多了些……”磊春讷讷回答。

丽芳深深叹了口气。

“丽芳,昨天在兴隆饭馆,我酒喝多了,对你太无礼,真对不起你。”磊春想了想说。

“算了,”丽芳掉转头去,“我知道你恨我。”

“话也不能这样说。”磊春说,“这些年,我是很苦闷,可也不是冲着你一个人的。昨天,我是过分了。听妈说,这些年,你心里也不好受。”

丽芳一听这话,眼睛一红,泪珠直滚。

“丽芳!”磊春动情地叫了一声。

丽芳抽抽搭搭哭起来。

“丽芳,你别这样,”磊春慌了,连连说,“你千万别这样。”

“难道我愿意这样吗?”丽芳呜咽着说,“过去,我是个爱哭的人吗?你以.为我甘心离开你、甘心嫁给郭添吗?我当时有什么办法?你知道这些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你知道我的身子是怎么垮成这个样子的?……你恨我,我理解,我不怨你。可我的痛苦,谁懂?……大夫说,我忧郁过度,心脏病很严重,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丽芳哭得更厉害了。

磊春手扶床栏,俯下身,嗓音微微发颤:

“丽芳,我不恨你,再不恨你了,我起誓。”

“谁要你起誓来着?……”丽芳抽噎着说,“你,你恨不恨我都无所谓了,我是轻松不起来了。只是你自己,别这么喝酒了。这、这算什么呢?”

说到这里,丽芳咳嗽起来,一阵紧一阵,不一会,就连气都有些喘不过来了。

磊春想扶住丽芳,但手伸出半截又缩了回去。他急得捶胸顿足,沙嗄着嗓子喊:

“你别咳嗽了。你骂我吧,打我吧。”

喊着喊着,他突然抓住丽芳的手,拉近来猛打自己的脑袋。

“磊春,你……你这是干什么?”丽芳吃惊地喊起来,咳嗽竟止住了。

“你打我吧,惩罚我吧。”磊春继续抓着丽芳的手打自己的脑袋。

“不不,你别这样,磊春,”丽芳哽咽着说,“是我对不起你,辜负了你。要打,也该你来打我。”

丽芳想把手抽出来,但磊春牢牢抓着,继续猛打自己。

“磊春……”丽芳挣扎不脱,无力地靠到磊春肩头。……

脚步声响。郭添突然出现在门口。

磊春转脸,目瞪口呆,不由自主地放开了手。

丽芳“啊”了一声,急忙离开磊春。

“好啊,原来是这样!是这样!”郭添几步冲上前来,攥紧拳头对着磊春,“你好大胆!”

“别动他,郭添。”丽芳喊,“他是来向我道歉的。”

 “道歉?有这样道谦的吗?臭婊子!”郭添恶狠狠地把脸转向丽芳,“原来,昨天他不是给你小费,是给你卖俏钱。臭婊子,我得先教训教训你!”

郭添说着就伸拳向丽芳打去。

“不许你欺侮她!”磊春急忙站起来用身子拦挡,拳正好落在磊春胸膛上。

磊春一个趔趄,差点倒下。

郭添又伸出拳头。

“来人哪!快来人哪!”丽芳大喊,又一次昏厥过去。……

郭添溜走。

走廊东头,急救室门口。磊春手扶墙壁,望着紧闭的木门,焦虑、痛苦,气也不敢喘。

门开一条缝,一个护士匆匆侧身出来。

“病人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正在抢救。”护士回答,神色紧张。

“啊!……”磊春一头往门里闯。一个男护士将他用力挡住、推出。

“放我进去!进去!”磊春喊叫。

“你疯了!急救室能随便进吗?走!快走!”男护士又推了他一把,把门闭上。

“丽芳!丽芳!”磊春伏在门上边推边叫。

“走!快走开!”里面传出男护士的吆喝声。

磊春无力地倒下去,不一会,又突然象发疯似地站起来,高举双手,痛苦地喊叫着:

“丽芳,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他在走廊里跌跌撞撞乱走。突然,他一头碰到靠墙放着的那只高脚小桌。

桌子猛地摇晃了一下,花盆和曲颈瓶震荡不已。磊春圆瞪双眼,盯着曲颈瓶,“酒精”两字在眼前不断闪晃,化成一个字:酒、酒、酒……

“丽芳,我害了你,我对不起你!”磊春叫着,突然抓起曲颈瓶,把酒精“ 咕噜噜”倒进嘴里。

他放下瓶,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急救室木门重新打开。

两个女护士推出急救车,丽芳静静地躺在上面。

“好险!好险!”两个医生满头大汗,与另外几个护士出来。

“把病人安顿好,让病人安静休息。”医生叮嘱推车护士。

手推车徐徐进入西头靠北第二间病房。

护士退出,把门轻轻拉上。

磊春靠坐墙跟,目光无神地注视着这一切。

走廊里只存下磊春一人。

他咬着牙,挣扎着又站起来,扶着墙壁一点点走到丽芳病房,颤颤悠悠推门进去,挨到丽芳跟前,望着丽芳苍白的脸,双腿跪下。

“啊,是你来了。”丽芳闻声渐渐睁开眼。

“丽芳,你醒过来了,这真太好了,太好了。”磊春激动地说。

“谢谢你,”丽芳低声说,“我太虚弱了,这是又一次死里逃生了。你,磊春,你可要注意身体呀。你说呢?”

“是!是……”磊春动情地说,“我会的……会的……”

磊春说着说着,忽然嘴唇发抖,脸色血红。

“磊春,你……你怎么了?怎么了?”丽芳吃惊地问。

“我……”磊春费劲地说,“我胸口烧得慌,……刚才,我……我把走廊里放着的酒喝了……全喝了。”

“啊?你喝了走廊里的酒?走廊里哪有什么酒?那是酒精!……磊春,你……你太糊涂了。”丽芳说着,强撑起半个身子,用尽全身力气喊,“来人,快来人啊!”

一个护士闻声赶来。

 “怎么回事?你又感到不行了么?”护士问。

“不,不是我,是他……他!”丽芳指着磊春对护士说,“他喝了走廊里放着的酒精。快!……快叫人抢救!”



刘缓随护士从办公室出来,一边走一边咕噜着:

“怪事!喝酒精?中毒一次还不过瘾,想死?嘿嘿,中国人太多,想死倒也不算坏事,可干吗到医院里找死?给我们添麻烦?讨厌。那家伙在哪儿?”

“在西头病房。”

“他怎么闯到女病房里了?把他轰出来!”

“他已经不能走动了。”

刘缓随护士来到丽芳病房。丽芳指着磊春,沙嗄着嗓子不停地喊:“快!快来人抢救!他……他喝了酒精。”

刘缓瞥了一眼跌坐在地上的磊春,鄙夷地说:

“水果贩子!”

磊春脸色发紫,冷冷盯着刘媛,一言不发。

“快救他!求求你们,快抢救他!……”丽芳又喊。

“你吵吵嚷嚷激动什么?”刘媛瞪了丽芳一眼。

“快!……快救他……”丽芳继续喊着,突然大口大口喘起气来。

刘媛眉头一皱,眼睛一眨,转脸向护士说:

“我看这女病人不大正常,怕是又不大行了,推车来把她送急救室。”

“不,不是我,是他!是他!……”丽芳右手颤抖,指着磊春喊叫。

“是男的喝了酒精。”护士提醒刘媛。

“少废话。水果贩子卖几个臭桔子都要让排队,堂堂县医院怎么能没有个先后规矩?先抢救女病人!”

“主任,……”护士犹豫不决。

“快!还楞着干什么?女病人出了问题你负责?”

护士只得悄悄出去将车推来。两个护士也闻声跟了进来。

 “抬女病人。”刘缓下令。

“不,不是我,是他……他……”丽芳哭喊着不让护士抬她。

“病人神智错乱,快抬去抢救!”刘媛提高嗓门说。

护士们七手八脚把丽芳抬上车。

“不,……不!……我求求你们,该抢救他!救救磊春……”丽芳不停地挣扎。

“按住她!”刘媛喊。

“不,……不不……”丽芳喊着、挣扎着,突然头一歪,失去了知觉。

“她昏倒了。”一个护士说。

“我早说她有危险。”刘媛得意地说,“救死扶伤,集中全力抢救!”

海芝气喘吁吁来到走廊,直奔急救室。

“怎么?丽芳、磊春都出事了?”她边跑边嚷。

“别进!”一个护士挡住她,“里面正在抢救女病员。”

“男的呢?”

“不知道。恐怕还在病房吧。”

海芝转身朝病房走去,突然发现磊春正垂头搭脑靠坐在走廊的墙脚里。

“磊春,你,你怎么了?”海芝冲过去。

磊春脸色紫黑,大口大口吐着气,说不出一句话。

“来人哪!快来人哪!”海芝扶住磊春喊。

“谁在走廊里大吵大闹?医院禁止喧哗!”刘媛从办公室推门出来。

“快让人来抢救病人!你看,他……他快不行了。”

“急救室正忙着。”

“那……请位大夫到这里来。”

“走廊里哪能急救?不卫生。”

“你……你……”海芝气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妈……”磊春突然开口说,“别……别求这个坏女人,我不需要人治疗, ……”

“磊春,”海芝痛苦地摇着磊春,“你怎么能不治疗呢?”

“瞧瞧,”刘媛在一边冷笑,“你儿子自己不让人治,别人有什么法子?”

“你!你这是什么话?”海芝气得浑身发抖,“你就这么看着病人受煎熬,见死不救吗?”

“哟,好大的帽子!”刘媛冷冷一笑,“我堂堂住院部主任,会吃你这一套吗?我说,你还是放聪明些好。快回小店再拿五千元急救费来。拿来了急救费,等那个女病人抢救过来了,会光顾你儿子的。”

“你!你也太不象话了。你不配在医院里工作。”海芝突然放下磊春,站起来说,“我要控告你!”

“控告?好呀,”刘媛的鼻子哼了一声,“卫生局离医院不远,去控告吧。最好找局长本人,嗯?”

    “我就找他!”海芝拔腿就走。

    卫生局长办公室。海芝推门闯入。

    “啊,海芝,是你?”东生吃了一惊,但很快露出笑容,“请坐、请坐。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好说好说。”

    “我要控告。”海芝说。

    “嗯?”

    “我要控告你管辖下的县医院,见死不救!”

    “见死不救?没那么严重吧?”

    “人都快不行了,你那口子却无动于衷,不安排抢救。你说,这算什么?”

    “不会吧,刘媛是有文化的人,不至于这样吧?我想,她总有什么理由吧?”

    “什么理由?还不是瞧不起农村来的人!”

    “噢,是农村来的病人吗?我说刘媛总是有理由的。海芝,你要知道,现在医院设备、经费都不足,只能主要接收城里的病人。农村病人应尽量就近到卫生站看。”

    “你俩是一个鼻孔出气的。”海芝气愤地转过身子,“我找你们县长去!”

    “海芝,你别太冲动,”东生忙说,“告诉我,病人是不是你的熟人?我可以去医院说说,让他们特殊照顾一下。”

    “特殊照顾?我,我稀罕你的特殊照顾?”海芝转身就走。

    “海芝,别这样。好吧,我这就跟你去医院看看。你等等,我俩一块坐车去。”

    海芝只管往外走。

    东生坐轿车来到医院。医院里的领导、大夫、护士匆匆列队迎接:

    “欢迎局长光临指导!”

    “听说有个农村来的病人需要抢救,是么?”

    “噢,是个喝酒精中毒的人,暂时还待在走廊里。”一个护士说。

    “上去看看。”东生说。

    东生在医院领导陪同下来到走廊。

    磊春仍靠着走廊墙跟,脸色灰暗,嘴唇干裂,两眼发呆。

    “啊,是你!”东生一个箭步冲过去,俯下身,“磊春,你,你怎么了?”

    磊春两眼直直地盯着东生,没有反应。

    “磊春,你不认识我么?我是你,你的爸爸呀!你怎么会喝酒精的?”东生说着搀起磊春,大喊,“快!快组织人抢救!你们都是死人吗?”

    刘缓闻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谁又在走廊里大呼小叫?噢,是你呀,堂堂一个局长,乱呼乱叫,成什么体统呀?”

    “快组织抢救病人!”

    “急救室忙着。”

    “让大夫到这里来!”

    两个医生闻声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回去。”刘缓冲着两人说,“干你们自己的事去,我没让你俩来。”

    “你闭嘴!”东生大喝一声。

    刘媛一惊,张嘴结舌。

    “不不,……你,你别对她这么吆喝,局长大人。”磊春却忽然开口说起话来。

    他推开东生的胳膊,摇摇晃晃靠到墙壁上,身子紧挨着高脚小桌。

    “你,……你何必对她吆喝呢?”磊春继续说,“她是个了不起的大主任,应该奖她、奖她。……我这就奖她,奖她一盆花、一盆花……”

    说着,磊春突然转身捧起小桌上的花盆,回过身来,向着刘媛跌跌撞撞扑过去。

    “救命!救命啊!”刘缓抱头鼠窜。

    一个医生慌忙过去阻拦磊春。他还没有赶到,磊春就两腿一软,一个趔趄倒下,晕了过去。

    花盆“哐啷”一声,砸得粉碎。

    “磊春!磊春!”东生喊着扑过去。

    两个医生紧急抢救。

    楼梯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海芝来到走廊。

    “磊春!”海芝惊叫一声,也扑过去。

    刘缓惊魂初定,揉揉眼,看到东生正扶着磊春,冲过去猛拽东生的胳膊:

    “你,你疯了么?堂堂一个局长,为一个乡巴佬丢人现丑!”

    “你走开。”东生甩开她。

    “啊?你竟敢推我?”刘媛拽着不肯放手,“你给我丢开这个乡巴佬!”

    “你再敢说一声乡巴佬,小心我打烂你的嘴!”

    “啊?你竟敢这么对待我?你过去就没有骂过别的乡巴佬?这究竟是个什么特殊乡巴佬,弄得你如丧考妣?”

    “闭嘴!”东生大喝一声,“他是我儿子!”

 刘媛一楞,呆住了。

“啊,天哪!”她终于哭叫起来,双手乱抓东生,“混账东西,你跟我说清楚,你怎么会有这么个乡巴佬儿子的?你怎么跟那个女人勾搭上的?”

“滚开!”

“不,你不说清楚,我不会放过你。你不说清楚,我就跟你离婚!离婚!”

“离就离!”东生又一次甩开她。

“天哪!局长瞧不上县医院主任,想抛弃她啦!我好命苦啊!……不不,我不答应,事情没那么便宜,决没那么便宜!……”

刘媛坐在走廊地板上嚎啕大哭。



六



清晨,县城笼罩在灰蒙蒙的迷雾里。在县卫生局宿舍区的院子里,回响着一个女人嗄哑的声音:

“不,我不能让你去找那个女人。我不离婚,我不跟你离婚。……”

“放开我。”一个男人低声说。

“不不,我不放你走……”刘媛双手紧紧抱着东生的胳膊,哭叫着,“事情没那么便宜,决没那么便宜。我不跟你离婚,不!我不放手……”

“我是去送海芝回山村的!”东生说。

“什么?你……你……你是送她回山村去的?她没有让你跟我离婚?她不想当局长夫人?”

“你胡扯蛋!”东生暴躁地吼道,“你以为她跟你一样俗气吗?告诉你,海芝今天就要回山村去,你还不让我去送一送吗?你说,你究竟放不放手?”

“好……好……我放,我放,我的好局长。只要你不跟我离婚,我什么都依你,什么都依你。我这就放手,我这就放手。……”

东生脱离开刘媛,匆匆向街上走去。……

薄雾飘逸的街道上,鲜美水果店大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崭新卡车。驾驶员小沈,还有几个青年人,正帮着把水果店内的家俱和空箩筐装上卡车。

鲜美水果店的招牌已经取下,横在大门一侧。

海芝和磊春站在门边。磊春显得还很虚弱,背靠门框。

“磊春,你这些天怎么了?总是神不舍守的。我说,你还是跟我回去吧,回去把身子养好。”海芝转脸对磊春小声说。

“不,决不。”磊春声音很低,但很坚决。

“水果店倒闭了,现款全付了医药费。你两手空空留在县城里,怎么过日子?我真不明白你在想些什么。”

“妈,你别再管我了。我是不会回去的。我怎么也不回去当乡下人了。我讨饭也要留在县城里。”

“磊春,你怎么能这样说话?乡下人有什么不好?难道你受了这番挫折,真的就一蹶不振了吗?别这样,磊春。回去把桔园管理好,过些年,还能来县城开水果店。”

“过些年还来开水果店?还来让人讥笑?让人欺侮?让人整治?不,妈妈,我不会这样做了。”

“你要不愿再来开水果店,留在村里办水果加工厂也一样。听福生大伯说,设备已经有些眉目了。”

“什么加工厂!妈,难道你还蒙在鼓里吗?我在医院里就听人说了,福生大伯他们奔波了几个月弄到的机器设备,全是过时货,也给城里人坑了。”

“……”海芝无言以对。

“妈,你还是一个人回去吧。我是无论如何也不回去了。我不能太老实了,我不能再犯傻了。我无论如何也要留下来,我一定要设法在城里混出个人样来。”

“孩子!你现在两手空空,无根无业,怎么会成功呢?听我一句话,你还是跟我回去吧!……”

“妈,你别说了。我不听你了。”

“孩子,你怎么这样跟妈说话?”

“原谅我,妈。我不能再听你了。我听了你几十年话,到头来还不就这么个窝囊样子?”

“你……”海芝生气了,“你酗酒、折磨丽芳,是我让你干的吗?”

“可我为什么要酗酒啊?为什么要折磨丽芳啊?妈,如果当年我俩能按爸爸信中说的搬到城里来,我会落魄到这个地步吗?”

“孩子,你这样说话真叫我伤心!”

“原谅我,妈。我只能这样。”

“磊春,听听你说的这些话,哪里还象是我的儿子呢?好吧,你愿意留就留下吧,妈是管不了你了。只是你现在两手空空,难道真想讨饭不成?”

“妈,这你别担心。我会有办法。”

“哦?”

“妈,不瞒你说,我已经找过爸爸了。”

“什么?你……你……你竟然去找他?”海芝的眼睛一下冒出怒火。

“妈,别这样看我。别这样。我是去找过他了,为什么不呢?只有他能帮助我。再说,我现在也不象过去那么恨他了。要不是他及时赶到医院,我这条命早没有了。妈,我知道你爱我,可你救不了我,最终还是他救了我。我为什么不去找他呢?连八竿子擦不上边的人都去求他,我为什么不去找他?他毕竟是我的爸呀!再说,他也很高兴我去找他,他已经答应帮助我。”

“磊春,”海芝气得脸色铁青,“想不到你已经变得这样没有骨气!”

“骨气?骨气能值几个钱?到头来不是照样受人岐视、受人欺侮吗?可是,妈妈,只要我在城里混出个人样来,就会有骨骼松软的人反过来对我低头哈腰。”

“磊春,你太过份了!”

“不,我说的是事实。”磊春咬咬唇说,“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很多。我甚至觉得,爸爸当年离开我们,也是有他的道理的。要不,他今天不也跟我一样窝囊、潦倒?”

“你……你给我住嘴!”海芝气得浑身发抖,大喝一声,转身就往卡车冲去。

她跳上车,大声喊:“小沈师傅,快开车!开车!”

“婶子,还有两个箩筐没有装上……”

“不要了。开车!小沈师傅,我求求你,快开车!开车!”

卡车起动了。

“海芝!海芝!”东生喊叫着从街道另一头急急赶来。

“快开!快开!”海芝头也不回,只是一个劲催促小沈。

“停车!停车!”东生边跑边挥着手,拼命喊叫。

小沈忍不住看了看海芝。

“快开!快开!”海芝连声喊叫着,嗓音也嗄哑了。

卡车开远了,开远了,终于消失在薄雾里。

水果店门口,久久伫立着两个男人——东生和磊春。……

    海芝走了,回到山村去了。

    磊春在东生的庇护下,继续做水果生意。当然,他不再是骑自行车的小贩,也不再是开水果店的个体户。他成了水果批发商。他从山区进货,批发给县城、甚至省城的水果店。他很快就赚到了一大笔钱。他感到遗憾的是,妈妈不在他身旁。他去过好多信,但从无回复。他想回山村去看望妈妈,但山村来的人都说,海芝回村后,逢人就说,她伤心透了,这辈子既不想见东生,也不想见儿子。  

    生活,就是这样总不尽人意。

    但是,出于磊春的意料之外,在一个月黑风急的晚上,海芝却自己来到了他临时租赁的小屋。

    磊春的惊讶和喜悦是难以言状的。他过了半天半天,才激动地叫出声:

    “妈!妈妈!”

    海芝显得也很激动,但原因却并非是与儿子的重逢。

    “你,你还有点良心没有?”海芝手指磊春的鼻子,开口就是这句话。

    她是来指责磊春盘剥村民的。

    “城里可以卖三元一斤的桔子,你从山区收购时每斤只给一元钱!你不觉得你的心太黑了吗?”

    “其它商人去山村收购给的也是这个价,有的还不到呢。”磊春解释说。

    “可是,你忘了你也是山里人吗?你就这么忍心榨取山里人的血汗吗?”海芝怒吼道。

    “我这是做买卖,妈。买卖就是要赚钱。再说,现在商场竞争激烈。我要不这样做,成本就会比别人高,就竞争不过人家,在城里立不住脚!爸爸可以为我通路子,创条件,可钱还得我自己赚。”

    “你就只想着你、你、你,可你想过山里人吗?你这样不择手段赚钱,究竟还有没有一点心肝?”

    “妈,这你可冤枉我了。就说几天前的事吧,一个山里来的小贩赔光了钱,露宿街头,多少人经过都只当没有看见,还是我给了他十五元车钱让他回去,小贩连声赞扬我是‘天下第一大好人’,差一点要当街给我磕头呢!”

    “看看你这副洋洋自得的样子!你赚了那么多黑心钱,施舍出这么十来元钱,能算是你的功德吗?难道还需要给你树碑立传吗?”

    “妈!你,……你,……”

    但磊春还没有把话说完,海芝就走了。海芝觉得,她的儿子完全变了,她已经不认识这个儿子了,她已经没有儿子了。她已经无话可说了。

    磊春追到门外,但海芝头也不回地走了。

    磊春清楚地知道,母亲是不会回来了,他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她。

    他怅然回到小屋,把嘴唇咬出了血。

    但是,他并不懊恢。他继续做着水果批发商。未久,他就成了县城里小有名气的有钱人。他在县城买了房、入了户口,并与一个出生在县城、长大在县城的年轻姑娘结了婚。

薄雾萦绕山村。在紧靠大路北边的一幢两层楼窗口,淡蓝色的窗帘缓缓拉开,呈现出海芝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她皱纹满面,头发已经完全花白,只有那双眼睛,还隐隐约约透露出当年那股不屈不挠的精神。……

    她手里拿着一张红色请帖。那是儿子寄来的结婚请帖。她紧咬嘴唇,一遍遍地看着,看着,脸上呈现出十分复杂的表情。

    最后,她把请帖丢到了一边。

她手扶窗框下沿,凝望着窗外的绿树、院场、大路和远方的山谷、桔园。

薄雾渐渐散去。金色的阳光直射山谷,梯田果园里密密麻麻的桔子象星星闪烁。

她的眼睛渐渐潮润了。

她的手慢慢离开窗框,人一点点往下沉,最后,在窗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去。

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睡着了。

她再也没有醒来。……

在一个向阳的山坡上,一片茂盛的桔园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坟头。

没有砖石,没有墓碑,只有几簇野蔷薇萦绕周围。

年复一年,坟头在风雨的剥蚀下越来越小,渐渐被野草所掩没。……

但是,在对面的山村边上,盖起了水果加工厂。厂门口,竖立着一块高大的石碑。

石碑上面刻着大字:

“永志不忘陈东生局长、陈磊春经理对水果加工厂的扶持!”

据说,是东生帮助加工厂更新了机器设备,是磊春贷给了加工厂一大笔资金。

字都涂着朱漆,在阳光下红光闪闪。……

                                                      1989年6月稿

1979年 小河静静流

苏应元

引子

    多少年了,方涛依然夜夜做梦,在梦中,又常常会看见一条小小的河流,清沏、平静、在绿竹青杨中间缓缓地向前流淌。那柔丝似的波纹,晶光鳞鳞,永无止息地曲伸、消失、又重新闪现。突然间,或者是鲫鱼惊跳,或者是燕子掠过,或者是莫名其妙的黑影一闪,波纹迅即化成一圈圈漩涡,而在渐渐扩展中的漩涡里,又慢慢地展现出亲人熟悉的面庞:母亲、妻子,而后,差不多总是在最后,又呈现出他心爱的孩子海亮那一双滴溜溜圆的大眼睛。方涛伸开双臂,扑向河心。但一瞬间,绿竹、青杨、亲人的面庞,一切都消失了。方涛惊醒过来,睁开眼,面对着的是黑洞洞的房间,深沉的夜。

    小小的河流呵,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牢牢地纠缠、折磨着方涛。方涛的心中涌起一股怨恨。可是,正当他想要咀咒你的时候,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你曾经给过他的温暖和希望,感激你曾经伴随他度过的不无甜蜜的青春岁月。

第一章

    一九六六年春天的一个傍晚。方涛沿着故乡村后的小河,去柳宅寻找一位名叫柳霞的姑娘,感谢她对他不久前摔伤的妈妈的热心照料。那时他大学毕业不久,在北京某研究所工作,是两天前接到母亲摔伤的信后匆忙赶回来的。回到家,发现母亲的伤腿已差不多复原了。母亲告诉他,那多亏了柳霞姑娘的帮助。十来天以前,母亲去十里外的长明镇购买家用东西,由于年岁大了,手脚不灵便,走走歇歇,返回时天已黑了,不小心绊在路边的一个树桩上,重重摔了一跤。她的左腿扭伤了,几次试着都站不起来。天黑路远,旁无村庄,正当方涛的母亲在为如何回家焦虑不安的时候,过来一辆自行车。骑车的是一位十八、九岁的姑娘。她一见此情,赶紧扶他母亲上车,问清路,将他母亲径直送到家里。接着,她又赶往附近医务站,请来大夫给方涛母亲包扎伤腿。她见方涛母亲孤身一人,回柳宅打过招呼后又赶回来护理。以后,她几乎天天放学后都要来看望方涛母亲,帮着做点家务,直到他母亲又能自己行走、操劳。

    这姑娘,就是柳霞,长明镇中学高中三年级学生。

    小河静静地流着,那波纹细得叫人难以觉察。桃花、柳枝、竹叶的倒影,都清清楚楚。夕阳在河面上撒下一层金粉,晚霞又微颤着象彩绸将粉末布匀。几尾小鱼,自由自在地窜来窜去,追逐着水面上的柳絮、落红。沿着河边的小路行走,方涛总是有一种特殊的亲切感。他熟悉这条小河,它正好从他家后窗口经过。他童年时代的美好回忆,可以说都是和这条小河紧相联系着。抓鱼呀,摸蟹呀,逮王八呀,虽然笨手笨脚的他很难弄到什么象样的东西,但对一个穷人家的孩子来说,还有什么更欢乐的游戏呢?六年半以前,他,一个普通的农家少年,也正是沿着这条小河,离开家乡,去北京的一个大学念书的。

    生活,曾经是那样地令人回味。他是村上的第一个大学生。乡亲们的祝贺,母亲的喜悦神色,迄今犹在眼前。他永远也忘不了临行前的晚上母亲为他缝补衣服的情景。母亲让他早早睡了,自己端一张竹椅坐在床边。半夜里,他一觉醒来,看到一星星火仍在那半明半暗的豆油灯上闪烁。母亲正用她那看不大清楚的眼睛细细地注视着衣衫,一下下拉着针线。“妈,半夜了,还不睡觉呀?”“你睡吧,我一会就好了。”他第二次醒来,母亲还在为他熬夜。“妈……”“好,我马上就睡。”可是,当他第三次醒来,母亲已经把早饭都做好了。那时候,东天还刚刚发白。

    他为自己有机会念大学感到兴奋,但同时也有点舍不得母亲。父亲多年前就去世了,他是母亲跟前唯一的亲人。农村不比城镇,别提辗米、挑担等重活,就是平常喝水,也得有力气从深井里往上打、往家提。母亲年近六十,体质又差,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方涛真有些不放心。但母亲说:“你能念大学,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有什么好犹豫的呢?我身子还可以,再说,亲戚邻居也会帮忙的。放心去读书吧,孩子。”那充满感情的声音,至今仍在他的耳边回响。

    开初两年,母亲常常托人给他来信,告诉家里诸事平安的消息。但后来,信渐渐少了。接着是农村连续三年的大歉收。母亲的体质愈来愈弱,亲戚乡邻也忙于为自己的生计奔走,对母亲的照应也不可能周到了。虽然母亲尽量地向他隐瞒生活上的困难,但到他毕业那年,终于忍不住说:“涛儿,我老了,要有可能,你就去跟领导说说,回家来工作吧。”方涛没有答应,因为当时的大学毕业生都得听从政府统一分配。母亲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没有料到,不过一年半时间,她就摔伤了腿。

    往事象小河的波纹,缓缓地、不间息地流过他的心田。不知不觉,已到谢家村口上的一个售货店。从那儿往西望,已经可以隐隐约约见到柳宅。方涛十分感激柳宅那位未曾见过面的姑娘,但又不知该如何表达谢意。在乡下,亲戚朋友往来,总要带点水果、糕点一类的东西。他这是第一次去见一位帮过他家大忙的陌生人,总不能空着手吧。该买点什么呢?霞姑娘是个学生,送个笔记本呀,钢笔呀,当然最合适。不过,他看过一些当代小说,发现里面的乡村青年谈恋爱送的往往是这类礼物,故欲购又止。买点水果吧,可不管是苹果还是梨,表皮上都是斑点皱褶,看来起码已展览了大半年。他的目光于是落到食品柜里的蛋糕上。蛋糕还新鲜,包装也大方。他拿定主意,买了一盒。

    霞姑娘家住在柳宅的后边。因此,当方涛找到她家时,差不多半个村子的人都知道她家来了位稀客。柳霞不在家,屋里只有她的爸爸妈妈。方涛说明来意,把蛋糕放到桌上。老俩口代女儿谦让了一番,男的陪他喝茶,女的出去找霞姑娘回来。柳霞正和几个同学在村西头一个孤老人家里帮忙。大约七、八分钟以后,就听得门外传来一串银铃般清脆的笑声:“来谢?这么点子事还用得着登门来谢?真是城里来的大书生。”接着是柳妈妈阻止她说下去的短“嘘”声。方涛脸上一热,有点不知所措。门“吱呀”一声推开,柳妈妈带着女儿进来了。柳霞站在她母亲身后,神情已变得严肃,只有一双晶亮的眼睛,还闪烁着活泼光彩。方涛想说几句感谢的话,但不知为什么,竟一个字也说不上来。多窘人的时刻呵!还是柳妈妈为他解了围:“这位姓方的同志是来感谢你对她妈妈的帮助的。”方涛嘴唇动了动,但还是接不上嘴。柳霞的父亲笑了笑,指指桌上的蛋糕说:“方同志还给你带来了一盒蛋糕呢!”霞姑娘的目光在桌上扫过,“噗哧”一声笑出来,又急急掩上嘴,扭过脸,夺门就跑。门外,也响起一片嘻笑声。方涛抬头一看,才发现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上了一大堆人。

    这是方涛和柳霞的第一次见面,是那么仓促,又那么清晰地刻印在他的记忆里。

    看到母亲的腿已无什么大问题,几天后,方涛就回到了北京。但母亲未久就来信说:腿伤留下了后遗症,刮风下雨,酸疼难熬。她已很难独自料理生活了。方涛放心不下,决定将

母亲接北京来住一段日子,治治腿,也散散心。

    这年十月,他让母亲来了北京。经过几次检查治疗,母亲的腿就不那么酸痛了。方涛利用星期天的时间,陪着她到城里的各个公园走了走。年迈的母亲有儿子陪着,显得分外精神。她脸上的血色增加了。北京干燥的气候,对她显然也非常有利。

    但母亲毕竟得回去。方涛没有能力长久留她,她也离不开生活了几十年的故乡。

    临走前的晚上,方涛和母亲在机关招待所的小屋里沉默相对。他想宽慰母亲几句,但不知该怎么说。母亲嘴唇微动着,看来有许多话要跟方涛说,却总不开口。上床后,母亲翻来复去,不能安宁。方涛也怎么都睡不着。他上京念书前那个晚上母亲为他熬夜缝补衣服的情景,又清晰地呈现在脑海中。

    “涛儿,”母亲也发现方涛没有睡着,开口叫唤他。

    “嗯。有事吗?妈。”

    “没事。你,你快睡吧,明儿你还要上班。”

      但过了一阵,母亲又轻声叫他:“涛儿。”

    “妈,有事吗?”

    “……”

    “妈!”

    “睡吧,涛儿。”

    “妈,”方涛披衣坐起来,“有话你就说吧,跟儿子有什么不好讲的呢?”

      母亲沉默了一阵,也披衣坐起来:

    “涛儿,妈是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讲。”

    “妈,你怎么这样跟自己的儿子讲话!”

    “涛儿,”母亲终于下了决心,“你年纪也不算小了,也该--”

    方涛预感到母亲要讲什么。他想阻止她,但母亲自己就停住了。方涛抬起头,看到母亲那欲说还休的不安神态,反而不好意思开口了。

    “涛儿,”母亲见儿子没有打断她,咬咬唇,继续说,“我老了,你也不算小了,在家乡找个对象吧。你成了家,我活着有依靠,死也能放心了。”

    母亲的声音低微又急促。她一边说一边用那双黑里带黄的眼睛观察方涛,似乎有点紧张。    方涛不能拒绝母亲,只是说:

    “可家乡的姑娘我都不了解呵!”

    “那--,柳霞姑娘呢?”

    “柳霞?”方涛的心猛地一震。那清脆的笑声、晶亮的目光,以及那掩嘴而笑的模样,象激浪一下扑进他的脑海,接着,又象那小河的流水,慢慢地流向心田。

    “柳霞可真是个好姑娘呵!人好,心好。”母亲继续说,“我伤腿那些天,真难为她。可你,远道去致谢,带了啥去?蛋糕!真叫人笑掉大牙。柳宅人都取笑霞姑娘:‘那个大学生哪里只是来感谢你呀,是拿蛋糕来孝敬丈母娘呢。’长舌头的更是添油加醋,弄得霞姑娘十分尴尬。如今她已高中毕业,正逢什么‘文化革命’,也无大学可考。涛儿,我看就来个弄假成真,托人去提提亲。”

    “可我和柳霞一点也不熟悉。”方涛说。

    “那怕什么?你们都识字,可以先通信,慢慢就熟悉了。”

     就这样,母亲回去一个来月后,经人介绍,方涛和柳霞通起信来。

     那时,号称“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正搞得热火朝天。许多昨天还是位高权重的国家领导人,一夜之间成了“叛徒”、“反动派”。人们在“关心国家大事”的口号下,纷纷拉帮结派,投身于这场“革命”的洪流中。方涛也在几个同事的怂恿和介绍下,加入了其中的一个群众组织。

    但柳霞的来信写的总是家乡庄稼的长势、年成的好坏。以后,随着两人关系的密切,也只是增加了一些有关方涛母亲健康情况的描述和对方涛衣食住行的提醒,而对于这场“革命”,则从来没有涉及,好象她并不知道有这么回事似的。但方涛还是喜欢反复阅读柳霞的来信。她写得一手清秀好字。她的语言是那么平和、温柔,里面虽没有什么激情洋溢的句子,也从未象火一般滚烫过他的心,却总是使他象沐浴着春风似地感到舒适、温存。那一年底,县上为补充小学教师开办教师训练班,柳霞的母校和村上推荐她去,但她为了照顾方涛的母亲,放弃了机会。对这样一件涉及个人前途的大事,她也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笔。方涛渐渐爱上了她的性格。柳霞的每一封信,都使他联想起家乡的小河和小河里那永远不曾停歇过的清清的流水。……

    他俩就这样逐渐确立了关系。说来也许很难让人相信,从开始通信到结婚,在差不多二年时间里,尽管中间方涛也曾回去过两次,但俩人却从未在一起长谈过,从未在一起看过一场电影,更不曾去城里逛过一次公园。当方涛不在家的时候,柳霞倒常常去方涛家看望、照料他母亲,拿他母亲的话来说,“简直象亲闺女一样”,但方涛回家后,她反而很少去了。所以,说来也许有些见笑,只是在新婚之夜,方涛才第一次有可能也有勇气仔细打量柳霞。

    柳霞的脸也正象她的性格一样,并不光艳照人,但端庄清秀,闪烁着一股使人明显感觉得到的温柔。她的脸色微黑,黑里透红,一张小嘴,透露出一股孩童般的天真。特别是她的眼睛,那么晶莹,那么深邃,总是那么奕奕有神。

    柳霞知道方涛在打量她,脸涨的腓红。她悄悄抬起手,半掩住脸,微微低下头说:    “干吗这么看我?是陌生人,不认得?”

    方涛不好意思地笑了。他怎么能不认得柳霞?他早已熟悉了她那颗善良、赤诚的心。三年多来,柳霞就是用这颗心,温暖着他的妈妈,也温暖着他。柳霞当然不是陌生人,她早就是方涛家里的人。

第二章

    蜜月飞快过去。已经到了临别的夜晚。柳霞早早就催方涛上床休息,自己则搬一个小凳子坐在床头,为他缝补衣服。从木板隔开的外间,已经传出母亲轻轻的鼾声。但方涛没有一点睡意,不时地半睁开眼悄悄打量他的小霞。当年头发灰白、目光迟钝的老母亲坐过的位置上,如今已坐着一位头发和眼睛都乌黑得发亮的年轻少妇。柳霞低着头,抿着嘴,认真地一下下抽着针线。有时候,她停下来,凝视着衣裳呆呆深思;有时候,她又悄悄地抬头瞥方涛一眼,而方涛则赶紧把眼睛眯成一条线。她低下头去,方涛又马上半睁开眼。柳霞发现方涛根本没有睡着,小嘴一裂,微微地笑了。但马上,她“啊唷”一声叫起来,是缝衣针剌破了她的手指。

    “霞!”方涛紧张地坐起来问,“疼吗?”

    “捣蛋鬼!还不睡,我要拿针剌你了。”

    “霞!”方涛激动地说,“我真舍不得离开你。我一定要尽快回来看你。不,春节里,我

要让你和妈妈到北京玩。”

    “去!说什么好听话,谁希罕?”

    “霞,我这是真心话。”……

    确实,方涛当时说的完全是真心话。但没有料到,他的许诺很快告吹。这一别,竟是整整两年。

    回到北京,单位里“文化革命”的风向发生了突变。不久前曾被大红大绿的大标语宣布为绝对革命的行动,一下子变成了反革命性质的活动遭到猛烈批判。各个派别的政治属性也象万花筒般说变就变。方涛参加的那个群众组织,本来曾得到过“文革”要人的肯定,也在一夜之间成了反动组织。未久,他与他所属的那个组织的大部分人,都被下放到边远山区的“五.七干校”进行劳动改造。

    在干校,又开始了清理阶级队伍的运动。方涛所属的那个组织的成员,成了理所当然的清理对象。一样是花花绿绿的大标语、大字报,一样是鲜艳夺目的大旗小旗,一样是人山人海的集会声讨,一样是震耳欲聋的口号,一句话,一样是当年眩目的革命气象,所不同的是这回已不需要方涛他们去紧跟,他们已经成了由这一切装点起来的另一场运动的对象。

    方涛的几个同事经不住夜以继日的逼供,不仅承认自已是一个反革命集团的成员,而且把方涛也牵涉了进去。方涛以着一个农民儿子的诚实和固执,拒不承认莫须有的罪名,他的行动因此完全失去了自由。

    让柳霞上北京,早已化为泡影。申请休假,也不可能得到批准。而比起眼前遭遇到的一切,那又算得了什么呢?他想什么也不告诉柳霞,但隐瞒真情的家书简直无法下笔。他想把一切都告诉她,却又担心会吓坏她、连累她。当时,方涛的私信往来也已经受到审查。不过,柳霞很快就猜出方涛出了事,因为专案组已派人去那里调查方涛的祖宗三代。

    当时,一个受审查人的家属,其处境是可想而知的。掌权者的岐视、亲戚的疏远、旁观者的讥讽、年迈婆婆的眼泪,对于一个刚刚开始独立生活的新婚妇女,该是多么沉重的打击!方涛觉得对不起柳霞,但他的信,又只能写些言不及义的东西。

    然而柳霞还是经常地来信。语气永远是那么平和、温柔,不断地关心着他的饮食起居、健康状况,向他报告家里诸事平安的消息。柳霞从不催问方涛什么时候能够回家。对于他受审查的事,不问也不提及,仿佛根本就不认为是什么大事。柳霞的冷静给予了方涛极大的精神支持。

    两年以后,方涛终于得到解脱,获准回家探亲。

    家里果然一切都好。母亲身体健康,屋子里收拾得整整齐齐。

    晚上,经过了两年的分离,他俩终于又坐到了一起。

    “霞,连累你了,真对不起。”方涛内疚地说。

    “快别这样说话!”柳霞打断方涛,细细端详着他的脸,关切地说,“看你,瘦多了。”

    “能不瘦吗?”方涛说,“这两年,我可害怕了。”

    “怕?怕什么?”

    “我差一点成为‘反革命’呢。霞,难道你不害怕吗?”

    “反革命?去!别耸人听闻了。”

    柳霞停了停,平静地说:

    “说你会做蠢事,我相信。你呀,你这样一个不通世情的人,一个曾想着用一盒蛋糕去感谢一个女孩子的人,在这年头做点蠢事,也有什么不好理解的?不过,说你是坏人、反革命,我肯定不会相信。没有对你的起码了解,我会嫁你吗?说真的,你呀,实在是一个……”

    柳霞说到这里,突然停住,调皮地一笑,瞅着方涛。

    “好人!”方涛连忙挑好词接上。

    “不准确。”柳霞摇摇头。

    “老实人。”

    柳霞撇了撇嘴。

    “正派人?”

    “去!”柳霞“噗哧”一笑,“没羞。尽把好词儿往自己头上堆。”

    “那……”方涛有点不知所措了。

    “你呀,”柳霞收敛起笑容,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说,“公平地说,你是一个十足的–”

    “说下去呀!”

    “好好听着!”柳霞伸出右手食指,朝方涛额上轻轻一戳,“书-呆-子!”

    说完,她咯咯笑起来。方涛倒在她的怀里,感到羞愧,但更感到温暖和宽慰,就象是在大海的风浪中日夜颠簸差一点沉没的迷途小船,终于回到了风平浪静的港湾。“呵,小霞。”方涛在心中默默地说,“你不仅是我贤慧的妻子,母亲孝顺的媳妇,你还是我生活道路上最贴心的伴侣。”       

  第二年六月,方涛和柳霞的第一个孩子——海亮出生了。

  六月,正是干校早稻管理的重要时节,方涛因此未能获准回家。直至稻谷进仓、晚秧插完,并随之进行了一个来月的思想总结之后,干校领导才让方涛回家探亲。那时候,海亮已经四个多月了。

   孩子长得又白又胖,脸蛋园园的,小嘴园园的,一对大大的眼珠,更是水灵灵、滴溜溜园。孩子总是带着哭声来到世界的,但海亮给方涛的第一个印象却是笑。每当方涛做个鬼脸叫声“亮亮”靠近孩子,孩子准会裂开小嘴巴咯咯咯笑起来,是那么自然、真诚,反映出满心的欢愉。即使你不逗他,他也会时或嘻嘻笑着自得其乐。睡觉醒来,他不哭不闹,经常伸出丝一般柔软、玉一般白嫩的手,来回摇摆着,伊伊呀呀唱起自个儿编的小曲儿。孩子还颇有些有福同享的观念,当方涛用小勺喂他糯米粉浆时,他每吃一口,就会眨眨含笑的眼睛,伸出小手指着方涛的嘴,非要方涛也尝一口,才愿吃第二口。

    多么惹人喜爱的孩子!

    但海亮的诞生,同时也给家庭带来了阴影。

    由于方涛未能及时回家,柳霞产后没有得到应有的调养。开初几天,柳霞的妈妈曾赶来照料。但那年头农民是靠下地挣工分吃饭的,柳妈也有自家的生计问题,哪能长留在方涛家里。方涛的母亲主动让她回去了,由自己肩负起照料柳霞和孩子的重担。但她年迈体弱,哪里能支持得了?柳霞不忍心,产后几天就从床上爬起来,帮婆婆做饭、洗尿布、料理家务。不到满月,她就下地干活了。因此,当方涛回家的时候,与又白又胖的孩子相反,柳霞已变得又黑又瘦。

    “你呀,”方涛抱怨她,“干吗那么急着下地呢?”

    “能不急吗?”柳霞微笑着,温柔地向方涛解释说,“家里又添了张嘴巴,靠你一个月几十元工资,怎么够用?我要不多挣点工分,到年底不得喝西北风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现今农村分红这么底,……”

    确实,当时农村里收成一年比一年差,分红低得可怜。拿这个村子来说,去年一个整工只分三角钱,还不够买一块肥皂。

    “文化大革命”的疾风暴雨,也没有漏过这个小小的村庄。单生产队长几年里就换了好几个。后来,村上一个最会耍嘴皮子的朱洪占据了这个职务。

    从此,小村的容貌也大大改观。田野上,首先让人注目的已不是绿油油的庄稼,而是一块块用大红漆涂写的标语牌,什么“狠斗帝、修、反,坚决干革命”呀,什么“革命加拼命,大批促大干”呀,一个字就象农家的泥墙那么高、那么宽。再走近些,你可以发现,田头还插着一块块虽小却也高过庄稼的竹牌子,上面写着做梦也不敢想的高产指标。随着“文化大革命”的步步向前,这大大小小的牌子也越竖越多。当然,这也决不仅仅是为了点缀风景。农民很懂得这些牌牌的分量。不到半夜决不散场的批判资本主义的大小会议,农活越少越闹腾得厉害的通宵加班,挖河填河填河挖河永远也定型不下来的水利大业,高地洼地酸性地碱性地整齐划一的“以粮为纲”,缩小又缩小却仍让人一脚跨下去象踩了毒蛇一样提心吊胆的自留地,……这就是这些牌牌在农民实际生活中的效用。

    与不断增长的牌牌成反比例的,是收成在年年减少。撇开这些时髦的标语牌,人们可以看到,农民事实上仍按着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传统方式在耕作,祈求着风调雨顺,担心着老天爷的喜怒哀乐。几十年来,土地没有增加,人口却增加了一、二倍。农民进工厂、进城的路早被堵死,城里的知识青年却在年复一年地分配进来。农民的生活水平怎么能不下降呢?

    又一年过去了。

    这一年,柳霞和母亲过得多么不容易呵!

    母亲的头发差不多全白了,也稀疏了。柳霞乌黑油亮的头发也变得干枯,中间甚至还夹杂着一、两根白发。

    变老了的,还不仅仅是人。

    小屋也是一副残破相。四壁透风。老鼠大白天在瓦楞和砖缝里窜来窜去。灰尘、蜘网、甚至碎砖屑,时或向下掉落。方涛回家不过几小时,头发上、衣服上就积了一层灰尘。

    “房子该修理了。”方涛伸手掸掸头上的灰尘自言自语。 

    “是呀,”柳霞笑笑说,“可修房的砖瓦呢?我曾听你说,你那个干校里有个砖厂。你回家时怎么也不想着背几袋砖瓦回来呢?”

    柳霞当然是在跟我开玩笑。但是,玩笑也反映出严峻的现实。当时,想在农村买点砖瓦可难了。那家没有个住房问题呀!多少年了,人口在不断增加,但新房却没有一间。如果说,田野上的变化是以标语牌为标志的话,那未,村子里面的变化首先就体现在老宅上。人们先是在房子内部打主意:一间隔成两间,厨房兼作卧室,过堂截为内间……慢慢地,厨房被从房屋内迁了出去,或者靠着正房伸出个象鼻小间,或者干脆迁进柴屋、猪舍。于是,柴草垛举目皆是,院场、路边也出现了一个个用茅草、苇席搭起的新畜棚。但终于连这样的处置也不能解决问题了,一些稍有点积蓄的人家勒勒裤带开始筹划起盖屋来。人们为巴掌大的一块房基地争吵不休,为砖、瓦、木料日夜奔波。砖瓦厂既少又简陋,建材很快成了热门货。在这种情况下,象柳霞这样一个温良的年轻妇女,纵然有天大的本领,也休想弄得到一砖半瓦。更不用说家里还有一老一小拖着她。

    因此,听了柳霞的玩笑,方涛一点也笑不出来,只是低下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母亲也在一旁说:

    “没钱买不起砖,有钱买不到砖,就算买到了,柳霞一个妇道人家,也没法运回来呵!”    方涛无言以对。

    母亲接着说:

    “涛儿,你还不知道呢,柳霞自去年生下海亮后,已得了腰酸病。阴天下雨,家里可热闹了。她腰酸,我腿疼,连做顿饭也不容易。房子也来凑热闹,外头大雨,里头小雨;外头雨停了,里头还是滴滴嗒嗒漏个不停。”

    方涛还是无言以对。想不到兴致勃勃回来,到了家里,睁眼看看都是烦恼事。

    但是,他们的孩子海亮,却给了这个小家庭的暗淡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

    一定是柳霞和母亲在孩子面前天天念叨方涛的缘故,孩子见了方涛一点也不陌生,第二天就“爹爹、爹爹”叫不离嘴,扬开双臂让方涛抱。

    方涛很少抱他。在干校看点喜爱的书有种种不便,一回到家,他总是抓紧时间看书。

    孩子很懂事,见到方涛看书,就不大去纠缠。他已经一周岁多了,大该是缺钙的缘故,还在学走。他总喜欢独自扶着墙壁、凳子,在小屋里晃晃悠悠兜圈子。

    柳霞收工回来,看到方涛看书,也很少来打扰。只有在自己实在分不开身时,才看着学走半天的孩子对方涛说:

    “别老埋在书本里呵,过来抱抱伊吧!”

    海亮一听,马上迈着两条小腿扶壁向方涛走去,伸出一双白白嫩嫩的小手扑向方涛:    “爹爹抱伊哟!爹爹抱伊哟!”

    孩子大概听到妈妈每次说“抱伊”时抱的都是他,以为自己的名字也叫“伊”。

    多么天真可爱的孩子!

    再好的书都失去了吸引力。方涛紧紧抱起他,在屋里来来回回走着,让他叫“爹爹”。

    “爹爹!”方涛永远也忘不了孩子那清脆甜蜜的声音。

    “叫响一点,亮亮。”

    “爹爹!”海亮果真放开了嗓门。

    “再响一点!亮亮!”

    “爹–爹—!”孩子喊得小脸蛋都涨红了。

    方涛心里甜丝丝的,亲亲孩子,嘴巴贴着他的小耳朵问:

    “爹爹好吗?”

    “好。”孩子的声音是那么肯定。

    “妈妈好吗?”

    “好。”

    “奶奶好吗?”

    “好。”

    “这间房子好吗?”

    “好。”

    在孩子眼里,一切都是好的,一切都是美的,和孩子在一起,还有什么忧虑不能忘怀呢?    柳霞微笑着,眼角噙着泪花;母亲也微笑着,脸上的皱纹也似乎少了好多。

    “一家人团圆,穷日子也过得香甜。”母亲说。

    方涛点点头,把海亮抱得更紧了些。

    离家前一天,母亲忽然对方涛说:

    “你在干校也是种地,留在家里种地不也一样吗?”

    “那可不行。”方涛说,“在家多待几天都要挨批评。”

    “涛儿,”母亲想了想,说,“干脆申请调到家乡来工作吧。你看这个家,缺个男人怎么行?回来吧。一家人团聚在一起,苦日子也过得香甜。”

    方涛没有出声,但母亲的话却不时地在他的耳边萦绕。母亲的话是对的,这个家庭继续分居已经很难了。

回到干校不久,他向校方打了一个请调家乡工作的报告。

第三章

    几个月后,方涛接到了调令,但不是回家乡工作,而是回原单位。对于他的请调报告,没有一个字的答复。

    但方涛还是为能重新达上工作岗位而高兴。他甚至想,领导既然决定让他回北京工作,说不定以后也会让他把家属迁京呢。

    单位里不少是老相识,只是在当时大搞“阶级斗争”的政治气氛下,相互间说话很少,戒备甚深。倒是在宿舍里,方涛很快找到了知己。

    宿舍很挤,十几平方米的小屋里,已经住了三个人:郑叶、许大兴和陈路。郑叶原是技术员,现在是研究室里的秘书。许大兴是食堂厨师。陈路还是个小青年,去年才分配到这里。他们都很热情地欢迎方涛进去。只是小屋里四个床位加上行李,简直没有了立足之地。

    拥挤的远不只是宿舍。宿舍只是一面小小的镜子。回京后方涛的第一个感觉,就是人多了。那怕到街上理个发,也要等上大半天。看来,什么人员“下放”、机构“精简”,在那些权贵手里,不过是排拆异己的手段。一批批老工作人员刚刚被下放,那些新老权贵的老交情、新派友、家属、家属的亲戚、亲戚的家属……就纷纷从其它地方涌了进来。因此,当方涛这样的“下放”对象因工作需要等原因重新被召回来时,人口就明显地多起来了。

    许大兴和郑叶的妻子也都在外地。成了家的无家者聚到一块,不免要扯扯这方面的问题。

    方涛发现,无论是许师傅还是郑叶,都窝着一肚子火。

    许师傅已经五十多岁,家在外省小镇。他搬到这间屋子还不到半年。原先,他和另一个家属在外地的食堂厨师住一间屋。但半年前,那个师傅将老伴的户口迁到了北京,那间屋子成了他家的团聚场所,好心的许师傅主动搬了出来。

    有一次,方涛问他:

    “许师傅,你这么大年岁了,怎么不学学那师傅的样,设法将家小的户口迁京呢?”

    许师傅伸出两手十个指头,冷冷地反问道:

    “你有这个吗?”

    “怎么没有?”方涛伸出自己的手指。

    许师傅哈哈笑起来:

    “书生,我指的是钱!”

    “钱?”

    “对!这个数目的钱。”

    “十元?”

    “做梦!”

    “一百?”

    “天真!”

    “一千?”

    “嗯,这还差不多。当然,这还不算临时增加出来的费用。”

    方涛惊呆了:一千元,这相当于许师傅两年多的工资哪!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许师傅却又哈哈笑起来,边笑边说:

    “你呀,真是个十足的书生。你不是搞什么调查研究工作的吗?怎么对世情一窍不通。你常去市场吗?知道老百姓是怎么买东西的?菜,挑最便宜的;布,挑削价处理的;就是买一盒火柴,也要掂掂硬币的分量。可是,买烟酒呢?什么好烟名酒一上柜台,马上就是几里长的队。大家拥着、挤着、骂着,唯恐买不到。是老百姓忽然之间钱多了起来,要吸好的、喝好的?当然不是。还不是为了送礼。如今小百姓想办点事,不送礼、不动钱,等于是白日作梦。而好烟名酒又算得了什么?那只能办点小事。这迁户口的事,一点子烟酒怎么行?我一个月四十来元工资,养家糊口都困难,能拿了去送权贵吗?”

    许师傅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脸色涨得紫红,额上青筋暴突。方涛听说他有高血压和心脏病,不宜冲动,急忙把话题引开。

    但许师傅还是悻悻然不能平息,过了老半天,才淡淡一笑说:

    “当然,也不都靠钱。各有各的神通,你看你们室里的那个新生力量。……”

    许师傅指的是方涛室里那个新提拔的室长莫灵。不久前,莫灵依靠他的关系网,把老婆孩子从外地调了来。

    郑叶原是一个自学成才的农村技术员。当年,他怀着很大的抱负,告别妻儿来北京寻找施展才能的机会。但一连串的政治行动荒疏了他的业务,打破了他的梦想,留给他的只是与家人两地分居的日子。他的妻子是乡村女教师,结婚十多年了,身体一直不大好。有一阵,北京因缺少教师从外地调人。一些妻子在外地当教师而本人又有点门路的人,一个个把家小接来了。有些门路大的,即使妻子是做其它工作的,也象孙悟空般说变就变,一夜之间成了教师进了京。消息传到老实人郑叶耳朵里,他还将信将疑,四处打听是否真有其事。等到他弄明情况,老老实实给研究所的领导写申请、找路子时,接纳外来教员之风停刮了。

    郑叶的希望迅速化为泡影。

    郑叶提起这件事,就情绪低落。方涛也感到胸中郁闷,预感到家人迁京的希望是何等地渺茫。

    柳霞还是不时地给他来信,但三言二语,不大提家庭和她个人的困难。她原来那一手清秀好字,已变得越来越粗大。从一个个歪歪钭钭的字体里,方涛感觉得到艰难的生活对她的折磨。

    宿舍里,心情松快些的,唯有小陈。他还没有成家,女朋友在南方水乡的一个生产队里当会计。俩人的关系看来很不错,每星期,他都要寄走两封信,收到两封信。

    这年春节,方涛本想让柳霞带孩子到北京来探亲。按规定,只要方涛不回去,柳霞的车票可以报销。但柳霞不同意。她说,她和孩子来了,母亲怎么办?她劝方涛还是回家休假,同时看看年老的母亲。

    探亲对于方涛,已经不是什么愉快事。一想起那数不清的无力克服的烦恼事,他有时想,还不如待在外头,眼不见为净。小小的家庭里,唯一能为他解忧、给他欢欣、象磁石一样吸引他的,也就是他的孩子海亮。

    海亮已经三岁了。方涛同事的孩子也正是这个年纪。星期天到同事家走走,总看到他们的孩子一个个穿戴得干干净净,伏在小桌上看书呵,画画呵,垒积木呵,神情专注。客人一到,父母一句话,马上又“叔叔、阿姨”叫着,端凳请客人坐,显得热情又礼貌。有时候,他们还争着给客人表演节目,朗诵呀,唱歌呀,跳舞呀,样样都行。看着同事们的孩子可爱的模样,他就想起了自己的儿子海亮,恨不得一步跨回家,抱抱他、亲亲他,听他亲亲热热叫一声爹爹。他想,海亮也是那么聪明、伶俐,他一定不会比这些孩子差。……

    但想不到这次回家,出现在方涛面前的海亮,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他的脸上、手上,全是泥桨斑。头发灰蒙蒙的简直象从面粉缸里爬出来的一样。一件蓝棉短大衣,上面沾满油腻。裤腿的两个膝盖处虽几经补缀,还是露着两个新磨破的窟窿。原来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也变得血红无光。

    一年不见,可爱的小海亮已经变成了这么一副脏模样。

    方涛的心凉了半截,问他:

    “会写字吗?”

    孩子摇摇头。

    “认得字吧?”

    孩子又摇摇头,带着迷茫的目光望着方涛,似乎对他的问题很感惊讶。

    “会唱歌吗?”

    “会!”这回孩子高兴了,马上“哗啦哗啦”喊起来。

    这哪里是唱歌,简直是瞎嚷嚷。方涛烦躁地制住他,挥挥手让他走。

    但孩子却对爸爸异乎寻常地亲热,缠着他不愿离开。

    “爹爹,打弹子来哇?”

    海亮凑到方涛跟前,小手伸进棉短大衣口袋,摸出两粒已经砸出了不少小棱角的红心玻璃球。

    “不。”方涛冷冷回答。

    海亮失望地把玻璃球放回衣袋,呆呆地想了一会,又从另一个衣袋里掏出一个木头疙瘩:

    “爹爹,看手枪。我会玩打仗呢,玩打仗来哇?”

    “不来!”方涛没好气地回答。

    海亮又失望地把木头疙瘩塞进衣袋。他低头想了半天,两手吃力地撩起棉衣,用右手托住,抽出左手伸进裤子口袋,好久好久,又摸出了一叠沾满泥尘的纸折牌片。他将牌片在手里一张张来回捏着,偷偷观察着方涛,过了好一会,才又鼓起勇气说:

    “爹爹,地上刮牌片来哇?我会刮牌片。”

    “不来!”方涛的回答里已经含有恼怒,“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学,尽知道玩!”

    海亮傻呆了,委屈地把纸牌塞进棉衣口袋,两颗又圆又大的泪珠,在眼边滚落下来。

    天知道方涛当时的心肠怎么会那样硬。他连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他仿佛忘记了海亮的存在,眼前浮现出他在同事家中看到的一个个清洁、能干的孩子。

    “爹爹!”少亮带点沙哑的声音又唤醒了方涛。

    孩子眼睫上的泪珠已经滚落,嘴唇边慢慢出现一丝天真的笑容。

    “爹爹,”孩子说,“我会折牌片呢,我会折牌片呢。”

    “嗯。”孩子的天真使方涛的怒气消去了一些,他的声音也放轻柔了些。

    孩子受到了鼓励。他快步跑到写字桌那边,踮起脚尖,拿起一个本子,“哗啦”撕下一页来,又快步跑回来说:

    “爹爹,我折牌片给你看。”

    方涛夺过他撕下的纸,一看,正是他刚刚买来的一个记事本的首页。他不禁怒从心起,伸手在孩子的手背上打了一下。

    孩子“哇哇”大哭起来。柳霞闻声过来,抱起孩子,拍着、哄着、盘问着,听完了孩子的哭诉,眼睫上也闪出了几滴泪珠。

    “你呀–”她转向方涛,低声埋怨说,“你真是个铁心人。孩子多爱你,一年多不见,恨不得把学的东西都告诉你。可你,……就那么心疼那么张纸?”

    “学会什么了?歌不会唱,字不会写,尽学这些?”

    “你,你以为这里是大城市?是机关?是幼儿园?”柳霞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显然有些不高兴。但她很快收住话,轻轻叹口气,在小屋里走了两圈,才又低声说,“要怪,也该怪我。我没有教育好孩子,是我的责任。你要说,就说我;要骂,就骂我。孩子有什么责任?犯不着对他生这么大气。”

    柳霞说着说着,泪珠儿也掉了下来。方涛只感到胸中闷闷的,好象心头压着一块大石头。    “这也怨不得柳霞,”母亲在一旁说,“她一个病弱身子,白天累得半死,回来,又要种自留地,又要洗衣、打水、缝补……,那么多家务,哪顾得上教孩子这个那个?说到头,其实是我的错。孩子小,脚头不硬,我担心他到后河边乱跑,就老哄着他在屋里玩这些。你知道,那后河本来说要挖宽一倍,但挖了一半,上头又改变了主意,停止不挖了。现在,河岸高低不平,土又松,河面上的洗衣石板也在一点点向外倾钭,真不敢放孩子去。我手脚不灵了,整天就想着怎么哄住孩子别往外闯,哪顾得上他念书学写字呵。再说,我是个斗大的字不识半升的老人,也教不了啊。”

    方涛知道错怪了孩子,伤了柳霞和妈妈的心。他懊恢莫及,默默地从柳霞手中接过孩子,紧紧搂着他。

    孩子还是不停地哭,哭声象利箭直插方涛的心。

    “亮亮,别哭,别哭!爹爹不打你了,再不打你了。……来,听话,让爹爹亲亲你。”

    孩子果真乖乖地把小脸蛋贴向方涛。他的身子仍在微微抖动,但看得出来,他是在竭力制止抽泣。

    过了半天,孩子睡着了。屋里静悄悄的,只听得门外传来断断续续的锯木声。

    母亲告诉方涛,那是隔壁朱洪队长家的大儿子在家里锯盖房用的木板。谁也弄不清他家哪来的神通,一般人做梦也梦不到的好砖好瓦好木材,堆满了他家屋前屋后。他大儿子与柳霞一样,是高中毕业生,但是,当年他进了县里举办的教师训练班,目前在公社中心小学当教员。自从他家准备盖新房后,就常常泡病假在家里干活。

    朱洪和方涛家是合墙邻居,因此,母亲担心地跟方涛说:

    “他家的旧房子一拆,我们的破屋失去依傍,就更不结实了。”

    一切都是老样子,方涛一回到家,睁眼就是烦恼、烦恼……

    这次回家探亲,方涛能够记得的唯一一件高兴事,也就是全家出动看电影了。

    那是一个北风料峭的夜晚,县里的流动放映队在谢家村放映电影“闪闪的红星”。方涛已经在北京看过,本不想去。但柳霞说:“你从来没有陪我看过一场电影,还不陪孩子看一场?你在外头看电影容易,可这里,一年半载也不一定有一场呵。”母亲也说:“你不在家,就是有电影,我和柳霞身体不好,也不一定带孩子去。这次你也在家,真是个难逢的好机会。”海亮则抱着方涛的大腿,甜甜地一声声叫着“爹爹”,一定要方涛带他去。当方涛终于答应时,孩子是多么高兴呵!他连声叫着“好爹爹”,催促全家上路。他象一只欢乐的小免子,跳着、蹦着,坚持在前面带路,不让大人抱他。河岸的小路坎坷不平,他一脚踏空,摔倒了。柳霞急忙抱起他,海亮却挣扎着,坚持要自己走。他连声说:“不疼,不疼,别抱我,我自己走,我认得路,我要给爹爹带路。”

    一家人赶到谢家村时,电影已经开场。黑压压的人群,哪里挤得进去。方涛和柳霞轮流举着海亮,让他断断续续看上些镜头。但孩子还是那么兴奋,那么全神贯注,眼睛睁得圆圆的,半天也不眨一眨。回家的路上,他还唠唠叨叨向家人讲述电影里小主人公杀坏人的故事。到了家,方涛和柳霞才发现,孩子的左腿上有不少血斑,他早在去谢家村的路上就摔伤了。孩子忙于给爸爸带路,竟一声也没有吭。方涛和柳霞抚摸着孩子的伤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但孩子仍不叫一声疼,去屋角拿了根竹竿当作红缨枪,“冲呀!杀呀!”欢叫着,满屋里穿来穿去。

    “呵!孩子,你依然是那么可爱……”方涛的眼睛模糊了。

第四章

    为了孩子,为了柳霞和母亲,方涛打算回京后找有关领导直接谈谈,请求他们帮助解决他和家属的两地分居问题。

    但一回到单位,方涛看到,同屋郑叶的情况比他严重得多。郑叶的那位乡村女教师得了精神分裂症。

    郑叶的妻子身体一直不大好。在这读书无用的岁月,当教师可不容易。而郑叶的妻子偏又是个工作责任心很强的教师,一心想把孩子们教好。每天放学后,她都要留在学校里给孩子们细心批改作业。一天,她改作文本直到晚上,一个人摸黑回家,半路上遇到两个二流子拦路耍流氓。她受不了这么大的剌激,病倒了。

    郑叶因为年初孩子生病提前探过亲,接到妻子得病的消息,只得又自费回去。一星期后,他又自费将妻子和孩子带到了北京。但是,那时候,在北京没有户口的人,住下去谈何容易。病人,医院不收。孩子,幼儿园不接纳。想买点猪肉、鸡蛋、豆腐给妻子、孩子添点营养,没有购货本。郑叶无法可想,把病人、孩子托给同事照管,到处到有关官员反映困难,请求他们设法将他的家人调来北京。但是,他每次回来时都脸色阴沉。他对方涛说,接待他的人非但不帮他解决任何问题,反而大发议论,要他不要老是考虑个人的小事,应把精力放到学习无产阶级理论和批判资产阶级法权上。

    郑叶垂头丧气,在同事们的帮助、接济下,勉强熬过了半个来月,从研究所医务室买了些药,又带着妻子和孩子回去了。

    郑叶这一走,两个月也没有回来。听说,在老家,一些好心人告诉他,有个在他家乡插队的青年,是北京一个颇有神通的大官的儿子。病急乱投医。郑叶动用了工作以来的全部积蓄,备了不少名烟、好酒、土特产,一头扎进了这个青年的住处。但不久就发现,这个所谓的大官的儿子原来是冒牌货。财、望两空,研究所里又连续发电报催促他回来参加政治运动,他不得不灰溜溜地回来了。郑叶什么困难也没有解决,反而背上了超假不归和走后门谋私利的恶名声,成了大反资产阶级法权运动中的一个批判对象。

    从此,郑叶的脸色更阴沉了,话更少了。一些好心的同志问问他妻子的病况,他总是流露出不耐烦的情绪:“问这干什么?我对她有何用?她与我又有什么相干?我早把她忘了,忘了!”而晚上,不过十二点他决不回宿舍睡觉。

    宿舍里睡不着觉的,又岂止郑叶一人。方涛总是眼巴巴地躺在床上直到郑叶回来。柳霞来信很少,写的话也不多,但母亲却开始不时地偷偷托人来信,诉说家里的种种困难。方涛已经神经衰弱,几乎夜夜失眠。许师傅睡着了,但他吃过安眠药。可能是药物的功劳,他睡得很香,那呼噜,就象是开水壶一阵阵响。这单调的、拢人耳膜的声音,也够一个神经衰弱者受用的了。方涛曾听人说,打呼噜的,你推推他,他翻翻身,就有停止的可能。但他怎么忍心?好心的许师傅,对单位里的单身汉,总怀有特殊的同情。星期天,有些食堂师傅值班,总是一式的剩馒头、剩米饭,外加前几顿剩菜煮的大杂烩。但许师傅值班,总要给单身汉们炒点新鲜菜。知道单身汉没有购货本,买不到鸡蛋,有时还特意为他们煎几个金黄金黄的荷包蛋。逢年过节,为了让单身汉们吃顿饺子,他可以忙忙碌碌干上一整天。还是让许师傅好好睡一觉吧!方涛知道,近来,许师傅的血压又升高了。而明天早晨四点,他就要上班。

  小陈本来倒是个落枕就能睡着的人,但近来,他也翻来复去、长吁短叹,不能安睡了。是小伙子为单身汉们抱不平吗?不错,单是为了郑叶的事,他就不知生了几回气。但是,他瘦了,眼睛也陷下去了。他的心事,看来比仅仅为老郑等的事生气大得多。

  未久,真相终於大白:小陈和他在家乡的女朋友小兰中断了恋爱关系。

  起因在小陈。他写信给小兰,不希望在将来与她过两地分居的日子。

  消息传遍了机关。大家议论纷纷,都为小陈的举动感到迷惑不解:一个象小陈这样有朝气、讲义气的年青人,怎么能做出这样轻率的决定?有人甚至把此事作为大学毕业生“一年土、二年洋、三年忘了爹和娘”的例子,在反对“资产阶级法权”的会上进行不指名批判。  方涛他们几个和小陈相好的同志,私下里常劝小陈,不要因为两地分居的一些困难而断绝一位姑娘纯真的爱情。但他们的劝告,只是惹出了他满腹的牢骚。

  “就一些困难?”小陈冷冷一笑,说,“你们都有切身体会,请告诉我,这一些困难究竟有多大?多小?象我们这样无权、无势、无钱的人,又有什么办法去解决?”

  小陈越说越激动,声音一下提高了:

  “说什么我一年土、二年洋、三年忘了爹和娘,屁!老实告诉他们,我确实不是什么高大、完美的样板,不过,比起一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还是要略略多一点人性。我不遗弃小兰,不,我主要为的她。我不敢说为她的幸福,但起码是为了她将来不遭受那些莫明其妙的苦难。我不是喜新厌旧。不!我向你们保证:在小兰找到意中人之前,我决不会去找别的人,死也不会!”

  方涛他们的劝说以彻底失败告终。要解决小陈的思想问题,不是他们力所能及的。

  方涛本人也很快落入了不知所措的境地。母亲来信说,朱洪家年前就要盖新房,他们要方涛家同时拆房,一是想平分合墙砖木,二是想乘机逼方涛家往西搬一搬,让给他们几公尺地。可方涛家那有钱盖房呢?纠纷已经闹大。朱洪的二儿子阿二的老婆三天二头寻衅,阿二甚至扬言要动手推房。母亲因此让方涛千万年前赶回去。方涛虽然不相信朱阿二真会光天化日下蛮干,但也很担心本来已经摇摇欲坠的小屋可能经受不起邻屋的拆建。

  方涛不得不在年前赶了回去。

  生活,看起来总是那么纷幻无穷。即使在最阴暗的日子里,也常常会有星星点点快乐的火花在你的眼前闪烁。

  本来,方涛是怀着非常郁闷的心绪回去的,但一到家里,首先碰上的竟是愉快事。

  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她告诉方涛,柳霞在公社中心小学代课,还没有回来。

  “代课?怎么她没有来信告诉过我?”

  “柳霞说,不告诉你,让你回来能有个惊喜。她已经教了三个月书了。”

  原来,隔壁朱洪家的大儿子为准备盖房,这半年干脆请了长病假。而前一段学校又稍稍重视了一点教育,遂聘请柳霞任代课教员。

  海亮正在外头撒野。孩子大了,母亲已很难看住他。方涛看看屋里,门背后,窗棂上,都歪歪扭扭写着不少粉笔字:爹爹、妈妈、奶奶、上海、北京……毫无疑问,是海亮的作品。方涛随手拿起钭放在饭桌上的一个练习本,一看,封面上用铅笔写着两个又粗又大的字:海亮。那重重的笔迹,把封面双层纸也印下了条条小沟。打开第一页,是一首手抄的小诗:

  天上星,亮晶晶,

  我站村后望北京,

  北京有座大楼房,

  爹住楼里想亮亮!

  字迹比门上、窗上的粉笔字要工整得多,看来是新近写的,只是最后那个大惊叹号,歪歪地快平躺了,一定是写累了的缘故。

  这一笔一划拼成的方块字,凝聚着一个农村孩子多大的决心和毅力!

  方涛正在细心欣赏,海亮从门外进来了。他的外貌还是不佳:头发灰蒙蒙的,衣服上沾着泥斑,膝盖上又是两个磨破不久的窟窿。他是奶奶叫回来的。奶奶已告诉他爹爹回来了。但他一见到方涛,还是有些不知所措。他偷偷瞥了一眼两只不大干净的小手,站在门边怯生生不敢进来。他一定还想着去年方涛打他的情景呢!方涛心头一热,大步跑过去,一把抱起他,亲着他的小脸蛋连声说:

  “孩子,好孩子!”……

  柳霞天黑才回来。方涛以为她是给孩子们改作业误了钟点,联想起郑叶爱人的不幸遭遇,劝她以后宁可把作业本带回家来改,也不要摸黑走路。但柳霞苦笑着告诉他,就是没有作业本要改也回不来。校方有规定,为了限止“资产阶级法权”,教员不允许在贫、下中农收工以前离校。

  柳霞解释着,水也不喝一口,拿起扁担、长绳就往外走。

  “哪去?”方涛问。

  “挑柴。生产队今天下午分了棉秸。我回来时,远远望见地头留着两堆柴,恐怕是我家的。”

  “分柴?怎么也没有人给捎来家?也不通知一声?”

  “哟!好大的口气。”柳霞笑笑,“你是什么官?要人伺候啊?”

  “那,我去。”

  “你不知道在哪儿。”

  “那,一块去,我带上手电。”

  门外,朦朦胧胧还有些亮光。过了桥头,果然能望见河东地头似乎堆着两堆柴。两人快步过去,拿手电一照,正是棉秸,上面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柳霞的名字和棉桔数量。

  柳霞把小纸撕下,放进口袋,熟练地用长绳把棉秸捆成两大捆,轻轻插上扁担。

  “霞,我来。”

  “不用。你长年坐办公室,一下挑这么多,不习惯的。”

  “那你,你不太累么?”

  “累?傻。你不在家,我还不一样干?”柳霞顿了顿,继续说,“有你在旁边,我就满足了——心满意足!”

  柳霞说着就蹲下身,肩贴扁担一顶,把棉秸挑上了肩。

  “我就空着手跟你走啊?”

  “给你个任务,给我照路!”

  方涛赶紧打开手电,紧随在柳霞身后执行任务。

  小河在旁边静静地流着,寂静的田野里,只听得柳霞清脆的声音在响:

  “傻,照路上,别照我的脚。”

  “傻,一下子又照这么远,我是千里眼哟?”

  “好!涛哥,完全合适,这回可以给你打百分。”

  “注意,又偏了。”

  “咦,手电光干吗老晃?傻,你不专心打手电,老看着我干吗?”……

  柳霞的话可真多呵,她不停地指挥着方涛,温柔、亲切、有时带着甜甜的责备。小星点点。月儿象一弯银钩挂在西天。扁担在淡淡的月色星光下一闪一闪,两捆棉秸也在扁担两边有节奏地上下颠簸。柳霞微微仰着脸,小跑步般不停往前赶,任晚风轻轻地掀动着耳边的散发。脚踩在高低不平的河岸上,如履平地。……

    “呵,亲爱的霞,今夜的你是那么精神、那么快乐、那么活泼,而唯一的原因,就是有我在后面给你打手电。……”方涛默默地想着,眼睛模糊了。

  深夜,临睡之前,柳霞忽然走到方涛身边,调皮地一笑,说:

  “等着,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象小鸟一般飞跑到衣箱前,掏出钥匙,打开箱子,用脑袋顶着箱盖,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裹。

  她走到床边,把包裹放在床上。包在外面的是一条她结婚时用的花头巾。打开头巾,还包有一层纸。柳霞瞥了方涛一眼,甜甜笑着,背过脸,用身子挡住方涛的视线,迅速打开纸,又猛地回过身,说声“看!”,把一件天蓝色的毛衣捧到方涛眼前。

  “毛衣!又给我织了一件?霞,你真好。”方涛高兴地说。

  柳霞打开毛衣,双手执平贴到方涛胸前,深情地说:

  “涛哥,这是我给你的,第一次,有生以来第一次!”

  “霞,说什么傻话。我身上的毛衣、毛背心,那一件不是你织的、你给的?”

  “不,这一件跟过去的不一样。这是真正的、完完全全我送给你的毛衣!”

  柳霞告诉方涛,这是她第一次拿到代课工资后买了毛线给方涛织的。过去,毛衣虽是她织的,但毛线都是方涛寄回的钱买的。她虽然也挣工分,但最多抵点口粮钱。而今天,她也拿到工资、拿到现金了!她也可以用自己挣的钱买礼物送给方涛了!

  柳霞的脸红红地象天边的朝霞,她激动得说话时也有点微微喘气。

  “涛哥,快穿着试试,看合身不?”柳霞说着亲自帮方涛把毛衣套上身。

  毫无疑问,完全合适。

  柳霞笑着,久久傻笑着。

  方涛心里又高兴又酸酸地不太好受,他紧紧地搂住柳霞,用他整个的身心。

  “霞,谢谢你。可你得答应我,以后,在钱上面,再不许分你我。”

  柳霞没有说话,但冲着方涛微微一笑,把脸埋在方涛的胸怀里。

  柳霞笑得多美!那羞怯的、深情的一笑,仿佛把小屋都照亮了。方涛的心暖暖的。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柳霞时,柳霞望见蛋糕时露出的羞怯的、天真的一笑。

    “呵,我的霞,你依然是那样可爱,你还是我多年前看到的那个小姑娘。”方涛喃喃自语着,眼睛里滚出一颗又一颗晶莹的泪珠。他不知道这是由于激动、兴奋,还是由于辛

酸?……

第五章

    绚丽的火花稍纵即逝。第二天早上,迎接方涛的即是一场惹人恼火的吵闹。

    方涛正在吃早饭,门外忽然象砸开了锅一样吵杂。在“噼噼啪啪”的竹木倒地声中,暴发出一个女人尖利的叫骂声。这是隔壁朱阿二妻子的声音。原来,方涛家又“得罪”了她家。早晨,方涛的母亲在屋门前搭架子晒被褥,一根横竹竿子伸到了阿二家的地界内。这还了得!阿二妻一下子冲出来把架子、竹竿、被褥掀翻地上。方涛母亲跑去阻拦,也被她推倒在地。阿二妻仍怒气难消,随之又杀气腾腾朝方涛家门口冲过来了,一边跑一边喊叫:

  “好欺侮人哪!男的一回来,就神气活现啦?占着人家的墙不算,还要霸人家的地皮?什么臭知识分子、臭娘儿,我可不怕你们!”

  “有话好好说,别这样不讲道理。”方涛走出门,压住火对她说。

  “什么?我不讲道理?放屁!是你们装穷霸墙,还是我不讲道理?仗着从大城市来,想欺侮我贫下中农妇女?真正的资产阶级臭知识分子!”

  其实,阿二妻老家的家庭成份既非贫农,亦非下中农,父母是无业游民。她不是本地人,十来年前,由于在家乡行为不检点混不下去,才跟着几个不三不四的人盲流来到这里。凭着她有几分姿色,终于被贫农朱洪的二儿子选中。夫贵则妻荣。这在“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时代更不会例外。阿二妻因此身价百倍,成了响当当的贫、下中农“革命派”。

  有了响当当的身份岂可没有响当当的神态?你看她,一排龇咧着的黄牙、乱蓬蓬的长发、伸过头顶的利爪般的双手,加上那腾身扑过来的姿势,是多么威武吓人。随着她的脚步,团团泥尘卷上半空。方涛真有点怀疑,这是不是从什么古穴中钻出来的不祥之鸟。但事实当然不是。你听,她左一个“资产阶级”,右一个“臭知识分子”,吐出的又分明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前半期中国大地上最时髦的语汇。

  方涛岂敢与她纠缠,不住地往旁边闪让。谢天谢地,她似乎对方涛的表现已感到满意,不再理会方涛,从方涛的一侧一冲而过,继续往屋里闯去,口里仍喊叫着:

  “滚出来!滚出来!靠男人挡架,挡得过去?”

   方涛明白,她是在找柳霞。她以为方涛昨天才回来,今天柳霞一定会请假在家。清早,方涛倒也曾劝柳霞托人给学校请一天假。但柳霞说:“代课教师让人代课,象话吗?”故在一小时前就去学校了。

  阿二妻形势估计错误,扑了个空。她悻悻然往屋里吐了一口痰,慢慢退出来:

  “哼!想躲,看你能躲到那一天。要不顺老娘的心,有你好看的。”

  方涛强忍怒火,注视着这个柳霞多年来不得不与之朝夕相处的邻居,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还算好,女将只是孤军奋战。不仅朱阿大夫妇躲得远远的,就是外号“剌头”的朱阿二,也挺沉得住气,老婆那样声嘶力竭喊冤,他却不露一面。

  朱阿二是个“实干家”,到拆房子那天,才大大地露了身手。你看他,不偏不倚,就蹲在正对着两家合墙的屋面上。嘴里,叨着一支过滤嘴香烟;两边耳根上,还各夹着一支。油光光的头发,在北风里纹丝不动。朱阿大他们在忙着拆砖搬瓦,他却蹲在那里悠悠然闭目养神。但是,他决不是偷懒。等到自家屋面上的瓦片搬光后,他马上卷起袖子,抡起板斧,大拆起栓子、横梁来。那“乒乒乓乓”的捶打,震得方涛家屋面上的泥屑、碎瓦片“悉悉索索”直往下掉。但他仍感不够劲,蹲在那里思索了一会,又猛吸了几口烟,突然放下斧子,伸手把靠着方涛家屋面的一根栓子猛力往上掀去。只听得“哗啦”一声,方涛家屋面上的几张瓦片飞腾而下,带出一股烟尘。朱阿二慢悠悠地微抬起头,欣赏着张张飘下的瓦片,把脸一偏,嘲讽地看着方涛,那神态似乎在说:“你不是从大城市来的大知识分子吗?回来了又怎么样?

一个资产阶级臭知识分子,谁怕你?”

  是的,他这时的架式,完全是一个大无畏的英雄。

  方涛很想找他的爸爸朱洪队长评评理,但见不到他的影子。听说,他到外地参观去了。他是个大忙人,一年到头,总是在外边开会呵,学“理论”呵,取“革命”经呵,自我介绍吹嘘呵,……马不停蹄。要见到他不比见一个县官容易。

  其实,即使找到了朱洪又怎么样呢?有其父才有其子。朱阿二夫妇若不是仗着他的权势,哪里敢这样放肆!

  吵杂的一天终于过去了。晚上,方涛一家人吃过晚饭,早早关上门,以求得暂时的清净。  但门外很快响起了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震耳。

  “砰砰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是谁呀?”方涛问。

  “是我,代理队长。”声音颇为威严。

  是朱阿二。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公事。”

  方涛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朱阿二走进屋里,皮笑肉不笑地向方涛点了点头,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

  “什么事?快说吧。”方涛说。

  朱阿二看了看正在灶前洗碗的柳霞,说:

  “今天我代表公社上级来,是为柳霞代课工资的事。”

  “我的工资?”柳霞惊讶地回过头来说,“学校里不是已经发给我了吗?一月三十元。”  朱阿二泠泠一笑,说:

  “一月三十元,想得倒美。拿着不觉得扎手?”

  “你这话什么意思?”方涛问。

  “什么意思?大有意思!”朱阿二清了清喉咙,说,“你俩都是知识分子,最近一定学过反对资产阶级法权的理论吧。学是为了用!为了坚决限止资产阶级法权,生产队作出规定:本队社员到学校代课所得工资,一律收回作为生产队收入。生产队给代课的人另记工分。柳霞是妇女,按生产队标准一天记八分工,去除星期天,一月二十六天,计二十个整工另八分。生产队分红每个工三角,柳霞可得六元二角四分。已经多领走的,限定三天内交回;不能交回的,生产队划入私人借款,至时另收利息。”

  朱阿二说得飞快,但字字清楚,计算也颇为精确,显然是一篇经过充分准备的檄文。

  柳霞惊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听得“啪”地一声,她手里的洗碗布掉倒了地上。方涛的母亲正在里屋哄孩子睡觉,也闻言吃惊地跑了出来。

  “你们这种做法有法律根据吗?”方涛问。

  “根据?”朱阿二泠泠一笑,“限止资产阶级法权,这就是最大的政治,最大的根据。老实告诉你们吧,这也不只是我们生产队的做法,全公社都一样!”

  “那……”方涛的母亲呐呐地问,“那你家那位病哥哥的工资呢?”

  “他是正式教员,病假不超过期限工资当然照发,生产队管不着。再说你儿子的工资,我们现在不是也没有扣吗?”

  朱阿二说完,再不容方涛家人分辩,站起身,拔脚就走。

  柳霞腿一软,跌坐到旁边的一只小桌椅上。桌椅“嗄吱”一声向后倾去,方涛慌忙走过去,把小桌椅和柳霞一块扶住。

  “涛哥——”柳霞无力地倒在方涛的身上,“涛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呵?拿走了钱,还给一顶资产阶级帽子。我拿的代课工资是资产阶级法权?天哪!我是资产阶级?”

    方涛什么也没有说。他能说什么呢?在朱阿二夫妻一类人自封为“响当当”的革命阶级的时候,柳霞被指为资产阶级受到盘剥,又有什么奇怪呢?方涛也很清楚,柳霞是聪明人,他懂得的,柳霞一定也懂得。

    一阵长久的沉默。突然,柳霞翻起方涛的上衣襟,里面,正是她送给方涛的那件蓝色毛衣。柳霞紧紧抓着毛衣,手指颤抖着,眼睛里,泪水象雨珠沿着两颊“涮涮涮”往下掉。……

    方涛家七拼八凑筹措了一笔钱,将合墙的另一半用高价从朱洪家买了下来,日子才算稍稍安生了一些。

    但破屋越来越不经风雨了。晚上,西北风“哗哗”嘶叫着从砖瓦缝里往屋里钻,寒冷剌。海亮的身体本来就很虚弱,未久就冻病了。起先高烧近四十度,随后又低烧不退,脸瘦

得似乎只存下了两只又大又圆的眼睛。母亲也是三天两头感冒,脸色腊黄。柳霞忙忙碌碌,一天到晚没有空闲的时候,人变得又黑又瘦,眼稍出现了一条条细密的皱纹。

    方涛清醒起意识到,这个家庭已经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特别是海亮的状况,最让方涛虑心忡忡。按说,孩子已经不算小了,他的教育也该提上日程。虽然倔强的孩子这两年很用功,看了不少小人书,认了不少字,但与城里的同龄孩子比起来,毕竟差了一截子。而且,方涛一走,柳霞和母亲两人一个没有时间照管他,一个没有精力照管他,任孩子拖着病弱的身子屋里屋外乱闯,也实在叫人放心不下。

    方涛思来想去,感到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回北京时把海亮带走。

    他讲了自己的打算。柳霞和母亲虽然舍不得孩子离开,但也不表示反对。孩子听说后更是欢天喜地,天天晚上缠着方涛打听北京的样子,又大又圆的眼睛闪闪发亮,显得分外活泼、精神。

    但方涛却很快又动摇起来。愈近回京日期,动摇就愈厉害:一个在北京没有户口的孩子,如何生存呢?就算有同事的接济,方涛是一个有工作的人,又如何带孩子呢?再说,他有带孩子的能力、经验和耐心吗?想起同屋郑叶妻子和孩子在北京时的狼狈处景,方涛的心就寒了。

    方涛的犹豫未久就在神色和言行中表露了出来。

    柳霞第一个摸到了方涛的心事。起先,她只是悄悄地叹息,几天后,终于主动开口说:

    “算了,这次别带孩子去了。你是有工作的人,勉强带了去,也很难应乎。”

    她停了停,补充说:

    “再说,你从未带过孩子,毛手毛脚的,我也不放心。”

    母亲也说:

    “让孩子留在家里吧。我年岁是大了些,但也不是老得什么都不能干了。再说,孩子也懂些事了,在家有时也能帮着做点事呢。”

    母亲说的是实话。海亮虽然小,但扫地、喂鸡喂鸭,都能帮着干。特别是喂鸡鸭,他还真有些着迷。他听妈妈说爹爹在北京很难吃到蛋,一心要把家里的鸡鸭喂好,说要让爹爹回来吃大鸡蛋、大鸭蛋。他的办法也真不少,草丛里挖蚯蚓呀,河边用竹篮子捞小鱼呀,把鸡鸭一只只养得肥肥的。方涛这次回来吃的蛋,主要就是海亮的劳动成果呢。每天,他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鸭棚里找蛋。他总是一手抓着一个又大又白的鸭蛋,欢腾着给方涛看。

    就这样,在离家的前一天,方涛决定还是把海亮留在家里。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次和海亮的离别。

    整整一个上午,孩子总跟随着方涛进进出出,看方涛收拾东西、整理行装。他不说话,但目光愈来愈显得迷惘。他肯定在想:爹爹怎么尽顾自己啊?怎么不给亮亮洗洗脸,戴上小鸭舌帽,换件新衣服,穿上妈妈一星期前给做的小布鞋啊?其实,前一天方涛已经告诉过他这次不带他走了。但他不相信,总是笑嘻嘻地说:“爹爹说过带我去的,爹爹一定会带我去的。”但现在,他似乎已隐隐约约感觉到,爹爹这回真的不带他走了。

    终于,吃过午饭,奶奶开口跟他说:

    “亮亮,爹爹要上北京了,跟爹爹说声再会吧。”

    “不,”孩子却执拗地说,“我要跟爹爹上北京去。”

    方涛摇摇头,表示不能带他去。

    孩子坚持着,眼泪汪汪,也不敢哭,只是拉着方涛的行李带,一遍遍重复着自己的愿望。

    但是,方涛终究没有答应孩子。

    柳霞也在一旁劝孩子:

    “听话,亮亮。爹爹有工作,不好带你去。”

    奶奶也劝他:

    “这次别去了。以后,和奶奶妈妈一块跟爹爹去北京,更快活。”

    方涛也说:

    “明年,我带你去北京。”

    其实,这也只不过是一句空话。明年,方涛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但这句话却起了作用,海亮终于一点点放开了抓行李带的手。

    “好孩子,听话。别缠爹爹了,嗯?”奶奶顺势说。

    海亮想了半天,低低地回答了一声“噢”,乖乖地转过身,向门外走去。

    这时,方涛多么希望母亲能跟孩子说一声,象以往几次那样说一声:“亮亮,等会再出去玩吧,先送爹爹一阵。”

    但她没有说,这一回竟没有说。

    方涛也没有叫住他,不知为什么,连“再会”也没有跟孩子说一声。

    孩子出门了,走远了,突然,方涛心头一沉,感到怅然若失……

第六章

  方涛回到单位,惊悉许师傅已经去世。一星期前,许师傅不知是劳累过度还是心情过于冲动,心脏病突发不起。多好的一位老人,竟如此迅速地结束了一生,终未能合家团聚。   填补许师傅床位的是一位二十来岁的小青年,新分配来的食堂炊事员,所里一个职工的儿子。他在北京已有女朋友,正等着找到房子结婚。方涛他们的宿舍,实际上也是他的觊觎目标之一。所以,小伙子虽说也是单身,与方涛他们并无多少共同语言。宿舍里的气氛明显地比过去沉闷了。

  郑叶的乡村女教师身体仍未复原,经常给郑叶写来一些催人泪下的长信,使得郑叶寝食不安。小陈现在一封信也没有。他白天黑夜都泡在外头,宿舍只是他不得已才回来合眼的地方。

  方涛的爱人柳霞也不象过去那样冷静了,一封封信详细地叙述着家里的困难:小屋越来越不结实了,稍刮点风就摇晃。母亲感冒不断,心口老感发慌,走几步路都要喘气。柳霞自己腰疼、头晕。海亮还是低烧不退,查不清原因,柳霞也没有时间、精力和钱带他去城里的医院检查,只能从公社医务站拿点退烧药对付着。

    一切都叫人挂心呵。

   知道家里这个样子,方涛吃不下睡不好,健康情况也大不如从前了。他总是感到精神恍惚,担心着家里可能会出事。他盼望着柳霞能经常给他来信,但又害怕她的每一封来信。每当他拆阅柳霞来信的时候,他的手总是微微颤抖,嘴里一遍遍祈愿着“万事顺利”。

  七月,柳霞来了一封长信。她告诉方涛:海亮还是有低烧,但孩子也不顾身体,天天到后河洗衣石板上捞小虾小鱼喂鸡鸭,叨念着让爹爹回来吃大鲜蛋,带他上北京。母亲神志似已有些麻木,常常呆呆地坐着象木头人,管不了孩子。柳霞心力交瘁,仍强撑着天天下地。“涛哥,这日子可怎么过呵?”长信的结尾出现了这样无力的叹息。

  方涛无法回答,他没有给柳霞写回信。

  这以后,方涛差不多一个半月没有接到家里来信。

  “柳霞,你生我的气了吗?”方涛在心里嘀咕着。

  但突然,九月初,方涛接到一封字迹陌生的家乡来信。他急忙拆开,一慌,把信纸也撕破了。拼好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方涛,望速返回。”

  信的落款是柳妈。

  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方涛的心头。是和朱阿二家又闹纠纷了吗?是房屋倒塌了吗?是妈妈病倒了吗?是柳霞身体拖垮了吗?是海亮终天查出什么大病了吗?方涛心神不宁,眼皮跳动不止,设想着家里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况乃至不幸。

  天哪!他怎么能够想到,他又怎么能够相信,这不幸竟远远超出了他所有的设想:

  海亮去世了,他心爱的亮亮溺水去世了!

  当方涛回到家里,他的天真、活泼、可爱的孩子,已经化为灰烬,无声地安息在房间小桌上一个小小的骨灰盒子里。……

  八月二十九日,一个初秋的下午,四点来钟。方涛的母亲象往常一样,淘米、切菜,准备做晚饭。海亮见奶奶忙得不可开交,独个儿在门口玩了阵,又去后河洗衣石板上捞鱼虾去了。孩子就这么走了。母亲糊里糊涂以为他还在门口。她把米下了锅,点起火,坐在灶边望着火苗呆呆出神。突然,外面响起一位过路木匠的惊叫声:“谁家孩子落水了!”方涛的母亲一听,发疯似地奔出去。木匠和闻声赶来的人把落水的孩子——海亮从河中救起。孩子已经昏迷,河水已经呛坏了他的肺脏,他口流血沫,再已没有醒来。……

  海亮究竟是怎么落水的?据当时在离河不远干活的人说,出事前曾有一只汽油船驶过。河小船重,一定是河水涌上了石板,将体弱有病的孩子卷入了河中。汽油船“哒哒哒”响着驶走了,却留下孩子在河水中挣扎。……

  方涛不忍心去弄清楚这些细节。他甚至不敢打听那几天母亲和柳霞的境况。她们曾多少回哭昏过去,又多少回在昏迷中哭醒,又有谁能够记得清楚?当他回家的时候,她俩的眼泪已经哭干,那两双简直难以分辨的干枯的、青黑色的眼珠深陷着,仿佛已失去了生命。

  就是柳妈也哭肿了眼睛。她破例在方涛家住了一个多星期。

  柳妈没有给方涛发电报。她说,城里车辆多,怕方涛精神上过于紧张出事。她也不希望方涛立即返回,不想让方涛看到母亲和爱人哭天怆地的凄惨情景。方涛因此也未能与海亮的遗体告别。这一点,柳妈提起来虽感到负疚,但并不懊恢。她对方涛说:“我不能让你一下子受那么多剌激。你是一家人的主心骨,你再出了事,这一家子怎么过?”

  多亏柳妈和几位热心乡亲的帮助,在她们的全心劝慰和护理下,柳霞和方涛的母亲已初步经受住了这突如其来的残酷命运的打击。当方涛回家,她俩都已从床上爬起来。柳霞已重新扛起锄头下地。她说:“和村里人一块劳动,心情要好受一些。”方涛母亲的情况要差一些。

她是悲痛和自责交加,在精神的重负下整天佝偻着身子,颤颤巍巍,随时都象要摔倒。

  海亮遇难三星期,按当地习俗,谓“三七”,是死者的一个重要祭日。

  方涛的母亲早早就起来了。她没有话,一句话也没有。她只是来来回回忙碌着,显得分外干练、利索。吃过早饭,她就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叠专买的银灰色锡箔,折了满满一簸箕“元宝”。她一个人烧了饭,炒了鸡蛋,煮了小汤圆,又用方涛两天前从小镇上买回的粉丝做了一大碗汤。她的两臂也显得有了力气,独自一个把放着海亮骨灰盒的红漆小桌搬到北壁正中。她小心地把汤圆、鸡蛋、粉丝一样样端上红漆小桌。然后,从碗柜里面拿出海亮活着时用的一个小小的花边铁皮碗、一双小小的红筷,来到灶前,揭开锅盖,从大米、麦片饭里挖出一勺雪花白米,轻轻装进铁皮碗,转过身,恭恭敬敬把饭碗和筷子放到桌子的最前面。她做完这一切,从灶头油盐柜里取出蜡烛、长香,一枝枝小心翼翼燃上,靠桌子的右边放着。最后,她又把“元宝”点着。那熊熊的火焰,映照着她刀刻似的皱纹、深陷的眼眶和枯黄的眼珠。

  她干瘪的嘴唇喃喃颤抖着:

  “亮亮小孙孙,吃吧,多吃一点。那粉丝汤,是你最喜欢的,家穷,一年也未能让你吃几次……还有那元宝,拿去换点糖……”

  她再也说不下去,声音哽噎在喉咙里。

  这场面,方涛并不陌生。他仍记得,二十多年前,逢到父亲祭奠日,母亲就要这么安排一番。那时候,他已经上学,知道点科学常识,不相信这类迷信作法,也曾多次劝阻过母亲。年复一年,母亲也逐渐将此淡忘了。想不到今天,她又恢复了这早已过时的祭奠仪式。但方涛没有阻拦她。他不信鬼神。但这时,他又多么希望世界上真有鬼神呵!因为那样,他肯定会好受一些。而方涛的母亲看来还是相信的,起码比起方涛来要相信些。她相信孩子的死是命中注定,人死了,灵魂还在。方涛不忍心打破她的梦幻。他没有阻拦她,非但没有,还走进里屋,拿出他从北京带回来的香酥糖,恭恭敬敬放上小桌子,就放在那花边铁皮碗旁边。然后,方涛退后两步,站在母亲旁边,摘下帽子,垂下头,咬紧嘴唇,向着他的孩子肃穆致

哀。……

    但方涛毕竟不是一个迷信的人。未久,他就和母亲激烈地吵闹了一场。

    直至今天,方涛还是抑制不住锥心的痛苦恢恨着自己当时的所言所行。

    那是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柳霞出工还没有回来,方涛独自一个人躲在里屋,从杂书堆里翻找亮亮留下的字迹。他一眼就瞥见了孩子的练习本。封面上粗大的铅笔字“海亮”和第一页上那首小诗,依然象当年一样清晰。练习本已经写满,最后一页上,是用红铅笔描的一幅画:“北京天安门”。孩子是多么向往北京呵!但小小年纪竟终生不能如愿。方涛再也抑制不住满眶的热泪,泪水一滴滴把铅笔画打湿了。他看不下去,抬起泪眼。壁上挂着的一个木头疙瘩一下映入眼帘。这是海亮的小手枪。方涛于是又想起了两年前孩子拿着木手枪请他玩打仗而他后来竟打了孩子的情景。方涛痛心欲裂。不过,这并不是当年孩子手里的那块木头疙瘩,而是方涛送给海亮的礼物。为了弥补那次对孩子的不公平态度,方涛决定给孩子做一把象样的手枪。一天,他找来一块榆木疙瘩,就用切菜刀砍削起来。小亮亮兴奋地蹲在方涛旁边,手撑着膝盖,乌黑的眼珠随着父亲的刀子一上一下闪动。方涛甚至能觉察得到他的胸部的起伏,听得见他紧张的呼吸声音。孩子是怀着多大的希望呵!但笨拙的方涛哪里是玩具制作者。半天半天,刀口都砍成锯齿状了,木头疙瘩还是木头疙瘩。他只好把这不成功的产品权作手枪送给孩子。海亮一手接过父亲的作品,一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那个木头疙瘩对照着看。他眼神迷惘,显然发现不了父亲的作品到底高明在哪里。但他还是下决心把自己那个木头疙瘩丢掉了,拿起父亲给的木头疙瘩跑去向母亲报喜:

    “看!妈妈,看手枪,爹爹给做的手枪!”

    “呵,亲爱的孩子,我怎么竟从未想到过从北京给你买一支玩具手枪回来?”

    方涛呐呐着,伏在桌上,微微抽泣。

    房间门轻轻推开。母亲进来了。

    方涛没有抬头,只是尽量地控制抽泣。

    母亲靠近来,方涛感到她的外衣已贴着了他的背脊。他咬住嘴唇,还是没有动弹。

    “儿,别太难受了。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好,出去散散心吧!”

    方涛依然没有吭声,泪水仍在不停地往下掉落。

    “儿,别……,别这样,”母亲抚摸着方涛的肩膀,继续说,“凡事想开些。亮亮短命,也是命中指定。说不定真象古人所说,这孩子是来讨我们前世欠他的债的。你看他活着时多顽皮,多让人操心……”

    这是什么话?一股怒火从方涛胸中冲起。你,妈妈,你没有看管好孩子,疏忽了,你害死了他,毁掉了这活蹦活跳的小生命,你不自责,还跑来诋毁他!方涛猛地站起来,怒吼道:

    “出去!你给我出去!”

    方涛起身太猛了,他忘了母亲正贴着他的背。他猛烈地碰撞了母亲,只见母亲象失去平衡的木偶,跌跌碰碰往后倒去,“噗”的一声摔倒在墙角里。

    墙壁摇晃着,“涮涮涮”掉下一大片灰土。

    方涛惊呆了。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他母亲颤颤巍巍地用胳膊撑着墙站起来。她喘着气,呆呆地望着方涛,没有责备,没有不满的神色,那干瘦的脸上,只带着迷惘的、不知所措的神态。

    方涛的母亲默默地站了一会,直到喘气不那么厉害了,才扶着墙壁,颤颤巍巍地一小步一小步走出去。

    方涛伏在小桌上,出声痛哭。过了一阵,听得外间一阵“嗦嗦”响动,不放心,强止住泪水,走到外间。

    母亲却象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正在淘米、切菜,准备做晚饭。方涛也就象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去井台打水,然后扫地、喂鸡鸭。……

    傍晚,柳霞下工回来,一家人象往常一样,围着小桌子吃晚饭。中间,只有柳霞讲点话,打破点静寂。然而,方涛听到的只是一个熟悉的低沉的声音在重复,根本未听清柳霞究竟说了些什么。而且,方涛怀疑,柳霞自己也未必清楚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

    一家人象往常一样,九点来钟分头休息。一天,似乎又象往常一样过去了。

    但女人的心总是很细的。柳霞似乎发现了什么,老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望着方涛。方涛避开她的目光,只管自己睡。柳霞辗转反侧,过了好一阵,终于打破沉默,开始盘问方涛:“白天发生了什么事?”方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答她:“没什么事。”但柳霞不信,坚决不信,低声说:“你的气色不对头,妈妈的气色也不对头。你俩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骗不了我。”

    多少年来,柳霞总是能洞察方涛心底的那怕是纤细的感情变化的,有什么能瞒得过她呢?方涛咬咬嘴唇,只能如实告诉她,把下午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柳霞没等方涛说完,就猛地从床上披衣坐起来:

    “你!……你太不应该了。你怎么忍心再伤老人家的心?”

    “霞,”方涛也跟着坐了起来,“我知道我错了。”

    “你呀,”柳霞边穿衣服边说,“你真自私。孩子死了,就你伤心?就你悲哀?亮亮是你我生的,可是,也是奶奶一把屎一把尿扯养大的呵。特别是这些年,我体力不支,又忙,很少顾得上亮亮,还不是靠奶奶照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起码有一半日子的晚上是奶奶陪亮亮睡的呀!孩子晚上要撒尿,她还得抱他起来。快七十岁的人了,体弱,腿又不好使,却为你带了这么多年孩子。亮亮死了,她不心痛?就你心痛?不!她要比你心痛得多!你,你做了什么?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在家几天?你的功劳,就是一个月寄回家几个钱。你,你还好意思伤她老人家的心!你……你……”

    柳霞说不下去了,她跳下床,向房门口跑去,嘴里一个劲叫着:

    “妈!妈妈!”

    没有回音。方涛一惊,预感到有更不幸的事情发生,也赶忙下床,向房门口冲去。

    外边静悄悄的。房门反扣着。柳霞绝望地敲着门。方涛咬紧牙关,用全身力气撞过去。门“咣啷”一声开了,震得屋顶泥块、碎砖屑“沙沙”往下掉。但他俩也顾不得这些了,箭一般向母亲的床头冲去,嘴里高叫着:

    “妈妈!妈妈!”

    “是谁?”

    呵!是母亲的声音。这轻轻的、淡漠的回音,在此时此刻,对方涛,对柳霞,是多么巨大的安慰乃至福音!

    柳霞拉开灯。母亲并没有睡,呆呆地坐在床头。她眯眼望着儿子、儿媳。

    方涛下意识地发现,母亲的右手不自然地垂在腰后面。他走过去,攫住母亲的胳膊,发现她手里拿的竟是一条绳子!

    “妈妈,你这是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妈妈!”柳霞一见绳子,一下扑倒在母亲怀里,“妈妈哟!……”

    方涛的母亲松开手,绳子象死了的毒蛇一样滑溜到地上。她抬起左手,抚摸着柳霞的头,温和地说:

    “孩子,好孩子。放宽心。妈不会自寻短见。刚才,妈是糊涂了一阵,不过很快就醒悟了。妈已经害了你们小俩口,害苦了你们俩呵!妈妈怎么还会自寻短见,让人怀疑你们俩待

我的一片孝心?不,不会的。妈不会这样去死。孩子,别哭了。放宽心,放宽心吧!”

    方涛的母亲微微抬起右腿,用脚探索到那根绳子,重重踩在脚底下。

    她停了停,继续说:

    “有时候,我也真想死了干净。我没脸见你们。小亮亮一个人在阴间,也需要我去照应。孩子在世时,哪一天不叫我几十声奶奶,睡觉都抱着我,他怎么能没有我呵!……不过,孩子们,你们放宽心。我不会这么去死,我不能再害你们俩,我已经太对不起你们小俩口了。”

    “妈!你别再这样说话!”方涛哀求着,“是我对不起你。妈妈,你的儿子太无能、太无用呵!你这么大年岁了,儿不能让你安度晚年,还让你这样劳累、受这么多罪。是儿子对不起你呵!”

    “不,是我不好,是我没有照料好孩子,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柳霞嗓子沙嗄,边哭边说,“我……我……,我根本就不该来这个家啊!我当年太天真,不懂得过日子的艰难,嫁过来了,结果害苦了你们母子俩,又害死了小亮亮……”

    “不……不不!”方涛和母亲的嘴唇颤抖着,却谁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外面,风“呼呼”刮着,屋子四壁跟着不停地颤抖。

    一家三口,鸣咽着,抽泣着,紧紧地相依在一起,半天,半天……

    又到了该离别的前夜了。深夜里,方涛和柳霞都没有睡意。俩人坐在靠窗口的一条长凳上,紧紧相依在一起。

    屋子里静悄悄的。柳霞总是出神地上上下下打量着小屋。方涛知道,在柳霞的眼里,这间小屋的每一块砖、每一张瓦上,都会有亮亮的面影,更不用提小屋本身,就预示着新的艰难的生活。

    一阵风过,只听得屋顶上砖瓦碎片又在“嗦嗦”往下掉。残破的东墙微微颤动,仿佛随时都会倒塌。

    柳霞的身子靠方涛更紧了些,她的心似乎也跟着东墙在颤抖。

    方涛想把柳霞的注意力从小屋上引开,但又找不到话。

    柳霞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墙壁,过了好半天,才抬起头,望着方涛说:

    “涛哥,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方涛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无法回答。但是,他必须回答。

    万般思绪涌上方涛的脑海。他不仅思念着心爱的亮亮,也想起了许师傅,想起了郑叶,想起了小陈,想起了这些年来他认识和不认识的所有善良正直的人,想起了他们的不幸,也想起了他们的不平和愤怒。方涛不知不觉攥起了拳头。不,他不相信不公正的事情能够永远存在下去,不相信生活会永远是这个样子。不,这太不公道了。

    “霞,”方涛咬咬唇,轻声说,“我想,事情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真的?是真的吗?”柳霞一下睁大了热望的眼睛。

    “我想是这样。”方涛说。

    “那……,涛哥,你说说,什么时候才会好起来呢?”

    “这……”方涛答不上来,他只是紧紧地搂住柳霞。

    “涛哥,你说呀!”

    可方涛还能说什么呢?

    “涛哥—”

    “霞……”方涛思想着说几句宽慰她的话,但他刚刚开口,喉咙就开始哽咽了。

    “涛哥,你怎么了?”柳霞吃惊地问。

    “没,没什么。”方涛感到自己的眼睛湿润了,泪珠已开始在眼睫上滚动。他赶紧将柳霞的头按在自己的胸脯上,他不愿让柳霞看到自己流泪。

    “涛哥!”

    “霞。我,我没什么。”方涛竭力控制住自己,颤声说,“可你要答应我,霞,答应我,你要坚强,要怀着希望,好好地活下去。”

    “……”柳霞没有出声。

    “霞,回答我,答应我。”方涛使劲地摇着柳霞,“你要是不能坚强地生活下去,我怎么走呢?”

  “涛哥,……”柳霞听了方涛的话,努力将脸微微仰起,一字一句地说,“你,你放心。霞不会让你失望。霞会坚强地生活下去,照料好妈妈,等着你明年再回来。”

    柳霞的声音微微颤抖,但深沉有力。方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泪珠一滴滴掉在柳霞的已经有些灰白的头发上。方涛久久、久久地把柳霞搂在怀里。他不仅听得到她的心在“扑通扑通”地跳动,甚至还感觉得到她全身血液的流动,那是静静的,但又是那么火热,不可阻挡。方涛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小河—他在北京时常常梦见的、如今就在窗外的熟悉的家乡小河。他的左手继续紧紧地搂着柳霞,右手悄悄地抽出来,侧身推开了窗户。

    呵!小小的河流,你又呈现在方涛的面前。在这寂静的秋夜里,你并没有歇息,那永不枯竭的河水,依然在不断地向前流动、流动。抹去泪花,方涛甚至还能辨别出一条条波纹,因为,在这条条的波纹底下,正微微跳荡着几颗星星。……

    方涛忽然感到,那不是星星,那是他心爱的孩子—海亮的眼睛!

第七章

    第二天清晨,柳霞送方涛到小河桥头。

    小河还是静静地流淌着,永无止息。轻风略带凉意,两岸的杨柳树,已经开始落叶。那片片小小的黄叶,无声地离开枝头,缓缓地飘向河面,随着流水静静地滑向远方。

    方涛和柳霞久久执手相视,并不说话,要说的话已经都说过了。两双湿润的眼睛,传达着相互间的无限情意。

    是分手的时候了。方涛终于放开了柳霞的手,克制住满腔的依恋和辛酸,狠狠地咬了咬嘴唇,转身上路。

    小路曲曲弯弯,高低不平,不间断地在方涛的面前伸展。

    一直走了六、七分钟,方涛才站住,回头望了望。田野灰蒙蒙一片,村庄已笼罩在昏沉沉的迷雾中。但是,方涛依稀看到柳霞的身影仍屹立在小河桥头。

    方涛伫立片刻,再次转身前行。他心乱纷纷,两腿只由习惯支配着运动,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到了车站,登上了北去的列车。

    火车一声长鸣,把方涛从纷乱中唤醒。

    列车,是方涛熟悉的。它南来北往,多少回把他送回故乡,又多少回把他运往远方。它装载过他的喜悦、他的幸福,也装载过他的别情、他的烦恼、他的忧伤。而今天,它又装载着他的哀思、他的悲愤,将他运往茫茫的前方。

    列车呵,你能知道方涛此时此刻的心境么?你能窥探出车厢里每一位旅客的内心世界么?

    列车行进着,穿过城市,驶进旷野,越过山山水水。在隆隆的车轮声中,不时地响起汽笛长长的嘶鸣。

    车厢里十分拥挤。座位全部超员。方涛坐的三人椅上挤了五个人:方涛、一个五十来岁的工人、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和她的两个孩子。孩子都不大,一个两三岁,另一个还在吃奶。妇女的丈夫在东北一个小厂工作,两口子已经近两年没有见面了。工人是因为远在西北的老伴重病请假回去照料的。他们的座位对面,坐着四个衣衫褴褛的工匠,看样子是从农村跑出来卖艺糊口的,大概是许多日子没有好好睡过觉的缘故,全都脚踩着工具箱养神。

    靠另一边车窗坐的是六个小伙子。他们穿着褪色黄军装,脸容瘦削灰暗,一上车就开始打牌。据靠过道坐着的一个介绍,他们是在大西北插队的上海知识青年,都有五、六年的插队历史了。

    车内能有个位置挨着挤着的,还算是幸运儿。站着的大有人在。每到一站,都有人拼命往上面挤。先是过道里,然后是厕所外的洗脸间,再后来是车厢交接处、车门两侧,都挤得水息不通。

    车厢的广播喇叭似乎还嫌里面不够热闹,反反复复宣传着神州大地“莺歌燕舞”的大好形势,声嘶力竭地鼓动人们为“世界革命”不断奋斗。其实,这种鼓动完全是多余的。车厢内的斗争形势本来就颇为逼人。车厢中间的人想上个厕所,起码在半小时以前就得开始进行不屈不挠的开路斗争。

    与广播喇叭的单调乏味相反,车厢里洋溢着风趣横生的语言。

    过道上总是最热闹的:

    “同志,请让一让。”

    “唷,轻一点,脚都给你踩扁了。”

    “劳驾,闪闪道。”

    “妈的,要把人挤死怎么的?”……

    座位上则另有一番光景:

    “对不起,脚麻木得实在受不了,往你的小腿肚间伸一伸好不好?”

    “小心!别碰我两裤腿泥。”

    “唉,脚怎么也无法伸直,酸麻死了,真该上车时就砍掉。”

    “最难受的还是腰—”

    “脖子也不好受。”

    “都砍掉!都砍掉!”……

    突然,座位中间的一个人提腿怪叫起来:

    “天哪,怎么发起大水来了?”

    哪里是发大水,车内的水龙头早已滴水不流。那是一个小孩撒了一泡尿。

    “见鬼!怎么又下起雨来了?”

    哪会是雨,沾满泥尘的车窗根本就不曾打开过,也打不开。那是行李架上一个破帆布包里渗出来的臭水珠,里面几条发臭的带鱼正在腐烂。

    接着,是不分区域的咳嗽声、打喷嚏声,一个传一个,此伏彼起。那些不知困倦的旅客,则相互介绍着挤上车来的艰苦斗争历程。

    但终于,随着夜色深沉,各种声音都慢慢地小了、稀了。打牌的几个小伙子,也开始打呵欠了。

    “天不早了,睡吧。”靠车窗的一个小青年放下牌说。

    “睡?”他对面的一个高个儿立即反对,“这车厢哪能睡觉?”

    “可老打牌也够乏味的。”小青年说。

    “什么?乏味?你想半途而废?”高个儿突然站起身,冲着小青年大吼一声,“同志,半路上停下来,危险!”

    显然,他摹仿的是当时政台上一个炙手可热的权贵的训人腔调。

    其它三个先是一楞,但很快会心地相视而笑。

    靠窗口的另一个中等身材的青年慢慢站起来,压紧嗓门,发出女人一样尖利的叫声:

    “革命小将们!我支持你们,一定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首长英明!”他旁边的一个小矮个儿手挥纸牌紧接着说,“鄙人又完成论著一篇:‘评—’……”

    “去!”靠车窗的那个小青年把牌夺过来往地上摔去,“颠来倒去还不就是那么几张臭牌,还不如丢垃圾堆里去!”……

    逐渐安静的车厢里,突然响起这一阵喧叫,大家先是吃了一惊,但很快,这里那里,发出了阵阵会心的笑声:

    “嘿嘿嘿嘿!”

    “嘿嘿嘿嘿!”……

    小伙子们没有料到会有那么多人听着他们的话,似乎又拘谨起来。他们赶紧发牌正式开战,企图用打牌的新的吵闹声来转移大家对刚才的笑骂声的注意。

    但没有用,轻笑声此起彼伏。而且也没有必要。在如此拥挤、吵杂、肮脏的夜半车厢里,决不会有什么“坚定革命家”前来体验生活。

    “哈哈哈哈!”我旁边那个老工人忽然开怀大笑。

    “你们在笑什么?”中年妇女方才正专心给孩子喂奶,似乎有点纳闷不解。

    “你没听见?刚才的多口相声?”

    “哈哈哈哈!”对面的几个木工也一下子精神起来,睁眼大笑。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笑声变高了。打牌的几个青年人一见此情,干脆把牌往小桌上一撂,也一个个捧腹大笑起来。中年妇女也傻傻地笑着,连那个吃奶的婴儿,也放开奶头喜咧开嘴。

    顿时,整个车厢都充满了欢乐的笑声。人们笑得那么舒畅、惬意,眼冒泪花。不管是相识的,还是不相识的;不管你来自哪儿,不管你想去哪儿;不管是上车时相互扶持过的,还是刚刚挤过、骂过的;在这欢乐的笑声里,大家一下子就变得那么融洽、亲热、心心相印。而同时,那些当时政台上不可一世的人物,不管是“旗手”也好,“理论家”也好,“坚定左派”也好,都在这小小的车厢里小小老百姓的欢笑声中化成了无足轻重的小丑。

    火车奔驰着,装载着满车厢欢快的笑声。原先显得那么单调、沉闷的车轮声,也一下子显得充满朝气和活力。

    车轮声中,方涛似乎听到家乡的小河也在奔腾。

    呵!人们没有昏睡,山河终将怒吼。方涛忽然感到,这不是车轮在响,而是祖国的大动脉在有力地跳动。

    方涛也轻轻地笑着、笑着,感到轻松、感到欢畅,心里燃烧起希望。……

                            1979.11–1980.2 北京–上海

1984年 巴沙山区的婚礼

                  

                                          苏应元

                         一 

    十月的一个傍晚,象这个月份的所有傍晚一样,天色昏沉。从撒哈拉大沙漠刮来的哈马丹风,带来满天沙尘。风势虽然在逐渐减弱,沙尘却继续凝结在空中,沉沉地笼罩着大地。这是西部非洲巴沙山区一年中气侯最糟糕的日子,干燥、污浊、窒人,连树木庄稼也叶蔫色黄,看不到什么生气。

不过,阿梅拉姑娘的心情今天却特别好。她把打回来的柴草堆积在厨房屋角,清扫完院场,就走进自己的小屋,换上印花半袖短衫,腰系崭新的金色缠腰布,手堤蛇皮小包,小跑步往外走。

“阿梅拉,又去哪儿哟?”妈妈正在院场一角的井台上浣洗衣裳,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问。

    “妈,你说呢?”阿梅拉回过头,顽皮地一笑,圆圆的脸蛋上出现两个浅浅的酒窝。

    “八成是又要去会达贾吉吧?”妈妈笑笑说。

    “又去?已经两天不去了。”阿梅拉尖声说。

    “两天不去就算长了?真是不懂害臊的丫头。”妈妈噘起嘴说,“很快就要出嫁的人了,还常去与情人会面,不怕人说闲话。我们那个时候,姑娘、小伙子成婚前是不兴单独接触的。”

    “可现在是现在呀,妈。”阿梅拉笑着说,“你们那个时候,连井台也还没有呢。”

    “看你嘴硬。”妈妈瞪了瞪眼,“妈不是跟你说着玩的,我再堤醒你一句,见了达贾吉可得守分,要不,婚礼冷冷清清,你俩没光彩,父母也不体面。”

    “妈,看你胡说些什么了!”阿梅拉脸色腓红,一溜烟走了。

    阿梅拉沿着村西小路,向丘陵走去。丘陵顶上是阿梅拉和达贾吉经常相会的地方。今天,达贾吉要和他们村上的小伙子去巴沙山下炼铁。达贾吉上午捎信给阿梅拉,让她在傍晚时分到丘陵顶上会她。

还有一个来月就要结婚了,但阿梅拉还是那么急不可待地要和达贾吉见面。

阿梅拉和阿贾吉在乡里上小学时就是很要好的同学。阿贾吉聪明、勇敢,不但在学习上帮助阿梅拉,还经常象大哥哥一样护着她。阿贾吉毕业回村后,种地、打猎、炼铁,样样能干,很快成了当地青年中的一位佼佼者,连不是一个村子的阿梅拉也常常听到老人们对他的赞扬。因此,当阿贾吉携酒上阿梅拉家来求亲时,阿梅拉就急不可待地怂恿父母将酒收下了。

自从和阿贾吉订了亲,阿梅拉天天生活在幸福中。每次和阿贾吉见面,对她来说都象是节庆。这一刻,阿贾吉一定已经去到了丘陵顶上,她不能让阿贾吉等得太久。

阿梅拉正小跑步走着,身后的灌木丛中突然响起息息嗦嗦的声音。

莫非有蛇?阿梅拉一下停住脚步。   

“阿梅拉!”身后有人叫她。

“谁?”阿梅拉吃了一惊。

一个瘦长个子的男人从灌木丛钻出来。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咖啡色西服,里面没有衬衫,一条褪了色的红领带,就系在汗衫上。

阿梅拉认出来,这是邻村巴堤,当地出名的浪荡子。

说起来,巴堤和阿梅拉、阿贾吉还是小学里的同班同学。但他从小就不学好,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就在学校的树丛后强拉着阿梅拉要亲吻。幸好当时阿贾吉正从一旁经过,把巴堤揍了一顿赶走了。巴堤因此还挨了老师一顿臭骂。后来,他又屡犯校规,被开除出学校。巴堤回家后,也不好好干活,经常去外面游荡,有时一走就是大半年。阿梅拉真没想到会在这时候遇见他。

  巴堤似乎很满意自己的的装束,拍了拍油腻的西服,拉了拉领带,挺挺身子,嘻笑着向阿梅拉走来。

“怎么?连我也不认识了吗?我上个月才从大城市回来,天天在你村边转呢。”巴堤见阿梅拉不和他打招呼,开口说。  

    “天天在我的村子边上转?这是为什么?”阿梅拉奇怪地问。

  “为什么?当然是为你呀!”巴堤继续嘻笑着。

  “找我?为什么要找我?”阿梅拉沉下脸。

  “不找你找谁?我走了许多地方,见了不知多少姑娘,哪个也没有你迷人呀。阿梅拉,比来比去,还是你最叫我动心呵!”巴堤说着靠近阿梅拉。

  “放正经些!”阿梅拉严肃地说。

“正经?什么叫正经?”巴堤狭长的嘴巴往一边歪了歪,“你真是不出远门没有见识。男人和女人,还不是那么回事?在大城市,男女在大街上搂搂抱抱可是常事。那象这鬼山沟,如此不近人情。我当年不就拉了拉你的手么?结果竟被开除出了学校。我说,阿梅拉,你也别在这山沟沟里待下去了,跟着我去逛逛外面的世界多好!”

阿梅拉不再理他,转身就走。

  “别走啊。怎么?还非要我循规蹈矩、提了酒到你家求亲呀?那也不难,酒我还是送得起的。”阿贾吉跟上两步说。

  “谁稀罕你的酒?”阿梅拉说,“我早就收下阿贾吉的酒了,我俩很快就要结婚了。”

“阿贾吉?哪个阿贾吉?就是那个当年坏了你我好事的假正经?”

“不许你胡言阿贾吉,他是我的未婚夫!”阿梅拉大声说。

“你要跟他结婚?这是真的?”巴堤瞪起三角形眼珠子

  “当然是真的。”阿梅拉说,“我这就是去会阿贾吉的。”

  “啊哈,当年我只想吻你一下他都要干涉,现在竟想着把你娶回家了。真是个假模假样的家伙!”巴堤狠狠地咽了口唾液。

  “不许你继续诬蔑阿贾吉!”阿梅拉生气地说,“我愿意嫁给他!”

  “可是,我不愿意呀。”巴堤说着就去拉阿梅拉的胳膊。

  “你这是干什么?”阿梅拉生气地退往一边。

  “想吻吻你,阿梅拉。那年在学校里想吻你时被阿贾吉破坏了,现在得补上。就亲两下,不行么?”巴堤又嘻笑着,伸手将阿梅拉往身上拉。

  “放开!”阿梅拉叫起来,“阿贾吉就在山头上等我,小心他砸断你的手臂!”

    巴堤楞了一下,阿梅拉乘机挣脱开他的手,向着丘陵顶上奔去。

阿梅拉气喘吁吁跑上丘陵顶,看到阿贾吉果真已经等在那里。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阿贾吉一见阿梅拉,就笑盈盈地迎上来,轻轻地叫着:

  “阿梅拉!我的阿梅拉!”

  这是一个高大、英俊的小伙子,牛仔裤上面穿着一件洁白的短袖衫,显得十分精神、潇洒。

  阿梅拉一下扑到阿贾吉怀里,大口大口喘着气,连声叫着:

  “阿贾吉!阿贾吉!”

  阿贾吉将阿梅拉紧紧搂住,吻着她的卷发和额角:

  “阿梅拉,你怎么了?喘气这么厉害。没事吧?”

  “有你在身旁,就什么事都没有了。”阿梅拉说。

  阿贾吉笑着,把阿梅拉搂得更紧了。

阿梅拉渐渐恢复了平静,微微仰起脸,小声问:    

“你这一回外出几天?”

  “不长,也就是十天半月吧。”阿贾吉回答,“后天早晨投料,下午点火,两天后第一炉铁就出来了。酋长说,快播种了,多炼几炉铁,好打制农具。我呢,阿梅拉,我还打算给自己的猎枪铸一根全新的挺针呢,你说好么?”

  “那当然好。”阿梅拉小声说。

  “阿梅拉,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铸新挺针吗?”阿贾吉笑着问。

  “当然是打猎呗!愿你打到最大的羚羊。”阿梅拉说。

  “我会打到的。”阿贾吉说,“我俩的婚礼上准会有最大的羚羊。不过,新挺针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用途呢。阿梅拉,你再猜猜!”。

  阿梅拉羞赧地一笑,把滚烫的脸蛋藏到阿贾吉的胸怀里。

  巴沙族的婚礼有一个仪式,新郎和新娘在婚庆中间进入洞房,如果新娘是处女,新郎就会携着猎枪回到人群,对空呜枪,人群随之欢呼雀跃,为新婚夫妇庆贺,通宵达旦。这对新郎新娘来说,是最为荣耀的事情。阿梅拉当然知道,阿贾吉指的“更重要的用途”就是这个。

“阿梅拉,到时候我一定把枪放得响响的,让方园几十里都能听得见。”阿贾吉说。

阿梅拉没有说话,只是把脸更紧地贴在阿贾吉宽阔的胸膛上。

  过了好半天,阿贾吉才放开阿梅拉,小声说:

  “我该去追赶同伴们了。”

    “衣服带够了吗?”阿梅拉问,“这季节,晚上凉。”

    “我带着厚厚好几条腰布当铺盖呢!”阿贾吉指了指背着的行囊说。

  阿梅拉看了看阿贾吉的行囊,点点头,从蛇皮包里取出几个大薯蓣递给阿贾吉:

  “这是新收获的伊涅姆,我刚烤的,味道特好。”

  “我都闻到香味了,”阿贾吉高兴地说,并把薯蓣装进行囊。

  “还有这些个,你现在就吃!”阿梅拉从蛇皮包里取出几个水蒸面包果。

    阿贾吉接过来就往嘴里塞:

    “哟,还渍了糖,真可口。阿梅拉,你的烹调手艺还真不错,这辈子我可有福了。”

  “看你乱嚼舌什么?”阿梅拉瞪了阿贾吉一眼,又取出一罐干馏香蕉,“把这也带着,防手脚皲裂。”

  “尊命!”阿贾吉高兴地接过罐子。

  “还有这个,”阿梅拉又取出一瓶狗油递给阿贾吉,“睡觉前多涂些,别让蚊子咬一身包。”

  “尊命!”阿贾吉大声应诺着,在接瓶的同时在阿梅拉脸上重重地吻了一下。

  “看你,老这么调皮。”阿梅拉笑着后退了一步,“天不早了,你就去吧,我等你早日回来。”

  “那就再见!”阿贾吉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过头来说,“阿梅拉,我回来就让弟兄朋友们去你村上抢亲!”

  阿梅拉微笑着,向阿贾吉挥挥手。太阳正在下山,余辉映照着满天沙尘,金光夺目,整个世界都仿佛成了金子色。阿梅拉久久站立在丘陵顶上,目送着阿贾吉消失在金色的沙尘里。

  阿梅拉觉得,这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

  阿梅拉脸上闪烁着幸福的光泽,直到天色转暗,才依依不舍地走下丘陵顶。她的心里,仍回味着阿贾吉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

  “阿梅拉。”巴堤突然又出现在她眼前。

  阿梅拉厌烦地皱皱眉,继续赶路。

  “别走,我有话问你。”巴堤走上前去,挡住去路说,“你难道不知道婚前幽会是犯俗的吗?”

  “这不用你管。”阿梅拉说。

  “可我今天很想管一管呢,”巴堤说着,伸手去拉阿梅拉的胳膊,“走,跟我找酋长去。”

  “别碰我!”阿梅拉甩开他的手,“酋长才不管这号子事呢。”

    “别这样么,”巴堤忽然又换了一付笑脸,“我哪里是真的想去酋长那里说你坏话呢。来,跟我亲热亲热,我保证给你保守秘密。”

    “你爱说什么尽管说去!我哪用你保守什么秘密。”阿梅拉坚决地说。 

    巴堤楞了片刻,耸耸肩,又说:“既然你不想嫁我,给我吻吻总可以吧?”

  巴堤的两眼直直地盯着阿梅拉的脸,咧嘴笑着。

  阿梅拉不再理他,侧身往前走。

  巴堤却又跟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别假正经了,你既然已经和阿贾吉破了俗,不妨跟我也亲热亲热。”

  “放开!”阿梅拉大声说。

  巴堤却紧攥着阿梅拉不放:“喊什么?阿贾吉早走远了,村庄还远着呢,喊给谁听?”

  “快放开我!”阿梅拉愤怒地喊起来。

  “阿梅拉,我说你真是不知趣。象你这样可爱的美人儿,我会放吗?听话,我保管让你神魂颠倒。”巴堤说着就把阿梅拉往自己胸前拖。

  “流氓!”阿梅拉痛骂着挣扎。但巴堤人高力大,一下把阿梅拉拖到了怀里。

  “救命呵!”阿梅拉大喊。

  巴堤吃了一惊,往四下探视了一下。

  灌木林里什么动静也没有,连鸟儿也因为密密的沙尘紧闭了嗓子。

  巴堤一下子大胆起来,嘴吧一咧,发疯似地楼住阿梅拉。

  阿梅拉拼命挣扎。沙尘呛进她的鼻子、眼睛、嘴巴。她的衣服破了,声音嗄哑了,但这时的树林里已没有一个过路人,她最终还是被巴堤沾满汗水、泥尘的脏手按在了地上。……

  夕阳早已下山,只有迷漫天际的沙尘,还残留着一层血色。……

    当阿梅拉从地上爬起来,天已经全黑了。她只感到天旋地转、昏昏沉沉。她手扶着两旁的树枝,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又无力地靠在一根树干上。

    “别这么没精打彩的。我不会亏待你的,小宝贝。”

    身后又响起巴堤的声音。他并没有走。他边说边厚颜无耻地走到阿梅拉跟前。

  阿梅拉两眼直直地望着地面,好象什么也没有听见。

  “怎么?是担心阿贾吉不要你了吗?”巴堤堤高嗓门凑到阿梅拉前面,“别怕,嫁给我不是一样吗?”

  阿梅拉突然抬起头,悲愤地喊道:

  “滚开!流氓!”

  说完,她疯一般地撞开巴堤,拔腿往山下跑。

阿梅拉脸色惨白,踉踉跄跄走进自已的家的院子。

“孩子,你怎么了?”妈妈正在自己的草屋门口剥玉米棒子,看到阿梅拉丧魂落魄的样子,关切地问。

    阿梅拉什么也不说,推开房间门,一头栽倒在竹床上。 

    妈妈不放心地跟进小屋,问长问短。

    但阿梅拉一声也不吭,只是把整个身子紧紧地裹在缠腰布里。

  “孩子,倒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这付样子真叫人害怕。”妈妈却不住嘴,“是不是阿贾吉欺侮你了?”

  “不!不是阿贾吉,你别瞎说。”阿梅拉这才开口叫起来。

  “那,那倒底是怎么会事?”

  “妈,你别问了,我求求你。我想清静清静,你快出去吧。”

  她说完把身子转向泥墙,再也不吭一声。

  妈妈疑惑不解地站了一会,见阿梅拉再不理她,只得悄悄离去。

    阿梅拉蒙在缠腰布里面,开始呜咽抽泣。巴堤那野猪般的身子,似乎仍重重地压着她,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在巴沙族,一个失了身的姑娘,会象一个罪犯一样被人指指戳戳,抬不起头来。甚至是娶了失身姑娘的男人,也会被部族鄙视,没有地位。她感到自己的一生全给毁了。

阿梅拉辗转反侧,心如刀割。她一遍遍地询问自己:我还能配得到阿贾吉的爱吗?我还配做阿贾吉的新娘吗?

阿梅拉一夜未睡。第二天早晨,太阳升得老高老高了,她还是蒙在缠腰布里擦眼泪。

    妈妈放心不下,又来到小屋里。

“孩子,你到底怎么了?”妈妈一遍遍问。

爸爸也跟到了门边,疑惑不解地打量阿梅拉。

  阿梅拉把身子更紧裹在缠腰布里,咬着牙不再吭声。

  爸爸不耐烦地吼起来:

  “别问她了,一定是阿贾吉欺侮了她,我明天就去炼铁厂找阿贾吉,让他说个明白!”

  “不,不是阿贾吉!”阿梅拉掀开缠腰布叫起来。

  “不是阿贾吉,是谁?”爸爸厉声追问。

  阿梅拉转身用缠腰布揉了揉眼,突然从床上坐起来,说:

  “是我浑身难受,想多睡一会。不过,这一阵我已经好多了,睡意也被你俩冲走了。我一会就起来,你们忙自已的事去吧。”

  老俩口这才将信将疑慢慢离去。

  不过,阿梅拉果然不一会就爬了起来。

  她的脸色冷漠又镇定。出屋门前,她又用缠腰布擦了擦眼。她不想让父母看出她曾哭过,再去无端怀疑阿贾吉。而且,经过一夜思索,她已拿定了主意:与阿贾吉分手。阿贾吉是远近闻名的好小伙子,她不能让他跟着自己蒙受耻辱,他应该娶一个贞洁的新娘。

  她咬咬牙,推开门,去井台打水洗脸,尽量装作没事人一样。

半个月后,阿贾吉从炼铁场回来了。他到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捎信给阿梅拉,约定当日黄昏在老地方见面。

太阳还在西山顶上,他就换上洁净的衣裤,背上擦拭一新的猎枪,快步朝丘陵走去。他多么想让阿梅拉马上看看他枪内新装的挺针。

阿梅拉是方圆几十里闻名的好姑娘。她漂亮、聪明、勤劳,行为端正,是乡里父母辈教育自己女儿的楷模。让婚礼上象征阿梅拉贞洁的枪声响彻天空,一直是阿贾吉心中的强烈愿望。他一次又一次地端详着闪亮的挺针,心里乐滋滋的。

他要给阿梅拉一个惊喜。  

但阿梅拉没有来。直到太阳下山,还不见阿梅拉的影子。

这是阿梅拉第一次失约。阿贾吉又焦急又有些不安。哈马丹风虽然已经很微弱了,但天色总是灰蒙蒙的。远眺阿梅拉的村子,一间间圆锥形茅屋,犹如一座座蚁山沉浸在暮色里。

阿贾吉的胸中也象有许多白蚁乱爬,他在丘陵顶上来来回回走动着,神不守舍。

阿梅拉,你为什么要失约?是传信的人没有传到,还是你生病了?

阿贾吉猜想着种种可能,不知该怎么办。

  忽然,“朴”的一声响,灌木丛里窜出一只野免,阿贾吉刚要举起枪,野免就一溜烟没有了影子。

  但不一会,灌木丛里又“嗦”地响了一下,阿贾吉刚放下的枪又举了起来。

  “别开枪!别开枪!”灌木丛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谁?”阿贾吉吃了一惊。

  “是我,嘿嘿……”一个浑身沙尘的身影从灌木丛中钻出来,“阿贾吉,你先把枪放下,小心走火。嘿嘿……”

  “巴堤!是你?你在那里作什么?”阿贾吉奇怪地问。他把猎枪口垂了下来。

巴堤见阿贾吉的枪已垂下,松了口气,咧嘴笑了笑,反问说:

“你呢?阿贾吉,你来处有何贵干呢?”

  “打猎。”阿贾吉回答。

  “打猎?这丘陵顶上能打到什么象样的玩意儿?”巴堤眨眨眼睛,狡黠地笑了笑说,“我说阿贾吉,别免子打不着,倒把美人儿给弄丢了呀!”

  “你这是什么意思?”阿贾吉问。

  “没什么大不了的意思,”巴堤说,“我只是想,你一定是等阿梅拉等空了吧?”

  “这跟你不相干。”阿贾吉说。

  “不相干?嘿嘿,谁知道呢?说不定有点相干呢!”巴堤又眨了眨眼睛。

  “什么?你说什么?”阿贾吉走近巴堤,“你倒说说,这跟你有什么相干?”

  “呃……呃……”巴堤一时答不上来,结巴了一阵,眼珠子转转说,“订了婚的男女成婚前是不能单独见面的,你想犯禁,我就可以干预,不是么?”

  “哟,”阿贾吉嘲讽说,“一向标榜是城里来的新潮人,怎么倒做起陈规陋习的卫道士了呢?”

“万事都得为我所用,这就是新潮,懂么?”巴堤努努嘴说。

“真是满嘴胡言。”阿贾吉说。

  “我胡言?不,阿贾吉,你可不要小看了今天的巴堤,我会让你知道我是谁的。”巴堤阴阳怪气地说。

  阿贾吉不想继续和巴堤纠缠,他转过身,走到丘陵顶端,向着阿梅拉的村子张望。

  “别望了,”巴堤却不愿意住嘴,说,“阿梅拉是不会来见你的了。”

  “你胡言些什么!”

“我胡言?可阿梅拉为什么到这个时候还不来见你呢?阿贾吉,我看你也别等阿梅拉了,还是我们两个好好聊聊吧。”

“我跟你之间有什么可说的?你还是乘早给我走吧!”阿贾吉嗤之以鼻。

“话可不能说死,阿贾吉。”巴堤边说边向阿贾吉走去,“譬如关于阿梅拉,我俩就有不少可谈的。”

“住嘴!”阿贾吉大喝一声,“小心我掌你的嘴。”

  巴堤赶紧收住脚步,冷笑着说:

  “别那么凶好不好?到时候,我俩肯定大有可谈的。”

“你还敢胡说?”阿贾吉握拳向巴堤走去。巴堤这才赶紧溜走了。  

阿贾吉很生气,但也无心追赶巴堤。他再次来到丘陵顶上。天快黑了,还是不见阿梅拉的踪影。他的内心焦灼不安,估计阿梅拉一定出了什么事情。想到这里,他当即走下丘陵顶。尽管定了婚的男青年是不能随便到未婚妻家的,阿贾吉还是径直往阿梅拉的村子走去。

阿梅拉家就在村子的最西头。泥砖砌的围墙里几间圆锥形小屋,是阿贾吉十分熟悉的。进院门不远是阿梅拉父母的住房,阿贾吉一进去,就被阿梅拉的父母围了起来。老俩口告诉阿贾吉,传话的人来过了,但阿梅拉说她身体不适,不愿意外出。母亲又接着告诉阿贾吉,一段时间以来,阿梅拉气色总是不大好,问她又不说什么,今天午饭后说有点困,就去屋里躺着了,连晚饭也没有吃。

阿贾吉一听,就让老俩口带他去院子后面阿梅拉的小屋。

小屋柴扉并没有关,只有布帘子遮挡。阿梅拉正浑身裹着缠腰布面壁躺着。阿贾吉刚撩开门帘进去,阿梅拉就喊起来:

  “别进来!别进来!我早说了你们别进来,让我安静些!”

  “阿梅拉,是我。”阿贾吉小声说。

  阿梅拉一听,迅即转过身来,但脸还没有从缠腰布里面露出来,又很快转过身去,说:

  “你来这里做什么?”

“阿梅拉,我不是捎信让你去丘陵顶上见面么?我等了半天都不见你来,我不放心,就来了。”

“我不是告诉过传话的人,我不会去么?”

“可能我离家早,传话人没有能找到我。”阿贾吉说,“阿梅拉,你不舒服么?”

  “不,我没有什么,你快回去吧。”

  “阿梅拉,你怎么了?约会你不来,我来看你又急着让我走……”

“阿贾吉,你根本就不该来,不该来!”阿梅拉突然叫起来,“我跟传话的人也说过,让你别来。”

“阿梅拉,你到底怎么了?我为什么就不该来?我俩上次会面时不是说得好好的,我从炼铁场一回来就和你见面么?”阿贾吉说着把猎枪拿到阿梅拉床前,“阿梅拉,我的猎枪换上了新挺针,你不想看看么?这可是我专门为了我俩的婚礼准备的呀!”

  阿梅拉一听,突然浑身哆嗦起来。

  “阿梅拉,你在发抖。你真的病了。我替你找医生去。”

  “不,别去!”阿梅拉大声说,“我没病!”

  “那……”阿贾吉将信将疑,不知所措。

  阿梅拉蒙头躺了一会,忽然又转过身来,掀开缠腰布,坐了起来。

  半个来月没有见面,阿梅拉面黄肌瘦,完全成了另一副模样。阿贾吉呆呆地凝视着她,不知该说什么好。

  但阿梅拉这时却显得很镇静,身子也不哆嗦了,她走下床,轻声说:

  “走!阿贾吉,我俩到村外去。”

  “去村外?可你这身子……”

  “我不是好好的吗?走吧,我有话要跟你说。”阿梅拉说着就率先走出了小屋。

阿贾吉只得顺从地跟着阿梅拉走出小屋和院子。阿梅拉很虚弱,走路一步三晃,阿贾吉想扶她一把,但她坚决不要。

他俩一直来到村外的一个小树林里。

  阿梅拉靠到一棵椰树杆上,微微喘着气,但她还没有等到自己缓过气来,就说:

  “阿贾吉,我想告诉你,我俩的事过去了。以后,我俩不要再见面了。”

  “什么?你说什么?阿梅拉!”阿贾吉惊叫起来。

  “我说,我俩以后不要再见面了。”阿梅拉眼望地上的落叶,低声重复说。

  “阿梅拉,你到底在说什么呀?你疯了吗?”

  “我说的是真的,阿贾吉。”

  “这是为了什么?阿梅拉,是不是我哪里对不起你了?我究竟是哪里对不起你了?”阿贾吉逼近阿梅拉。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阿贾吉。”

  “哪……哪是为了什么?”

  “你别问,阿贾吉,你什么都别问。”

  “不,我要问!我要问!我不能和你中止来往。你说出来,我要是哪里对不起你了,我一定改!”

  “可你实在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我,阿贾吉。是我阿梅拉对不起你,是我配不上你!”阿梅拉的眼睛又湿了。

  “不,阿梅拉,我不许你乱说。你是天下最可爱的姑娘!”

  “别说了,阿贾吉。我真的配不上你,就这么回事。好了,我走了,你自己珍重!”阿梅拉咬咬嘴唇,泪珠在眼眶里来回滚动着,马上就要掉落下来。她低下头,迅速转过身,拔腿向回家的路上奔去。

  “阿梅拉,你别走!”阿贾吉赶过去,一把拉住阿梅拉,“我还要说,你是天下最可爱的姑娘,我爱你!”

“不!不!”阿梅拉挣扎着,眼泪止不住“朴簌簌”掉下来。  

阿贾吉不由分说,一下把阿梅拉拉向自己怀里,热烈地吻着她,重复着:

  “我爱你,阿梅拉。你爱你。”

  阿梅拉继续挣扎,但她哪里有力气挣脱阿贾吉的拥抱呢。她哭着,嘶哑着嗓子说:

  “阿贾吉,你别……,别这样。我实话告诉你,我……我……,我已经……已经……”

  阿梅拉无法再说下去,只是不停呜咽着。

  阿贾吉似乎听出了点什么,不知不觉松开手。

  阿梅拉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你……,阿梅拉,难道你已……你已和别人……别人……?”阿贾吉讷讷问,不敢把话说完。

  阿梅拉双手蒙住脸,哭得更厉害了。

阿贾吉楞了半天,突然发疯似地后退了几步,倒提猎枪,拼命砸打周围的树木。

在“噼啪”声中,树枝和树叶纷纷落地。  

“阿贾吉,别……别………,小心枪走火。”阿梅拉哭喊着。

  阿贾吉咬咬牙,猛地将一棵小树拦腰砸断,拖着猎枪向着远山狂奔。……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他只知道应该离开阿梅拉,离开阿梅拉的村子,离得越远越好。

他漫无目标地跑着、跑着,但最后还是来到了丘陵顶上。

丘陵顶上依然沙尘迷漫,只是又笼罩了一层夜幕。阿贾吉靠上一棵树杆,困难地喘着气,软软地滑坐到地上。他神不守舍地呆了半天,突然伸拳狠狠捶着自己的的脑袋。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做梦。他实在不明白,他进山炼铁时阿梅拉对他还是那么好,怎么一下子就要和他分手?

  树丛里响起“息息嗦嗦”的声音,巴堤又皮笑肉不笑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好兄弟,发什么呆呢?有什么心事吧?”

  阿贾吉并不理他。巴堤自个儿在阿贾吉身旁坐了下来

  “怎么?我的话没有错吧?阿梅拉不愿跟你相好了,是吧?”

  阿贾吉还是不理采他。他厌恶地往旁边挪了挪身子。

  但巴堤却又向他靠拢了些。

  “别垂头丧气么!说真的,象你这样一个小伙子,找个老婆还不容易?再说……”

  “你少在我面前胡言乱语好不好?”阿贾吉不客气地打断他。

  “别这样对待我,好兄弟。”巴堤仍强笑着,“我可完全是好心。我说,你得拿出点男子汉的气概来,干脆找阿梅拉的父母断了这门婚事。”

  “闭嘴!”阿贾吉生气地说,“我与阿梅拉的事,哪容得你来多嘴!”

  “我是知道你俩的婚事成不了,想帮你出点主意而已。”

  “我与阿梅拉的事跟你不相干!”

  “什么不相干噢!”巴堤又阴阳怪气地说,“我刚才就告诉过你,是有那么点相干呢。”

“相干?有什么相干?”阿贾吉站起来,一反抓住巴堤问。

阿贾吉的双眼紧紧盯着巴堤,他目光如电,眼珠在夜色里闪闪发亮。

  “别,别这么凶样……,”巴堤结巴着说,“我……,我的意思是…..,你与阿梅拉断了这门婚事,我好携酒去……去堤亲。”

  “你去向阿梅拉堤亲?”阿贾吉冷笑一声,“做梦也不该在这里做!”

  “怎么?你不相信我会这么做吗?”巴堤眨眨眼,“说不定阿梅拉会接受呢。”

  “你再胡说,小心我揍扁你的头!”阿贾吉厉声说,“阿梅拉是我的未婚妻!”

  “可事情是会变化的呀!”巴堤冷笑着说,“阿梅拉恐怕早不是你的人了。到时候,别说阿梅拉不想嫁你,就是她想,怕你也不愿意娶她了呢。”

  阿贾吉一听,一把揪住巴堤的衣领把他堤起来:

  “看来不揍你你不会老实!”

“好兄弟别这样,别这样。”巴堤一边求饶一边挣扎。

阿贾吉见他这副可怜模样,就放了手。

巴堤赶紧往旁边退了几步。他一脱离阿贾吉的双手可以触及的范围,嘴巴又硬了起来:

“我说阿贾吉,你那么死心眼地要娶阿梅拉,小心当众出丑噢!”

说完,他赶紧转过身,向山下小跑步离去。

  但阿贾吉三步二步就追上了他,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把他扭过来:

  “出什么丑?你说!阿梅拉是一个远近闻名的好姑娘,我娶她,会出什么丑?”

  “别这样、别这样,……我的好兄弟,我是一时心急说漏了嘴、说漏了嘴,我该死!该死!”巴堤马上又连连求饶。

  “快滚!”阿贾吉咬咬嘴唇,猛地把他朝山下推去。

  巴堤趔趔趄趄向山下逃去。快到拐弯处,突然又回过头来,嘻嘻一笑,冲着远远站着的阿贾吉喊:

  “蠢货!你以为阿梅拉还是姑娘身吗?哈哈!”

  他狂笑着,拼命向一侧跑去。

  但阿贾吉哪里能放过他。他拔腿就追。他是一个从小在山沟里滚摸出来的汉子,好吃赖做的巴堤哪里能逃出他的手。不一会,巴堤又落到了他的手中。

  “你说!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说。”

  “你还想赖?你竟敢诬蔑阿梅拉!无赖!”阿贾吉说着就给了他一巴掌。

“算我胡说!算我放屁!好兄弟,快放开我,放开让我回去……”

“不行!你得说清楚!你为什么要诬蔑阿梅拉?你不说清楚,我揍死你。”阿贾吉右手攥着巴堤,左手已攥紧拳头。

  “好兄弟,别……,别……,我再不、不敢了……”

  “不行!你一定得说清楚!你竟敢诬蔑我心爱的阿梅拉,我今天不能放过你!”

  说着,阿贾吉举起了拳头。

  “我……,兄弟,别打我,我没……,没有诬蔑阿梅拉……”

  “什么?你还敢说没有诬蔑阿梅拉?这还不叫诬蔑?无赖!”

  阿贾吉给了巴堤当胸一拳。

  “唉哟……别打别打,我真的没有诬蔑阿梅拉……”

  “啊?你再敢放屁?我揍死你!”

  “好兄弟,别……别……,我说的真是实话,真是实话……”

  “你这个血口喷人的无赖!我今天非揍死你不可!”阿贾吉又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嘴巴。

  “别……别打,我真的不是在瞎说,我,我可以对天起誓。”

  阿贾吉一楞,双目直逼巴堤。

  “我说的是真的,阿贾吉兄弟,阿梅拉真不是姑娘身了……”

  “啊?你……你,你怎么能知道?无赖!你给我说清楚!”

  “我说出来,你可别揍我……”

  “说!”

  “好……,我说,我说,阿贾吉,是我,是我将她……,呃,呃,你……,你别这样看着我……”

  阿贾吉象被人当头猛击了一棒,身子晃了晃,差点跌倒在地。但他的手,仍牢牢地攥着巴堤,一双火红的眼睛,也仍直直地盯着巴堤。

  “别……,别这样看我,好兄弟,我……,我也并没有恶意,我只想让阿梅拉嫁给我,真的,就是为了这个。……阿贾吉兄弟,我也不会让你吃亏,你给阿梅拉家的酒、钱,我可以想法子赔你,……真的,我会有法子的。……”

  阿贾吉呆滞了半天,突然象雄狮般清醒过来,一下把巴堤掀翻在地,伸拳猛揍:

  “无赖!流氓!我揍死你这个流氓、无赖!”

“救命!救命!”巴堤哀叫着满地打滚,但阿贾吉哪里放过他,拳打脚踢,不让巴堤有丝毫的喘息。

过了半天半天,直到阿贾吉也精疲力尽,巴堤才总算挣扎开来,满身伤痕跌跌撞撞逃走。

  巴堤一走,阿贾吉也软软地倒在了地上。他一动不动地躺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多久。黄昏的山风,把片片落叶,无声地复盖在他的身上。……

阿贾吉离开后,阿梅拉还是久久地停留在小树林里。

阿贾吉走了,带着对她的误解和怨恨。阿梅拉于心不甘,但又不能找他解释什么。她只能就这样失去阿贾吉、失去她一生的幸福。

也许,这样的了断还是最好的结局。

当她终于把要说的话说出来时,久压在心头的石头,似乎也一下子消失了,她曾因此感到一阵轻松。但现在,她很快又感到心头空空荡荡,浑身无力,不知不觉跌坐在地上。

她只是无声的哭泣着,哭泣着,仿佛要把胸中存下的酸苦,也跟着眼泪流个精光。

她倚在一根小树杆上,流泪的眼睛无神地望着迷茫的天空。透过那重重的沙尘,只有几颗暗淡的小星,在似明似灭地闪烁。

阿梅拉知道,就是这一点星光,现在也并不属于她。

她闭上眼睛,真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但是,一个黑影又来到她的身边。

“怎么?小宝贝,阿贾吉把你给甩了吧?”巴堤嘻嘻笑着,俯下身子。

“又是你!无赖。”阿梅拉“忽”的一声从地上站起来,怒吼道:“滚开!”

“别耍小孩脾气么,我的小宝贝。”巴堤往回缩了缩身子,“你不是已经拒绝阿贾吉了么,你做得不错么!”

“啊,流氓,你竟然偷听别人说话!”

“我这是关心你么!嘿嘿。”巴堤说着又想凑近来。

“不许过来!”阿梅拉大叫着,往后直退。

“我不过来谁过来?我的小宝贝!”巴堤跟上两步说,“就算你没有拒绝阿贾吉,阿贾吉还会要你吗?肯定不要你了。你早晚都是我的人了,还对我这么凶干吗?”

“无赖!”阿梅拉恨得咬牙切齿,突然从地上抓起一根树枝,向巴堤猛抽过去。

“哟!疼死了!”巴堤手抚脑袋,急急向后退去,嘴里继续胡言乱语着,“你,你这么打我值得吗?你早晚还不得嫁给我,小心以后我对你不客气!”

“流氓!我死也不会嫁给你!”阿梅拉怒吼着,继续向巴堤抽去。

“嘴别硬,”巴堤手抱脑袋边退边说,“我明天就到你家,把一切告诉给你的爸爸妈妈,看你嫁不嫁我?”

阿梅拉追赶了巴堤一阵,直到看不到他的影子了,才丢掉手里的树枝,跄跄踉踉倒在地上。

“阿梅拉!阿梅拉!”远远传来呼唤声。那是阿梅拉的父母在寻找自己的女儿。

阿梅拉想了想,咬紧牙关从地上爬起来。

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步一步往家走。她是和阿贾吉一块离家的,她不想让父母对阿贾吉产生什么怀疑和误解。

一进院子,父母又是问长问短。阿梅拉勉强敷衍了几句,进屋将柴扉一关,倒头就躺在缠腰布上。

这一夜,阿梅拉又是通宵没有合眼。

第二天,风小了,沙尘也稀薄了一些。院内棕榈树上的小鸟,又开始叽叽喳喳叫起来。阳光从柴扉缝隙间射进来,照在阿梅拉瘦削的脸上。她环顾着日影斑驳的小屋,竟忘了又是一天开始了。

阿梅拉的父母已习惯了她的晨睡,并没有来打扰她。阿梅拉背过身子,脸冲着墙,闭起眼睛。

她感到困乏不堪,渐渐有了睡意。

突然,院门口响起激烈的争吵声。

  “你昏了头了,来提什么亲?你难道不知道,阿梅拉马上就要和阿贾吉结婚了吗?”阿梅拉的父亲气愤地叫着。

“快撵他走,他一定是喝多了。”阿梅拉的母亲说。

    阿梅拉知道,是巴堤这无赖来了。她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

  “酒,我倒喝过一点,可一没有醉,二没有昏头。我今天来,自有来的道理呗。”院里果然响起了巴堤油腔滑调的声音。

  “什么道理?快带着你的道理见鬼去吧!”父亲的嗓门更高了,“一年到头不干正经事儿,东游西晃,现在竟钻到我家里来胡搅蛮缠了。还不快离开这里,我正忙着给女儿操办婚事,哪有时间听你胡扯?”

  “跟女儿操办婚事?夫家是谁呀?嗯?”巴堤嘻笑着问。

  “你装什么糊涂?快走开!”

  “我可一点也不糊涂。你难道真不知道,你女儿已跟阿贾吉闹翻了吗?”

  “不许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该问问阿梅拉才是。”

  “我没有功夫听你瞎扯。快走!”

  “那,让我单独见见阿梅拉好不好?我会让阿梅拉自己跟你们说的。”

  “阿梅拉哪里会见你。你还是快走吧。”

  “我既然来了,就不能空着手回去。阿梅拉我是一定要见的。”巴堤怪声怪调地说。

  “快滚!”阿梅拉的父亲咆哮起来。

  “你生气也没有用。不让我跟阿梅拉说几句话,我是肯定不会走的。”

  “阿梅拉,”母亲无可奈何地转向小屋子说,“你出来一下,让巴堤回去,他来我家胡搅大半天了。”

  阿梅拉在屋里紧张地倒吸了一口气。她没有吭气。

  “阿梅拉,你出来赶他走吧。”父亲也说。

  “不,我不想见他!”阿梅拉只得开口说话。

“你听到没有?阿梅拉根本不想见你。”父亲说,“你还赖在这里干什么?” 

“别急么?”巴堤死皮赖脸地说,“姑娘怕羞,不见我,我不勉强。万事好商量。我就隔着门扉和阿梅拉说说话吧。”

  说着,巴堤就径直走到阿梅拉的小屋前,喊:

  “阿梅拉,你好吗?我是巴堤。昨天我俩不是说好了吗?今天我是来正式向你提亲的。经过一夜时间,你一定想通了吧?”

  “你给我滚回去!”阿梅拉颤声叫起来。

  “客气点!”巴堤小声威胁,“小心我把什么都告诉你父母。”

  阿梅拉无力地靠在后墙上,浑身紧张得索索发抖。

  “阿梅拉,你还是放聪明点,有事我俩私下商量为好。你不想想,你已经是失了身的人了,阿贾吉还会娶你吗?就算阿贾吉还想娶你,那没有枪声的婚礼是闹着玩的吗?嗯?”巴堤把嘴贴着柴扉继续说,“再想想你父母的处境吧。人们会怎样笑话两个老年人呢?新婚第二天,新郎照例要送鸡给岳父母的,你已经失过身,送去的将是一只破了肚子的母鸡。这滋味,你父母恐怕不会好受的吧!”

   “你……无赖!流氓!”阿梅拉痛骂着,“鸣鸣”哭起来。

  “骂我可不好。现在就是我能救你呢!”巴堤嘻嘻一笑说,“你只要同意嫁给我,我马上带你到外面去,去城里,去繁华场所。那些地方才没有什么鸣枪的婚礼呢。你跟着我,周游天下,一辈子也不用干活,那日子该多有意思!”

  “你……,你做梦!”阿梅拉喊起来,“我死也不会嫁给你。”

  “可你不嫁我嫁谁呢?嗯?”巴堤的声音也高起来,“就算你终身不嫁,别人就不怀疑你了吗?你要不跟着我出走,你的事,早晚也会给别人知道。”

  “滚!滚!”阿梅拉嗓子都喊哑了。

  “你不知趣,那我还是得跟你父母说。”巴堤恶恨恨地说。

  阿梅拉的父母闻声赶了过来。

  “你还不离开干什么?”阿梅拉父亲额上青筋暴跳,“混张东西,你跟我女儿胡言些什么,惹得她这么伤心生气?”

  “这个么,”巴堤转过身来,又是嘻嘻一笑,“你还是问问你的亲身女儿吧,我未来的岳父大人。”

  “谁是你的岳父大人?滚!”

  “别动气么。说真的,你能做我的岳父大人,让我把阿梅拉带到外面去享福,还是你的造化呢!”

  “滚!小心我揍扁你!”阿梅拉父亲吼起来。

  “别,我的岳父大人。揍扁了你未来的女婿害的可还是你女儿。还是我来实话告诉你吧,你女儿已经不再是姑娘了。除了我,恐怕没有人还会娶她了。”

  “啊,你竟敢诬蔑我的阿梅拉!”阿梅拉的父亲随手抓起一根棍子,向巴堤扑去。

  巴堤急急退到院门口,但仍不住嘴:

  “这回我可说的是实话。你知道吗?你的女儿就是被我巴堤破身的,不信你问你女儿去!想想吧,是让我把你女儿带走呢,还是等着接收破了肚子的老母鸡呢?”

  巴堤还没有说完,阿梅拉父亲手里的木棍就飞了过去。巴堤一闪,木棍刚好从他的耳边擦过。阿梅拉父亲马上又从地上捡起石子向巴堤扔去,巴堤惊魂未定,头上就挨了一下。

  “你别……别太狠。你这样对待未来的女婿,以后会后悔的、后悔的……”巴堤一边说一边急急溜走。

  阿梅拉的父亲气得咬牙切齿,他追赶了几步,看到巴堤已经去远了,才口吐唾沫站了下来。

他想了想,忽然回转身来,径直来到阿梅拉的小屋前。

“阿梅拉,巴堤刚才的胡说八道,你都听见了吗?”

阿梅拉只是在屋里呜呜地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阿梅拉?”父亲继续问,“巴堤怎么会这样污蔑你,你倒底什么时候得罪他了?”

阿梅拉越哭越伤心。

  “老哭干什么?说!难道巴堤说的竟是事实?”阿梅拉的父亲说着就猛地推开柴扉进去。

  “是……,是的,”阿梅拉哭着承认,“是无赖巴堤强暴了我。”

阿梅拉的父亲一听,象被马蜂蛰了似地跳起来:

“什么?你说什么?你……你被巴堤强暴了?”

阿梅拉呜咽着点点头。

阿梅拉的父亲象泄了气的皮球,垂下了头,圆睁的双眼也一下变得呆滞无光。

“阿梅拉,我可怜的阿梅拉。……”跟着进来的母亲也呜呜哭起来。

   父亲沉默了半天,才问:

  “什么时候?”

  “就是那天,我送阿贾吉进山炼铁时……”

  “你没有遇到阿贾吉?”

  “见了,是分手以后。”

  “你没有喊叫?”

“喊了,可阿贾吉已经走远了。”

    “你呀,你呀,”父亲蹬着脚,又生气起来,“我早就跟你说过,婚前别到处乱走。你就是不听。现在可怎么办?怎么办?”

  阿梅拉只是一个劲地恸哭。

  “哭!现在哭又有什么用?”父亲暴怒了。

  “你呀,你吼叫什么?”母亲也呜咽着说,“阿梅拉怎么能预料到会遇见巴堤这头恶狼呢?女儿已经够可怜了,你还……”

  “可怜,可怜就没事了吗?”父亲大声吼起来,“出了这种事,阿贾吉还会要她吗?你倒说说,以后,女儿还怎么做人?我俩的脸又往哪儿搁?”

“啊,我可怜的阿梅拉,我可怜的阿梅拉……”母亲哭得更伤心了。

过了半天、半天,母亲才轻轻走近阿梅拉,讷讷地问:

“阿梅拉,阿贾吉知道了么?”

阿梅拉摇摇头。

“那,那他还在准备娶你么?”

阿梅拉不吭声。

“准备娶阿梅拉又怎么样?”父亲又生气起来,“这种事瞒得了今天,能瞒得了明天么?丢人的不是阿贾吉娶不娶阿梅拉,是那没有枪声的婚礼!”

母亲一听,又呜咽起来。

“看你婚前乱跑惹出的好事!”父亲气得通红的眼睛狠狠地瞪了瞪阿梅拉。

“可我不会让你们难堪的。”阿梅拉擦擦眼睛,突然抬起头来说,“昨天,昨天我已经和阿贾吉分手了。”

“什么?你和阿贾吉分手了?你不是没有把事情告诉阿贾吉吗?”母亲着急地问。

“反正我俩已经分手了!”阿梅拉说。

“分手?分手了你准备怎么办?”父亲的嗓门更大了,“一个姑娘家,准备一辈子待在家里吗?啊?”

阿梅拉无言以对,低下了头。
    “啊,我可怜的阿梅拉,我可怜的阿梅拉……”母亲又哭起来。

阿梅拉的家里完全失去了平静。阿梅拉和母亲天天泪水洗脸,父亲整天阴沉着脸,摔凳丢罐发脾气。

院子门天天紧闭着,阿梅拉躺在屋里不出来,父母没有事情也总待在院子里,谁都不想出门。

但是,几天后的一个早晨,太阳刚刚出上,外面就传来了叫唤声。

阿梅拉父母以为又是巴堤来胡搅蛮缠,谁也没有去到外面。

但叫唤声越来越响,他们终于听出是阿贾吉村上来的人。

父亲硬着头皮去开了门。来人是阿贾吉的堂弟,他把一封信递给阿梅拉父亲,说是阿贾吉写给阿梅拉的。

父亲把信往阿梅拉屋里一塞,就回到自己的屋里。他根本不想知道信上写了些什么,阿梅拉出了这种事,男家还会有什么好话写来吗?。

拿起阿贾吉的信,阿梅拉的心一阵狂跳。虽说她已经主动提出和阿贾吉分手了,但心里何曾忘记过她多年来热恋着的阿贾吉。不管阿贾吉信上会写什么,她都迫不及待地想马上知道。

   信很简单,只有两句话:“我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还是要娶你。”

  阿梅拉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晴。她一遍遍读着这张纸条,在每一个字上面都要停留大半天。话不多,也没有往日传书中的情意绵绵。但是,对阿梅拉来说,这不是已经够了么?阿贾吉还愿意娶她,这难道还不足以表明他对自己的情意么?阿梅拉熟悉阿贾吉,每当他面对一件大事、需要作出一个重大决定时,他的话总是不多的。他的纸条写得很短,正说明他作出的是一个重大决定,一个不可更改的决定。阿梅拉仿佛看到了宽悟、刚毅的阿贾吉,向跌入深渊中的她伸出了粗壮有力的手。她的眼睫挂着晶莹的泪珠,感到自己有救了。

  一时间,阿梅拉兴奋极了。她本来已被抛入了漆黑一团的万丈深渊之中,看不到一线光明。可忽然间,她的眼前出现了眩目的光辉:太阳竟突然闯到了她的身旁!

  阿梅拉躺在床上,手攥纸条,哭着、笑着,笑着、哭着,这么过了大半天,才爬起来,拉开柴扉向门外走去。

  “爸爸!妈妈!阿贾吉捎信来:他还要娶我!”阿梅拉大声说。

  “什么?阿贾吉还愿意娶你?”父母也都大吃一惊。

  “对!一点不假,一点不假!”

  “他知道你出事了吗?”

  “知道。他写得清清楚楚,他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他还是要娶我。”

  “噢,阿贾吉,阿贾吉可真是个好人。”母亲感叹着。

  但父亲却低着头,只是在院子里转圈。

  “噢,阿贾吉真是个好人,好人。把阿梅拉托付他,也是做父母的福份。”母亲继续情不自禁地感叹着。

  “不不,这没有用。”父亲却低声说,“这婚事还是行不通。没有枪声的婚礼,谁受得了?还有按习俗该送给我们的鸡……,噢!不不,阿贾吉会受不了,我们也会受不了。……阿梅拉,阿梅拉,你不仅毁了你自己,也毁了阿贾吉、毁了你的父母。成婚,对一个巴沙男子来说,是成为部族正式成员的标志呀。本来,阿贾吉可以作为一个成年人在村议事会里取得发言权,得到大家的尊重。可是,一个娶了失身女人的男子,能得到些什么呢?不仅婚礼冷冷清清,在平常日子里,他也将失去人们的敬重。既使他能在村议事会里发言,也不会有人听他。他将成为别人随时可以取笑的对象。阿贾吉是一个血性男子,他能忍受得了吗?即使他一时冲动娶了你,也能与你相亲相爱过一辈子吗?再说,我和你妈,一生安分守已,尽心尽力养大了你,可到头来,却只能从女婿那里得到一只破了肚子的鸡,丢人现眼。阿梅拉,你说说,你也忍心看阿贾吉和爸爸妈妈落到这个地步吗?”

  阿梅拉呆呆地听着,一下又变得象木头人一样。

  “那……,那……,那你究竟要阿梅拉怎么办呢?你究竟要我的女儿怎么办呢?”母亲小声问。

  “我咋知道该怎么办?”父亲伸拳擂着泥墙愤愤地说,“女儿自己不警觉,在外头乱跑出了事,我咋知道怎么办?”

  “你总不能让女儿终生不结婚吧?你总不能让阿梅拉一辈子陪着我们吧?”母亲继续嘟囔着。

  “要是不结婚能解决问题,那倒好了。”父亲的声音大起来,“女儿要老待在家里不嫁人,人家不也一样会怀疑吗?”

  “那就只能让阿贾吉带她出走……”

  “阿贾吉是远近闻名的好小伙子,酋长多次说过要挑选他当继承人。他家里人怎么能让他带着一个失过身的女人出走呢?他,他也下得了这个决心吗?”

  “啊,我可怜的阿梅拉!我可怜的阿梅拉!……”母亲再也不知道跟丈夫说什么,只是扶摸着女儿的肩膀不停地悲叹。

  阿梅拉无力地倒在母亲的怀里。父亲的话使她冷静,使她重新面对无情的现实。她发现,自己蒙受的耻辱已经无可挽回地留了下来。阿贾吉并不怪她、不嫌弃她、还是愿意娶她,这是他心肠好,有同情心。但是,阿梅拉能因此毁了阿贾吉和父母亲的声誉么?阿梅拉是一个那么自私的人么?

“不!不!”阿梅拉在心里叫起来。那天,她主动提出和阿贾吉分手,难道仅仅是担心阿贾吉会怪罪她、抛弃她么?不!不!恰恰相反,她当时想到的,正是阿贾吉的名声和未来。

阿梅拉决不是一个只顾自身的人。她不能辜负阿贾吉对自已的一遍真心。阿贾吉对自己好,自己就更得为阿贾吉着想。阿梅拉一遍遍提醒自己:阿贾吉应该娶一个贞洁无暇的姑娘,而不是她。不管今后还将有多少耻辱,她都只能一个人忍受。

  阿梅拉作出决断:一定要与阿贾吉分手!

她写了一张回条让人捎给阿贾吉:第二天上午在老地方见面。

但是,第二天,当阿梅拉去到丘陵顶时,见到的却是另一个青年—阿贾吉的堂弟。

  “阿贾吉让我转告你:他很忙,他不能来见你。你要有话,就告诉我好了,我会转告给他。”阿贾吉的堂弟对阿梅拉说。

阿梅拉要和阿贾吉说的话,怎么能让他人转告呢?她只能说:“我有话要当面跟他说。”

“可阿贾吉实在不能来见你。”阿贾吉的堂弟说。

  阿贾吉的堂弟走了,但阿梅拉却不能回去。她一定要找到阿贾吉,把要说的话说完,要做的事做成。

    她踏上了去阿贾吉村上的路。

  太阳已经很高了。沙尘象浓雾索绕着树林,充填着山谷。蝴蝶在玉米地里低低地飞来飞去,最后都附着在斑黄的叶片上。变色龙在灌木丛的干枝上费劲地伸头探脑,困难地呼吸着。天开始闷热起来。阿梅拉走了没有多久,就汗水涔涔。但她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是一个劲往前走。她只想马上见到阿贾吉,一劳永逸地了却和阿贾吉的关系。她害怕再迟疑拖延会使自己丧失勇气。

  阿梅拉望见了阿贾吉的村子。她加快了脚步。按习俗,她是不能这样冒冒失失进入未婚夫家的。但她很快就要和阿贾吉结束关系了,将不再是阿贾吉的未婚妻了,也就没有必要再受这方面的约束了。再说,阿贾吉的家就在村子口,她不必担心遇见很多的村里人。

  她终于望见了阿贾吉家的院子。那绿树丛中的黄色泥墙,正一点点向她逼近。今天,那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显得十分热闹。阿梅拉不免放慢了脚步。

  但人们已经发现了她。

  “咦,那不是阿梅拉吗?”一个姑娘首先叫起来。

  “阿梅拉!阿梅拉!”院门口的几个青年男女都热情地叫起来。

  “快告诉阿贾吉,阿梅拉来了!”

  几个姑娘迎了上来。阿梅拉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

  村里人正在为阿贾吉建造新婚住房。他们有的在用木棍捣土,有的在修剪柴草,有的在钉木头支架,有的在细心垒墙。院子里一片繁忙景象。

  阿梅拉一进院门,整个院子马上喧哗起来。

  “新娘阿梅拉!新娘阿梅拉!”

  “新娘好心急呀,我们还没去抢,就自己跑了来。一定是等不得了吧!”一个小伙子打趣着。

  人们哈哈笑起来。

  “行了,别取笑新娘了,阿梅拉可能是有事,你还是去后院通知阿贾吉吧。”一个姑娘说。

  “让我通知?没门。”小伙子做了个鬼脸,“新郎新娘成婚前是不兴随便见面的。阿梅拉有什么话,还是先跟我说,我负责转告。”

  “去你的吧!”一个小姑娘在他背上捶了一拳,“那你以后也不兴直接跟我说话。”

  “打得好!打得好!”人们大笑起来。

  “可总得让新娘先给我们唱个歌吧!”小伙子红着脸说。

  “对!对!还是这句话中听!”大家一下子又成了小伙子的支持者。

  阿梅拉又羞又急。还好,阿贾吉闻声出来了。他一见阿梅拉,悄悄楞了一下,但很快又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过来。

  “阿梅拉,想不到你来了。”

  阿梅拉轻轻“嗯”了一声。

  “有什么急事么?”阿贾吉问。

  “去村外说好么?”阿梅拉小声问。

  阿贾吉望着阿梅拉那疲倦、忧郁的神色,突然说:

  “阿梅拉,先看看大伙为我俩正在建造的新房吧!”

  “对!对!”站在一边的几个年青人大声附和。一个小姑娘还挽起了阿梅拉的胳膊。

阿梅拉只得随着阿贾吉往工地走。

“欢迎欢迎。”工地上人人见了阿梅拉都向她点头问好。

  “大家好好干哟!新娘来察看我们做工了呀!”一个爬在高处搭支架的小伙子说。

  “请新娘放心!”一个正在垒墙的小伙子说,“墙一天只垒一层,保证结结实实!”

  “我捣的泥呀,一个小疙瘩也不会留。”一个正在捣泥的小伙子说,“新娘不信,可以光了脚丫子来踩。”

  “屋顶支架是我们去深山挑选最结实的树木做的。”

  “柴草也是几经筛选的。”

  大伙竞相向阿梅拉介绍。

  “阿梅拉,你满意吗?”阿贾吉问。

  阿梅拉心里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不过,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能说“满意”两字。

  “你们听到了吗?新娘对你们的干的活很满意呢。”一个跟在一边的小姑娘大声说。

  “新娘一满意,准保在里面生好几个胖娃娃!”一个小伙子打趣说。

  大家嘻嘻哈哈,干得更欢了。

  阿梅拉泪水汪汪,赶紧低下头。她真怕再待一会,就要丧失和阿贾吉分手的勇气了。

  “阿贾吉,去村外吧。”阿梅拉催促说。

“再去后院看看吧。”阿贾吉却说,“爸爸妈妈正在准备酿制婚礼上用的酒呢。”  

“对!让新娘看看酿酒原料,准保不喝也醉!”旁边的几个人说。

  阿梅拉不能拒绝阿贾吉的这个建议。她来到了阿贾吉家,怎么能不向他的父母问候呢?

  在后院的一个角上,阿贾吉的母亲正在筛选小米,他的父亲在一边擦洗酿酒用的坛子。老俩口一见阿梅拉,马上放下手中的活,热情地拉着阿梅拉的手让她在一个小木板凳上坐下。不一会,阿贾吉的母亲又从屋里取来满满一大瓢椰子汗和一盆椰仁,请阿梅拉品尝。

  “你俩的婚礼肯定来客多,我们准备酿五大坛子小米酒。”阿贾吉父亲说。

  “小米粒粒饱满,准保能酿出上等美酒。”阿贾吉的母亲也介绍说。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那么热情、友好,这里的一切都在准备迎接阿梅拉,阿梅拉简直不知道怎么跟阿贾吉了却关系了。她知道,这肯定会伤害许多人,伤害许多这么热情、善良的人。阿梅拉心绪越来越杂乱无章,她象木头人一样被阿贾吉牵东牵西,没有了主意。直到阿贾吉把她送出村子很远很远,已经可以望见他俩经常约会的丘陵顶时,阿梅拉才突然从迷茫中惊醒过来,站住,把脸转向阿贾吉,鼓足勇气说:

  “阿贾吉,我要跟你说……”

“别说什么,阿梅拉。”阿贾吉却立即打断她的话,“我不想听你说什么。”

“不,阿贾吉,你听我说……”

  “别!”阿贾吉一对油黑的大眼睛紧紧盯着阿梅拉,“听我的话,什么也不要说。我们就在这里分手。”

  阿贾吉目光炯炯,显得十分威严。一种无法搞抗拒的力量使阿梅拉闭上了嘴巴。她还能说什么呢?她想说的,阿贾吉肯定知道。而且,他不是已经表态了么?_

    阿贾吉执意要娶阿梅拉,他的决心最终也感动了阿梅拉的父母。为了阿贾吉的诚意,为了女儿一辈子的生活,老俩口也准备忍受婚礼将会带给他们的耻辱,替女儿操办起婚事来。

  以后的日子,阿梅拉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度过的。枪亲前的各种准备,都是父母亲和阿贾吉家人背着她商议好的,无须她做什么事情。阿梅拉沉默寡言,整日闭门不出。在村里人眼里,这是一个出嫁前的姑娘应该有的行为,甚至也是有教养的标志,当然不会有什么怀疑。一些邻居见到阿梅拉父母,还交口赞扬阿梅拉的表现,老俩口也只能装出笑脸表示感谢。

  抢亲的日期到了。傍晚,阿梅拉的母亲有意让她去村外的小河里汲水。阿梅拉的心一下紧缩起来。但是,待嫁姑娘是必须听从父母的吩咐的。阿梅拉换了一身新衣,头顶水桶,姗姗离开家门。小河在村子南边,但她却有意绕到了村子北边。她真希望抢亲的人别发现她,好让她在家里再待些日子。

但阿贾吉的伙伴们早在村子四面设下了埋伏。阿梅拉离开村子没有多远,只听得一声哨响,十来个小伙子就从树林子里冲出来围住她,不由分说把她扛上了肩头。阿梅拉挣扎着,叫喊着:“不!不!”但是,这有什么用处呢?按习俗,被抢亲的姑娘即使心甘情愿也得这样地挣扎、抗议。阿梅拉的举动,不过是再次向人们表明了她是一个懂规矩、有教养的姑娘罢了。所以,不管阿梅拉一路上怎样喊叫,抢亲的人们嘻嘻哈哈,步子越迈越快。

    阿梅拉被抬到阿贾吉家的院子里,关在一间事先准备好的小屋里。按习俗,她得在这里过六天六夜的幽禁生活,回顾十几年来父母和其它长辈的教诲,思索怎样开始新的生活。但是,阿梅拉的心里杂乱无章,每时每刻充塞在她胸中的,仍是她遭受强暴的阴影和由此而来的耻辱。而且,她也清醒地知道,这场婚姻也会给阿贾吉和她父母带来公开的羞辱。她坐卧不安,万箭钻心,真懊恢为什么没有和阿贾吉断然分手。是自己太怯懦了么?是自己太自私了么?阿梅拉一遍遍地责问着自己,反反复复追忆着这些日子来的每一个细节。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阿贾吉如此坚决,她无法违拗他。阿贾吉一家和乡亲们那么紧张地准备着婚事,她也怎么好开口与阿贾吉断然分手、伤他们的心呢?再说,这段时间来,阿贾吉也根本不让她说什么。那天,她下了多大的决心才闯到阿贾吉家,但聪明的阿贾吉肯定猜到了她去的目的,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再说,即使那天阿梅拉把分手的话再一次说了出来,又会有什么用处呢?

啊!阿梅拉,阿梅拉!你究竟错在哪里?你究竟该怎么做才对?为什么一切的不幸、痛苦和难堪,都落到了自己头上?

  阿梅拉头晕胸闷,泪如雨下。

  有时候,阿梅拉真想逃离小屋,去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按照习俗,被幽禁的姑娘是可以出逃的。姑娘一旦逃走,可以几个月甚至整年足不出户,致使婚期大大推迟。但是,阿贾吉家看来对此早有防备。小屋周围,值守的小伙子和姑娘们昼夜欢声笑语不绝,阿梅拉就是插翅也休想逃得出去。

  晚上,值守的小伙子和姑娘们在院子里猜谜、讲故事,围着篝火在达姆鼓声里唱歌跳舞,有意为幽禁在屋里的新娘排忧解闷。

  听,那是一个姑娘响亮的歌喉:

  “新娘,圣洁的新娘,

  你举止端庄,多有教养,

  你是巴沙人的好姑娘。

  露出笑容吧,抬起脸来吧,

  让大家看看你是多么漂亮!”

    这歌子,阿梅拉过去也曾为别的姑娘唱过。那动听的旋律,曾在她心中唤起过多少甜蜜的向望。但今天,这专门为她而唱的歌曲,非但没有为她排忧解闷,反而象锥子钻得她心中流血。

啊,阿梅拉!阿梅拉!难道你不端庄吗?不漂亮吗?缺少教养吗?“不!不!”阿梅拉从心中发出抗议。

阿梅拉!你究竟有什么过失?没有。你无可指责,你只是个受害者。你有权听这支歌,享受这支歌。阿贾吉有勇气娶你妻,为什么你就不能勇敢些,和阿贾吉一起面对未来?”

    阿梅拉想到这里,心悄稍平静了些。很快,她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困倦,在姑娘小伙子的歌声里睡着了。

    时间就这样在内心反反复复的矛盾中过去。

  第七天早晨,幽禁生活结束了。一大早,姑娘们就打开屋门,将阿梅拉接出小屋。

  哈马丹风已经过去了。广阔的天空一碧如洗,只有不多的白色云团在空中飘飞。太阳从东山口冉冉升起,给院场里的每一间屋子和每一棵树抹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阿梅拉深深地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心情也轻松了一些。

  “真是个好日子啊!”一个姑娘说。

  “托新娘的福。”另一个姑娘说。

  “是呀!是呀!”大家附和着,望着阿梅拉笑。

  “咦?新娘怎么好象瘦了呢?”一个小伙子说。

  “看你多不会说话。新娘哪里是瘦了呢,那是她的眼睛更大更明亮了。”另一个小伙子说。

  大家说笑了一会,姑娘们簇拥着阿梅拉去到村南的小河里洗澡。河水在铺满石子的河床里汩汩流着,清澈见底。姑娘们替阿梅拉细心地擦洗了身子,替她结扎好头发,缠上崭新的彩色缠腰布。

  不一会,一个姑娘又抱来了一包衣服。那是阿贾吉家人换下的衣服,让阿梅拉浣洗。从现在开始,她就要学习行使媳妇的义务了。阿梅拉接过衣服,俯身搓洗。姑娘们也热情地帮着她揉搓。人多手勤,不一会就全洗好了。

  洗衣重新唤起了阿梅拉身上的活力。她镇定多了。她想,不管婚庆上出现什么情况,以后,她总能以自己的行动,向阿贾吉全家和村里人证明自己是一个勤劳能干、行为端庄的姑娘。

  白天很快过去了。当夕阳的最后一线余辉从西山头消失,隆重的婚礼开始了。酋长庄严宣布接纳阿梅拉为村子里的正式成员,整个院场一片沸腾。村庄四面都擂起了达姆鼓。叶笛般的哨音响彻天空。姑娘们系着五颜六色的头巾,首先来到院场中间欢歌漫舞。不一会,小伙子们腿上绑满贝壳和铃铎,加入了舞蹈者的行列。小伙子和姑娘们汇合在一起,随着贝壳和铃铎铿锵有力的节奏声,呼叫、跳跃、扭腰,抖动着浑身的肌肉,尽情抒发满腔的欢欣和激情。

  半个来小时以后,姑娘们渐渐闪到一边,将小伙子们围在了中央。小伙子们开始进行各种表演,竞相向姑娘们炫耀自已的才能和勇气。看,有的脑袋朝下双手支地在场上转圈,有的来来回回翻着跟斗。有两个头戴兽角,模仿公羊抵树;有两个躺在地上,将石臼置在胸口让人冲舂小米。一个小伙子蹬着高跷,迈着军人的步伐行走;另一个小伙子戴着假面,充当传说中的战神发号施令。忽然,在一棵大树的背后,冒出一个火人。他身背燃烧着的树枝,口里喷吐着通红的火焰。在观众们的欢呼声中,他抽出一把被火烤得通红的大刀,将纸放到刀口试温。纸片迅速烧成灰烬。他却微笑着用舌头去舔刀口。随着“滋滋”的声音,刀口上白烟燎绕。但小伙子泰然自若,脸上继续露着微笑。喝采声、欢呼声一阵响过一阵。不一会,姑娘们又回到小伙子们中间,一起高歌狂舞。

  婚礼的气氛空前热烈。阿贾吉和阿梅拉是方远几十里闻名的好青年。他俩喜结连理,谁能不为他俩衷心庆贺?

  阿贾吉挽着阿梅拉的胳膊,站在新房门口接受大家的祝贺。阿贾吉机械地和向大家点头、微笑,目光呆滞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阿梅拉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她始终眼帘低垂,头无力地靠在阿贾吉肩头。但人们都以为这是新郎新娘理应有的矜持,不但没有什么怀疑,还故意在他俩面前做怪脸、出怪叫,进行挑逗。后来,大家干脆把新郎新娘拥到中间,拉着他俩一块舞蹈。……

  月上当空,是新郎新娘入洞房的时候了。

  达姆鼓声中,几位长者在新房门口洒上米酒。姑娘们给阿梅拉系上花头巾,挂上洁白闪光的贝壳项链,戴上珍珠耳垂。然后,在一片欢呼声中,新郎新娘徐徐步入新房,轻轻掩上柴扉。

人群来到院场中央,给篝火添上木柴。烈火熊熊,人们的眼睛在篝火下闪闪发亮。火光中,天空也燃上了一层光泽,迷漫着欢乐又神密的气息。

  人们窃窃私语着,急不可待地等待着阿贾吉回来鸣枪,开始新一轮狂欢。

  但阿贾吉久久没有露面。而从院场门口,却出现了巴堤瘦长的身影。他象一个幽灵一样,悄悄靠在棕榈树干上,嘴巴紧闭着,眼珠翻动着,露出忌恨又有点暗中得意的复杂表情。

“咦?这不是巴堤么?你怎么游逛到这里来了?”一个小伙子发现了他。

“想参加婚礼,也不该这时候才来呀!”另一个说。

  巴堤只是耸了耸肩膀。

  “你既然来了,也过来吧。”一个中年人说,“等会新郎鸣了枪,赏你杯米酒喝。”

  “鸣枪?哼!恐怕你们是等不到了。”巴堤冷冷一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中年人问。

  “意思不是很明白吗?”巴堤还是冷笑。

  “不许你到这里来胡言乱语。”好几个人警告他。

  巴堤还是“嘿嘿”冷笑。

  “别理他,他嘴里能有好话吗。来,我们跳舞吧!”

  “跳去吧,”巴堤却不想住嘴,“等一会怕想跳也跳不成了。”

  “什么?你还在胡言?”人们火了。

  “让他把话说清楚!”一个小姑娘叫起来。

  “说清楚?嘿嘿!我的话还不够清楚么?”巴堤大笑起来,“告诉你们,母鸡早就破了肚啦!”

  “不许你诬蔑新娘阿梅拉!”姑娘们喊起来。

  “认错!让他认错!不然揍扁他!”

  小伙子们怒叫着冲向巴堤。

  巴堤紧紧靠着树杆,惶恐地缩着身子。

  “认错!认错!”人群怒喊着。

  “可我说的是事实,真的,……”巴堤嗫嚅着。

  “揍他!揍这个无赖!”好几个小伙子都攥紧了拳头。

  “别理这无赖,”一位长者说,“喜庆日子,揍他会弄脏我们的手。”

  人们这才丢下巴堤,重新回到院场中间。

终于,“吱咯”一声,柴扉门拉开了。阿贾吉的身影慢慢出现在大家面前。

  “阿贾吉!阿贾吉!”

  人们热情地向阿贾吉欢呼。

  阿贾吉只是礼貌地笑了笑,目光却避开人群,严肃地望着远方。

  巴堤忽然挤上前去,站到阿贾吉对面。

  “你好啊,阿贾吉兄弟。”他阴阳怪气地说。

  “你?”阿贾吉猛地一怔。

  “是呀,是我巴堤。你的眼光还算不赖呀!”

  “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么?嘿嘿,你当然猜得到,我是想来看看没有枪声的婚礼是什么样子的,嘿嘿。”

  “滚开!”阿贾吉大喝一声。

  “别这样,”巴堤却嘻皮笑脸地说,“拿喉咙替代枪管,增添不了声色。”

  “无赖!”阿贾吉从牙缝中迸出这两个字,回身从柴扉后面拿起猎枪。

  “啊?你取什么枪?”巴堤叫起来,“你还想欺骗人?这可是触犯神灵的,要遭雷打,你不知道吗?”

  阿贾吉一言不发,怒目盯着巴堤,将枪慢慢端起。

  “你……你想干什么?”巴堤有点紧张。

  阿贾吉紧咬嘴唇,将枪端平。枪口正对着巴堤的胸膛。

  “你……你别……别乱来,……救命!救命啊!”巴堤张惶失措,抱头鼠窜。

  阿贾吉鄙夷地看了巴堤一眼,继续把抢端起,枪口对着繁星密布的天空。

  他咬咬牙,猛地扣动板机。

  “砰!砰!”

  两声枪响,长空划出两道耀眼的火光。

  “好!阿贾吉。”

  “好!好!”

  全场欢呼起来。达姆鼓再次擂响,人们击掌、跳跃、抛掷手帕,出现了更加热情奔放的舞蹈场面。

  巴堤在一个角落里抱头缩脸躲了半天,才悄悄睁开眼。

  人们欢跳着从他面前经过,巴堤目瞪口呆。

  过了好一会,他才终于明白过来,突然象疯子似地喊起来:

  “别跳了!别跳了!你们受骗了。”

  达姆鼓和人们的欢笑声掩没了他的声音。巴堤气急败坏地跳到一个树墩上吼叫:

  “你们上当了,你们受阿贾吉骗了!”

  “疯子,真是疯子。”大家终于又注意到了他。

  “不,我不是疯子。阿贾吉是个骗子。他骗了你们!骗了你们!阿梅拉早不是姑娘了!”

  “闭嘴!不许你胡说八道!”

  “揍他!不揍他一顿他不会老实。”

  人们再次被激怒了。

  但巴堤这回也疯狂起来,他不但不住口,反而放大声音继续吼叫:

  “我没有胡说。我起誓,我敢向着神灵起誓!”

   “你还敢向神灵起誓?”人们不免有点惊讶。

  “我敢。我就敢向神灵起誓:阿贾吉欺骗了你们。”

  人们不知不觉把目光移向阿贾吉。

  阿贾吉象一座雕象站在新房前,不露声色。

  “阿贾吉,你怎么不说话呢?你也敢向神灵起誓吗?”巴堤见人们把目光移向阿贾吉,胆子更大了些。

  “无赖!”阿贾吉从牙缝里迸出了这两个字。

  “无赖?嘿嘿,我是无赖,可是今天耍无赖的可不是我巴堤。”巴堤冷笑着,“你有种,就拿出血手帕来,向大家证明阿梅拉在此之前是个姑娘。”

  阿贾吉紧紧攥起拳头。

  巴堤后退了两步,但毫无收敛之意,继续说:

  “别攥什么拳头。用嘴巴对大家说话呀,阿梅拉是贞洁的吗?”

  “贞洁!”阿贾吉声如洪钟。

  “呀,你竟敢说阿梅拉贞洁?你敢当着祖宗神灵还说一遍:阿梅拉贞洁?”

  “比起你这个无赖、恶棍,她要高洁一千倍、一万倍!”阿贾吉怒吼道。

  巴堤料想不到阿贾吉会这么回答他,一时张嘴结舌说不出话。他溜了一眼四周,冲着他的全是愤怒的目光。他不觉连打了个寒颤,才又张慌失措叫起来:

  “阿贾吉,你别绕弯子,你直截了当对大家说说:阿梅拉是不是姑娘?”

  阿贾吉的嘴唇咬出了血珠。

  “说呀,你放开喉咙说呀,”巴堤又得意起来,“你起誓呀,你拿出红手帕来呀!啊?”

   人们的目光全转向了阿贾吉。

血珠一滴一滴从阿贾吉的嘴唇上滚落下来。

“说呀!有种你就说呀!”巴堤相逼不已。

  阿贾吉抬手抹去嘴唇上的血迹,默默地望着大家。

  “阿贾吉,说吧,我们相信你。”

  “我们相信你!相信你!”

  人群七嘴八舌鼓励阿贾吉。

  “好吧,我说。”阿贾吉清清嗓子,一字一字说,“我要告诉大家,阿梅拉在进洞房前,确实已不是姑娘。”

  “啊?”惊叫声从四处响起,紧接着是死一般的沉寂。

  “怎么样?我没有骗你们吧?”巴堤得意洋洋。

  “闭嘴!”阿贾吉大吼一声。

  “乡亲们,”阿贾吉接着说,“阿梅拉已失去童贞,这是事实。但是,我还是放了枪。我并不是要欺骗你们。不!我不想欺骗你们。我要说,阿梅拉仍是一位贞洁的新娘。我熟悉她,你们也早就认识她。方圆几百里,谁不知道阿梅拉勤劳、善良、品行端正。不错,她已失去童贞。但是,这不是她的过错,她没有过错!是一条凶恶的豺狼伤害了她!”

  说到这里,阿贾吉突然伸手指着巴堤,大声说:

  “就是他巴堤,这条人面兽心的豺狼,在一个多月前在树林里拦路行凶,强暴了她!”

  巴堤大吃一惊,楞住了。

   “这头豺狼,伤害了阿梅拉,还要来扰乱我和阿梅拉的婚礼,想看我俩出丑。世上竟有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阿贾吉继续说,“可是阿梅拉无辜。她受了这么深的伤害,为什么还要当众受辱?还要让巴堤这条恶狼看她的好戏?不,这不公平!我不想那么做。我放了枪!……这会遭神罚吗?不,我不相信。我想神灵也应是公正的。阿梅拉品行端正。她有权享受鸣枪的婚礼。倘若我这么做真的会触犯神灵,要遭受惩罚。那,为了阿梅拉,我也甘心受罚!”

  阿贾吉说到这里,气喘吁吁。院场里静悄悄的,听得见人们急促的呼吸声。

  巴堤钻进人缝,想悄悄溜走。

  “揍他!揍这条豺狼!”人群里突然响起一个姑娘愤怒的尖叫。

  “揍他!揍他!”人们附和着,拳头象雨点般落在巴堤的头上、胸口和后背。

  “救命!救命!”巴堤遍体鳞伤,抱头鼠窜。

  巴堤溜走了,院场又恢复了宁静。

  “弟兄们,姐妹们,我们跳舞!继续跳舞!”人群里突然有人建议。

  “对!我们跳舞!阿梅拉无辜!”几个年轻人随声附和。

  “放枪吧,阿贾吉,再放两枪。”一个姑娘堤议。

阿贾吉感动地举起猎枪,向着巴堤逃跑的方向,再次扣动了板机:  

“砰!砰!”枪声惊天动地。

  达姆鼓再次擂响。在几个青年的带动下,人们又开始跳舞……。_

  在阿贾吉走出屋子后的整个这段时间里,阿梅拉一直留在新房内。婚礼,曾经在她的心里勾起过多少神密又甜蜜的向往。但今天晚上,她却一直处于提心吊胆之中。只有在神经片刻的麻木中,她才能得到短暂的安宁。一声尖尖的哨音,一阵特别震耳的达姆鼓声,都会使她心惊肉跳,浑身冒汗。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过院场上的大半天时间的。她好象是身上拴着无数绳子的木偶,任人群东拉西牵。她在院场上差不多耗尽了最后的一点精力。进入洞房,对她来说,不蒂是一种暂时的解脱。柴扉刚刚关上,她就倒在了阿贾吉的身上。但阿贾吉也显得非常疲乏,他轻轻将她扶住,让她靠坐在床边的一张木椅上。然后,他自己也在一张小凳上坐下。阿贾吉合着眼晴,象是在小憩,又象是在沉思。这本是新婚夫妇男欢女合的时刻,但两人谁也没有心思,没有情绪。他俩甚至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把他们推入小屋。他俩默默地坐着,让时间一分钟一分钟流逝。阿贾吉间或睁开眼,没有目标地望着前方。阿梅拉就在他的身旁,但对他来说,阿梅拉似乎仍在千里之外,甚至根本就不存在。倒是靠在柴扉边的猎枪唤醒了他,使他回到了现实。他紧紧的闭着嘴唇,咬着牙关,那瞬间闪亮的目光显示出他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但随后,他又低低垂下了脑袋,反映出他的内心充满着矛盾和痛苦。他再次合上眼,希望能在小屋里安静地多待一些时间,但在内心深处,又十分明白那考验自己决断的时刻已越来越向他逼近。他不由得攥紧拳头,任汗水一滴滴从指缝里往下渗。阿梅拉目光呆滞,脸向阿贾吉。但是,她这时看到的也并不是阿贾吉,而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一切对她都是那么陌生。她想转过脸去,垂下头清清脑袋里的一团乱丝,但是,她已经麻木,意识和身子似乎已经分离。

  两人就这么久久、久久地对坐着,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

  但突然,院子里传来了吵杂声,俩人都听到了巴堤的声音。阿梅拉“啊”地轻叫一声,身子晃了晃,差一点从椅子上摔下去。但阿贾吉却一下精神起来,从凳子上一跃而起,一步窜到门边,不放过外面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静。终于,他咬紧牙关,推开了柴扉。

  这时,阿梅拉也从呆滞中惊醒过来。她并不清楚阿贾吉心里在想什么,要做什么,她只知道会有事情发生。作为她个人,她现在是听天由命,怎么也无所谓了。但她放心不下阿贾吉,她觉得她太对不起阿贾吉,她不能再让阿贾吉因她出事。她也紧跟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向柴扉走去。但阿贾吉已经离开,柴扉已被拉上。她还是想出去,也觉得应该出去,和阿贾吉一块面对凌辱。她伸出手,想重新拉开柴扉,但手却不停地颤抖,不听她使唤。她感到自己的双腿也是软绵绵的。她支撑不住,慢慢地瘫倒在地上。

  接着是枪声、嘈杂声、阿贾吉洪钟般的演说声……。阿梅拉虽说已精疲力尽,但神经却高度兴奋。她并没有放过外面的每一个声音。她做梦也不会想到事情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她感到有一股热血直往上涌,一下子把多少日子来积压在心头的辛酸、苦痛、悲愤都殴走了。她在瞬间恢复了力量。当门外重新擂响达姆鼓时,她也站了起来,并在屋里独自扭动起腰身。啊,阿梅拉,阿梅拉,你是在梦里吗?不,即使在梦里,她也不敢相信自己还有这样一天,还有可以兴奋舞蹈的一天。啊,上苍有情,赐予了她阿贾吉,赐予了她重新生活的勇气,赐予了她幸福的明天。如果她的身份不是新娘,这时候,她真想出去,和阿贾吉一块舞蹈,和院子里每一个可亲可敬的客人一块舞蹈。

  阿梅拉一个人在屋里跳着、扭着,直到重新感到头昏腿软,才又再次坐到木椅上。

  她又流泪了,但这回是幸福的泪水。……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柴扉再次被推开,阿贾吉宽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阿梅拉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得到阿贾吉在微微喘气。这就是上苍恩赐给她的男人,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汉。阿梅拉她奋不顾身地站起来,扑向阿贾吉,把阿贾吉紧紧抱住,嘴里呐呐叫唤着:

  “啊!阿贾吉!阿贾吉!我亲爱的阿贾吉……”

她久久地、久久地搂抱着阿贾吉,后来又完全倒在了阿贾吉的怀里。

但是,阿贾吉却并无反应,只是木然站着、一动不动地站着。

  啊,阿贾吉,你还在为刚才的场面激动吗?你因过度的冲动感到疲累了吗?如果真是这样,阿梅拉愿意用爱来抹去你一切的疲劳,用爱来补偿你这些日子来的忧郁、不安。阿梅拉愿意把一切都献给你。

  阿梅拉振奋身子,再次将阿贾吉紧紧抱住。

但是,阿贾吉还是没有反应,还是不动声色地站着。

阿贾吉,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

  阿梅拉终于感觉到阿贾吉的神态有点异样,她悄悄松了些手,轻声问:

  “阿贾吉,你,你不舒服么?”

起先,阿贾吉并不回答。在阿梅拉的反复追问下,他才淡淡地说了声:“我想安静一下。”

随后,他把阿梅拉的手从自己身上轻轻移开。

  阿贾吉重新坐到原先的那张小凳上,半合着眼,似乎仍意识不到新娘阿梅拉的存在。

  阿梅拉莫明其妙,呆呆地站了一会,也重新坐到那张木椅子上。

  小屋里又是一片寂静。时间在不知不觉中一分钟、一分钟过去。

  阿梅拉神智渐渐模糊,靠着椅背昏睡了过去。……

几声鸡鸣将她唤醒。她费劲睁开眼,忽然发现阿贾吉在屋子一角俯身准备行囊。  

起先,阿梅拉并没有意识到阿贾吉在做什么。但随着她的神志一点点清醒,她终于感悟到还有什么事要发生。

  她没有说话。她不问他,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堤醒她:别问!什么都别问。否则,她刚刚获得的一切又将会失去。

  但阿贾吉已经打好了背包,并把身子转向了她。

  她想装作依然睡着,但她微微发抖的身子告诉阿贾吉她已经醒了。

  阿贾吉把背包拎在手上,静静地看了看阿梅拉,明知道阿梅拉醒着却又装作不知,一言不发走向了柴扉。

  “阿贾吉,你,……你去哪里?”阿梅拉不得不睁开眼睛问。

  “噢,你醒了,阿梅拉。我该走了,你自己保重。”

  “走?你想去哪里?”

  “不知道,反正我不能再待在这间屋里,不能再待在这个村子里。”

  “这,……这是为什么?”阿梅拉一下子站起来,拉住阿贾吉的背包带,“这,这是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只是觉得我没法在这间屋里待下去了。”

  “不!不!”阿梅拉叫起来,“你不要走,我不让你走。”

  “阿梅拉,别这样。放我走吧。你不必留我。”

  “不!你不能走。我是你的妻子,我不放你走。”

  “妻子?对,我已经娶了你,你应该是我的妻子。可是,阿梅拉,在经过了这一切之后,我们还能过夫妻的生活吗?”

  “能!为什么不能!不是一切都过去了吗?一切都好了吗?”

“一切都过去了?是这样吗?阿梅拉?”

“你不是放了枪,大家都赞成你,还为我们跳了半夜舞?”

“阿梅拉,你,你想的过于简单了。不错,今天,一切是过去了,不少人为我们俩唱了歌、跳了舞,但是,明天呢?后天呢?你在婚前已经失去童贞的事实,能改变吗?这个已经完全公开的事实,可以说已经刻在了这里每一个人的心里,能被轻易忘掉吗?以后,村上人真会象对待一对正常夫妻那样对待我们吗?”

  阿梅拉一时语塞。她再次看到了自己所处的境况。但她不甘心。她的心里刚刚燃起的强烈的火焰不可能一下子熄灭。不,她不能放阿贾吉走,她不能失去阿贾吉。

“会的,我想会的。”阿梅拉把阿贾吉的背包带拉得更紧了,“村里人已经在知道真相的情况下为我们跳了舞。他们不会再变卦的。”

“噢!阿梅拉,你想得真是太天真、太天真。不错,现在毕竟不是过去了,大家已经为我的举动叫了好,还跳了舞。可是,一代又一代传下来的习惯看法,哪里是我的一席话和几声枪声改变得了的呢?大家当时在院场里支持我,多半是出于对巴堤的憎恨和一时的冲动。虽说人们后来又跳了舞,但跳舞的大都是年经人,是一些在村议事会上说话不作数的年轻人。再说,他们的舞步也显得很不自然、很勉强。啊!阿梅拉,事情并没有过去。就是以后没有人当面说我们什么,我也会觉得别扭,觉得不顺心。”

“别这么想,阿贾吉,”阿梅拉轻声说,“依我说,既然最难熬的晚上我们都熬过去了,还有什么不能熬过去的呢?以后,只要我俩过得好就行了。”

  “我俩过得好?我俩?”

  “对!我俩,我俩。阿贾吉,不是这样吗?我会做一个好妻子的,我会让你幸福的。我爱你,我说不出是多么爱你!”

  “阿梅拉,别这么说话。这话,现在对我并没有多大意义。”

  “什么?你说什么?”

  “阿梅拉,你应该听懂我的话。”

  “不,我不懂!不懂!我一点都不懂。”

  “阿梅拉,你叫我怎么跟你说清楚?自从我知道巴堤把你强暴以后,对巴堤的仇恨就始终填满了我的心,我的心早已不能再象过去那样对待你。我同情你,可怜你。可是,你再也唤不起我对你的往日的激情。原先,当你站在我的面前,我感到是一位天使来到了我的身边。我激动、我兴奋、我无限幸福。我恨不得马上把你拥在怀里,含在嘴里。但现在,我已失去了所有的激情。我甚至不愿跟你待在一起。”

  “可是,阿贾吉,你明明知道,这不是我的过失。”

  “我当然知道。正因为我知道,我一定要惩罚巴堤。我一定不能让巴堤这头恶狠得到你。但是,这又能改变我俩之间什么呢?我怎么能想象天天和你生活在一起呢?不瞒你说,看到你,我就同时看到了巴堤这头野兽。不,我阿贾吉是一个堂堂的汉子。我不能和一个曾遭到野兽强暴的女人生活在一起。阿梅拉,你应该学会了解一个巴沙族男人的心。”

  阿梅拉惊呆了。她觉得自己原来并不了解阿贾吉。她觉得现在更不能了解阿贾吉。

  “你也得替我想想,阿梅拉。”阿贾吉继续说,“也许以后会出现奇迹,让我俩还能象过去一样。但现在我只能走,只能走,你还是自己保重吧。”

  阿梅拉颤抖的手继续攥着阿贾吉的背包带。但她的声音已变得有气无力:

  “既然结局是这样,你完全可以不娶我。”

  “不!巴堤想的就是要阻止我娶你。我不能让他的愿望得逞。我是一个男子汉!我要当众给巴堤一记耳光!”

  “可是你一走,我,我一个人怎么生活下去?”

  “别担心。我会捎钱回家的。”

  “可我缺少的不是钱!阿贾吉……”

  “可我不能再给你其它什么了。自己保重吧,阿梅拉。”

  说完,阿贾吉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当阿梅拉再次清醒过来,急忙赶到门口时,阿贾吉已经大步走出了院门。阿梅拉想了想,不再追赶。她知道,什么也追赶不回来了。再说,她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

  阿梅拉倒在了柴扉边。

  月亮已经下山。高高的黑色天幕上,只有几颗小星在微微闪烁。……_

1984年 LUNE 非洲月

苏应元

一九八四年九月至一九八五年三月初稿于

多哥洛美──中国上海

她坐在“华春楼饭馆”的阳台上。

饭馆其实有两个名称。那红底金字的“华春楼饭馆”牌匾,挂在底层的正门上方,她此时并不能看到。但是,那是她到这个非洲城市后第一眼注意到的东西,曾经在内心唤起过模模糊糊的温柔感觉,故一安静下来,这五个大字就在眼前闪耀。饭馆另一个名称是法文写的。现在,她只要侧过身,就可以看到左侧白墙上的一行绿色字母:“RESTAURANTDECHINE”,即“中国餐馆”。这是她来到这里后,经过一段时期自学外文,才弄懂其意思的。

饭馆前面的景色很美。下面是一条长街。街这边的几棵桉树,已经齐楼顶了,在炎热的晚风中,婆娑不止,似乎在争着往高里长。沿街数不胜数的小货摊,琳琅满目。街上,行人络绎不绝,无数女人、孩子,头顶着装满花花绿绿日用百货的大盆,在人堆里穿梭、叫卖。街对面没有房屋,伸展着两条平行的沥青路。各式各样的卡车、面包车、轿车,你来我往,风驰电掣。沥青路过去,是一片金色的沙滩,沙滩这一边长着青葱的椰子树,那一边连接着茫茫的大海。这是大西洋。那滚滚的波涛,层层扑向沙滩,卷起银白色的水花,似乎要为迎风摇摆的椰树叶洗尘。从阳台上面,可以听得见“哗哗”的海涛声。

她听到了涛声,双眼微微闭起,渐渐沉入了遐思。她喜欢海。她的遥远的故乡,也就在靠海的一个小镇上。那不息的海涛声,多少年里,合着母亲的催眠曲,伴随她进入梦乡。那金色的沙滩,也曾经是她和小女伴们赤足寻找漂亮贝壳的地方。迷人的沙滩、迷人的海,曾经在她幼小的心灵里播下过多少迷人的希望。后来,她长大了,上学了,又多少次和同学们一块到海边游泳。……

呵,多么令人迷恋的童年岁月!现在,从哪儿还能找到它的影子呢?

她合眼坐了好长一会儿,才重新圆睁开双眼。天快黑了,天空和大海灰蒙蒙一片,只有西南方向亮着一片淡黄色的云层。

云层并不厚,而且正在一点点飘散开去,变得和海面上升起的薄雾一样昏蒙。但渐渐地,昏蒙的云雾里闪出一线弧光,浅浅的、淡淡的、白里带黄,再也不消失。

“呵,月!”

她轻轻地但满怀激情地喊了一声,眼睛湿润了。

三十五年前,当她在中国南方小镇一户姓梁的人家呱呱坠地时,母亲就给她起了这个字。

她母亲喜欢月亮。月色明朗的夏夜,她常常伏在母亲的膝头,听母亲讲月宫里的故事。母亲总是赞美月亮的宁静、光洁,她希望女儿能跟月亮一样,成长为一个安静的纯洁无瑕的姑娘。

“月!梁月!”她仿佛又听到了母亲亲切的呼唤。泪珠一滴滴从眼角涌出来,沿着双颊,慢慢流向脖子,又迅速滑向胸间。……

“滴铃铃!滴铃铃!”楼里传出一阵电话铃声。

电话就在靠阳台的小客厅里。梁月只要站起来,向右边走两步,就可以推门去接。但她还是静静地坐着,不想动弹。

靠右边顶头的一扇小门拉开了,一个黑人姑娘走出来:

“夫人,电话。”

    姑娘十五、六岁,中等身材,梳一头小辫。

“阿乔,您去接一下。”

“是。”名叫阿乔的姑娘从梁月身后的一扇小门走进去。

不一会,姑娘又走出来,来到梁月身边:

“夫人,是方先生来的电话,他说,今夜七点有贵客,让饭馆准备菜肴。他还让我转告您,请您也准备一下。”

梁月轻轻点了点头。她一听说有“贵客”,心里就不是那么愉快。

“夫人,我这就去整理小餐厅,通知巴姆朗他们准备菜饭。”阿乔又说。

梁月“嗯”了一声,继续坐着。她很清楚,她男人让她准备,也就是让她化装打扮。自从她来到这儿以来,最经常的事情,就是遵照方先生的旨意打扮陪客。只要有先生认为有用的客人来,她就得穿新衣擦胭粉,向客人陪笑、敬酒。客人们免不了要恭维她几句。这时候,方先生就会洋洋自得,很为有这么一位年轻漂亮的夫人骄傲,而梁月却总是感到十分难堪。

“滴铃铃!滴铃铃!”电话声又响了起来。

梁月知道,这还是她先生打来的。此人办事一向噜里噜苏,一件平常小事也总要叮嘱好几遍。铃声很刺耳,她只得站起来。她知道,这回阿乔一定在楼下与巴姆朗他们忙碌着,难以抽身。

梁月走进小客厅拿起靠墙的小方桌上的电话听筒。

“是谁?”果然是方先生的声音。

“我。”梁月小声回答。

“噢,是你。方才我让阿乔多准备几罐青岛啤酒,她在准备了吗?还有,我让她转告你好好打扮一下,你已在打扮了吗?”

梁月听说要准备青岛啤酒,估计今夜来的是中国人,就问:

“客人是什么人?”

“是不久才从大陆来的富商。此人为人豪爽,出手大方,值得结交,很值得结交。”

梁月放下电话。她已多次听方先生提起过这个富商。听说,此人来这里不过一个来月,已在当地的星级餐馆招待过方先生好几次了。目前,两人正在筹建推销亚洲商品的联谊公司。

梁月虽厌于陪客,但听说是中国大陆来人,倒也想见见。她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见过故国来人了。

她随手推开小客厅北边的一扇小门,进到卧室。

靠卧室里墙是一张大衣柜。她打开柜门,换了一件粉红色的连衫裙,然后,站到旁边的梳妆台前略略化妆了一下。

梳妆台上方挂着一台日本产木雕饰石英钟,此时正敲响六点。也就是说,离客人来还有一个小时。梁月无所事事,于是回到小客厅,推开右边的一扇小门,进入餐厅。这餐厅也就十来平方米,平时不接顾客,是方先生专门招待“贵客”用的。

小餐厅已经整理过了。中央唯一的一张圆桌上,铺着白色台布,周围四张木椅,每张椅子前都已放上水杯和酒杯。

梁月离开小餐厅,去到楼下。楼下靠大门是大餐厅,两侧是包房,里侧有两个小间,左边是厨房,右过是雇员休息室。天已经黑了。餐厅里灯火通明。象往上一样,一到这时候,顾客开始多起来。小汽车、摩托车三三两两停靠到大门两边的空地上。顾客的谈笑声和服务员的招呼声,愈来愈热闹起来。

厨房里,掌勺师傅们正忙录着。阿乔站在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旁边等着端菜。这个年轻人叫巴姆朗,虽说没有专门学过中国菜烹饪,但心灵手巧,跟饭馆原先的一个中国厨师打下手,一年下来,倒也学了一手。后来,那个中国厨师另择高枝,他成了饭馆主勺。

阿乔和巴姆朗正说着话,见梁月进去,马上热情地打招呼。其它雇员一见,也跟着问好。梁月高兴地向他们一一问候。

不一会,大门外面传来重重的喇叭声。一辆灰色小轿车停在门口。这是方先生去年用贷款买来的新车。一个服务员赶紧上前去拉开车门。一个身材矮胖、脑袋半秃的先生从驾驭室里慢慢钻出来,挺身、站正,抬手理了理两边稀疏的头发,大步走进饭馆。

他一眼就注意到了梁月的装束:

“咦,你怎么没穿那件旗袍?”

“穿裙子不是挺好么?”梁月小声说。

“今晚来的可是个富商,他夫人一定穿得高贵。你怎么能穿得这么随便呢?”方先生说。。

梁月拗不过他,只好进房间换上花旗袍。

“对了,这才象样呢。下次可别再让我提醒了。”

不一会,门口停下一辆崭新的蓝色小轿车。方广才忙拉着梁月出门迎接。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中年男子走出轿车。他身材魁梧、英俊,穿一身浅蓝色西服,系一条灰色领带,显得刚毅、持重。特别是浓眉下一双眼睛,黑亮黑亮,深邃的目光里透出一份自信。

方广才赶紧伸出手去:

“谢先生光临,荣幸荣幸!”

谢先生微笑着与方广才握手,但眼晴却盯着一旁的梁月。

梁月象被他逼人的目光钳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嘿,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夫人梁月。”方广才说。

“您好。”谢先生继续盯着梁月,主动伸出手。

“……”梁月楞着,没有反应。

谢先生的手伸了一半,凝固在那里。

但方广才没有注意到这一切,他正探头探脑向轿车里张望。

“咦?夫人呢,怎么不见夫人?我不是请的你们俩口子吗?”

谢先生笑了笑,没有说话。

“怎么?夫人不舒服?”

“不,那能呢。”

“那……是有事?”

“倒也不是。”谢先生淡淡笑着摇摇头。

“这么说,是不想给面子罗?”

“哟,方先生,你想到那里去了。”谢先生开怀笑起来_

 “实话对你说吧,我还没有成家呢。”

“怎么,您不是曾告诉我,您夫人也在这城市么?”

“不,我是说,我爱人,我过去的爱人在这个城市。”谢先生说着,又向梁月看了一眼。

梁月慌忙低下头。

“噢,原来还没结婚。”方广才说,“可没结婚也可以一块来呀,这还用得着封建吗?说定了,下次可一定得带来。”

“行,只要她愿意。”谢先生耸耸肩说。

“会愿意的,会愿意的。”

方广才边说边拉着谢先生走进饭馆,径直向楼上走去。

梁月远远地跟在后面,象一个机器人一样。

“快呀,快呀!”方广才多次回头催促。

梁月脸色苍白,好容易跟上楼,进了小客厅。她见两个男人已经在沙发上肩并肩坐了下来,站在门边,手足无措。

“怎么回事?还不快给客人倒水呀?”方广才大声说。

梁月机械地给谢先生和方广才各倒了一杯茶,楞了片刻,躲到屋角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倦缩着。

两个男人客套了几句,方广才就带着谢先生去到小餐厅。

梁月本不想去,无奈方广才要她相陪,只得跟着。

方广才和谢先生面对面坐下,梁月则坐在一侧。这是方广才有意安排的,好让梁月为他两服务。

“今天谢先生来敝舍,真是四壁生辉。”方广才高声说,“来,梁月,快给谢先生倒酒,今夜就由你来作招待了。”

梁月默默地给两人倒酒。

“来,喝,别客气。”方广才举起酒杯说,“今晚得喝它个痛快!”

谢先生点点头,笑着说:

“对!今天是故人相逢,应该喝个痛快。”

说完,他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方广才听谢先生说“故人相逢”,不由得楞了一下,嘴里“呃呃”了一阵不知该如何应对。

“中国不是有句成语:一见如故么?”谢先生接着说。

“啊,对对,谢先生真是博学多材。”方广才这才又嘻笑开来,“说的不错,我们已经是故人了,来,干杯!”

方广才也把一满杯酒喝了下去。

“夫人呢,不与我们一起干一杯么?”谢先生转脸对梁月说,同时为她也倒了一杯酒。

梁月的脸涨得腓红,低着头一言不发。

“快喝,别扫贵客的兴。”方广才催促说。

梁月咬咬嘴唇,想了想,一声不响把酒喝了下去。

“谢谢!”谢先生小声说,目光不停地打量着梁月。

梁月的脸简直埋到了桌子上。

“快给谢先生倒酒啊,低着头楞什么?”方广才说。

梁月只得慢慢站起身,给谢先生再次倒酒。她怕酒水外溢,脸孔朝下,不意低垂的眼睛正好接触到谢先生迎面而来的目光。

梁月拿酒瓶的右手仿佛被电猛击了一样颤抖了一下,碰翻了谢先生的杯子。

刚倒上的酒全洒到了桌子上。

“你这是怎么搞的?”方广才一下板起脸孔。

梁月手忙脚乱去扶杯子,不意又把筷子碰落到地板上。

“你不能小心点吗?”方广才气得嘴唇直颤动,眼睛睁得象两颗板栗。

“方先生请别生气。”谢先生忙打圆场说,“今天是故人相逢,大家兴奋,磕磕碰碰算什么?可别计较这等小事。”

方广才这才忍住火没有发作,他想了想,站起来去到门口,吆喝阿乔上楼来收拾。

阿乔一到,梁月就推托身体不舒服,要回房休息。

“走吧走吧。”方广才见梁月今夜笨手笨脚,也不想让她陪客了。

梁月一走,方广才马上变出一副笑脸对谢先生解释说:

“我这口子也是从大陆来的,见世面不多,身体也不好,见谅见谅。”

谢先生笑笑,不置可否。

“快!快给客人倒酒!”方先生以为谢先生不高兴了,忙转脸对阿乔说。

阿乔收拾完毕,赶紧给两人倒酒。

“来,我们继续吃、继续吃。”方先生大声说,显得更加热情和殷勤。

两个男人边吃边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二

梁月一走进房间,就两腿发软,倒在了床上。

她双手抱头,浑身哆嗦,一遍遍地叹息着:

“天哪,这是命运?是报应?......"

梁月翻来复去,怎么也不能平静。谢先生那一双黑亮的眼睛和咄咄逼人的目光,时时刻刻在她眼前闪烁,让她心神不宁。……

这眼睛,这目光,她是太熟悉、太熟悉了。当年,它们曾经象远方的航标灯,夜空的星星,给过她许多的惊喜,许多的幻想,许多的渴望。……

谢先生名先敏,是她念中等专业学校时的一个高班同学。梁月第一次接触到他的目光,正是在他俩念书的学校大院里。

梁月永远也忘不了当时她感到的意外和激动。……

学校里,梁月是一个聪明用功的姑娘,学习成绩在班上总是名列前矛,不但专业课学得好,作文也经常受到老师的称赞。二年级时,学校里举行作文比赛,她和一个高班同学同获一等奖。

梁月还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女伴们羡慕她,男同学也都喜欢跟她说话。不管走到哪里,她总感到有不少目光注视她。这曾经使她暗暗得意。但是,她早记不起那些一有机会就围着她转的男同学了。她记得的一个男同学,恰恰是当年最不敢正眼看她的。他就是在作文比赛中与她同获一等奖的高班学生,也就是今天晚上来华春楼饭馆的谢先敏。

梁月清楚地记得,那次作文比赛的题目是“我的志愿”。梁月和谢先敏学的都是建筑设计。梁月的志愿是要把自己的家乡小镇建设成一座漂亮的花园城市,而谢先敏的志愿是要把他的家乡小镇建设成一个现代化的工业城市。获奖作文曾张贴展览。一天放学后,梁月偷偷前往观看。她正在细细品赏谢先敏的作文,忽然发现旁边有人。她转过脸,看到一个男同学正在阅读她梁月的作文。男同学高高个子,衣着朴素但很整洁。他就是谢先敏。梁月感到一种莫名的激动,想走又挪不开步子。这场景被留校值日的同学看到了,传开了。女伴们取笑她,说她与谢先敏是预先商量好了才参加作文比赛的,一个要把城市建设得更发达,一个要把城市建设得更美丽,正是配合默契,天生一对。不知什么缘故,梁月听了这玩笑并不生气。相反,她开始在人丛中暗自寻觅谢先敏的身影。但谢先敏却总不敢正眼看她。梁月也并不因此感到伤心。姑娘虽小,心儿很细,她觉察出谢先敏内心其实也很不平静。一想到这,梁月就感到自己的胸中升起了一种神密而甜蜜的情感。是爱情的萌芽么?她不知道,也不相信。那时候,她才十六岁。……

不过,梁月总盼望能和谢先敏正眼相视,那怕是一次也好。但直到毕业那年,她的这个稳密的愿望才成为现实。那是一次毕业班师生大会,会议结束时,已是中午时分了。梁月走出礼堂,独个儿往教室走。她隐隐约约感到后面有熟悉的脚步声——她无法解释她为什么会熟悉这脚步。她回过头,正是他——谢先敏。谢先敏也站了下来。但这一回,他没有再低下头,而是勇敢地凝视着梁月。

啊,那眼睛,沉思的眼睛,深邃、明亮,内含多少智慧和才华!那仿佛是湖,深沉的湖。梁月觉得自己的心也掉进了深深的湖底。……

梁月没有回避,勇敢地迎着他的目光。

“你好。”谢先敏主动跟梁月打招呼,虽显得有点慌乱。

“你好。”梁月小声回答说,微微笑了笑。

谢先敏也腼腆地露出了只有梁月才能觉察出来的笑容。

两人就这样正式结识了。

第一步既已迈出,以后的路就自然而然地在两人的面前延伸开来。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俩不时地在校园里懈逅。起先是相互打招呼,以后就一块温习功课,再后来就一起看电影,肩并肩散步。

两人在一起谈学习、谈择业、谈未来,谈理想,两颗心挨得越来越近。

终于,在毕业的前几天,梁月情不自禁地扑到了谢先敏的怀里:

“先敏,我……我爱你。”

“月!我亲爱的月。”

两人紧紧搂抱在一起。

梁月的脸久久埋在先敏的怀里。她感到安全,更感到幸福。她知道,自己正沐浴在谢先敏明亮、灼热的目光里。

当时,她多么希望能永远和谢先敏在一起,按照“我的志愿”里所写那样的共同建设好家乡小镇,一辈子沐浴在谢先敏的目光里。

但是,毕业不过几年,两人就分手了。如今,梁月已经与另外一个人结婚,与一个她根本不爱的人生活在一起。

怪谁?怪命运?怪生活?怪自己?

梁月心痛如绞。......

多少年了,梁月处处在躲避谢先敏。这曾经给过她那么多温存和甜蜜感受的目光,仿佛化成了两把雪亮的利剑,一想起来就让她惊悸、让她难受、让她心神不宁。

梁月万里迢迢跟着方先生来到这个非洲城市,何尝不是为了躲避他。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谢先敏竟又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天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梁月一夜没有睡好,当她在迷迷糊糊中睁开眼睛,天已经不早了。

她感到嘴唇隐隐发痛,渐渐清醒过来,用手一摸,手上竟沾有血珠。

她因痛苦而自己咬破了嘴唇。

她的嗓子也有些发咸、发涩,头脑更是嗡嗡作响。

方先生已经外出。昨夜他和谢先敏谈得很顺当,一大早就去谢先敏那里张罗联谊公司的事情了。

房间里空空荡荡的,梁月不耐寂寞,想到了阿乔,顺手按了按装在床头的电铃按钮。

房间门轻轻推开,阿乔出现在门口。

“夫人,有事吗?”

梁月点点头,但一时也说不出究竟想做什么。

“夫人,起床么?”阿乔又问,随手整理起梁月的衣服来。

“不,我还想躺一会。”梁月说。

“在房间里用早饭吗?”

“不,”梁月又摇了摇头。

“那,夫人,喝点什么吗?”

“来杯咖啡也好。”梁月得到了提醒,回答说。

阿乔给梁月冲了一杯咖啡端上床头柜,梁月指了指一边的一张椅子,示意阿乔坐下。

在这个城市,目前只有阿乔还能经常陪伴她。

阿乔原先在饭馆门前设摊售买小商品,是一年前梁月让方先生将她招进来的。她十六岁,长一头棕黄色卷发,嘴唇宽厚,鼻梁微微下塌,给人一种憨厚的感觉。梁月来饭馆不久,就注意到了在饭馆门边设摊的阿乔。那时候,梁月人地生疏,比现在还寂莫。白天,饭馆顾客不多,她无所事事,常常站在阳台的栏杆旁徘徊。公路上大小车辆,来来往往,看得久了,也觉得单调、腻人。于是,她注意起了街头摊贩。每当她目光下移,就会发现一个差不多还象个孩子的女摊贩,规规矩矩地坐在小摊子后面。小摊货色不多。除了一大堆梨外,几包蜜枣、几瓶水果糖、几包香烟,差不多就是她的全部行当。她从不大声叫卖,看到行人停下来时,她就微微一笑,表示欢迎。她人很文静,但计算价格很快,动作也麻利。梁月渐渐对她发生了兴趣。

梁月开始走下楼去,有意无意地总要在她旁边站一会。阿乔一见梁月,总是微微一笑,并轻轻说一声:“您好,夫人。”梁月从中感受到了姑娘对自己的友好态度,很高兴,马上买了几个梨,顺便和她说说话。

日复一日,梁月和阿乔熟识了,话也多起来。阿乔原先在念中学,后来,她妹妹阿菲也念了中学,家里穷,供不起两个中学生,阿乔就主动退学了。阿乔说,她妹妹比她聪明,她应该让妹妹继续念书。

梁月对阿乔越来越有了好感。后来,饭馆要添女服务员,梁月就让方先生把阿乔招了进来。

从此,阿乔不仅成了饭馆的女服务员,也成了梁月孤独中的好伴侣。两人在一起时,总有不少的话题。

但今天,梁月却想不出来该与阿乔聊些什么。

“夫人,我给您念一段法语吧。”阿乔见梁月许久不出声,随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本法语简易读物。很长一段时期以来,阿乔就是梁月的义务法语教员。

“不用了,阿乔,您不如给我讲讲你们村上发生的有趣事情。”梁月说。

阿乔家在城郊农村,梁月感到寂寞时,经常让阿乔说点村上的事解闷。

“夫人,我家北边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又生了双胞胎呢。”阿乔想了想说。

“嗯。”梁月淡淡地应了一声,显然兴趣不大。

“噢,对了。村上有个小姑娘上个月跟一个法国商人去了欧洲。”

“噢。”梁月还是机械地地应了一声。这种事,她更没有兴趣了。

阿乔有点发窘。真的,村子里发生的大小趣事,她差不多都跟梁月说过了。而这一阵,她又没有回去。

“噢,对了。”阿乔终于想起来,“我妹妹阿菲这些天正随学校小剧团去外地演出。她回来后,我让她马上来看你,她一定又看到了好多新鲜事。”

阿乔的妹妹阿菲,梁月也认识。早在阿乔在饭馆门前设摊时,她就常利用课余、假日的时间来看姐姐,她十四岁,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很讨人喜欢。她一来,就要姐姐到一边休息,把摊位让给她,由她来卖。她性格活泼,两眼不停地打量着街上的行人。“蜜枣、水果呵!”她的嗓子也特清脆。行人看到这么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叫卖,都喜欢停下来,与她聊聊天,不管需要不需要都买点东西。有些学生没有什么钱,也会从衣袋角里掏出几个硬币买一枝烟。可以说,阿菲做买卖一点也不比阿乔差。梁月一直很欣赏小阿菲的活跃和机灵。阿乔来饭馆后,阿菲仍常来看姐姐,梁月也很喜欢跟她说话,听她讲讲外面的新鲜事。

“阿菲妹妹哪天回来?”梁月问。

“一个星期左右吧。”阿乔说。

梁月点点头。她十分感激阿乔的好意。可是,阿菲一个星期左右才回来,这几天她听什么呢?

她感到有些失望,也有些疲乏,渐渐合上了眼睛。

阿乔悄悄离开了。房间里,又只有石英钟在“滴滴”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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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随后的两个来星期里,梁月天天昏昏沉沉,无精打彩,躺在房间里不想动弹。她的饮食护理,就全由阿乔包了。

阿菲从外地演出回来后,来过饭馆两次,也真带来不少新鲜故事,给梁月死水似的寂寞生活增添了一点生气。但是,故事很快就讲完了,阿菲的学校也复了课,饭馆里又只有阿乔能经常陪着她。

方先生天天外出。听说,联谊公司已经正式开张,谢先敏还让他当上了经理。

一天,方先生大清早就开着灰色小车出去了。梁月感觉精神好了一些,就搬了个椅子坐到阳台上,想呼吸点外面的新鲜空气。

忽然,她看见一辆蓝色小轿车急驶而来,“嘎”地一声停在饭馆的大门口。

  谢先敏突然又出现了。

梁月无可躲藏,只能在客厅里接待他。

“方先生一大早就出去了,一定是去了公司。你去公司找他吧!”梁月说。

“我当然知道姓方的出去了,否则,我还不来这里呢。”谢先敏却说。

    梁月无言以对。

“梁月,今天是特地来见你的。”谢先敏补充说,目光凝视着梁月。

    梁月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你身体好些了吗?”谢先敏又问。

梁月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好,”谢先敏接着说,“我一直挂念着你。”

梁月没有出声。

“月,我俩总算又单独坐在一起了。”谢先敏又说。

梁月还是没有反应。

“月,你说话呀!你怎么一句话也没有呢?”谢先敏急了。

“噢,谢谢……”梁月总算开口了。

“谢谢?谢我什么?”谢先敏问,显得有些惊讶。

    梁月尴尬地咬了咬嘴唇,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谢他。

不过,梁月毕竟说话了。谢先敏得到鼓励,靠近梁月,放低声音问:

“月,这些年,你过得好么?”

“这……怎么说呢,反正你已经看到了。”梁月回答。

她怕谢先敏继续追问她,反过来问:

“你呢?”

“我么?你也看到了,”谢先敏说,“这些年,生意一年比一年好。可就是心里闷得慌。……”

“听说你来这里后业务发展得很快。”梁月赶紧把话题拉回到生意上。

“月,”谢先敏却继续说,“我心里实在闷得慌。你知道么?这些年,我一直都想念着你。”

“别……别说这些。”梁月慌忙打断他。

“为什么?为什不让我说?”

“我不想听。”

“可我憋在心里多少年了。”

“不,别提过去的事了,那全过去了。”

“不!对我来说,一切都没有过去。月,要知道,我今天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件事!”

“先敏,你……你没有必要来。”

“为什么?月,难道我俩成了陌生人?”

“可你知道,我已经结婚了。”

“不,月。实话告诉你,我是为了找你才来到这个城市的!为此,我打听了好长时间,积聚了一大笔钱,也费了好多周折。”

“先敏,你真不该这么做,不该到这里来。我已经结婚了,而且又跑到了异国他乡,你还来做什么呢?”

“月,你应该明白。”

“不,我不明白。我也不想明白。”

“月,你怎么竟这样对待我?难道你真的把我俩的过去全忘光了?这,我才真是不明白呢。……”

“有些事,不明白更好。”

“不,我做不到。月,我需要你给我一个解释。”

“可我并不想解释什么。”

“不,你得给我解释。我一直记着当年在学校里的日子。为了能挣钱,能与你象象样样地结婚,我咬牙离开了家,在外面什么苦都吃了。可是,你竟突然走了!既不跟我告别,也不给我写信。当我回到家乡,你早已跟姓方的结婚了,走得无影无踪。月,你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可我不想解释什么。”

“月,你不能这样对待我。你对我太不公平了,你得给我解释!你得给我解释清楚。”

“我求求你,别逼我。”

“月,不是我不讲理,硬要逼你。你该知道,这些疑团压在我心头多少年了。”

“请你别这样。过去了的,都让它过去吧,再不要谈我俩之间的事了。你不是来找方先生么?方先生已经上班了,你快回公司找他去吧。”

“找他?月,我不是早告诉你,我是来看你的吗?再说,方广才也不在公司。联谊公司开张没有多少天,他就和大家合不到一块儿,三天两头不去上班,反而打了公司经理的招牌到处为自己找赚钱路子。要不是为了能方便地见到你,我怎么会跟他这样的人合作呢?梁月,我真是弄不懂,你怎么嫁给了这样的一个人、和这样的一个人天天生活在一起?”

“先敏,我实在不想解释什么。”

    “在小镇上,我认识的人都对我说,你走,你为的是钱。因为姓方的有钱,你就什么都不顾了!可是,月,我总不能相信。我永远记得你在那篇获奖作文里写下的志愿,记得你后来跟我诉说的美好理想。我怎么能相信你会为了钱……”

“相信不相信是你的事,我什么也不想说。”梁月说。

“月,你为什么不愿跟我说呢?我是外人吗?不,我不相信我俩过去的感情都是假的,不相信你会忘得精光,不相信你会跟别人生活得幸福。多少年来,我都没有忘记你,没有忘记我俩度过的那些日子。月,我万里迢迢来到黑非洲,还不是为了你!”

    “你别说了,我求你。”梁月打断他,“我身体不舒服,头疼得厉害,……”

    梁月说着就双手扶着沙发站起来。

谢先敏只得也慢慢站起身。

“那……那就下次再说吧。”他忧伤地说,“愿你早日康复。”

谢先敏走了,但梁月的心再也无法宁静。

她不想跟谢先敏解释什么,不想重提往事,但往事却一幕幕涌上了脑海。……

理想是美好的,但现实毕竟不是幻想。

当梁月从学校毕业,踏入社会,她才知道,生活远不象她想象的那样简单。单是找工作一顶,就将她的好梦给破了。许多学习成绩远远不如她的同学,依靠种种关系,在城镇找到了称心如意的职业,而她,几个月都没有能找到工作。后来,学校一个老师的介绍她去离家几十里外的一个小县建设局。但母亲不让她去,怕家里没有人招顾。母亲四出求人,好不容易让她进了附近一家街道小厂当清洁工。她原想用自己学到的知识,当整个小镇的设计师,美容师,现在却只能用扫帚清扫一个小厂天天滋生不尽的垃圾。她天天累得一身臭汗,精疲力尽。她在厂里没有地位,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而谢先敏呢,一毕业就回到了他的家乡小镇,在一家商点当了个销售员,也与当年的理想差之甚远。

    梁月的心凉了。她对谢先敏也渐渐失去了热情,与他见面越来越少,后来,连信也不大给他写了。而谢先敏呢,仿佛从梁月的泠漠中领悟了什么,给梁月写了一封信,告诉说他将去外地寻求发展,不做出点成绩不会再回来。

梁月所在的小厂景况一天不如一天,厂长到处拉拢富商救急。一天,终于有个富商来到小厂谈生意,住在厂里的招待所里。厂长让梁月前往服务。富商见到屋里没有外人,竟一下把她按倒在沙发上,强暴了她。

她不敢回忆那可怕的时刻,但又一分一秒也无法摆脱。当这个富商突然象野兽一样向她扑来时,她恐惧、颤抖,拼命喊叫妈妈。“妈妈!妈妈!”她本能地呼唤妈妈来救她。但招待所里没有一丝回声。她幻想着,这只是一个梦,一个恶梦。小时候,她曾经做过许多恶梦,被人打,被人追、被人杀,但她一叫喊妈妈,就醒来过了,发现自己躺在妈妈怀里,妈妈正紧紧地搂着她、哄着她:“别怕,月月,妈妈在你的身边。”她多么希望这一次也是这样,是一场梦,一场恶梦!

“妈妈!妈妈呀!”

她叫喊着,嗓子嘶哑了,喉咙发酸、发咸了,很快,她什么也喊不出声音来了,一只带着浓浓汗臭和烟味的手,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

这不是梦!

这不是梦,但却把她永远地抛进了噩梦之中。

当天,她就哭着去找厂长控告富商。但厂长反而要她不要把事闹大,以免得罪富商断了厂里的财路。

    她不能把她的不幸遭遇告诉谢先敏,何况她也不知道谢先敏去了哪儿。

  满腔的辛酸,满肚子的泪水,只能回家时跟母亲倾诉。

“妈妈,你当年为什么要让我这个工厂?为什么、为什么呵?”

“孩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也是事出无奈啊……”

“可是你毁了我,彻底毁了我!”

“妈知道自己罪该万死。妈要能挽回这一切,就是马上死去也心甘情愿呵!可现在,妈又能怎么办呢?”

母亲哭了,捶胸顿足。梁月也只有哭,抱着母亲嚎啕大哭。

梁月不敢再对生活抱什么希望。她浑浑噩噩,象木头人那样消磨日子。她唯一的愿望,就是想离开这个小厂,离开这个小镇,去到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什么也留不住她了,包括她的妈妈。

仿佛是命运的安排,正在这个时候,她在学校里的女友舒芳前来看她。舒芳毕业后也没有找到象样的工作,在一家杂货店当售货员。但是,她的一个叔叔在香港,不时地给她寄些钱来,日子过得很舒适。她告诉梁月说,她在香港的叔叔回国探亲,要接她一块去香港。舒芳还说,她叔叔还没有成家,这次回国,除了带舒芳出国,还想找一个妻子。

梁月的心活动了,她看到了远走高飞的机会。

从舒芳那里,梁月看到了她叔叔的照片。天哪,那已是一个头发半秃的老人!舒芳说,他刚五十出头,但那模样却起码已有六十来岁。

但梁月的心还是在活动。象她这样地位低微的人,还敢奢望什么呢?她所渴求的,不就是永远离开这个令她灰心丧气的地方吗?倘若舒芳的这个叔叔能够并且愿意提供她这样的机会,她为什么就不能跟他走?管他的脑袋是半秃还是全秃,管他是五十岁、六十岁还是七十岁,这些对她来说,全都无所谓。

她不能失去这个机会。

舒芳离开前的一个夜晚,梁月赶去旅店看望舒芳。她俩一直坐到半夜,告别的话不知重复了多少遍,梁月却还是不想走。

舒芳也发现梁月的神色有些异样,问:

“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梁月嘴唇抖动着,几次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梁月,别难过,”舒芳说,“我走了,一定会给你来信的。”

“不,不要。”梁月慌忙说。

“怎么?你不希望我给你写信?”舒芳惊讶地问。

“舒芳,你看看我目前的处境,我能在这里长待下去吗?”梁月说。

“那……你准备搬那儿呢?”

“我……”梁月犹豫片刻,咬了咬嘴唇,突然说,“我真想跟你一块走。”

“那怎么成?”舒芳大吃一惊,“国外有亲属,才能申请出去。”

“你不能帮我想想办法么?舒芳。”

“梁月,不是我不想帮你,”舒芳解释说,“这事,我真是无能为力。”

梁月没有说话。她想让舒芳再考虑考虑。但是,舒芳怎么会想到那一层呢?

“我真是无能为力。”舒芳又重复了一遍。

梁月不得不进一步把话挑明:

“那……你能不能让你叔叔帮我想想办法?”

“我叔叔?怕也不行。”舒芳说,“就是为我,他也不知化了多少周折。再说你与他,又没有一点亲故。”

梁月已看清楚,倘若自己不把话说透,舒芳是绝不可能想到那上头的。她必须自己说。想到这里,她的脸火辣辣地烧起来。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突然咬咬牙,小声说:

“舒芳,你叔叔不是还没有成家吗?”

“你!”舒芳惊叫一声。梁月永远也忘不了舒芳当时的声音,是那么急促、失调。她真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

“舒芳,”梁月双手蒙住脸,小声说,“让我跟你叔叔走吧,我实在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窗外,风呼啸着,愈刮愈烈。……

就这样,在舒芳走后的第二个月,梁月就和方广才联系上了。......

难道说,这仅仅为的是钱么?

梁月狠狠地咬了咬自己的嘴唇。

方广才还是天天外出,但并没有去公司上班。

正象谢先敏跟梁月所说的那样,方广才与联谊公司的人都合不到一块儿。他原以为当上了联谊公司经理,是个有地位的人了,洋洋得意,在公司里呼么喝六,指手划脚,神气活现。但没有几天,大家就发现这个公司经理其实并没有什么真材实学。确实,以方广才那点学识,管管自己的小饭馆还马马虎虎,对公司业务可以说一窍不通。倒是副经理谢先敏,熟悉业务,为人精明,加上股份又多,一下子在股东和职员中建立了威信。公司里谁都不买方广才的账,日常进货、销售、标价,几乎都是谢先敏说了算。方广才稍有不同意见,股东们就会说:“谢先生说得有理,当然得听他的。”一下子把方广才挡了回去。公司分红,更叫方广才恼火。一月赢利近千万非洲法郎,方广才股分少,除了领得三十来万工资款外,所得无几。眼见红利滚滚落进谢先敏他们腰包,他如何不眼红、不生气?公司的财务帐目,方广才也很不放心。他好几次找了借口去查,无奈文化水平有限,看公司的大帐本简直如堕云雾。职员们明知他看不懂,还总在一旁“嘿嘿”笑着,故作殷勤地说:“请细细看,多加指点。”气得方广才血压直往高里升。

方广才对公司的兴趣消失殆尽,经常打着公司经理的招牌外处寻找自己的赚钱路子。

恰巧不久以前,他从公司的一份材料中发现了一个信息:市场上味精和塑料拖鞋很抢手。他当即决定先从味精着手,自己做买卖,私下赚它一笔钱。

一天下午,他破例早早回到饭馆,兴冲冲地要梁月好好打扮:

“听着,今夜有贵客来。这回得穿上那最高级的花旗袍,打扮得越漂亮越好。”

“又是贵客。”梁月厌烦地转过身子。

“别这样,这回可真是贵客。我还要给你介绍一个风流娘儿呢。”

“给我介绍?”梁月冷冷一笑。

“对!给你介绍。”方广才并不生气,兴致勃勃地说,“那是一个台湾女郎,风流的台湾女郎。可你猜猜,她的先生是什么人?一个黑人、黑人商人。哈哈!”

原来,方广才在为联谊公司联系业务期间,结识了当地的一个商人阿玛。阿玛的父亲在世时当过政府部长,阿玛与政府机构的一些要人混得很熟,与在这里做生意的不少欧、美商人都有联系。方广才尤其感兴趣的是,阿玛还认识一个来往于东南亚和西非地区的的船长,可以托他快速运送货物。用方广才的话来说,“这才是一个真正值得结交的人物。”他打定主意,要通过阿玛让船长为他运送味精,这样,他的味精就可以先于联谊公司抵达这里,抢先大赚一笔。因此,宴请阿玛和他的台湾女郎,是他计划中的一件大事。

客人是晚上八点来钟到达的。台湾女郎在前,阿玛在后,每人都开来一辆新车。

台湾女郎高高个头,白净净的脸,上身穿一件洁白衬衫,下身穿一条靛蓝色钭纹布牛他裤,显得精神又潇洒。阿玛是一个方脸膛的中年人,腰圆体胖,穿一身灰色西服,也很有风度。

“请允许我介绍一下,我的夫人——”方广才与他俩握过手,得意地得意地指着后面的梁月说。

“别介绍了,我早听说了,方太太——梁月,不是么?”台湾女郎一步跨到梁月跟前,拉住梁月的胳膊亲热地说,“我叫施琼,台湾人,比你小两岁。很高兴认识你,梁月姐。”

她男人也过来捉住梁月的手,低头吻了一下。

    梁月的身子紧裹在旗袍里,处处显得拘谨、局促。

席间,施琼显得特别活跃。方广才一再让梁月给阿玛敬酒,施琼却夺过酒瓶,不让梁月这么做。

“都是自家人,大家都自己服侍自己!”她冲着方广才和她男人说,“你们谈你们的生意,我和梁月姐也有话说”

施琼主动告诉梁月,她是台北一个杂货商的独生女。她自幼活泼、好幻想,希望长大后成为一个旅行家,走遍海角天涯。阿玛当年去台湾做生意,她一看见他,就感觉他英俊漂亮,有男子汉的气质,又有异国情调,就不顾一些人对黑人的偏见,跟着阿玛来到了这个西非小国。

施琼接着又告诉梁月,她来这里后,经常自己驱车外出兜风,自由自在。她说,以后要请梁月陪她一块到处游玩。当她知道梁月还不会开车后,又当即表示要尽快教会梁月。

施琼愈说愈兴奋,她猜想梁月一定也有与她类似的浪漫经历,话题一转,就要梁月介绍她的婚姻史。

“我完全能够想象,梁月姐,你的故事一定比我的更加浪漫蒂克,不是么?”施琼说。

梁月未曾料到这位初次见面的台湾女郎竟会询问起她的婚姻史来,大为吃惊。她最怕的就是回忆这类往事。她一阵慌乱,把一只调羹也碰落到了地上。

“呵,不好意思讲么?”施琼俯身代梁月拾起调羹,亲热地说,“梁月姐,我就象是你的亲妹妹,没什么可难为情的。其实,我早猜到你俩的故事很浪漫。你俩年龄悬殊,若没有刻骨铭心的爱,哪会走到一块儿,不是么?”

梁月听了真是哭笑不得。她一言不发,只是端起满满一杯葡萄酒往嘴里倾倒。酒大半洒在餐桌上。

“别太激动,梁月姐。”施琼帮梁月擦干净桌子,说,“你想好了慢慢说,今夜我们有的是时间。”

梁月胸中一阵酸楚,她咬咬嘴唇,偏过头去。

“你真不好意思说么?”施琼还是不愿罢休,“你要不好意思说,我就让方先生说了。”

两个男人看来谈得很惬意,生意上的合作事宜未久就敲定了。这时,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已开始相互劝酒了。施琼这句声音不算太高的话,也一下进入了方广才的耳朵。

“要我说什么?说什么?”方广才略带酒意,兴致勃勃地把脸伸向施琼。

“暂时还用不到您。”施琼回答,朝梁月眨眨眼。

“两位夫人在谈什么有趣的题目呢?”阿玛却也凑上来了。

施琼用当地土语跟阿玛咕噜了几句,阿玛马上兴奋地叫起来:

“好!好题目。我也喜欢听。方夫人,快给我俩谈谈您和方先生的爱情故事吧!”

梁月耳根发烫,简直无地自容。

但早有几分酒意的方广才,听了阿玛的话,洋洋得意,把胖胖的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嘻嘻笑着对梁月说:

“好呀,真是好题目。梁月,你快给两位说说吧。说说我的风度和才干是如何吸引住你的,说说你第一次见到我时,心里是如何美滋滋的,该多生动!说真的,我也很愿意听呢。”

梁月想不到方广才是如此厚颜无耻,脸痛苦地痉挛着。

“说呀!快说呀!”阿玛一杯酒下肚,兴致也特大,又大声催促起来

施琼目不转睛地望着梁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再说话。

“快说呀!你还等待什么?别扫客人的兴。”方广才有些不耐烦了。

梁月无法再继续在里面待下去,手撑着餐桌慢慢站起来,说了声“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就转过身,趔趔趄趄朝门外走去。

“你想去哪儿?给我回来!”方广才急得叫起来。

梁月低着头继续往外走,穿过客厅,直去房间。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阿玛耸耸肩膀,莫明其妙地问。

“我去把她抓回来。”方广才生气地站起来。

“您坐下!”施琼突然以命令的口吻对方广才说。

方广才不知所措。

“她既然不舒服,就让她回房休息吧!”施琼放缓声音说,“你俩的故事,以后我会让她跟我讲的。”

方广才悻悻然坐下来,过了好一会,才又变出一副笑脸对两人说:

“来来,继续吃!我们继续吃!我那婆娘是小商人家的女儿,没见过世面,不上台面,……呃呃,真是抱歉,你们别介意,千万别介意。”

梁月走进房间,一头栽到在床上,双手抱头,抽抽搭搭哭起来。

  她的脑子象一锅煮开的粥,一截截往事不由自主地翻腾开来。……

她和方广才的第一次见面,是在镇上的一家的饭馆里。没有介绍,没有温情,只有方广才的一双带着血丝的眼睛,把她从头顶看到脚底。

她和方广才的随后来往,是一个月一次的通信。没有问候,没有关心,只有准备婚礼过程中的种种顼事。

婚礼是一年后在省城的一家旅馆举行的。灯红酒绿,喧喧嚷嚷,差不多有一、二十个西装革履的人前来畅饮。梁月一个也不认得,她的女友舒芳并没有跟随她叔叔回大陆,而是去法国的一个学校念书去了。梁月按照方广才的指令,向这个点头,向那个陪笑,神志恍恍惚惚,完全成了个木偶人。在她的耳畔,翻来复去总是一个调调的祝酒词在嗡然作响:“方经理,祝贺您,祝贺您娶了一位漂亮夫人。”“方经理,请为您漂亮的夫人干一杯!”殷勤的道贺里明显透露出对梁月的轻侮。

直到她随着方广才登上飞机,才有了一丁点儿的解脱感。

这是梁月第一次乘坐飞机。舷窗口只能看到云,一朵又一朵,然后是蓝色的天空,蓝得有点发暗的天空。她正在远离故国。她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的两手紧紧地攥着安全带,仿佛担心随时会掉到什么地方去。

旁边,坐着她的新婚丈夫方广才。他西装革履,脑袋上不多的几根头发用油抹得晶亮,肥胖的身子填在座位里,哼着小曲,显得十分得意。她不了解这个男人,不喜欢他这个模样。她感到孤独,无情打采地闭上了眼睛。

“夫人,想喝些什么吗?”传来一个悦耳的声音。她睁开眼,一位女乘务员推着饮料车出现在她的面前。那彬彬有礼的姿态,微微含笑的脸,使梁月爱宠若惊。她下意识地摆了摆手。“先生,您呢?”女乘务员转向方广才。方广才肥胖的身子略略振作了一下,伸手理了理边发,高声说:“矿泉水!”接着,他伸手指了指梁月,说:“也给她一杯矿泉水。”

梁月一下感到自尊心受了伤害.但她不敢吱声,羞红了脸,听任有点惊讶的女乘务员把一杯矿泉水放到她的座位上。

方广才瞥了她一眼,说:“傻瓜,这不需另付钱的。”说完,他高高举起杯子,“咕噜噜”一口吞下,显得那么洋洋自得。

梁月还是没有吱声,她只是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她知道,从此,她将只能在这个老人的支配下生活。

 一到香港,她才知道,方先生名片上的身份是名不附实的,所谓西非华春美食公司总经理,实际上只不过是这家小饭馆的小老板。

他原名广财,小时候随父母从大陆去香港。父母在香港开了一家饭馆,生意还算不错,去世时给他留下了一笔家产。但没几年功夫,由于经营不善,饭馆也倒闭了,其名广财恰恰成了对他处境的绝妙讽剌,成了周围人的取笑资料。他不得已改名广才,游荡了几年,好不容易进了一家纺织厂做了推销员。这家厂在非洲有分厂,派他到这个国家来推销商品。他来后,推销商品毫无成果,但发现当地人对中国饭菜很感兴趣。他自感回去很难应差,想想自己年龄已大,还患有高血压,也该安定些了,就干脆留下来用公司的钱自己开了家饭馆。这里中国餐馆很少,生意还算兴隆,两年下来,不仅还了债,还赚了一笔钱。他这才算有了点资金回大陆探亲,并意外地娶了梁月为妻。

梁月来到这里后,实际上只是方广才的一个点辍,在他招待“贵客”时给他装点门面。方广才开初对她还算客气,后来看到梁月既无热情又不那么听话,也就常常不给她好脸色看。不高兴时拿她来当出气洞,也算是家常便饭了。

这,也算是她梁月的浪曼史?

    梁月含泪苦笑。……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们三个才吃饱渴足。方广才将客人送走,回到房间,已经是深夜了。

梁月已停止哭泣,但脑子“嗡嗡”作响,一直没有睡着。听到方广才进来,她把身子侧向里边。

“你呀,真不识好歹。”方广才一进来就埋怨起来,“多紧要的一顿饭,你竟给我败兴。好在我会周旋,阿玛和那个台湾女郎也有涵养,不计较,才没有影响到我的生意。”

梁月毫无反应。

“下次见了他俩,要格外热情些,懂吗?”方广才继续说。

梁月还是不理睬他。

但方广才却并没有继续生气。他今夜酒足饭饱,情绪不坏,伸手摸摸肚子,擦擦

嘴,声音竟放温和起来:

“其实,那台湾女郎不就想听听我俩的恋爱经过吗?这有什么难说的?你一个小商人家的女儿,第一次见到我这个海外大商人,能不喜悦和敬仰吗?把你当时的心境描述一番,别说他们两个会听了入迷,我也会更喜欢你呢!”

听到方广才如此恬不知耻地说话,梁月的脸一下子又因气愤而烧起来。

“怎么?脸都红了,又感到难为情了吗?嘿嘿,想不到结婚这么久了,在我面前还要难为情,你可真是个惹人喜爱的美人儿呀!”方广才却笑嘻嘻地说着,把脸凑了过来。

梁月恨快闻到了一股酒腥味、汗臭味,看到了一张紫红色的充满皱纹的脸。她紧紧地闭上眼睛,屏住气尽量不呼吸。她希望自己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闻不到,什么也不知道。她希望自己这一刻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啊,梁月,你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一个男人,这样来糟蹋自己的青春、自己的一生? 梁月度过了一个难熬的不眠之夜。……

五

阿玛果然不负所托,方广才不过多付了一部分运输费,所订的第一批味精未久就抵达码头。进货五百西非法郎一包味精,他以一千西非法郎的价格出售,第一天就脱手了几十包,真可谓是一炮打响,旗开得胜。方广才从心底感到畅快,去娱乐场,逛夜总会,几乎天天都泡在外头。

梁月倒也落了个清静,无事就搬一个凳子在阳台上养神。

一天,饭馆门口停下一辆白色小轿车。

是施琼来了。她要梁月陪她外出兜风。梁月担心施琼又会利用这个机会让她谈什么与方广才的罗曼史,本不想去,但禁不住施琼的再三要求,还是答应了。

施琼的开车速度特别快,不过半个来小时,她就沿着城里的主要大道将城市绕了一个圈。梁月虽说来这个城市已经几年,但平时极少外出,许多高大的建筑物和景点还是第一次见到。广场、纪念碑、城郊湖、商业街、大集市……施琼一边开车一边介绍着,总是那么兴致勃勃。她半句也没有涉及梁月与方广才的什么罗曼史,看来确是约梁月出来兜风的,梁月终于安下心来,心情放松了好多,过得很愉快。

    自从那天以后,施琼经常开车来找梁月,拉着梁月外出兜风,同时教梁月开车。

一天上午,方广才外出不久,饭馆门口又响起停车声。梁月以为又是施琼来约她外出,赶忙迎往门口。但是,车子是蓝色的。从车门里走下来的,是谢先敏。

    谢先敏穿一身淡蓝色西服,带着墨镜,见到梁月站在门口,马上迎上去说:

“你好,月。见到你下楼来真高兴。”

“方广才已经出门了。”梁月说。

“看你,怎么一见我就把姓方的挂在嘴上。我怎么会不知道他已出门了呢?你应该想到,我是来找你的。”谢先敏说。

“我......我没有想到,真没有想到。”梁月说。

“怎么?找你难道比找姓方的还令你奇怪吗?快带我进客厅吧,月。”

“可我不是早跟你说过了,我不想解释什么。”

“月,别这么跟我说话。今天,我找你有事。”

“有事?什么事?”

“月,是不是先进去再说?”

梁月默默地将谢先敏领进客厅,让他在沙发上坐下。她一面招呼阿乔倒茶,一面也在侧面的一张沙发上坐下来。

“说吧,什么事?”她主动问谢先敏。

谢先敏并不急于回答。他摘下墨镜,把整个客厅扫视了一圈,然后移向梁月,问:

“饭馆生意好吗?”

“马马虎虎。”

“一个月大致能有多少利润?”

“原来有二、三十万非洲法郎,现在一半也不到。”

“那,味精买卖呢?”谢先敏又问。

“味精买卖?”梁月重复了一声。她开始有些迷惑不解。谢先敏不是说来找她的吗?怎么尽问些生意上的事。

“对,方广才最近的味精买卖。”谢先敏用肯定的语气说。

“这个……”梁月停了停,说,“这我也不大清楚。方广才不大跟我说买卖上的事。”

“那我来告诉你吧。”谢先敏说,“方广才从公司窃取了情报,正在私下里做味精买卖。进口不过三四百非洲法郎一包的味精竟卖到一千西非法郎,也真够狠的。”

梁月不知该说什么。

谢先敏掏出手帕,擦拭了一会他的墨镜,又问:

“方广才是在与一个大商人合伙吧?”

“是的,”梁月回答。

    “是谁?”

    “是一个名叫阿玛的商人。”

“还真是阿玛。”谢先敏声音一下高了起来,“我说呢,他那些味精怎么到得这么快,他哪来那么大能耐。”

“阿玛可是个名符其实的大富商哪!”谢先敏停了停,继续说,“想不到姓方的竟勾搭上了阿玛。”

梁月不吭声。她无法说什么。她没有想到,谢先敏来找她只是为了买卖上的事。原先,她很害怕谢先敏还会逼她解释他俩之间的事,但现在一旦明白谢先敏并不是为此而来时,她却并没有丝毫的轻松感觉。相反,梁月的胸中不知不觉升起了一股淡淡的哀伤。

谢先敏似乎猜测到了梁月的内心活动,话题一转,问:

“这一阵,你过得还好吗?”

  梁月咬紧嘴唇,头也不抬:谢先敏谈了那么多生意上的事后又突然问她过得怎样,究竟是真心还是敷衍?

谢先敏想了想,接着说:

“月,你真不应该跟他这样的人一起生活。”

梁月毫无反应。她本来就没有觉得与方广才结合有什么“应该”和“不应该”。当年,她也只不过是在绝望的湖中间抓了根稻草罢了。所以,谢先敏的话对梁月来说,等于没有说。

“梁月,你说话呀!”谢先敏继续说,“我说得不对吗?”

“有什么对和不对的,现在谈这种事没有什么意思。”梁月说。

“怎么没意思?月,我万里迢迢来到黑非洲,还不是为了你!”

“是么?”梁月问,语调里带有一点叽讽。她还在为谢先敏刚才谈了那么多生意上的事耿耿于怀。

“怎么不是?东南亚、日本……,我哪儿不能去?非要到这里?”

“你不是来做生意的么?”

“这么说,你是认为我是为了赚钱才来这里的?实话告诉你,我在家乡已是数得上的大款了,还非得到这么个穷地方赚钱么?梁月,你怎么能这样看我?不,你心里肯定不是这样想的。你肯定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你!”

“为我?为我什么?”梁月激动起来,“是为了看我的所谓不应该?”

“月,你究竟是怎么会事?怎么能这样说话呢?”谢先敏也有些激动,“你难道真的不知道我对你的感情吗?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你起码得给我一个解释吧?”

“解释?我不是早告诉你,我不想作任何解释吗?你一次次逼我做什么?”梁月大声说。

梁月自己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今天的火气这么大。

“月,”谢先敏还想说什么,但梁月把头扭到一边,再不说话。

    谢先敏沉默了一会,放低声音说:

“好吧,不说我俩的事了。还是谈点其它的吧。”

     梁月没有吭声,但稍稍平静了些。

“不知道那个阿玛收了方广才多少运输费?”谢先敏问。

梁月只是抿了抿嘴:谢先敏关心的还是方广才的搭裆阿玛啊!

“你知道吗?”谢先敏又问。

“我哪会知道。”梁月说。

谢先敏碰了壁,皱起眉头想了片刻,突然提高声音说:    

    “不过,我倒很想请你跟方广才打一声招呼,阿玛可不是盏省油的灯,小心到头来别给阿玛耍弄了。”

    梁月咬了咬嘴唇:谢先敏竟把自己当成了他生意场上的传话人。

    谢先敏没有注意到梁月表情上的变化,继续说:

    “方广才吃里扒外,勾结当地富商坑联谊公司,也真够狠的。不过,我谢先敏也不是可以任人欺侮的。联谊公司路子宽,经营项目多,不可能被方广才的一点味精买卖伤元气。再说,公司从香港所订的味精也快到了,局面很快就会改观的。方广才只会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梁月哪有兴趣听这些话呢?她简直有点厌烦谢先敏了。

“噢,对了,”先敏却并不住嘴,“说到联谊公司的经营项目,我还想请你给方广才报个信,公司正在筹备开办饭馆呢。”

“开饭馆?”梁月脱口问。她对这个话题倒有点职业带来的兴趣。

“对,开饭馆,而且与方广才这家一样,也是中国餐馆。”

“在哪儿?”

“当然是在市内。不瞒你说,还得与方广才做邻居呢。你有没有注意这里往东一百来米处有一幢淡黄色小楼?房东最近准备迁欧洲去,公司已在磋商租下来。”

“噢……”梁月不禁陷入了沉思。

最近一年来,华春楼饭馆生意一直很清淡,赢利微无其微。而时间却已近年底,不少商家都已给职工增加工资,以弥补最近一段时期以来生活费用的急剧上涨。华春楼饭馆的雇员也曾推举巴姆朗作代表,向方广才多次提出增薪要求。方广才以饭馆生意清淡为由,不仅拒绝了他们的要求,甚至还扬言要裁减雇员。联谊公司要是真的在华春楼旁边开中餐馆,华春楼饭馆的日子恐怕更难过了。

“怎么?是在为华春楼饭馆的生意担心么?”谢先敏似乎看出了梁月的心思,说,“生意上的竞争,是最正常不过的事。联谊公司是用正当手段竞争,这跟姓方的偷偷摸摸拆别人墙脚完全是两码事。其实,那幢淡黄色小楼已经有几家商号想租了来开饭馆,联谊公司为此不得不准备出大价钱呢。”

谢先敏停了停,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继续说:

“象方广才这样的人,是很难在生意场上长期混下去的。”

梁月又抿了抿嘴,她并不需要谁来告诉她方广才生意场上如何如何。

这一次,谢先敏注意到了梁月的表情,接着说:

“你别不相信,我做了那么多年买卖,谁有几把刷子还是看得清楚的。”

“我不懂生意经,也不爱听。”梁月说。

“你以为我今天来是为了跟你谈生意经?”谢先敏提高声音说,“不!我刚才说了那么多,无非是想告诉你,方广才这个人不地道,也不是真的会赚什么钱。”

梁月没有反应。

“怎么,你不信吗?”谢先敏却着急了,“你以为我在瞎说吗?你以为方广才很会赚钱吗?你以为他永远会是个有钱人、总是靠得住的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梁月问,两眼盯着他。

“我的意思是,你若老跟着方广才,总有一天会受穷的。”谢先敏说。

    “受穷又怎么样?不受穷又怎么样?”梁月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好啊,你也以为当年我是为了钱才跟方广才结婚的吗?你也以为我是一个铜钱眼里钻得过的女人吗?”

“月,你别误会,你别误会,”谢先敏没有想到梁月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急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说,你那是什么意思?”梁月盯着谢先敏问。

“我,我,”谢先敏一时答不上来,结结巴巴地说,“不过,我总想不通,方广才有什么好的,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你想通想不通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早说过了,我不想解释什么。你走吧!走吧!”梁月气愤地拉开客厅的门,让谢先敏出去。

    谢先敏只得站起身,一边走一边嘟囔着:“月,你不能这样对待我,你难道真的这么讨厌我?”……

    谢先敏走了,梁月无力地倒在沙发上,心中又感到一种难言的空虚。

“月,难道你真的这么讨厌我?”谢先敏的话一遍遍在她的耳边萦绕。

梁月的嘴唇颤动着,眼泪在眼眶滚动着。

她真的不想见先敏吗?她真的讨厌先敏吗?

不,不!

她知道,她并不讨厌他,她也没有资格讨厌他。如果说她不喜欢听他谈生意上的事,那正是因为她仍爱着他。

    在内心深处,她渴望着谢先敏跟她表白心迹。然而,当谢先敏真的谈到对她的感情时,她又感到害怕,感到局促不安、无地自容。

而当谢先敏远离她时,她又是多么地痛苦!

    即使在与方广才结婚之时,她心中也深深地思念着他。

她忘不了在省城旅馆与方广才结婚前夕和一个小镇年青企业家的懈逅。

    那是在走廊,长长的、白天也亮着昏黄灯光的走廊。梁月正在那里百无聊赖地散步,突然从走廊的另一头走来一个年青人。

崭新的灰色西服,精致的牛皮包,锃亮的黑皮鞋,当然与梁月过去认识的任何年青人都没有多少相似之处。但是,那修长的身材、雄健的步伐、高高的额角、黝黑色的脸,与先敏是多么相似!特别是那双黑亮的眼睛,那么深邃、那么逼人,梁月是多么熟悉!她简直如堕梦幻。

梁月的第一个反应是躲避。她紧张地背过身,垂下头。她仿佛是突然遇见了法官的罪犯,浑身颤抖。

他走过去了,就象是从梁月心上踩过去的。

是先敏本人,还是一个仅仅和先敏相似的人?

她躲开了他,但又想跟踪他。

梁月的心再也无法安宁。她痛苦地矛盾着、斗争着,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强烈欲望,悄悄向女服务员打听这个男青年。

服务员告诉她,这是一个来自小镇的企业家,目前正在跟外商谈生意。

“小镇企业家?”梁月惊叫一声。

“夫人,你想见他吗?”服务员问。

“啊,不不。”梁月连连摇头,赶紧离开了。

但梁月的心再也离不开这条走廊,她一次次地在那里踯躅。

终于,她又一次看到那个年轻人过来了。她又背转了身子。但是,在灵魂深处,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跟她说:“这将是你最后一次见到他了,如果这真是他。”她热血上涌,倾刻间忘记了胆怯,在年轻人走到身后时,突然回过身来,双眼直直地盯着他。

但是,她的眼睛一下子花了,她竟什么也看不清楚。

“夫人,有事吗?”年轻人开口问。

“噢,没事,没事。”梁月慌里慌张,扭头就走。

“他不是先敏,他不认识我。”梁月感到宽慰,但宽慰的后面却是撕心的痛苦。……

梁月明白,她内心里根本就没有忘记过先敏。

可现在,当先敏重新出现在自己前面时,她为什么又如此不安,要躲开他,不让他接近?

她矛盾、她痛苦,她恨恨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直至流血。……

    不一会,大门外又响起了汽车喇叭声。

方广才回来了。他是回饭馆来让雇员整理仓库的:又有一批味精到了码头。

梁月依然躺在沙发上,她还没有从刚才与先敏的争吵中恢复过来。

方广才走进客厅,梁月似见未见,没有反应。方广才很不高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发现茶几上有两个杯子是湿的。

“怎么,有人来?”

梁月微微点了点头。

“是谁?”方广才问。

“谢先敏。”梁月小声回答。谢先敏来是雇员们都见到的,她不想隐瞒。

“什么?谢先敏?他来干什么?”方广才马上板起了脸。

“找我。”梁月回答。

“什么?找你?为什么?难道你跟姓谢的还有约会?”方广才又圆瞪双眼。

梁月从沙发上坐起来,回答说:

“什么约会,他是来了解你的味精生意的。”

“噢,联谊公司经理登门了解我的生意来了,不坏不坏。”方广才的眼睛一下子小了下来。

梁月起身准备离开。

“别走别走,告诉我他说些什么了?”

“他说你有气魄,竟把味精价压得这么低。他还问,你是不是在与一个大商人合伙?”梁月冷冷说。

“噢,原来是这样。”方广才一下转怒为喜,“嘿嘿”笑了笑,“姓谢的终于知道我方广才的能耐了吧。我这回可把联谊公司的味精销路都给堵上了,姓谢的也终于忍不住气了。”

梁月见方广才那得意洋洋的样子,甚觉无趣,又想走开。

“喂!”方广才却走到梁月跟前,继续问,“姓谢的还跟你说了些什么?他有没有托你向我求情,帮帮联谊公司?”

“谢先敏说,联谊公司经营项目多,一点味精生意搁浅,根本难不倒他们。”梁月忍不住给方广才泼了点泠水。

“怎么?他嘴吧还硬?好,咱们走着瞧!看他的嘴吧还能硬多久?”方广才大声说。

“谢先敏还让我转告你,联谊公司正准备在华春楼饭馆东边开中餐馆。”梁月补充说。

“噢?”方广才楞了一下,不过很快又颇为自信地说,“只要我赚足了钱,他开什么餐馆我也不怕。再说,饭馆赢利这么差,我本来就不打算一辈子开下去。我已经看准了,只有跟着阿玛干,才有大发展。”

“可谢先敏让我转告你:阿玛不是盏省油的灯,小心到头来别给阿玛耍弄了。”梁月又说。

方广才又楞了一下。这一回他没有那么快恢复自信,在屋里转了两圈,突然又冲着梁月生气起来:

“你今天是怎么搞的,老扫我的兴?难道我生意有望了你反而不高兴?你是在心疼姓谢的还是怎么的?”

梁月想不到方广才又说出这种话来,很生气地说:

“不是你让我告诉你谢先敏说了些什么吗?”

说完,她转身走出客厅去到房间里。

方广才楞了片刻,想想梁月说的也是事实,不便再发作,又下楼指挥雇员去了。

    方广才的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联谊公司所订的味精虽然还没有到,却预先在市内大张旗鼓做起了广告,说有一批名牌味精将于几天后正式出售,每包味精标价仅七百西非法郎,比方广才的便宜了整整三百。这一来,不仅方广才的库存味精推销不出去,已经买了他味精的顾客也大呼上当,大骂他是投机商。几天后,联谊公司的味精按期上市,各个售卖点顾客如云,而方先生的味精柜台却门可罗雀。方广才急忙忍痛跟着降价,又雇了几个人加紧抛售,无奈名声已坏,味精还是滞销。到头来,售卖所得甚至支付不了推销员的工资。方广才资金周转不开,月初去联谊公司领工资,又处处遭白眼,受了一肚子窝囊气。

方广才已完全成了联谊公司的挂名成员。他也干脆不去公司上班了。

倒是谢先敏在一个下午来饭馆找他了。

方广才知道谢先敏来意不善,却还是很快手扶着右腿一拐一拐走出来。

“是谢副经理么?欢迎欢迎。”他满脸堆笑。

他将谢先敏引到客厅,还高声让梁月也出来陪客。

梁月从房间里走出来,尴尬地坐在屋角的一张沙发上。

谢先敏打量了一下四周,脸上慢慢展露出一丝笑容。

“方先生的腿关节还没有康复啊?”他问。

“啊,没有没有。老毛病了,一时不容易好。”方广才陪笑回答。

“腿有病得多在家休息才是呀。”谢先敏说。

“对对,故近来我请了假,不大去联谊公司,您副经理辛苦了。”方广才说,“不过您人年轻,雄心足,想必没有我也一样行呗!”

“哪里那里,”谢先敏的笑容转成了冷笑,“有您没有您,总还是不一样的,公司收支帐上总还有几十万西非法郎的差额吧!”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方广才的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别多心,没什么大不了的意思。”谢先敏又冷冷一笑,“其实,那么点差额对公司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公司只是希望先生安心在家养腿为好,白天黑夜在外奔波,总不是治疗的好办法吧?”

“谁说我白天黑夜在外奔波?难道我连去医院看病都不行吗?”

“去医院?难道码头、食品店里头都开上了医院?真是天方夜谭!”

“你们怎么知道我去码头、食品店?原来你们在对我、对总经理钉梢?搞特务行动?”

“别动气么!方先生,我们倒没有那么多精力白天黑夜搞钉梢,也不想白化几十万西非法郎去雇一个夜游神。只是我想告诉您,方先生,联谊公司今非昔比,业务网络遍及各处,什么投机活动都躲不过去。这真可以用上一个比喻: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好啊,姓谢的,”方广才从沙发上跳起来,“你今天既然把话挑开来了,我就跟你摊开来谈吧。”

“非常欢迎。”谢先敏靠沙发背上伸了伸腰,又喝了口可口可乐说,“我今天就是想来听听先生高见的,还是坐下慢慢说吧。”

方广才悻悻然坐下来,也喝了口可口可乐。

“我先问你,”方广才决心以攻为守了,“你的所做所为象不象一个副经理?”

“噢?那点不象?这话我可还是第一次听到。”

“我是联谊公司正经理,这你比谁都清楚。可是,公司开张以来,你什么时候曾把我放在眼里?”

“什么?我没把您放在眼里?方先生可别太健忘了,我要不把您放在眼里,凭您这么点投资,这么点水平,能当得了正经理吗?”

“啊?你一个小镇上的土包子,敢说我没有水平?可当年你是怎么称颂我的?开口您老有经验,闭口您老有水平,都忘了吗?你以为,今天你这里人头关系也有了,联谊公司脚跟也站稳了,就可以忘恩负义、过河拆桥了吗?”

“哟!别说得这么吓人好不好?实话对您说吧,我这个小镇土包子在国内办的公司,可要比联谊公司大多了,至有您这个饭馆,恐怕连作个洗水间也够不上。究竟谁对谁有恩,如果您稍有点水平的话,我想是不难弄清的。”

谢先敏几句话,把方广才气得脸红脖子粗,他再次从沙发上站起来,吼着:

“不管你怎么胡说,我还是公司的正经理,你不能独裁!”

“什么?您说我独裁?”谢先敏却笑了起来,“这倒没有说错,的确这样。每天几乎都是我一个人在经理办公室工作,不独裁怎么办呢?您老本来就极少在办公室露面,现在据说关节炎又发作了,而且只能白天黑夜到外头乱窜才能得到治疗,我到哪里去找您老商量呢?”

方广才呼呼喘着气,半天也答不上来。

“方先生,您说是不是这样呢?”谢先敏却紧追不放。

“我有病、看病,又请了病假,你无权干涉我的行动。”方广才口气虽硬,但显然是在招架了。

“算了吧,这么大年岁了,撒谎也不脸红。”谢先敏冷笑着指了指放在脚边的黑提包,“今天,我的皮包里就有一些因公司业务涉及到您老近期活动的资料,要不要我拿出来呢?”

方广才怔住了,不过,他还想以攻为守。

“你把事挑开了也好。告诉你,我是在做味精生意。如果我能抽空做点小本生意,也是个人长期努力得来的。我倒要问你,你为什么如此妒忌,千方百计要妨碍我,故意拆我的台?”

“方先生,你的这点小本生意究竟是怎么长期努力得来的,我的皮包里可也有资料。不过,我觉得还是不拿出来的好,您说是吗?”

方广才无言以答。

“好吧,给您点面子,不拿出来了。不过我想听听,我怎么就妨碍了您呢?您白天黑夜往外窜,我拿绳子捆你了吗?”

“可联谊公司为什么也要大宗进口味精?”

“怎么?联谊公司竟不能进口经过调查可以赚钱的商品,而且这话又出自公司正经理的嘴,您说奇不奇啊?”

“可味精一千西非法郎一包出售生意也蛮好,你却偏偏压倒七百一包。你不也是公司经理吗?你干吗不让公司多赚钱?说到底,你还不是矛头对着我,要毁掉我的小本生意?”

“看来,方先生的水平还是有限。好吧,我今天既然来了,不妨多说几句。”谢先敏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伸腰,又坐下去说,“关于味精标价问题,公司是经过认真研究了的。大家都认为,进口四百五十西非法郎一包味精,以七百一包出售,扣除中间的各项开支,利润在百分之三十左右,是比较合理的。您说,味精这里一千西非法郎一包出售生意也蛮好。这您有实际体验,当然不会假。但今天联谊公司已是市内颇有名气的大公司了,并不是什么野鸡商店、野鸡摊贩,标价可要放得上台面。这对公司的长远名声和利益有好处。这一点,恐怕是一般的野鸡商人很难理解的。但您老可是一个大公司的正经理,为何也那么糊涂呢?”

方广才又一次无言以答,谢先敏则继续说:

“你吹嘘自己很会做生意,可倒头来,连一点小本生意都搁了浅。怪谁呢?怪联谊公司么?怪得上么?看在我俩过去的交情面上,我倒想告诉您一点简单常识:做生意,就有个竞争。您怎么能设想若大一个城市里,只您一个人会想到做味精生意嫌钱?即便联谊公司不做,其他商行也会抢着来做。您耍弄那点小聪明哪能持久?而且,做生意人还得了解点经济形势。我想您这位洋包子虽说来此日子不短,可能并不了解,这两年,这个国家受到世界经济危机的冲击,经济很不景气,加上天旱农业歉收,市民的购买力大大下降。在此情况下,您想简单地靠哄抬味精价格赚钱,也哪能长久?这类知识,我倒是觉得很值得您经过长期努力去获得的。”

“够了够了!”方广才咆哮起来,“我要听你这些说教吗?”

“我劝您还是听听的好。”谢先敏却显得平心静气,“而且,我也没有把话说完。告诉您,今天我来,是代表公司的。首先,你应该知道,作为一个公司成员,最起码的义务就是要维护公司的利益。谁想吃里扒外,拆联谊公司的台,联谊公司也不会对他客气的。其次,公司也想提醒您:按时上下班,这是公司章程明文规定的。不做工作不发工资,这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那未,对一个工作时间不到办公室、拿了工资去做自己小生意的人,究竟应如何处置才合适呢?公司也很想征求一下您老的意见。”

“啊?姓谢的,你还想开除我啊?你……你……,”方广才脖子胀得更粗了。

“别激动嘛,”谢先敏笑笑说,“公司不过是委托我来征求一下您的意见而已。虽说公司的股东和职员们都觉得您已不配再成为公司的一员,我个人倒不想让您过分难堪。再说,我也很想与您继续保持关系的。起码,这间小客厅对我还有很大的吸引力呢。”

谢先敏边说边将目光移向坐在屋角的梁月。梁月一直卷缩在沙发里,默默地听着他俩争吵,大气也不敢出。现在,谢先敏突然说出这句一语双关的话,而且把目光移了过来,她猝不及防,猛地打了一个寒噤。

方广才顺着谢先敏的目光,也看到了梁月。在与谢先敏争吵中,他早忘了梁月的存在。他现在才知道,他在谢先敏面前的尴尬相,全被梁月看在了眼里。他不禁恼羞成怒,冲着梁月大吼:

“你他妈的待在这里干什么?滚!滚出去!”

“不是你让我进来的么?”梁月小声解释。

“可我让你待到现在了吗?还不快滚!”

梁月赶紧从沙发里站起来,走了出去。

“在女人面前逞威风,算什么东西?”谢先敏冷泠一笑,双眼紧盯着方广才的脸,不紧不慢地说,“你要还算个男人,就到外面逞威风去!明天,我就让联谊公司四门敞开,请你这位正经理逞威风去。请问,你还敢去吗?啊?”

方广才脸色通红,吐不出一个字。

“好吧,有能耐明天公司见!”谢先敏说完,转身就向楼下走去。

方广才睁着核桃般大的眼珠子看着谢先敏离去。他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黄,黄了又青。突然,他攥起拳头,狠狠向旁边的一张台上擂去。“砰”地一声,放在台上的玻璃杯震落地板,摔成了碎片。他也不俯身去拾,来来回回在屋里转圈,过了老半天,才又站住,脑袋一扬,大叫出声:

“姓谢的,我跟你没有完!”

突然,他右手蒙眼,跄跄踉踉跌坐到沙发上。过了好一阵,他才把手慢慢移开。他的右眼红肿、渗血,模样十分怕人。

他高声叫唤梁月。梁月回到客厅,一见方广才的模样,慌忙让巴姆朗开车把他送往医院检查。

七

方广才住院了。

医院急诊室一个护士对他进行了检查,诊断是右眼球微血管破裂,是高血压所致,需住院治疗,就把方广才留下了。

梁月准备了一些方广才的日常用品,让巴姆朗开车送她去医院看望。

医院座落在城市北侧公路旁。院子很大,病房也不少,但住院的华人就方广才一个,故梁月一进院门,就在一个护士的热心带引下很快找到了方广才。

病房并不大,一张床、一张椅子、一张桌子,收拾得很整洁。梁月进去时,方广才正独自仰坐在椅子上。

方广才虽说病了,右眼包着纱布,但火气仍没有消,嘴里仍在对谢先敏骂骂咧咧。直到梁月走到他身边时,他才突然发觉。

他左眼盯着梁月,没好气地说:

“你怎么现在才想着来。”

“听说你需住院,我打点了一下东西马上就来了。”梁月解释说,同时把把带来的牙刷、杯子、毛巾等放到小桌上。

“床单呢?”方广才问。

“床上不是有新铺的床单么?”梁月反问。

“这是黑人病人躺过的东西,我能往上面躺吗?”方广才叫起来,“我要能往上面躺,还会直到现在还坐在椅子上?还有枕头呢?枕头也没想着拿一个来?你呀,连这么些事也想不到。”

“其实,医院里的床单、枕头都是消毒过的。”梁月小声说。

“你还罗嗦什么?你还想让我在这硬椅子上待多久呢?”方广才放大声音说。

梁月不再争辩。她默默退出病房。谁叫她嫁了这么个男人呢?

当梁月再次来到病房时,方广才已搭拉着脑袋半闭左眼打起瞌睡来了。

梁月怕他再次发作,赶紧将床单、枕头换上,扶着他上床休息。

方广才一直没有出声。躺下后,他还是不理睬梁,只是微微睁着左眼,望着天花板出神。

梁月以为他想睡了,转身准备悄悄离去。

“你回来。”想不到方广才突然叫信住她。

梁月赶紧回过身来。

“我事情还没有交待呢,你走什么?”

梁月只得又走到方广才床头。

“听着,”方广才说,“以后不许与姓谢的来往!”

梁月感到很突然,也很委屈,低声说:

“我并没有与谢先敏来往,是你带他来饭馆的。”

“可你不该对他那么热情。”

“我什么时候对他热情了?那天晚上,不正是你要我对他热情吗?我不是中途就退场了吗?

方广才左眼珠一转,说:

“姓谢的不是还来看过你吗?”

“那是他自己来的。”

“可你为什么不撵他走?”

“平白无故怎么好撵人家。再说,他是你的朋友。”

“什么狗屁朋友!从今以后,他就是我的死敌!听着,以后再不能让姓谢的踏进饭馆大门!”

梁月不吭声。方广才停了停,又说:

“我病了,饭馆可得照常营业。你得常来看我,向我报告经营情况、雇员表现。另外,医院的饭菜我吃不惯,你每天让巴姆朗烧几个菜送来。”

梁月还是不吭声。她只想着早点离开。……

    方广才不让谢先敏再进华春楼饭馆的大门,然而,梁月回到饭馆,就看到那辆蓝色小轿车已经停在了大门边。一个雇员告诉她,谢先生正在楼上客厅里等她。

梁月忐忑不安走进楼下餐厅,谢先敏已离开客厅站到楼梯口。

“你,你来做什么?”梁月小声问。

“来看你,月。昨天方广才对你粗暴无礼,我不放心。”

“你没有必要这样。”梁月说。

“月,你为什么又要这么说话?看到昨天的场面,我明白了,你跟他生活得根本不幸福,你俩之间并没有什么感情。我完全有必要来。”

楼下有几个雇员在干活,梁月不想与谢先敏多说什么,与谢先敏快步来到楼上。

两人分别坐在屋子对角的两张沙发上。

“月,方广才怎么能这样粗暴地对待你,他一直这样吗?”先敏问。

梁月一下想起了刚才在医院时方广才对她的态度,一阵心酸。但她嘴上却说:

“别提这事了,先敏。”

“可我实在看不过去。”

“这跟你没有什么关系。”

“怎么不关我的事?”先敏叫起来,“月,你的事我怎么能不管?我还是想问你,你为什么要嫁方广才这样的人?你究竟为了什么?”

“我不是早告诉过你,我不想作什么解释。你怎么每次都要逼我?”

“好吧,我不逼你。可是,我总得知道,为什么你可以嫁给方广才,可就不愿意跟我在一起、老是躲着我?难道我还不如这个姓方的?”

“先敏,别这么说。”梁月小声说,“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谢谢你说了这句话。你有隐情,不愿跟我说,我也不该强迫你。不过,我还是不能明白,你既然认为姓方的不比我强,可行动上又是这样,你叫我怎么相信你?”

“信不信是你的事,我只能告诉你,我没有撒谎。”

“你说你没有撒谎,可你的行动又让人无法理解。”

“先敏,你究竟还要我说什么?你不是又在逼我吗?我再一次求求你,别再折磨我了。”

“不,是你在折磨我。因为你至今没有解开我心中的疑团。”

“先敏,你为什么要这么死死逼我?你为什么不能让我安静些?是的,我承认,我和方广才并不幸福。可是,在你来之前,我好歹活着,活得平庸,但也平静。我已经满足了。我是一个庸俗的人,我没有更高的企求了。可是你却又来了。你扰乱了我的平静!你又让我吃不下,睡不着。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月,”谢先敏低声说,“我哪里是要拢乱你。我是要你象过去那样爱我。正为了这,我发奋、我创业,在家乡承包了公司、办了小厂。今天,我成功了,我有资格来找你。但是,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我万里迢迢来找你,你难道还看不出我的心?要不是为了接近你,我会跟方广才这种人合伙吗?象方广才这号人,也值得我费这么多唇舌跟他争辩什么生意经吗?说实话,昨天,我跟他说了那么多,也只是想让你看看,你嫁的这个人是多么无知、无识、没有人格。当然,现在看来这也是多余的。他对你那么副凶样,你对他不会没有看法的。”

梁月沉默了片刻,小声说:

“好了,先敏,别说下去了,我不怪你就是了。”

“那,月,就听我一句话:让我们重新开始吧!”

“重新开始?”

“对,重新开始。月,你应该离开方广才。你不能再跟这种人生活在一起。不,不能。”

“你别说了,先敏。”梁月打断他。

“怎么,你不愿离开他?”

“……”

“说话呀,月。”

“先敏,你让我怎么说呢?我俩的事,已经过去了。现在你事业发达,生活得也并不错,你完全可以找到一个比我条件好得多的姑娘,何必还来跟我说这些呢?”

“不,梁月,你错了。你别看我天天忙忙碌碌,可我的内心一直是寂莫的、空空荡荡的。因为我失去了你。月,每当我想起我俩之间的那段情,我就激动不已。今天我钱多、资本足、商场朋友何处不有,也常有一些漂亮姑娘围着我转,我可以为此而自鸣得意,但却怎么也找不到当年与你在一起时的那种感觉了。月,我失落得太多、太多。我想,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才可以把失落的一切还给我。”

“可我已经结婚了。我不再是当年的梁月了。你还把我忘了吧。”

“不,我做不到,月。”先敏说,“我已经跟到了非洲,我已经知道你并不幸福,我怎么还能放弃你?而且,我看得出来,你一定还记得我俩当年的日子。”

梁月脸色苍白,眼泪在睫毛上闪动。

“别说了,什么也别说了。我什么也不想说了。先敏,你快走吧,我再一次求求你……”梁月恳求着。她真担心,谢先敏要再在她身旁坐下去,她要支持不住了。

“好,我马上走。”谢先敏说着轻轻站起来,从皮包里拿出一叠钱放在桌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梁月问。

“拿着吧,”谢先敏说,“我知道你会需要的。方广才现在还存几个钱,我很清楚。”

“你拿走!我不需要你的钱!”梁月说,显得很生气。

“你执意不拿,我就先拿走,”谢先敏说,“不过,你急需钱时,给我捎个信,我一定会马上送来。”

谢先敏说完把钱放入皮包,走了。

八

饭馆照常营业,开初倒不是什么难事。方广才做味精生意时,天天早出晚归,饭馆的事实际上都由雇员们撑着。尤其是巴姆郎,买菜、记帐、上灶,差不多顶了一半的工作。因此,方广才住院的头一个星期,饭馆天天按时营业,与平时并无什么两样。只是这一阵,由于天旱,市场上蔬菜价格上涨,顾客也不多,赢利不是很好。

由于方广才的味精买卖搁浅,饭馆里流动资金紧缺,到了第二个星期,饭馆就难以为继了。

    梁月在探病时将实际情况告诉了方广才。

    但方广才关心的只是饭馆的赢利。他还未听梁月说完,脸孔就板了起来。

“你知道市场胡萝卜多少钱一公斤?”他问。

梁月答不上来,没有说话。

“你连价格都不清楚,怎么知道蔬菜涨价了?”方广才接着问。

“巴姆朗清楚,他去买的菜。”梁月说。

“巴姆朗?”方广才冷冷一笑,“当老板的能随便相信一个雇员?”

“巴姆朗有发票。”梁月争辩说。

“发票?”方广才撇撇嘴,“发票不能作假吗?告诉你,菜场的发票大都是白条,摊贩又不识几个字,作假还不容易?平时,你别看我整天忙着做其他生意,菜市场可是常去的,巴姆朗也碰到过我不少回,故未见作假。现在我病了,你可得留点心。”

梁月不吭声。她真不明白,方广才竟怀疑起诚实能干的巴姆朗。

“这样吧,你明天就和巴姆朗一起去买菜。”方广才说。

“这……这样好吗?”梁月讷讷问。

“这有什么不好?”方广才说,“我会亲自跟巴姆朗说的。再说,你老闲着干吗?你也该学着做点事了。”

梁月不再争辩,她知道争辩也是白搭。但第二天,她也没有要巴姆朗带她去买菜。

不过,巴姆朗却主动找了她,坚持要梁月亲自去菜场买菜了解价格。方广才昨天也已告诉他要梁月一起去菜场,他已经从方广才的吩咐中听出了老板对他的不信任,他不能忍受别人对他的无端怀疑。

“再说,我今天也没有时间泡在菜场。”巴姆朗说,“方广才早先续订的几千包味精已到码头,今天上午就得去取。我把您送到菜场后,就去码头提货,过一个半小时左右再去菜场接您。”

没有办法,梁月只得坐上巴姆朗的车子。

菜市场在饭馆东北方向,并不很远,但梁月还是第一次去。她想利用路上的时间顺便向巴姆朗了解点菜场情况,但巴姆朗正生着闷气,除了问不对题地“是”“是”以外,并不多说什么话。看来他也不知道梁月还是第一次上市场买菜。梁月只好沉默下来,想想到了菜市场不知该怎么办,不觉有点紧张。她真怨恨方广才,平白无故去怀疑一个好雇员,结果让她梁月来充当尴尬人。

车子未久拐进一条大街。街面很宽,但拥挤不堪。不仅街两边的商店门外设满了售货摊,街中间也排列着两行长长的摆满日用百货的货架。剩下的狭窄过道里,还来来往往穿行着头顶货盘的妇女和手挽各种布匹的阿拉伯商人。梁月简直看不出哪儿还能行车。但巴姆朗却以熟练的驾车技能,在人流里不停顿地驱车前行。

车子终于在街道尽头的一幢大楼前面停下来。这是一幢占地好几百米的三层楼房。正门进口处人群蚁涌,热闹非凡。梁月知道,菜市大楼到了。

巴姆朗并不下车,只是回头向梁月使了个眼色。车窗外,一个个黑色的小脑袋围向小车,好奇地打量着端坐在车子后边的梁月。梁月看出巴姆朗只想马上去码头,只得欠欠身,紧张地伸手去开车门。但车门一下被拉开了。拉门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黑人小伙子。“夫人,请!”他殷勤地把梁月迎下车,并主动到车后打开盖取出菜篮子。“夫人,请随我们来。”小伙子提着菜篮子,与另一个年龄相仿的小伙子肩并肩在前面带路。梁月有点发怵,转身看看巴姆朗。巴姆朗并无反应,已重新发动了车子。梁月没奈何,只得跟着两个小伙子进了大楼。

大楼墙上全是长方形通风小口,因此,楼里面既不昏暗,也不过于闷热。放

眼望去,一排排全是各式各样的售货摊。进口处不远,是十多米长的肉铺,上面,牛、羊、猪、鸡,挂得琳琅满目。一个个黑色彪形大汉,手持刀斧,挺立案板前面。其中也有一两个年轻女子,头上竖着小阿菲一样的小辫,同样手握刀把,随时准备为顾客服务。肉铺往前,是十几米长的鱼铺,案板上放着的、绳子上挂着的鱼数不胜数。其中有刚从海里打捞来的水淋淋的鲜鱼,也有刚从冰柜里取出的从头至尾裹着冰屑的冻鱼,还有不少又黑又干的薰鱼。小摊贩们看到梁月走过,一个个笑容满面。“夫人,来一点吗?”“夫人,请来这边。”亲切的招呼声此落彼起。梁月并不需要鱼肉,饭馆所用鱼肉都是由市内一家铺子定期供应的。但看到商贩们都那么友好,她紧张的心情也开始松弛下来。

两个小伙子一直把梁月带到菜摊边。那里更是一个令人眼花撩乱的世界。黄瓜、豆角、萝卜、西红柿、葱头、胡萝卜,还有本地的调味菜果“贡包”,五颜六色,足足有几十米长。梁月真没有料到,在这干旱季节,还会有这么多新鲜蔬菜。这里的零售商几乎都是妇女,见了梁月,也更加热情。“夫人!”“中国朋友!”不管她走到哪儿,总是前前后后有几个声音同时呼唤她。

梁月在胡萝卜货摊前站了下来。这倒不是因为方广才曾问过她胡萝卜的价格,而是那青翠的叶子和棕黄色的块根吸引着她。售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妇人。她见梁月站下,马上憨笑着把一堆胡萝卜住小伙子提着的菜蓝里扔。梁月并不拒绝。但梁月听不明白老妇人说的价钱,老妇人于是伸出了四个手指头。梁月估摸她要四百西非法郎。她正要掏钱,突然发现一个小伙子侧身向老妇人伸了伸五个指头。老妇人不高兴地撇了撇嘴,小伙子则用土话跟她喋喋不休。梁月问小伙子老妇人要多少钱。“五百。”小伙子回答。梁月疑疑惑惑,但还是拿出了五枚一百西非法郎面值的硬币给老妇人。老妇人一枚一枚数完后,不理会老在一旁眨着眼睛的小伙子,拿出一个退给梁月。小伙子瞪了老妇人一眼,回头看了看另一个小伙子,耸耸肩,嘻嘻一笑,不再多嘴。

梁月见胡萝卜又大又新鲜,又买了四堆,并拿出一千六百西非法郎给老妇人。但老妇人却连连摆手。梁月很纳闷,不知是怎么回事。老妇人就让另一个小伙子告诉梁月,她要一堆一堆分开收费。原来,老妇人未上过学,不懂乘法。梁月于是每次四百西非法郎分四次给她。老妇人高兴地收了钱,还额外送了梁月三个大胡萝卜。

梁月的第一桩买卖算是做成了。但她并不感到松快。刚才那个小伙子的举动使她很不放心。这两人究竟是干什么的呢?她偷偷地打量着他俩。两人相互谈笑着继续在前面带路,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态。

梁月有点提心吊胆,一边跟着他俩走一边不时地向四面张望。这时候,如果巴姆朗回来了该多好啊。

梁月没有见到巴姆朗,却见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修长的身材,健捷的步伐,正向着梁月这边过来。

他不是施兰么?梁月赶紧迎过去。

“月,原来是你。”施兰走过来紧紧拉住梁月的手。施兰上身穿着蓝花衬衫,下身穿着半成新的牛仔裤,显得十分潇洒。

“饭馆不是有雇员吗?怎么你亲自来买菜了?”施兰问。

梁月难以向施兰解释,反过来问她:

“你也来买菜?”

“我是来了解蔬菜行情的。”施兰回答说,“阿玛一边经商,一边还在郊区办了个小农场。这楼里有几个女摊贩的菜,就是从我先生的农场批发来的。”

梁月点点头,施兰继续说:

“说真的,阿玛本可以让人定期给华春楼饭馆送菜,可方广才这个人小里小气,总怕吃亏,提出的条件太多,我先生没法接受。想不到这倒苦了你了。”

“过去都是巴姆朗来的,最近方先生有病住院,巴姆朗忙一些,方先生就让我来了。”梁月解释说。

“华春楼饭馆不就晚上忙一点吗?哪里就轮得着你来菜场呢?我看,大概又是你先生的小家肚肠作怪吧?他原来就不相信雇员,三天两头来菜市问价。”

看来,什么也瞒不了施兰,梁月尴尬地笑了笑。

“不是我有心要说你先生坏话,”施兰继续说,“你先生做人实在不大方。就说味精生意吧,阿玛帮了他这么大忙,可到头来还赚运输费多,怀疑阿玛中间做过手脚,偷偷去运输公司打听账户,弄得阿玛很生气。”

梁月静静地听着,不好说什么。

“到是联谊公司的那个谢经理,办事就很痛快、漂亮。公司的饭馆还没有开张,他就已经和阿玛莶订了长期供应新鲜蔬菜的合同。阿玛说,要合作就得找谢经理那样的人。而且,谢经理人也长得帅,人见人爱。”施兰说着,向梁月笑了笑,“你要原意,那天有机会,我给你介绍介绍。”

“不不,不不。”梁月慌忙说。

    旁边的两个小伙子以为是梁月在招呼他们,马上靠近来,热情地问:

“夫人,还想买什么菜?”

“再看看,再看看。”梁月回答。

“这是饭馆常雇的导买?”施兰问梁月。

梁月摇摇头。她正为这两个小伙了的身份纳闷呢,于是乘机把对两人的疑惧告诉了施兰。

“你紧张什么啊!”施兰却笑起来,“这些小伙子并不是什么坏人,只是找不到职业,来这里给顾客带带路,提提东西,赚点小费,你临行前给他们一、二百郎就行了。”

“可有个小伙子很不老实呢。”梁月又把刚才买胡萝卜时发生的情况跟施兰说了一遍。“噢,就这点事吗?”施兰还是笑着,“那小伙子无非是看你不懂行情,想和老妇人合伙抬高点价格,过后再私下找她分几个小钱。如此而也,何必紧张!当然,你初来市场,还得提防着点。这样吧,我陪着你,看谁还敢打你的小算盘?”

听施兰这么一解释,梁月心上的石头落了地。在他的陪同下,梁月又买了一些白菜、西红柿、茄子和蒜头。摊贩们的态度全很热情、友好。一个卖茄子的妇女,见梁月的菜蓝子太小,还让旁边的一个妇女代她看管货架,用自己的筐子装了茄子一直送到大门外。

摊贩们开的发票倒跟方广才说的差不多,大多是白条。但梁月一算价格,都比两天前巴姆朗买的要贵,这更显出方广才的怀疑是多么没有道理。

梁月一行走出大楼时,巴姆朗的车子已经回来。他正倚在车头与人聊天,见梁月一行出来,马上打开车后盖让他们装车,然后又很快坐进了驾驶室。梁月按施兰的吩咐,给了两个小伙子每人二百西非法郎。两人很高兴,殷勤地为她拉开车门。

车开了,施兰站在大楼台阶上,热情地与梁月挥手告别。……

饭馆天天开门,但赢利情况一天不如一天。方广才留在饭馆的现金本来就没有多少,他住院后,医院三天二头来取医药冶疗费,加上新到货的几千包味精又化去了一大笔钱,未久,饭馆的资金周转就发生了困难。

梁月估计方广才在银行里有存款,探病时,向他讲了资金困难情况,想让方广才同意从银行取点钱。

但方广才的脸色一下又难看起来。他根本不答理取款的事,反而说:

“你自己不能想想办法?”

“我?”梁月楞住了。她一个家庭妇女,从哪儿去弄钱呢?

“仓库里不是有不少味精吗?”

原来,方广才是要梁月推销他自己也根本卖不出去的库存味精,梁月真是哭笑不得。

梁月怏怏回到饭馆。阿乔告诉她,房东已几次来电话索要房租。一幢小楼,月租三十万西非法郎,梁月到哪里去凑这个数?她只得给房东挂电话,推托方广才还没有回来,请求宽限些日子。房东虽没说什么,但话筒里传来撂电话的声音,显然很不高兴。

第二天,医院又来人索取治疗费。梁月让医院直接向方广才要,来人却说是方广才让来饭馆取的,纠缠不休。

    正在这时,谢先敏主动托人送来了十万西非法郎,说是给华春楼饭馆应急。梁月本不想要,无奈催钱的人一个比一个急,只得收下了。

但饭馆实在无法再维持正常营业。梁月征得了雇员们的同意,遂决定白天关门,只在晚上售卖点库存饮料。

这一阵本来就是饮食业淡季,顾客不是很多,故饭馆关门与否,倒也不太引人注目。整整一个白天,也就只有十来个人曾在饭馆前停留过片刻,看看关闭的大门,很快又悄悄离去。

白天,空荡荡的两层楼里,就只存下了梁月一人。除了谢先敏,只有施兰曾来看过她。

    在这个城市,还住有几个华人,大都是从中国或东南亚进些小商品在这里做点小生意。过去,他们偶而也来饭馆吃顿饭,和方广才、梁月说说话。但方广才认为这些人资金少,出息不大,与他们交往好处不多,显得很冷淡。别人也不买他的账,来过几次就不来了。如今,方广才因病住院,这几个华人恐怕都不知道,那么多天了,没有谁来饭馆探问或去医院看望。

    梁月无所事事,就一个人坐到阳台上,看海,看路,看近街的摊贩,一天天消磨时间。……

九

方广才出院了。

他回到华春楼饭馆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查账。当晚,他就找来他住院期间饭馆的所有账本、发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瞪着左眼细细查看。

“看你,总不放心诚实忠厚的巴姆朗,何苦来!”梁月不以为然地说。

“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一个雇员呢?”方广才抬起头瞪了一眼梁月说,“巴姆朗天天记账,即使没有弄虚作假,漏洞总会有吧?”

“这么说,你是在故意找巴姆朗的碴子?”

“也可以这么说。”方广才冷冷一笑,“雇员有把柄在你手里,就好管多了。再说,将来一旦不需要他了,想解雇也方便啊!”

知道方广才如此对待雇员,梁月很是生气。但她也不想跟他多说什么,独自回房睡觉去了。

第二天,方广才将雇员们召集在一起,要他们作准备让饭馆及早正常营业。然后,他又从楼上拿下账本,当着巴姆朗的面翻来翻去,有意让巴姆朗注意。每隔一、二分钟,他就将左眼从账本上抬起,朝巴姆朗瞥上一眼,观察巴姆朗的反应。巴姆朗当然觉察到了方广才的意图,满脸不高兴,方先生瞥他时,他也直盯方先生的左眼,大有应战的架势。两人你瞥我,我盯你,对峙了好一阵子。

“菜贵得厉害呵!”还是方广才打破了沉默。

“发票上都写着。”巴姆朗说。

“胡萝卜怎么是四百西非法郎一公斤呢?我在医院里时听人说,三百多就够了。”

“饭馆的胡萝卜是去菜市场买的,不是在医院买的。”巴姆朗冷冷地回答,“再说,你看看买胡萝卜的日期,四百非郎一公斤的胡萝卜,还是老板娘买回来的。”

方广才讨了个没趣。他只得合上账本,说了声“账目问题以后再说”,就开车走了。

第二天,方广才一早又出去了,直到晚上来回来。

他不知从哪里弄回来一笔钱,并让饭馆重新正常营业。

看到方广才带钱回来,梁月不由得想起了谢先敏给的五万西非法郎。

她应该设法将钱还给谢先敏。

但是,她又怕方广才拒绝,犹豫了半天,才说:

“请你给我十万西非法郎,好么?”

“什么?十万?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方广才一听就有了气,“你以为这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么?我味精买卖搁浅,连运输费还是阿玛给填着的呢。这钱,也是靠了阿玛作保,我将饭馆作了抵押才从银行贷到的款,是拿来做塑料鞋生意的。这是孤注一掷的买卖。可你,你竟开口就要这么多钱。说!你要了干什么?”

“我……还债。”

“还债?你还什么债?”

“在你住医院期间,谢先敏曾带给饭馆的十万西非法郎。”

“啊?”方广才一下跳了起来,“是姓谢的借给你的?我不是不让你跟他来往么?你怎么还在与他勾勾搭搭?”

“什么叫做勾勾搭搭?不许你胡说!”梁月也叫起来。

“那……,你说,他怎么知道你需要钱?又是怎么借给你的?”

“我没有问他借,是他托人带来的。饭馆处处急需要钱,我没有法子,只能先用着。至于他是怎么知道饭楼需要钱,你自己去问,我哪里知道!”

方广才一时无话,想了想说:

“你向他借的钱我可不管,你自己想办法还去。”

“什么?你不管?这钱都是用在饭馆上面的,你不管,我拿什么去还他?”梁月生气了。

“姓谢的借你钱,不就是想讨好女人吗?这种钱,根本就不用还他。”方广才说。

“好吧,”梁月说,“不还也行,我就跟他说,就算是我欠他的人情。”

方广才一听这话,才感到不还钱也不合适,低下头想了会,说:

“要还,也得等一阵子。”

    方广才说完,也不管梁月有什么反应,开车出去了。

梁月内心郁闷,胸口象压着一块大石头。她主动给施兰打了一个电话,约施兰外出兜风。不多一会,施琼就驾驶着小车来了。施兰穿着牛仔衣,始终是那么精神、那么兴致勃勃。由于这一回是梁月主动约她兜风的,她显得分外高兴,不时地发出的爽朗的笑声。

啊,梁月啊梁月,为什么你就不能活得轻松些、自在些?难道你天生就没有这个权利?难道你真的就比别人低微?

车子正沿着海滩疾驶,前方展现出一望无垠的蔚蓝色天空和大海,梁月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胸中不知不觉升腾起一股对新生活的模模糊糊的向往。

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谢先敏,忽然很想见到他。

于是,在与施琼的谈话中,她有意识地提到了联谊公司。

“听说市内还有一家华人任经理的大商行。”她说。

“你是指联谊公司吗?”施琼问。

“对。”梁月连忙回答。

“哟!我本以为你是那里的老顾客,刚才经过时竟没有向你介绍。公司其实就在商业街上,也真值得去看看。怎么?我们是不是现在就掉头去那里?”

梁月当然不反对。

“公司经理就是我上次在菜场跟你提起过的,一个大能人,”施琼一边开车一边介绍说,“他办事精明强干,人也长得潇洒,听说还没有成家,有好几个欧洲和非洲女郎都在追求他呢。”

梁月的身子轻轻颤动了一下。

敏感的施琼当即发觉了梁月的情绪变化,开玩笑说:

“怎么?你也想与欧、非女郎争一争?”

梁月的脸涨得通红。

“哈哈!”施琼大笑起来,“别不好意思。说真的,谢经理真是人见人爱。我要在婚前遇上他,非得把他抡到手不可。”

施琼谈笑着,把车子开回了商业街,在一家门面宽敞的商店前停下车。

“这里就是联谊公司的门市部。”施琼说。

两人走进商店。售货大厅十分宽敞、整洁。货架上、柜台下,各色商品琳琅满目。顾客川流不息,有当地黑人,也有许多欧洲来的青年男女。

“联谊公司在当地已经很有名气了。”施琼介绍说。

两人边走边看,忽然发现不少顾客都把视线移向大厅一侧。梁月也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心不竟“砰砰”猛跳起来。

谢先敏在几个打扮时髦的欧洲女郎簇拥下,正从楼梯上下来。他步履轻盈,神清气爽,与女郎们一刻不停地说笑着,眉飞色舞。梁月简直有点不敢相信他就是谢先敏了。

谢先敏把女郎们一直送到大门口,喜笑颜开,亲热异常。一个年轻女郎,临行前还一下扑到谢先敏身上,吻了吻他。谢先敏也继续微笑着,欣然接受。

梁月的心象被刀捅了一样痛苦难受。她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狠狠地……

梁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梁月呵梁月,你与谢先敏的事不是早就过去了吗?你不是一直在躲避他吗?谢先敏与别的女人亲吻拥抱,除了有可能使你解脱他的追随外,还能给你带来什么损害呢?

她一遍遍地责问自己、劝慰自己。但没有用,她还是感到难受。

不管她承认还是不承认,她实际上仍爱着谢先敏。她与谢先敏的相慕、相爱,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记忆。多少年来的坎坷生活遭遇,使得这段感情在她的心中不断得到升华。如果说,谢先敏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寻找这段失落的感情,那末,她又何尝不是在维护这段纯结的感情不受玷污。她躲避谢先敏、拒绝谢先敏,只是因为自渐形秽,觉得现在的她已经不配享有这段旧情。因此,她也不能忍受谢先敏一面在追寻这段失落的感情,一面又如此轻浮、随便。而且,她在将这段感情升华的同时,也将谢先敏升华了。她已经把谢先敏视作了心中的偶象、这段感情的象征。但现在,谢先敏的行为使得她的幻想蒙上了阴云,她失望了。

她真想冲过去痛斥谢先敏。但是,当谢先敏送走客人回转身来时,她却身不由己地闪到了施琼身后。

谢先敏与旁边的几个顾客打招呼聊了几句,上楼了。

施琼也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谢先敏,直至看不到他的背影后,才掉转身来找梁月。

“怎么?我没有说错吧,多英俊的一个男人!”施琼说。

但梁月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快走!”

“走?还想去哪儿啊?”

“去……去……”梁月一时答不上来,吱唔了一会,突然说,“还是去郊外教我开车吧!我想尽快学会开车。”

她需要转移思绪、忘掉一切。……

十

    接连几天,方广才还是天天外出,继续忙他的塑料拖鞋生意。

但是,梁月发现,方广才的情绪已开始低落下来,脾气一天比一天暴躁。

谢先敏并没有估计错,方广才与阿玛的合作没有结出好果子,他受骗了。阿玛和方广才为联合打击联谊公司等商行的塑料拖鞋买卖、垄断市场,把塑料拖鞋价大大压了下来。但这对方广才来说,是无利买卖。他原指望在占领市场后立即提价,扭亏为赢,不料时过一个来月,尽管塑料拖鞋市场已经为他与阿玛所有,阿玛却坚持继续低价销售。方广才资金短缺,他的塑料拖鞋都是靠短期高利息贷款购来的,而且第一笔贷款期限已近,哪里能继续等待下去?他不得不三天两头去求阿玛提价,低三下四,好话说尽。但阿玛前一阵通过与方广才合伙已摸清了塑料拖鞋订货的渠道,已不再需要他了。早在半个月前,他就明里继续与方广才合作,私下里已在自已另外订货了。他怎么还会让方广才来干预他的塑料拖鞋生意呢?他一改以往对方广才的热情态度,以联谊公司等商行均未倒闭为由,冷冷地拒绝了方广才的要求。可联谊公司等商行都不是专做塑料拖鞋买卖的,哪里会说倒闭就倒闭呢?方广才忍不住和阿玛吵了起来,指责他不守信用。不料阿玛也一下板起了脸,反过来把方广才数落了一顿。

“你以为你帮了我什么忙吗?我上了你的当你知道不知道?”他气呼呼地说,“什么塑料拖鞋买卖?市场上塑料拖鞋本来就差不多饱和了,你又让我跟着你进了那么多货,销得出去吗?别说其他塑料拖鞋商破产前不能提价,就是他们破产了,提了价也有几人来买?你还是自认倒霉,死了提价这条心吧!”

方广才终于明白过来,阿玛实际上是在打他的算盘,想让他破产,好独吞塑料拖鞋生意。特别让他不能忍受的是,当他走出阿玛的办公室,竟迎面遇到了联谊公司的一个业务员。原来,阿玛已经在与他的死对头联手了!

方广才的眼睛里又开始充满血丝。晚上,他翻来复去睡不着觉,有时半夜了还爬起来焦躁不安地转圈,弄得梁月也无法休息。

不过,他还是天天外出,行踪不定,似乎在进行某项秘密勾当。

大约一星期以后,方广才忽然又精神起来。一天傍晚,他一回到饭馆,就让阿乔给他在小餐厅摆上酒菜,并把梁月叫到身边。

“听着!”他自斟自酌了一会,神气活现地对梁月说,“以后再不许那台湾婆娘进饭馆的大门!”

梁月没有吱声。这一阵,施琼本来就没有来过这里。她知道方广才的话只是个引子。

“你知道那个台湾婆娘的黑男人是什么东西?”方广才呷了一口酒,果然又高声说起来,“他是个罪犯!不折不扣的罪犯!我本以为他是仗着资本雄厚坑害我,这两天我才摸清楚,他是在犯罪!他仗着和海关一个官员交情深,纳税时弄了鬼,一万包塑料拖鞋只纳了一千包税!我已到警察局告了他。告诉你,不用几天,黑商人就会进监狱。那个台湾婆娘,也将成为囚犯婆子。”

方广才接连喝了几口酒,不无得意地说:

“谁想跟我方广才作对,决没有好下场!”

说到这里,他若有所思,将酒杯一放,对梁月说:

“下去,把巴姆朗叫上来。”

“叫巴姆朗干什么?现在他肯定忙着。”梁月不解地问。

“当然有事。”方广才回答。

梁月站着不动。

“阿乔!”方广才自己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叫唤,“让巴姆朗上楼来!”

几分钟后,巴姆朗来到小餐厅。

“巴姆朗,怎么你炒的菜味道越来越差了呢?”方广才阴阳怪气地问。

巴姆朗知道方广才是在故意找碴,一言不发。

“有时间不在炒菜上下功夫,老想着加薪,成吗?”方广才继续说。

“生活费用不断上涨,要求加薪是理所当然的事。何况华春楼饭馆雇员的薪水本来就是同行业中最低的。”巴姆朗平静地回答。

“胡说!”方广才把筷子在桌上一摔,吼道,“这是你们自己干得不好,生意清淡,能怪老板吗?听着:不管是谁,想跟我方广才作对,决没有好下场!”

这次回答他的,是巴姆朗气冲冲下楼的脚步声。

梁月总担心方广才和巴姆朗要闹翻,但没有想到这一天竟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而且恰恰是在圣诞节的晚上。

这本来是饭馆里少有的兴隆日子。天还未黑,顾客就一批接一批来饭馆就餐了。他们大都是欧洲人,双双对对,酒要高级的,菜要名贵的,匆匆饱食一顿,又成群结队去大旅馆听音乐跳舞欢度良宵。

方广才这一天也很早回了饭馆。虽然顾客应接不暇,他却并没有好气色。阿玛被警察局拘留了,但他的塑料拖鞋买卖并没有中止。相反,施琼为筹现款搭救她丈夫出来,圣诞节前夕又将塑料拖鞋按低价打九折抛售,弄得方广才的库存更没了指望。而且,方广才的库存塑料拖鞋原先都是用美元计价进的货,这段时期美元直线升值,西非法郎相形之下已越来越不值钱,货堆积在库里出不去,等于是让钱白白流走。方广才无路可走,为了偿还到期的高利息贷款,不得不忍痛将库存塑料拖鞋大量低价处理,把老本也赔光了。

方广才回来时,还发现梁月曾跟他提到过的那幢淡黄色小楼正在进行装修,看来联谊公司的饭馆很快就要开张。这也无异于又在他背后捅了一刀。

方广才心烦意乱,看谁也不顺眼,对巴姆朗更是百般挑剔。他在厨房里溜来溜去,一会儿指责巴姆朗油放多了,一会儿又指责他调料放过量了,把巴姆朗气得两手直哆嗦。

    “现在我是厨师,你少说两句,让我安心炒菜行吗?”巴姆朗终于忍不住叫起来。

 巴姆朗说完,就转过身子又开起油锅来。他拿起油勺子舀了一大勺油,慢慢往锅里倒去,油在锅里“咝咝啦啦”响着,仿佛也在向方广才示威。

“你……你敢不听老板的话,这么大手大脚浪费饭馆里的东西?”方广才冲过去要抓巴姆朗的手。

巴姆朗抓着锅柄往一边退去。方广才紧逼过去。厨房很小,巴姆朗的身子很快碰上了灶角。他无处可闪,突然大叫一声:“我不干了!”把锅子猛地咂到了锅台上。只听得“乒乓”一声响,锅里的油滴“咝啦啦”四下飞溅。方广才刚好赶上前,大滴的油花溅到了脸上。

“啊唷!”方广才疼得直叫。他用手捂住脸,楞了一下,突然疯一般地扑向巴姆朗,挥拳乱揍。

巴姆朗也惊呆了,一时竟没有反应。但在方广才雨点般的拳头下,终于伸出胳膊抵挡过去。方广才毫无准备,一下给挡了回去,身子重重撞在另一边墙上。

“臭小子!你给我滚出去!我不要你了!”方广才咬牙切齿叫骂着。巴姆朗冷冷一笑,大步离开了饭馆。

第二天,华春楼饭馆死气沉沉。

    饭馆里少了巴姆朗,一下子没有了生气。他本是雇员们的主心骨。有他在,雇员们干活有头有绪,有说有笑,连油锅也“咝啦啦”响得特别欢。现在,方广才如此横蛮地把他赶走了,大伙如何心服?雇员们一个个干活没精打彩。

但饭馆客厅里面却并不宁静,电话铃响个不休。

一个电话是轮船运输公司打来的,说过去由于阿玛隐瞒货物量少收了方广才味精和塑料拖鞋运输费,要他立即去补足。

一个电话是匿名打来的,要方广才小心自己的脑袋。

一个电话是警察局打来的,要方广才第二天去那里核查阿玛漏税事实。……

方广才坐立不安,一个下午都没有片刻宁静。晚上,他在床上翻来复去,没法合眼。

第二天,警察局的电话又早早响了起来,不客气地敦促方广才务必在上午九点以前赶到。

方广才只得拖着疲惫的身子前往。

不到一小时,他就铁青着脸回来了。

“有什么事么?”梁月问。

“他妈的阿玛反咬一口,说是我给他出点子偷税的。”方广才气愤地说,“多亏他口说无凭,否则我也得倒大霉。”

    “那阿玛呢?”

    “他根子粗,谁奈何得了他?他妈的我还没有出警察局大门,他就给放了,”方广才有气无力地说,“只罚了他五十万西非法郎,对他来说,连一根汗毛也抵不上。”

说完,方广才垂头丧气地跌坐到沙发上,半天也起不来。

  华春楼饭馆里还是冷冷清清。雇员们没有精神,阿乔更象是失了魂一样。她常常一个人站在一边发楞。梁月想陪她说说话,叫她几遍也没有反应。

    饭馆的生意更清淡了。

梁月觉得,无论从自己与巴姆朗、阿乔他们的交情还是从饭馆的营业需要来讲,都有必要劝方广才把巴姆朗请回来。

晚上,她见方广才一个人躺在客厅沙发上生闷气,主动走过去说:

“别太难受了,饭馆是不大景气,不过也不是不能改变的。”

“噢?莫非你会有什么高招?”方广才没好气地问。虽说他老责怪梁月不关心饭馆的事,但梁月真要和他谈饭馆的事时,他又拿出这副不屑一顾的神态。

“我看,”梁月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我看,只要巴姆朗回饭馆,雇员们还是会好好干的。”

“巴姆朗?不许你在我面前提这个狂妄的家伙。”方广才一下子来了火。

“你先别动气,你冷静想想,从饭馆本身的利益想想。”梁月仍温和地说。

“我不信缺了他,饭馆就办不好!”

“可是,就拿炒菜手艺来说,其它人就比不上他。”

“黑人比不上他,你也比不上他?”

“我?你干吗拿我跟他比?”

“你应该明白。”

“怎么?你想让我下厨房?”

“算你聪明。我早想告诉你,你该下厨房干活了。”

梁月想不到方广才解雇巴姆朗时打的是这个算盘,气得热血直冲脑门。但为了巴姆朗能回来,她竭力忍住怒气,想再作一次努力。

“买菜呢?”她问。

“你去。”方广才直截了当回答。

“谁开车?”

“你跟那个台湾婆娘学了那么久,还不能开?”

“我并不熟练。再说,我也没有驾驶执照。”

“执照?我可以设法给你买一张。”

“买了执照让我开车,你放心?”

“什么放心不放心,反正你得给我干活!”方广才简直是在狂叫了,“现在我已没什么狗屁贵客要你奉陪了,你整天闲着干什么?告诉你,我已没有钱白白供养你。”

“你,你这是什么话?”梁月也叫起来,“这些年来,你是白白供养我的吗?你三天两头在外面,饭馆不是我在帮着管理吗?不说别的,你住医院那些日子,还不是我在给你撑门面,你呢,连现钱也不留下一点。噢,对了,谢先敏借给饭馆的十万西非法郎,你还了吗?你还淮备拖延多久?”

“你看我有钱还他吗?”

“你暂时不能还,也得给人家打个招呼。否则,我在中间怎么做人?”

“打招呼?噢,对了,我是得跟他去打打招呼。我得当面警告他,不许对我老婆存杂念!”

“你这是什么意思?”梁月怒不可遏,“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好心借钱给我的人?”

“好心?你难道不知道正是他让我落到今天这一步的吗?好吧,就算他好心借钱。那,这一刻我更缺钱用,他干吗就不送来了呢?”

“你为人家做过什么好事,要他一次次给你送钱?”梁月反问他。

“他不送来也行,我亲自去借。他要是不借我,就说明他对你有杂念。”

“你,你真是越来越不象话了!你决不能去!”梁月大声说。

但方广才根本不听她的,真的开车去联谊公司了。

大约半个来小时以后,方广才就铁青着脸回来了。

他一进客厅,就厉声叫梁月。

梁月闻声从房间里走出来。

“你老实回答我的问题,你跟谢先敏究竟是什么关系?”方广才圆睁双眼问。

“没什么关系。”梁月回答。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

“啊,你还想蒙我呀!姓谢的一个钱也不愿借我,我教训他时,没想到他竟然说,你本来就是他的人,还反过来把我训斥了一顿。你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梁月想不到谢先敏竟会跟方广才这么说话,她一下给懵住了。

“我不想谈这个问题。”过了半天,梁月才开口说。

“不行,你一定得告诉我。”

“可我实在不想谈这种事情。”

“不行!今天你非说不可!”

“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哼!谁信?”

“那真是过去的事了,”梁月眼泪汪汪地说,“那还在我念书的时候……”

“好啊,”方广才一听,更是火冒三丈,“原来你早就和姓谢的勾搭上了,贱货。”

“什么?你说什么?”梁月象被蝎子蛰了一样跳起来。

“我说你是贱货。”方广才重复说。

“你……你竟敢说我贱货?”

“怎么,我说错了吗?”方广才冷笑一声说,“实话告诉你,我早怀疑了,姓谢的怎么会一来这里就三天两头打听你的情况,还给你送桔子。我原以为他单身难熬,犯单想思不安好心,没想到我瞎了眼,家里还养着个贱货。”

贱货?梁月简直气疯了。她做梦也不曾想到,她托付终身的这个男人,会这样侮辱她。不错,梁月嫁给方广才时,并没有幻想过爱情、幸福。但是,她也并不是为了来忍受更多的欺凌、侮辱,让他来用如此恶毒的辱骂来唤起她内心的创痛。几年来,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得过且过,忍气吞声……,她怎么也不会想到,结果却只是换来了如此蔑视和垢骂。

“你,……你,你竟敢这样侮辱我!”梁月气得脸色发白,浑身颤抖,“贱?说我贱?你说,我究竟贱在哪儿?我早在认识你之前就认识了谢先敏,因为他是我的同学。后来,我俩相好了,因为我俩情投意合。那时候,天知道你又在哪里?你说,我错在哪里?我贱在哪里?……你把女人当做玩物,当做工具,可到头来,还是女人有罪、女人下贱。这世界还有点公理没有?你说,我究竟下贱在哪里?自从嫁了你,我几乎闭门不出,跟哪个男人有过不明不白的关系?可到头来,你竟然这样来漫骂自己的妻子!你说,你的良心在哪里?你身上还有点做丈夫的气味吗?”

梁月嗓子发哑,两眼发红。她浑身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方广才,这个她所谓的丈夫,终于将其真面目一丝不遮地暴露在她的面前。梁月虽然并不感到意外,还是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中。

“你要懊恢了,可以把我送回去!”梁月说。

“让我化钱把你送回去?”方广才冷冷一笑,“你真会做好梦。你以为我的钱多得没处化了吗?你有本事就自己走!”

“你以为我就不会走?”

“你会走?好啊,夫人,请问你能去那儿呀?”方广才讥讽地笑着,把身子俯向梁月。

“你给我离远点!”梁月怒叫着。

“让我离远点?嘿,请问,你一天能离得了我吗?”方广才把身子进一步俯

向梁月。

梁月颤巍巍站起来,一步步向门口走去。

“怎么?你真想出走吗?”方广才并不住嘴,“行啊,给我走得远远的,我正愁没有钱供养你呢。”

梁月站住,回过头,眼睛直直地盯着方广才。

“走啊!怎么不走了啊?你跟姓谢的不是早有勾搭吗?怎么不去找找他呢?去告诉他,只要他愿出一百万西非法郎,我就把你让给他!”

梁月流血的心灵仿佛又被尖刀搅了一下。她已无可选择,咬咬牙,一直向房外走去。



十一

    梁月出了房间,匆匆下楼,穿过餐厅,拉开大门,一直来到大街上。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但热带的风吹来,仍没有凉快的感觉。空旷的街道上,不时地飞起阵阵尘土,在昏暗的路灯光周围迷漫、飘散。

怎么办?夜色茫茫。梁月孤身一人站在街头,不知所往。

突然,两道雪亮的灯光。一辆小轿车从左前方驶来,顶盖上亮着出租车“TAXI”的招牌。

“TAXI!”梁月走前两步,扬起右手。

小轿车在梁月身旁停下来,车门迅速打开。

梁月毫不犹豫地坐了上去。

“夫人,去哪儿?”司机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黑人小伙子。

“向前。”梁月说。她自己也不知道去那儿。

小轿车在空旷的路面上风驰电掣。

过了一会,梁月冷静了些。她摸了摸腰间的钱袋。还好,小钱袋带着。自从那天去阿乔村上忘了带钱以来,她的钱袋一直系在腰带上。她知道,里面有四万多西非法郎。

“夫人,去哪儿?”司机又问。车子已到了一个叉道口。

“向前。”梁月还是这句话。

但是,小车十来分钟就驶出了市区。前方展现出黑糊糊的郊野。她虽然曾去过郊区,但那是白天,而且是在相反方向。这边可是梁月从来没有到过的。

“停车!停车!”梁月急忙喊。

小车“嘎”的一声停下来。

“回头开!”梁月紧跟着说。

司机惊奇地回头望着梁月,有点不知所措。

“回头、回头开!”梁月重复说。

小车终于拐了一百八十度大弯。

“向前!”梁月赶忙又喊起来,唯恐车子停在这里。

“夫人,您究竟想去哪里?”司机问。车子虽已起动,但速度很慢。

但这时候,梁月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她尽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告诉司机:

“一直往前开,在去北郊的大路处拐弯。”

有了目标,小车又疾驶起来,不一会就进入市区,沿着沥青路经过华春楼饭馆门前,继续向东。前面,路灯愈来愈稀,除了影影绰绰的房屋外,什么也看不清。直至该拐弯的街口时,路面才又渐渐亮起来。

小车拐弯继续行驶,离开城市,进入郊野。这是去阿乔村上的路。天太黑,只能模模糊糊见到路边的一些树木在汽车灯光下闪现。不过梁月也并不想看什么东西。只要知道自己是在一条熟悉的路面上行驶,她就满意了,就象是有了一个安身的处所一样。她多么希望,这车能这样一直开到天明啊。

但夜晚行车总是显得特别快。不久,梁月就发现到了该拐弯去阿乔村子的地点了。

“停车!”梁月说。

车子“嗄”的一声停了下来。

梁月把脸贴车窗上向阿乔的村子方向张望。那边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一丝声响。阿乔她们恐怕早已睡了。其实,就是她们还没有睡,梁月也怎么能够在这个时候去打扰她们?“回头!往回开!”梁月说。

“夫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究竟想去哪里?”司机惊讶地回过头来,久久望着梁月。梁月看不清他的脸,但看到他的眼睛里射出的两道银光。

梁月不觉打了个哆嗦。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孤身一人坐在这深夜荒野里的小车里。如果司机图谋不轨,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应。她紧张得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夫人,”司机的声音却放温和了些,“是开过头了吗?”

看来,这是一个老实规矩的黑人青年。

梁月开始镇静下来。她想了想,说:

“没有开过头,是我改变主意了。我准备明天再去看望我的朋友。”

一个单身外国女子深更半夜急匆匆去郊外看望朋友,临到达时又突然决定返回,谁都不会看不出其中的蹊跷。但司机不再追问,他是一个懂得尊重乘客隐私的好司机。

小车掉转头,向城里驶去。

“夫人,在华春楼饭馆前停车吗?”当汽车重新进入沿海公路时,司机开口问。

“不,不不。”梁月忙说。

“那……去哪里?”

“……”梁月一时答不上来。

“去旅馆吗?”司机提醒她。

“对,旅馆。”梁月茅塞顿开。

“去哪家旅馆?”司机又问。

梁月对市里的旅馆很不了解,想了想,说:

“一般性的吧。”

“去热带旅馆如何?那里价格适中,又在海边,景致好。”

“行,就去那里。”梁月赶紧表示赞同。

旅馆在城市东郊。司机一直把她送到大厅门口。梁月付了钱,谢别司机,在旅馆租了个小房间。

房间十来平方米,里面放着一张大床,两张沙发,还有衣柜、桌子、茶几,

空余处不是很多。但梁月总感到里面空空荡荡,无所依托。她想休息片刻,但做不到。她坐到沙发上,沙发仿佛布满针尖;她倒在床上,床上仿佛都是蚂蚁。她站起来焦躁地转了几圈,打开了靠阳台的小门,走到阳台上。

一轮弯月已经西沉,不多的几颗小星隐身在云雾中。阳台下就是海滩,这时候阴森森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听得强烈的海风,挟带着“哗哗”的海涛声,扑面而来,仿佛要把人也吞到这黑沉沉的世界里去。

梁月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凄凉和孤独。

她不禁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她跟着方广才离开小镇时母亲的眼泪。

  自从她决定跟方广才结婚,母亲脸上就再没有过笑容。她一天天地消瘦,一天天地虚弱,梁月永远也忘不了分别时母亲那饱含泪水的深陷的眼眶。

    梁月走了不过一年,母亲就在一个冬天的深夜里悄悄地去了。

母亲是悄悄地去的。她病了,既没有找医生,也没有让人告诉梁月。临终时,她也没有让人叫梁月回来。当邻居听到她痛苦的呻吟声进去时,她已经奄奄一息了。她只是对邻居说了一声:“请转告月月,妈妈对不起她!”就噎了气。

母亲爱梁月,梁月又何尝不爱母亲。可到头来,她俩又互相伤害。

母亲就这样永远地离去了,留给了梁月的深深的痛苦和内疚。……

  望着那半陷入海中的月亮,她仿佛又听到了小时候母亲亲切的叫唤:

    “月!月月!”

    梁月想哭、想喊,但又不敢出声。

她赶紧返回房间。

她无所事事地打量着房间,突然在床头的一面镜子前照见了自己。腊黄色的脸,目光无神,眼角全是鱼尾状皱纹。灰黄色的头发间,还闪露出几根长长的白发。她真没有想到,自己的模样已经显得这样苍老。

“啊!这就是我——梁月?”她惊叫一声,软瘫在床上。

    整整一个晚上,梁月都没有睡着。

天终于亮了。阳光射进窗户,门外传来人的走动声。但梁月继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餐点都让服务员送到房间。她不想见人,害怕见人。她真希望就这样把自己永远锁在房间里,永远、永远……

但是,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房租一天一万西非法郎,餐费也得一万左右,梁月的钱只够住两个晚上。

哪里才是她的安身之处呢?

梁月在关闭的房间里掩面哭泣。

门铃声响。梁月拉开门。

是谢先敏。

“你,……是你?”梁月说不清这一刻自己是什么感觉。

“对,是我,是我来看你了。月,我一听说方广才把你赶出了饭馆,马上到处找你。怎么,昨晚过得还好吧?”

梁月没有出声,她并无必要告诉谢先敏什么。

“这一下,你该看清方广才的真面目了吧?”谢先敏又说。

“可你为什么要告诉他我俩过去的事?为什么?”梁月反问他。

“我为什么不告诉他?他受不了吗?可他把我的未婚妻霸占了这么多年,我又怎能受得了?他凶相毕露,把你给赶了出来,这不是很好吗?你不是可以顺顺当当地回到我的身边了吗?”

“你,谢先敏,我真想不到,你竟采取这种手段对乎我!”梁月气愤地说。

“月,你怎么能这样说话?”谢先敏叫起来,“你不应该不知道,我这么做,是出于我对你的爱!”

“爱?是这样吗?”梁月冷冷一笑,“当你口袋里装满了钱,与欧洲的、非洲的女郎在大庭广众之中接吻、拥抱、亲热时,也是这样的吗?”

谢先敏没有想到梁月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语塞。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过了半天,他才讷讷问。

“我怎么知道的?哼!”梁月又一声冷笑,“你以为我是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傻瓜、可以随便蒙骗的吗?”

谢先敏低下头,手足无措。

梁月冷冷地看着谢先敏尴尬的模样。虽然这一刻在她的心灵深处,其实正在悄悄流血。

“月……”谢先敏终于说话了,“我,我不否认,我与这里的几个年轻女人有来往。可是,她们不是妓女。而且,是她们主动要跟我好。”

“噢,原来是她们强迫你跟她们接吻、拥抱的呀!是拿武器威胁、还是用绳子捆绑?”梁月嘲讽说。

“月,你别这样说话,我是个男人,我也怕寂寞……”谢先敏低声说。

“可我不怕寂寞,我不需要你来。”梁月冷冷地说。

“月,你别老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也许……也许我不该与这些女郎来往,不过,……我总觉得,这要比你白天黑夜跟方广才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强!他,他是个连妓女也看不上的人!”

“好啊,你竟然把我比作连妓女都不如的人!谢先敏,你总算把真实的想法说出来了。好吧,我坏、我臭,我不如妓女、不如娼妇,我什么也不是。你愿意说我多坏就有多坏,我全由你。可是,你为什么还要来缠着我?还要来搅乱我的生活?”

“梁月,我说错了,我一时失口。你听我解释……”

“不,我不要听你什么解释。你出去!你给我马上出去!”

“梁月,你不该这样,不该赶我走……”

“你给我马上出去!出去!你要再不走,我就要让服务员来赶你了。”

“啊,梁月,你就这样来对待我的吗?你不觉得做得太过份了吗?”

“你……你走不走?”梁月一下站起来,伸手要按门铃。

“行,我走,我走。”谢先敏悻悻然说,“你别以为我会死死缠着你。不,不会的。我原以为你还记得我俩之间的一段情,想请你下决心离开方广才,跟我一块回去结婚。现在我知道错了,错了,你不值得我来找你,你只配跟方广才这样的人过日子。但可怜的是,方广才也把你给赶出来了。”

梁月一听这话,心象被针刺了一样猛地抽搐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谢先敏说完,慢慢站起来,转过身,拉开客厅门,一步步走下楼去。

梁月不由自主地在后面跟了几步,来到楼梯口。但她没有跟下楼,而是返身回房,站在窗前,目送着谢先敏上车、起动,离开旅馆,一点点远去。……

她手扶着墙,再也支持不住,一下子栽倒在沙发上。

傍晚,五点多钟,突然又响起门铃声。梁月慌忙起身开门。

是旅馆的服务员。

“夫人,您是华春楼饭馆的老板娘吗?”她问。

“是的。您是怎么知道的?”梁月惊讶地问。

“夫人,大厅有人找你。”服务员说。

梁月心里一震:会是谁呢?她随服务员走下楼去。

在旅馆大厅里,她看到了阿乔。

“阿乔,是您?您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梁月问。

“夫人,回去吧,方先生出事了。”阿乔迎上前说,“我和巴姆郎一家一家旅馆找,总算找到了您。”

梁月急忙去柜台结了账,坐上巴姆朗的车子赶回饭馆。

方广才车子被砸,人也挨打重伤。

他是午后驾车离开饭馆的,一小时后,他就被一辆出租车送了回来。出租车司机说,他是在郊区行车时发现方广才的。当时,他躺在路边的沟渠里,遍体鳞伤,奄奄一息。方广才的车子,也被人砸坏了,撂在离路不远的荆棘丛里。

梁月回到饭馆时,雇员们已将方广才抬进房间。方广才仰躺着,满脸血迹,嘴吧歪钭着,大口大口喘着气。

梁月轻轻走上前去。

方广才用布满血丝的左眼直楞楞地盯着梁月,过了好一阵子,才认出她来。

“你……是你……”他结结巴巴地说。

梁月默默地点了点头,把脸偏过一边去。

“别……别躲我……。”方广才忙说,“昨天晚上,我说话重了点,你……你别见怪。”

梁月把脸转回。女人的心肠总是软的。看到方广才已经落到这个地步,她还有什么好怪他的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梁月问,同时用毛巾给他轻轻擦脸。

“下午,”方广才断断续续地说,“我想去……郊区集市……看看有没有便宜蔬菜,好批发点回来赚两个钱。车出市区不远,就有一……一辆车跟在后面,我快……它也快,我慢……它也慢。我……我干脆停下来,让它过……过去。它却横在我面前不走了。从车里下来两个汉子,逼我下车,把我拖……拖进沟里……。”

方广才说着想转动一下身子,但已身不由已。他费劲地向梁月伸出手,梁月帮着他侧过身子。

“好疼……”方广才抓着梁月的手说,“我……我可能不行了。”

“巴姆朗已去医院请大夫了,”梁月说,“我去阳台看看快回来没有。”

“不……你别,”方广才仍不放手,“你别再离开我,好吗?”

梁月点点头。这一刻,她什么也不会拒绝他。

“谢谢……” 方广才说着,手颤抖得更厉害了,“我……孤身几十年,没想到晚年还有你……有你陪着,真谢……谢谢你。”

这是方广才第一次谢她,而且是在发生了昨夜的争吵之后。梁月的眼睛湿了,不知道是为这个老人,还是为她自己。

方广才慢慢闭上眼睛。房间里静下来,曾至听得到石英钟轻微的“滴嗒”声。忽然,梁月感到方广才的手在慢慢变凉。她吃了一惊,身子不由自主地震颤了下下。

方广才又费力睁开眼。他的嘴唇哆嗦着,整个身子也跟着在微微颤动。

“我……我真不行了,”他终于发出了声音,“说起来,我……我也对不起你。……不瞒你说,我已没……没什么留给你。早在娶你时,饭馆就已是空架子。我总想发大财,可到头来,……总赔。啊……对了,我还欠银行六百万西非法郎,……在香港,我也欠着塑料拖鞋公司三……三万港币。”

这是方广才最后的几句话。他说完就昏迷了过去,而且再也没有醒来。……

十二



梁月头昏目眩,就象是沉在梦里一样。她不清楚随后的几天日子是怎么打发过去的。警察局报案、发唁函、联系棺木、购买墓地、租送葬车、出殡……全是巴姆朗他们帮着操办的。这几个曾遭方广才不公正对待的雇员,这时都不记前嫌,全心全意帮助梁月,把方广才的丧事办得井井有条。

但对梁月来说,一切都模模糊糊。她只记得人来人往,见过面的,未见过面的,相识的,不相识的,有的来吊丧,有的来看热闹。梁月接待了他们,送走了他们,但除了极少几个人外,都没有记住。

在这极少的几个人中,给她震动最大的是舒芳。这个梁月在农场的朋友,也从巴黎赶来给叔叔送葬。舒芳目前的处境也并不好。她到法国不久,那个法国商人就遗弃了她。所幸的是,她获得了居留权,如今在几个法国人家庭里教他们的孩子学中文。当年的小姐妹相遇,却没有一点亲切感。舒芳对梁月的第一声称呼竟是“叔母”,把梁月弄得目瞪口呆。舒芳也许是对的,是出于对已故叔叔的怀念和尊重,但对于梁月来说,这一声无异于霜雪填胸,使她顷刻间心冰肺凉。其实,舒芳在这么称呼梁月时,自己也显得十分不自在。也许,当年舒芳在梁月来到这里前匆匆随法国商人离去,也正是为了避开这种尴尬局面。梁月想到这一层,不免又有了负罪感。

舒芳临走前的晚上,与梁月睡在同一个房间。整整一个晚上,两人谁也没有合眼,但谁都装出早已睡着的样子。

清晨,舒芳要走了。按说,梁月应该给她一笔钱。但饭馆由于丧事化费,现金已所存无几,更不用说在香港和市里还欠了一大笔债。

“等库存处理后,我设法给你汇些钱去。”梁月为难地说。

“钱你留着吧。”舒芳淡淡一笑说,“我生活还没有问题。”

舒芳显得很平静,但梁月却很不安,她猜不透舒芳的笑表示的是真诚还是怀疑。

舒芳就这样走了,给梁月留下了一个令人不安的问号。

在出殡那天,阿玛夫妇也曾来为方广才送葬。雇员们都怀疑方广才的不幸可能与阿玛有关,冷目相待。施琼对此似有觉察,临走时告诉梁月,她从不参与男人间的事。

在送葬的人群中,还有张先生,梁月的同乡。但人来人往,梁月心闷意乱,也没有与他说几句话。

日子就这样象走马灯一样匆匆过去。

客人们纷纷告别,饭馆又开始静下来了。由于无钱营业,雇员们都已不来上班。阿乔曾主动留下来帮助料理了几天杂务。因她不久就要和巴姆朗结婚,梁月也让她回去了。

现在,饭馆里只存下了梁月一个人。房间里显得空荡、冷清,甚至有点阴森森。

当然,方广才活着时,对梁月来说,也等于是个陌生人。有他没他,梁月的内心总是空虚的。但是,直到最近以前,方广才毕竟是她生活中的一个依靠,有他在,她可以浑浑噩噩地混日子。而且,方广才过去从不向梁月透露他的家底,因此,即使他早已面临破产,梁月也一无所知,仍不用担忧自己的生计。但如今他去世了,明明白白地留给她大堆的债务、一付烂摊子。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呢?梁月不寒而栗。

几丝月光射进窗户。一弯新月半隐半现浮在西天淡淡的云雾中,悄悄向下坠落。这一刻,梁月甚至羡慕这将要消失的月亮。她觉得,月亮也还是要比她幸运得多,它虽然最终会被大海吞没,但是,它是平静的、没有烦恼的,而且将沉陷在松软的云雾里,有着一个温柔的归宿。然而她梁月呢,即使现在死去,也将死在这空荡的屋子里,无所依托。

梁月倦缩在沙发上,度过了又一个难熬的不眠之夜。

第二天早晨,梁月还在极度的困乏之中,门铃响了。

一辆尼桑牌小车停在门口,是阿玛的夫人施琼。

她来做什么?那天她随阿玛前来吊唁方广才时,就曾遭到饭馆雇员的冷遇。现在她又独自闯来了,不是有点不大知趣么?

“梁月姐,”施琼盯着梁月迷惘的眼睛,主动开口说,“我来陪陪你,欢迎么?”

梁月礼貌地点了点头。

施琼也不计较梁月的冷漠态度,拉着梁月就往楼上小客厅走。

“别那么精神不振,”施琼边走边说,“天无绝人之路,这不是我们中国的一句古话么?”

到了小客厅,她反客为主,拉着梁月肩并肩坐在沙发上,说:

“听妹妹一句话,死了的不能复生,别那么伤心了。再说,方先生也不是什么人物。……算了,他已经辞世了,我也不想说他什么了。何况我那个黑丈夫现在看来也不是什么白马王子。好了,不提他们男人了。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你,梁月姐,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你要有什么事需我帮忙,就尽管告诉我。”

梁月还是没有作声。她倒不是怀疑施琼的诚意。她已经从施琼的神情中感受到她的真心。但是,她能帮自己做什么呢?继续开饭馆吗?做买卖吗?回国吗?看来都不象。

“梁月姐,”施琼见梁月许久不说话,主动交了底,“再找个伴儿吧。我认识这里好几个台湾男子,有商业经纪人,也有推销员、工厂技工,为人都还可以。你要有意,我可以给你牵线搭桥。”

原来这样!……

这种时候,梁月哪里有心思考虑这种问题呢?她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难道你还想为姓方的守寡?不值得!太不值得!”施琼着急地说。

梁月当然不是想为方广才守寡,但她也无意向施琼作什么解释。

施琼失望地走了。

梁月也无法继续在饭馆里待下去,悄悄来到了大街上。

街上依旧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没有人注意她,也没有人注意华春楼饭馆。人们对饭馆关门早就习惯了。何妨,不远处那座淡黄色小楼里,联谊公司的饭馆

已经正式开张,顾客出出进进,正红火着呢。

梁月低着头快步经过淡黄色小楼,一直往前走,漫无目标,她只是想在人流中忘记寂寞,忘记自己。

“蜜枣、甜桔呵!”前面突然传来一声脆亮的声音。

梁月抬起头,发现不远处的一个杂货摊后面坐着一个小姑娘。她头上竖着鹿角小辫,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即使从侧面看去,也是那么明亮。

是阿乔!梁月吃了一惊,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后退。但阿乔已经发现了她。

 “夫人!夫人!”阿乔喊叫着站了起来。

“您?……阿乔,您怎么又摆起杂货摊了?”梁月问。

“噢,临时的,”阿乔笑着说,“要结婚了,总需要点钱,我反正没事,就来挣一点。”

梁月不禁大为感动。饭馆倒闭后,阿乔在饭馆帮了那么多天忙,临走时却分文不要。梁月不由自主地摸出钱包,将里面仅有的一万多西非法郎递给阿乔。

“不,我坚决不拿。”阿乔说,“我很清楚,你比我更困难。”

梁月热泪盈眶,只得收回钱,悄然离去。

她惭愧,她痛苦,她悔恨。

她感到浑身火辣辣地难受,不吃不喝,在楼上小客厅的沙发上躺了整整一天。直到夜深人静,才又晃晃悠悠爬起来,拖着沉重的双腿,去到大街上。

街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只有一辆又一辆小车,时而在公路上驶过。

梁月若有所悟,返回屋里,找出小车钥匙,去车库将白茹牌小车开上公路。

小车缓缓行驶着,并无目标。商店都已关门了。幢幢小楼上那闪亮的窗户,也纷纷暗了下来。夜很静,来往车辆也愈来愈少。那些嫌她的车子跑得太慢的大小车辆,轻捷地从旁边超越过去。也许,驾驶员们也都在赶着回家和家人团聚吧?

偌大一个城市里,只有梁月一个人是孤独的。

梁月紧咬嘴唇,任小车向前行驶。但车子行着行着,她渐渐意识到自己其实是有目标的。在通向阿乔村子方向的那个十字路口,她不加思考地拐了弯。

郊外路面开阔,又没有什么车,她加快车速,把车灯也开到了最亮处。

不知不觉,车子开到了村庄附近。梁月刹住车,转过脸向阿乔村子方向眺望。

那边一片黑暗,什么也无法看到。一切都象她坐出租车来到这里时的那个晚上一样。但这一回,她是坐在自己驾驶的车子里。前后左右没有车,也没有人。她不用担心谁会对她图谋不轨。她可以放心地休息片刻。于是,她倚在车坐靠背上,疲倦地合上了眼。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她在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了达姆鼓的声音。那么遥远,那么迷人。鼓声中,她仿佛看见了阿乔、阿菲,看见了巴姆朗,看见了欢乐的村民,看见了所有生长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在鼓点里纵情舞蹈。

她感到浑身上下渐渐滋生起一股力量。她不甘沉沦,她也想与命运抗争。饭馆倒闭了,但家具还在,餐具还在,小车还在,库存的味精还在,她总可以拿来换些钱,重觅生路。何况,她在这块土地上还有阿乔、巴姆朗这些新结识的朋友。

梁月慢慢睁开眼睛。

四周依然是一遍漆黑。她又重新回到了现实。

方广才留下的大堆债务该怎么办呢?饭馆里剩下的那点东西,即使全变买了也未必抵得了一半债。至于阿乔和巴姆朗这些朋友,他们自己生活都那么困难,她怎么好意思再去麻烦他们?她欠他们的已经太多了。

哪里有她梁月的生路呢?

她握着驾驶盘的双手发抖了。她重新起动车子,全速向前。一瞬间,她真想猛踩油门,松开双手,让自己与小车同归于尽。

她果真踩下了油门,但并没有松开手。

她还是不甘心就这样结束生命。

她无可奈何地掉转了车头。

深夜里,郊外的大路上,明亮的车灯光后,一辆白茹牌小车缓慢地向前行驶着。与其说是梁月在驾驶车子,还不如说是车子在带着梁月走。

十三

半夜里,车子终於回到华春楼饭馆。她精疲力尽,开了车门,却无力将门推开。她干脆倒在了车坐靠垫上。

但车门被拉开了。一个男人把她扶出小车。

梁月无力地睁开眼睛,突然象被电击似地喊出声:

“啊!是你!”

“是我,月。”一个声音回答她。

他不是别人,他是谢先敏。……

梁月的思绪犹如一团乱麻。谢先敏来了,完全出于她的意料之外。他不是已经把自己当成死去的人了吗?他来干什么?是来怜悯她、救她?还是来看她的狼狈相、幸灾乐祸?

梁月的最初反应是想挣脱开谢先敏。但她做不到,她虚弱无力。她听话地摸出钥匙,让谢先敏打开一道道门,把她送到楼上客厅,安置在沙发上。

谢先敏也挨着梁月坐了下来。他说,他是接到联谊公司朋友的电报后赶回这里的。他临行前,曾叮嘱朋友在暗中关注华春楼饭馆的情况,随时与他联系。他说,他早估计到方广才会有麻烦。

梁月无力地点了点头,表示在听他说话。

“月,你今后有什么打算?”谢先敏小声问。

梁月没有回答。她落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有什么打算?

长时间的沉默。

“月,我俩一起生活吧!”谢先敏终于又开口说。

梁月注意到,谢先敏这一回并没有说“让我俩重新开始”。

这算什么?是求婚么?谢先敏的话说得那么轻、那么平静。听不出渴望,听不出激情。他仿佛是在谈一件平常又平常的事情。梁月呢,听了谢先敏的话,也没有竭望,没有激情,仿佛在听一件平常又平常的事情。

梁月知道,谢先敏实际上并不是在向现在的她求婚,而是在寻找当年那个作文比赛中获奖的女中学生。然而梁月早已不是当年的梁月。在谢先敏身边,她也不再有当年的那种甜蜜和激动,一点也没有,有的只是惶惶不安。

梁月的心中犹如一团乱麻。

她因此没有出声。

“怎么?你还是不愿意?”谢先敏的声音里带着惊奇。

是的,梁月多想回答,她“不愿意”。她早已经不是当年的梁月了,可是谢先敏还是当年的谢先敏吗?谢先敏惊奇的声调里隐藏着什么,梁月完全能够想象得到。他一定是想说,当年,方广才因为有几个臭钱,你就嫁给了他,现在,他破产了,死了,而他梁先敏却成了一个富翁,梁月有什么理由还不愿意呢?

    啊!谢先敏,今天的你,还能理解今天的梁月吗?如果不能,那未,俩人的结合究竟还有什么基础呢?它还会带给两人幸福么?

但梁月也无意把这些感觉告诉谢先敏,她还是没有出声。

“梁月,你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姓方的给过你爱情和幸福,你还挂念着他吗?”谢先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梁月多想说:“正因为姓方的没有给过我爱情和幸福,正因为姓方的不值得我挂念,我才不能嫁给你。不是吗?今天的你,除了钱多之外,和当年的方广才有多大差别?你不过是吞不下当年的那口气,要把我夺回来!我不过是你们金钱赛场中的一个睹物。如此而已。是的,当年我是不该跟随方广才,我是庸俗不堪。我因此一直在为自己的这一错误受到惩罚。但正因为这样,我就不能再嫁给你,我不能犯同一个错误。”

但是,梁月还是没有出声。她一无所有,负债累累。她已经没有第二条路走。她不可能说“不愿意”。

“你是不是不爱我?”谢先敏问。

爱?梁月不爱他吗?不,在她的一生中,如果说曾经有过爱、有过对男人的爱的话,除了谢先敏,还有谁?想当年,她还是一个中学生的时候,曾如何渴望着能和谢先敏正面相视;在离开学校以后的多少年里,她也曾如何地想他,夜不成寐。但是,这些又能说明什么?

自从她在招待所被人强暴的那一天起,她就失去了对美好生活的渴望和追求,感到自己已无法再与谢先敏相会。她象一朵被折断和玷污的小花,在茫茫的黑夜的长河里任无情的浪涛翻卷和冲击。她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在心灵深处保留一个纯净的角落,珍藏与谢先敏的那一份感情。因此,从那时起,她处处躲避着谢先敏,孤身远行,深深地陷入了坎坷命运的旋涡之中。她唯一的奢求,也就是想让谢先敏将她永远作为一个学生时代的纯情姑娘铭记在心底。

但是,谢先敏却来到了这里!她心中苦苦保留的那块纯净的角落,由于谢先敏的出现而变得杂乱无绪。她最不愿让人看到的自身形象全展示到了谢先敏的面前。而谢先敏呢?对她来说其实也已经是个陌生人。谢先敏口口声声说如何想她、喜欢她,但她那一次曾在谢先敏的目光中找到过当年那种发自心底的脉脉情意呢?

梁月感到感到精疲力尽,实在不想回答什么。

“月,你说话啊!说话啊!”谢先敏着急了,他伸出手,抓住梁月的胳膊轻轻摇了摇。

梁月是如此地虚弱,竟抗不住谢先敏如此轻微的摇动,她一下瘫倒在谢先敏的身上。

“啊,我什么也不想说,我累,我太累了。我是一个弱女人,我依你,我什么都依你。”她终于讷讷地说。

说完,她闭上眼睛,象死人一样,一动不动。

这,这算什么?这算接受求婚么?

谢先敏睁大眼,惊讶地注视着倒在自己身上的这个女人。谢天谢地,这个女人终算已经属于他了,已把他当成了唯一的依靠。多少年来,他朝思暮想,不就盼着这一天么?他奋斗、他追求,他从小镇到省城,从中国到非洲,不就为了这一天么?现在,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实实在在地来到了。生活中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么?

但这时谢先敏的心情竟如一潭死水,既没有渴望,也没有激情。

梁月已经倒在了他的腿上。他只能看到她的头发和一个侧面。她的头发干枯而灰黄,脸色苍白又灰暗。看不到眼睛,但眼角的鱼尾状皱纹却放射形直扑谢先敏的眼帘。她是谁?是当年那个写得一手秀丽文章的女中学生吗?谢先敏简直不敢相信。

当梁月离开他而与方广才那样的人生活在一起时,他不甘心、不服气、不罢休,而现在,当梁月终于倒在他的身上时,他又突然觉得自己原来的情绪是多么滑稽可笑。他什么时候曾把方广才那样的人放在眼里?难道他与这个人之间的优劣高下,非得由眼前的这个女人通过行动作出评判才算数吗?

谢先敏的目光从梁月的头部向下慢慢移动。梁月穿着连衣裙,因身体消瘦而显得十分宽大和不合身。她的身子微微弯曲着,似乎是一条萎缩的黄瓜。这姿势对谢先敏来说,也是那么陌生。

不,这不是他心目中的梁月。谢先敏不了解她,不熟悉她。

谢先敏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这里的几个欧洲和非洲女郎,想起了其他一些曾对他表白过感情的姑娘。她们一个个是那么年轻、那么活泼、那么天真,比起眼前的这个女人,不是更多地具有当年那个女中学生的影子么?

多少年过去了,当年的梁月早不存在了。这只是一个陌生的女人。这些年,了解她、熟悉她的应该是方广才。谢先敏想到这里,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他猛地抬起胳膊,真想把这个女人一把推开。

谢先敏当然并没有这样做。不管怎么说,这个陌生女人毕竟名叫梁月,与他多少年来寻找和追求的人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那二十来年前曾经打动过他的秀丽文章,那曾经给过他无比甜蜜和温馨的年轻姑娘的初恋,不就曾诞生在这个躯体里吗?

再说,现在,他还能把这个弱女子推向哪儿呢?

梁月变了,确实变了。但是,这能全怪她吗?如果没有生活对她的折磨、蹂躏,她会成为今天这副模样么?

谢先敏抬起的胳膊又轻轻放了下去。但梁月已经感到了谢先敏刚才胳膊的动作,她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谢先敏,未发现有什么异常,又无力而疑惑不解地倒在了谢先敏的双腿上。

梁月变了,也正因为她变了,才会如此驯顺、如此平静、如此毫无防范地倒在谢先敏身上。

谢先敏又抬起了胳膊,但这回很轻、很轻。他当然不是去推,而是悄悄地把手放在了梁月干枯、灰黄的头发上。

他应该这样做,也只能这样做。

窗外的树叶间传出几声鸟鸣。是夜风的骚扰、还是天快亮了?谢先敏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梳妆台上有钟,但他也无心转脸去看。他也累了。他合上眼,也想休息一会。管它是几点、几分、几秒,反正他知道,新的一天总要来临的。……

一九八四年九月至一九八五年三月初稿于

多哥洛美──中国上海



1979年 南非白人当局制造“黑人独立国”的骗局

苏应元

九月十三日,南非境内一个 名曰文达的黑人保留地“独立”了。这是南非白人种族主义政权在实行“班图斯坦计划”的名义下,继炮制特兰斯凯和傅普塔茨瓦纳两个“黑人独立国”之后,导演的又一“独立”丑剧。
南非少数白人长期以来骑在黑色民族的头上,作威作福。为什么到了七十年代,南非白人当局要加紧推行什么“班图斯坦计划”,让黑人“独立”呢?
回顾一下南非的历史就可知道,被它吹得天花乱坠的“班图斯坦计划”,恰恰是白人殖民者几个世纪以来掠夺和奴役黑人的反动政策的继续,是强化其罪恶的种族歧视和种族隔离制度的严重步骤。
南非位于非洲大陆南端,激人世世 代代在这块土地上劳 动,生息,是南非真正的主人 。黑人在这里创造过灿烂的古代文明。十七 世纪中期,白人殖民者入侵,用武力逐步抢占了南非的大好河山,而将偏擗,狭小的贫瘠之地作为“土著人保留地”,把广大黑人强行圈居到里面。然而霸占土地还不是殖民者的全部目的。他们还需要攫取财富。而这,又必需有劳动力。随着南非钻石,黄金的开采,他们对廉价劳动力的需求与日俱增。于是,从十九世纪下半叶起,殖民 者又进一步抢占黑人土地,并通过实施饥饿政策,横征暴敛等野蛮手段,逼迫黑人大盘离开保留地,充当他们的廉价劳动力。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非洲民族独立运动发展,南非黑人的觉悟进一步提髙,形成了对白人统治的直接冲击。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南非白人政权在三十多年前公开抛出了臭名昭著的种族隔离政策,先后颁布了一系列法令,把对非白种人的歧视和排斥全面制度化,并蛮横地按不同种族分区隔离。占总人口百分之七 十的广大黑人被明令圈入只
占国土百分之十七的零碎,贫瘠的“保留地”,而在白人所抢占的广大地区,黑人都被看成临时居留者。他们必须持有白人当局严格颁发的通行证件才能在划定的矿工营或城郊黑人区居住。一旦失业或证件手续不全,就要被拘捕和撵回到“保留地”。数不淸的法西斯镇压条令,更剥夺了他们的人身自由。

面对广大黑人日益高涨的反抗斗争和世界舆论的强烈谴责,白人种族主义者在“种族隔离法”的基础上,于一九五九年六月,又制定了一个“班图自治法”,并从一九六三年起在南非建立了九个班图斯坦(南非黑人大都属班图语系,被通称为班图人,班图斯坦意即班图人的居住地)。随着葡萄牙在非洲殖民体系的迅速崩溃,南非白人种族主义政权更加孤立, 它加紧推行“班图斯坦”计划,制造“黑人独立国”骗局。一九七四年,南非当局把班图斯坦改名为“ 黑人家园”,一 九七六年十月二十六日和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六日特兰斯凯和博普塔茨瓦纳在南非白人政权导演下,先后“独立”。今年六月,南非当局又通过法令将尚未独立的“黑人家园”一律改称为“未独立黑人国家”,以表示终将让它们全部”独立”。现实情况表明,南非白人当局炮制的“独立国”同南非黑人所要求的真正独立 和解放毫无共同之处,它不过是妄图把种族隔离的枷锁长期套在南非黑人脖子上的恶劣伎俩。在特兰斯凯的所谓“国”土上,百分之九十五的家庭没有或缺少耕地。所称四百多万人口中竟有二百万人在南非白人区出卖劳动力,其中有些人从来就没有到过特兰斯觊。在外劳工汇回的一点微薄工资,竟占了这个“国家“收入的百分之七十。在另一个“独立国家”博普塔茨瓦纳,情况更是可怜。所称二百万人口中有百分之六十五在白人区劳动。文达是个不过六千平方公里的保留地,去年竟又被南非白人当局以安全为由割走了
长六十公里、宽十公里的边境区。所称四十来万人口中亦有三分之一在白人区谋生,“国家”收入的四分之三来自这些人汇问的工资。所以,这些所谓的“独立国家”,充其量也不过是南非少数白人的廉价劳动力的仓库而已。

更有甚者,南非当局还规定,一个班图斯坦一旦“独立”,属于这个“独立国 ”的黑人就失去了南非国籍,在白人区 劳动的黑人则沦为“外籍移民劳动者”。 于是,他们也便失去了争取解放、争取重新成为南非主人的斗争的“法律根据”。
正因为如此,南非白人当局搞的假独立骗局遭到了南非黑人的坚决抵制和全世界的同声谴责。特兰斯凯和博普塔茨瓦纳,迄今在世界上没有被任何—个留家所承认。在这种情况下,尚未“独立”的其他黑人保留地的头目,也都明确表示拒绝在屈辱条件下“独立”。

即使在文达,接受假独立的也微乎其微。唯一接受南非“独立” 旨意的执政党在一九七 三年的“地方议会”选举中仅占有十八个议席中的五个席位,它只是猫南非豢养的一些酋长和逮捕反对派当选者才勉强维持着局面。文达“独立”后的境遇,也足不难猜测的。
南非白人政权顽固炮制所谓“黑人独立国家”、强化种族隔离制度的结果,必将进一步激起广大黑人和全世界人民的反对。

刊《世界知识》1979年第18期

学术网:

https://www.ixueshu.com/document/462ad3316d3dedf0318947a18e7f9386.html

【摘要】 九月十三日,南非境内一个名曰文达的黑人保留地“独立”了。这是南非白人种族主义政权在实行“班图斯坦计划”的名义下,继炮制特兰斯凯和博普塔茨瓦纳两个“黑人独立国”之后,导演的又一幕“独立”丑剧。南非少数白人长期以来骑在黑色民族的头上,作威作福。为什么到了七十年代,南非白人当局要加紧推行什么“班图斯坦计划”,让黑人“独立”呢?回顾一下南非的历史就可知道,被它吹得天花乱坠的“班图斯坦计划”,恰恰是白人殖民者几个世

南 非 白 人 当 局 制造 “ 黑人独立 国 ” 的骗局苏 应 元一 论 的强烈谴贵 , 白人种族主义者在“ 种族隔离法 ”的基础上 , 于一九 五九年六 月 又 制 定 了 一 个“ 班图 自治 法 ” , 并 从 一 九 六 三年起在南非建立 了九个班图斯坦 南非黑人大都属班图语系 , 被通称为班图 人 , 班图斯坦意即班图人的居住地 。 随着葡 萄 牙 在 九月十三 日 , 南非境 内一个名日 文达的黑人保留地 “ 独立 ” 了 。 这是南非 白人种族主义政权 在 实行“ 班图斯坦计划 ”的名义下 , 继炮制特兰斯凯和博普塔茨瓦纳两个“ 黑人独立 国”之后 , 导演的又一幕 “ 独立 ”丑剧 。 南非少数白人长期以来骑在黑色 民族的头上 , 作威作福。 为什么到 了七十年代 , 南非 白人当局要加紧推行什么“ 班图斯坦计划 ” , 让黑人“ 独立 ”呢回顾一下南非的历史就可知道 , 被它吹得天花乱坠 的“ 班图斯坦计划 ” , 恰恰是 白人殖 民者几个世纪以来掠夺和奴役黑人的反动政策的继续 , 是强化其罪恶的种族歧视和种族隔离制度的严重步骤 。南非位于非洲大陆南端 , 黑人世世代代在这块土地上劳动、 生息 , 是南非的真正 主 人 。 黑人在这里创造过灿烂的古代文 明 。 十七世纪 中期 , 白人殖民者入侵 , 用武力逐步抢 占了南非的大好河 山 , 而将偏僻、 狭小 的贫瘩之地作为“ 土著人保留地 ” , 把广大黑人强行圈居到里面 。 然而霸占土地还不是殖民者的全部 目的 。 他们还需要攫取财富。 而这 , 又必需有劳动力 。 随着南非钻石 、 黄金 的开采 , 他们对廉价劳动力的需求与 日俱 增 。 于 是 , 从十九世纪下半叶起 , 殖 民者又 进一步抢 占黑人 土地 、 并通过实施饥饿政策 、 横征暴敛等野蛮手段 , 逼迫黑人大量离开保留地 , 充当他们的廉价劳动力 。 第二次世界 大战以 后 , 非洲民族独 立 运 动 发展 , 南非黑 人的觉悟进一 步提高 , 形成 了对 白人统治的直接冲击 。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 , 南非 白人政权在三十 多年前公开抛 出 了臭名昭著的种族隔离政策 , 先后颁 布了一系列法令 , 把对非 白种人的歧视和排斥全面制度化 , 井蛮横地按不 同 种 族 分 区 隔离 。 占总人 口百分之七十的广 大黑人被明令圈入只占国土百分之十七 的零碎 、 贫瘩的“ 保留地 ” , 而在白人所抢占的广大地区 , 黑人都被看成临时居 留者。他们 必须持有白人当局严格颁发 的通行证件才能在划定 的矿工营或城郊黑人 区居住 。 一旦失业或证件手续不全 , 就要被拘捕和撵 回到“ 保留地 ” 。 数不清的法西斯镇压条令 更剥夺了他们的人身 自由。 面对着广大黑人 日益高涨的反抗斗争和世界舆 非洲殖民体系的迅速崩溃 , 南非 白人种族主义政权更加孤立 , 它加紧推行 “ 班图斯坦 ” 计划 , 制造“ 黑人独立 国 ” 骗局 。 一九七 四年 , 南非当局把班图斯坦 改名为“ 黑人家园气 一九七六年十月二 十六 日和一九七七年十二 月六 日特兰斯凯和博普塔茨瓦纳在南非 白人政权导演下 , 先后“ 独立 ” 。 今年六月 , 南非当局又通过法令将 尚未独立 的“ 黑人家园 ”一律改称为“ 未独立黑人 国家 ” , 以表示终将让它们全部“ 独立 ” 。 现 实情况表 明 , 南非 白人当局炮 制 的 “ 独立国 ” 同南非黑人所要求的真正独立和解放奄无共同之处 , 它不过是妄 图把种族隔离的枷锁长期套在南非黑人脖子上 的恶劣

1978年 “天然蝗友”

苏应元

苏联一向自诩为第三世界的“天然盟友”,但这种欺人之谈,岂能掩盖血淋淋的事实。仅从非洲之角来说,就由于这位“盟友”的非凡热心,致使战火连绵,当地国家的独立和安全受到严重威胁,人民的生命财产遭到巨大损失。所谓“天然盟友”,其实是战乱的拫源,这就是人民的结论。

不过,若因此而断言第三世界无一物类可视苏联为“天然盟友”者,亦有些冤枉。有也还是有的。香港《大公报》不久前刊登的一篇有关非洲蝗祸的报道 ,就很能给人以启示。

据说今年红海沿岸天气反常:颇宜蝗虫滋生。不过在北岸的沙特阿拉伯,由于及时采取措施,灭蝗“收到很好的效果”。然而到了南岸非洲之角的埃塞俄比亚和索马里,却“由于苏联、古巴在这两国挑起战争”,科学家“无法对蝗情进行充分调査”,当地亦“无从扑杀”,这小小的虫豸之属,于是乎无拘无束地发展蔓延开来。五、六两个月,埃(塞)、 索境内均发现有几十批大蝗群, 每群蝗虫数达儿百万以至几千万,飞行时,“翅声如雷、漫天遍野”,赫赫乎“俨然如大兵团进军”。

真相就是这样:苏联挑起的战火一方面导致了成千成万的非洲人死亡,同时却又成活了数达“几十亿”的飞蝗。人祸招致天灾。将近十年未能在这一地区得志的昆虫,终于因苏联之恩典,紧随其军用米格机腾空而起,“遮天蔽日”,横行无阻。“天然盟友”究竟是谁的盟友,盟友乎?蝗友乎? ‘

蝗虫的危害亦不可小视。据说,仅一个蝗群一天就要吃掉约六百吨粮食。此物过处,树木光秃,庄稼无遗,啃食之声几里之外可闻。外电报道,仅在埃塞俄比亚红海沿岸的厄里特里亚、瓦格、泰格列等地,“因为战争、饥饿再加上蝗害,巳有二十五万人濒于饿死”。

由此看来,在残害第三世界人民这一点上,此虫反过来也堪称是苏联“天然”的得力“盟友”。两者盟来友去,齐显身手,真可谓天生同类。

刊《世界知识》1978年试刊第一期

苏联一向自诩为第三世界的“天然盟友”,但这种欺人之谈,岂能掩盖血淋淋的事实。仅从非洲之角来说,就由于这位“盟友”的非凡热心,致使战火连绵,当地国家的独立和安全受到严重威胁,人民的生命财产遭到巨大损失。所谓“天然盟友”,其实是战乱的根源,这就是人民的结论。不过,若因此而断言第二世界无一物类可视苏联为“大然盟友”者,亦有些冤枉。有也还是有的。香港《大公报》不久前刊登的一篇有关非洲蝗祸的报道,就很能给人以启示。据说今年红海沿岸天气反常,颇宜蝗虫滋生。不过在一1匕岸的沙特阿拉泊,由J;及时采收措施,灭蝗“收到很好的效果”。然而到了南岸非洲之角的埃塞俄比亚和索马里,却“由于苏联、古巴在这两国挑起战争”,科学家“无法对蝗情进行充分凋查”,当地亦“无从扑杀”,这小小的虫穿之属,于是乎无拘无束地发展蔓延开来。了、六两个月,埃(塞)、索境内均发现有几十批大蝗群,侮群蝗虫数达儿百万以至儿千万,飞行时,“翅声如雷、漫天遍野”,赫赫乎“俨然如大兵团进军”。真相就是这样:苏联挑起的战火一方面导致了成千成万的非洲人死亡,同时却又成活了数执“几十亿”的飞蝗。人祸招致天灾。习等近十年未能在这一地区得志的昆虫,终一于因苏联之恩典,紧随其军用米格机腾空而起,“遮天蔽日”,横行无阻。“天然盟友”究竟是谁的盟友,盟友乎?蝗友乎?蝗虫的危害亦不可小视。据说,仅一个蝗群一天就要吃掉约六百吨粮食。此物过处,树木光秃,庄稼无遗,啃食之声几里之外可闻。外电报道,仅在埃塞俄比亚红海沿岸的厄里特里亚、瓦格、泰格列等地,“因为战争、饥俄再加上蝗害,已有二十五万人濒几饿l/匕”。由此看来,在残害第三世界人民这一点上,此虫反过来也堪称是苏联“天然”的得力“盟友”。两者盟来友去,齐显身乎,真可谓天生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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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然蝗友”@苏应元苏联一向自诩为第三世界的”天然盟友”,但这种欺人之谈,岂能掩盖血淋淋的事实.仅从非洲之角来说,就由于这位”盟友”的非凡热心,致使战火连绵,当地国家的独立和安全受到严重威胁,人民的生命财产遭到巨大损失.所谓”天然盟友”,其实是战乱的根源,这就是人民的结论.不过,若因此而断言第三世界无一物类可视苏联为”天然盟友”者,亦有些冤枉.有也还是

1978年 黑之罪

苏应元

读过美国作家马克•吐温小说《王子与贫儿》的人,都不能不为作者奇妙的想象力而惊叹。英国都铎王朝时,亲王爱德华一时高兴,与贫儿汤姆对换了衣着。马上,他被卫士当作贫儿逐山宫外。尽管他不断申明自己的真实身份,但得到的却是哄笑或拳打脚踢,爱德华从此忍饥挨饿,经历了长时间真正的贫儿生活。衣着之威,一至于此,今天的青少年可能很难置信。但杰出作家的艺术虚构,不仅深刻地揭露了十六世纪英国封建王朝的极端腐朽,就是在今天,我们也仍可以在一少地方找到类似的例子。《青年非洲》杂志不久前刊载的一篇题为《黑色不是美丽》的文章,报道了一个很可与之比美的真实故事,虽然其根由巳不是衣着,而是肤色。

事情发生在白人种族主义者统治下的南非。

白人妇女丽塔•霍弗琳,由于肾上腺机能失调,肤色渐渐转黑。马上,她的社会地位一落千丈。她说,她巳经记不起有多少次被从专供白人乘坐的公共汽车上赶下来。事情还连累到她的女儿。尽管这孩子“象雪一样白”, 但因有人发现她曾和有色女人作过伴, 也失去了乘坐白人 车的权利 。而那个所谓的“有色女人”,其实正是她的亲妈妈!目前,霍弗琳的儿子已外出不回, 丈夫也弃她而去。谁能想象,就因为一点肤色上的变化,竟使得她夫离子散,受尽凌辱!

离奇的故事本质上并不离奇。正象爱德华亲王不幸的遭遇就是广大貧儿的日常生活一 样 , 霍弗琳所突然面临的,其实也正是南非一千八百万黑人和其他有色人几个世纪来在其中生活的现实。在那里,层出不穷的种族歧视法令,从政治、经济、文化和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剝夺了非白种人的种种权利和自由。一部南非近代现代史,也是一部有色人的血泪史,霍弗琳目前所感受到的,可以说还只是种族歧视的罪恶的微小侧面。

值得人们注意的是霍弗琳竟被如此武断地一下当作了“有色人”。人种之别,不唯肤色。霍弗琳不仅白人特征尚多,而且,据她自己说,她仍有白人身份证可以出示,但结果却照样无济于事。更可恶的是,她还真面临着被从白人名册中一笔勾除的危险。根据南非“内政部长”公布的材料,一九七七年已有九个白人由于这类原因被正式贬为有色人。这种唯肤色是视的反动制度和荒唐心理,不是很值得人们玩味吗?

其实 ,南非种族主义者这种出奇的肤色仇视症,也可以说是他们为目前处境不妙而忧心忡忡的反峽。

在南非,白人统治阶级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近年来,广大黑人和其他有色人的反抗怒潮,汹涌高涨。去年,仅参加反对种族歧视教育制度罢课斗争的黑学生,就达几十万人。今年四月,有着光荣斗争传統的索韦托黑人群众,又奋起抵制南非当局策划的欺骗性“选举”。武装斗争的烽火也在蔓延。他们的正义斗争得到了越来越多有觉悟的白人的同情和支持。革命风暴摇撼着南非当局的反动统治,种族主义者陷于张皇失措困境。有色人的形象的出现使他们感到不安,黑、白人相混的假象也会使他们难免惶惶然。正象一间破屋的房东害怕搬动一根椽子会导致全 屋倒坍一样 ,南非种族主义者担心对种族岐视法規的日益严重的违犯扣冲击,将会使种族歧视 制度难以维持,甚至发生崩溃。明白了她的“像雪一样白”的女儿何以也会受到惩罚。

但垂坍之屋,即使寸木不动,又“更能消几番风雨”! 面对广大黑人和其他有色人愈来愈高涨的斗争怒涛,白人种族主义者不管施何绝招,也终究难逃灭顶之灾。

1956年 评工分

蘭英推开晚飯碗,打开工分冊,在煤油灯下细细翻閱着。

   “蘭英呀!你在田里干了一天活,吃过飯也不歇一下,又要看这些。唉!瞧你这孩子呀!”娘撫摸着蘭英的头,柔和的說。

   “只怪我認字不多呀!”她合上工分册,笑了笑:“好多字我都写不出呢,要是不复看一遍,有了好歹怎办?”

  “嗯,那得怪民校不夜夜开課。”

   “媽媽,”蘭英站起来,高兴地说:“我已经向社長提过意见了,从后天起就要夜夜讀書啦!”

    这时,小队里的社员們蜂拥着来到了蘭英家,在那些已經搬得很整齐的凳子嘻笑着坐了下来。

    蘭英打开工分册,她充满稚气的眼睛,靦腆地向大家探視了一下,輕輕地說:“好吧,現在我們就开始評工了。”蘭英給小队紀工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她仍是掩盖不住的心里慌張,声音急促的赶快接下去說:“今天小队下田鋤地的有九个人,共鋤到了九工。大家看怎么分法合适?”

   “那一人一工不正好嚒?”一个小子唿啦站起来說。

蘭英一見站起来的是根兴,皺了皺眉头,突然,她忘记了羞澀似的站起来大声說:“不能这样分;鋤地有多有少,干活有好有坏,虽然今天大家鋤得都差不多,可是你呀,根兴,你就不能得整工。”

“什么,”根兴逼近蘭英問:“你說什么?”

“你不能得整工。“

  蘭英停了停,接着說:“你鋤得很淺,一鋤不接一鋤,最多得八分。“

  根兴头上的青筋突突的跳,握紧了拳头,大声嚷:“我为什么不能得整工。”

  蘭英的母亲在旁边輕輕扯了扯蘭英的衣角,蘭英却不理母亲的暗示,回头問:“大家看呢?”

  社员們都满意的点点头,也有人站起来批評根兴干活馬虎的,一陣騷乱过去后,蘭英用笔在根兴的名字下写了个“八分”。

“我当真只有八分。”根兴大声喊了起来。

“是八分,这不能改。”她抬起头来,望了望根兴,看到他那急跳着的青筋,血紅的脖子,不覺怕了起来,但她一想到自己的責任,看到大家信任的眼光,便又鎮靜下来,拉拉衣領接下去說:“你一定要整工的话,就把我的工分給你二分吧。”

“誰要你的工分。”

“不要,那就只有八分。”

“八分就八分。”根兴嘴里嘟囔着坐了下去。

  接着又往下評,蘭英开口說:“其余的我看大家都干得差不多,就一人一工吧。大家有什么意见?没有,那就这样决定了。现在还多下兩分。大家想一想,誰做得特别好,特别快就給他加上吧。”

大家沉默了一会兒,一个小伙子站起来說:“我看加給蘭英吧。”

“对,对,对!”大家附和着。

“我?”蘭英呆住了,突然又回复了以前的胆怯羞澀,忙說:“这不行,我,我才十多岁,种田的技术还没全懂呢,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不信大家上田去看,不是你最快最好嚒?”那小伙說着,上前在蘭英的名字下写了个“十二分”。又回头問:“大家有什么意见。”

“没有!”“这样对!”大家带着满意的神情回去了。

根兴也跟着大家走出去,头上的青筋慢慢的平息下去了,臉上带着慚愧神色。

“快睡吧,蘭英。”蘭英娘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望着女兒輕輕說。

“呀!工分怎能加給我呢!”蘭英不停的自語着。忽然大声对母亲說:“媽媽,你先睡吧,我过一会兒睡,我要学習,要看書呢,不这样可对不住大伙兒了。”說着,蘭英又重新翻开工分簿,扣除了自己二分工,记在根兴的名下。…

  夜深了,蘭英家的灯火还像星星一样閃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