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应元
一
这是一个南方小村,坐落在山坡南侧。夕阳正贴近山岗,余辉照耀着绿树、柴垛和幢幢白墙灰瓦顶小楼。一条宽敞的石子路穿村向东延伸,有辆崭新的卡车正停在村口,车兜前半部装着木床、桌椅和几个樟木箱子,后半部堆着装满桔子的箩筐。
两个年青人站在车兜上,在围观群众的帮助下盖车篷。
“小沈师傅,松松手,让我把车蓬再往前拉一拉。”弓身站在车兜前边的一个年青人说。
他三十来岁,穿一双轻便皮鞋,一身八成新西服。
“遵命!磊春经理。”站在车兜后边的年青人说。
他二十左右,戴一顶半旧鸭舌帽,穿一身钭纹布工作服。
“什么经理啊,”前边的年青人一边拉车篷一边笑着说,“还是叫我磊春吧。在县城开那么个小商店,算得上什么经理呢?”
“怎么算不上?”围观的一个小伙子说,“说真的,你那商店的门面,一点也不比旁边的那家国营水果公司小。”
“你是村上第一个去县城开大店的,该称你大经理。”另一个围观的小青年说。
“哈哈!”磊春在车上支起腰来畅怀大笑,得意地说,“承蒙诸位夸奖!这回到了城里,我非得大干一场不可,好好抖抖我们山村人的威风!”
这时,从一条小路上过来一个五十七、八岁的妇女。她身穿一件淡蓝色大襟小领上衣,头上系一条白头巾,露出几缕灰白头发。她神清气爽,迈着稳健的步子来到车边。
“妈!饭菜做好了吗?”磊春问她。
“好了,我就是来叫你们吃晚饭的。”
磊春跳下车,拉着小沈师傅说:
“走!到我家喝两杯去。”
随后,他向着围观的几个小青年说:
“还有你们:根旺、阿兴、阿龙、大宝,也去!”
“我们?”
“对!虽说你们只是骑单车的,可也是买卖人。以后进了城,还得请你们捧场呢!走吧,别客气了。我妈早把你们的饭菜也做在锅里了。”
磊春推推拉拉,把他们几个请进大路北边的一幢两层新楼里。
路边的几个妇女在一旁七嘴八舌:
“磊春这回可真有出息了。”
“还是海芝看得远,让儿子多念了几年书,一下子富了起来。”
“她自己也有文化呀,不然,她哪能培养出这么有出息的儿子呢?现在,她总算熬出头了。”
“是呀,她原先的丈夫东生和磊春的对象丽芳,要在城里碰上这母子俩,也该懊恢了。”
正说着,海芝从她们旁过经过。几个妇女马上停止说话。
“不进我家去坐坐吗?”海芝向她们笑笑说。
“不了,海芝婶,我们也该回家了。”妇女们说。
海芝于是径直向楼里走去。
小楼正屋里,磊春已经和小伙子们围坐在红漆方桌周围吃起来了。
“妈,你也一块来吧。”磊春说。
“不了,我已经吃过了。”海芝说,“我给你们端盆子吧。”
“妈,不用了,这里的事我们自己来,你进屋休息吧,。”磊春说。
“对,都是一个村的人,不用太客气了。”小伙子们说。
海芝点点头,说:“那你们就慢慢吃吧,就象在自己家里一样。”
海芝走进房间。家什大都已经搬走,里面只有一张小床、一张小凳、一张台子,显得很空荡。台上放着一只装得鼓鼓的手提包、一只陈旧的小闹钟。
海芝以眷恋的目光打量着屋里的每件东西。
小钟“滴嗒滴嗒”响着,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但钟面却一点点模糊。……
海芝抬起头,走到窗前,拉开淡蓝色窗帘。
窗外是绿树、院场、卡车、大路……
海芝久久凝望着,窗外的景色渐渐模糊起来。……
宽阔的石子路渐渐化成长满荒草的羊肠小路,曲曲弯弯,翻山越岭,延伸开去、延伸开去……一直通向重重山外的一个绿树掩映的小村。
“梭拉梭拉多拉多,
梭多拉梭咪来咪……”
一个小姑娘,也就是年轻时的海芝,哼着秧歌调,跳跳蹦蹦走向一间黄泥墙茅草顶小屋。她来到屋前,闭住嘴、眨眨眼,悄悄推开柴扉,正要张嘴叫“妈”,突然又调皮地闭上嘴,溜进外间,把耳朵贴到通向里屋的门缝上。
“海芝还是个孩子呢!”是妈妈的声音。
“十七岁,也不算小了。”是爸爸在说,“女儿总是人家的人。东生妈既然这么急,就把亲事办了吧!”
海芝一楞,张大嘴巴不敢喘气。
“东生妈也真是的,急成这样。”妈妈又说。
“也不怨她,听说东生老闹着要去县城念高中学。家里有好几亩地,儿子走了,她一人咋办?东生妈想早点给儿子成亲,让他安下心来种田过日子。”爸爸说。
“可不知海芝是什么心思?”
“女儿的亲事还不是我俩说了算。再说,东生也是个不错的小伙子,海芝去乡政府办事时准见过他,也没听她说要退掉这门亲事。”
海芝悄悄抬起头,手扶门框,脸色通红。
她的眼前出现东生充满朝气的面容。东生背着腰鼓,在乡政府礼堂外的院场上领着大家跳秧歌舞:
“梭拉梭拉多拉多,
梭多拉梭咪来咪……”
门突然推开,妈妈出现在面前:
“哟,海芝,你已经回来了!”
海芝呆呆地说不出话。
“孩子,你已经听到我俩的话了么?那也好,快进来吧,我们干脆一起把亲事说定了。”妈妈边说边拉她进屋。
“妈,我……我不…”
“傻孩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古都是这个理。”
“可他要念书,是好事呢!把我嫁过去拴住他,我不干。”
“看你说的,”爸爸说,“你也不是不知道,东生妈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东生要去山外念书,那几亩地谁种?你去,小俩口一块种地过日子,没准他还有空闲多认几个字呢!”
“海芝,东生家跟我们是多年的穷相好,你就依顺了他家吧!”妈妈说。
海芝不再说话,脸却更红了。她目光闪烁,若有所思。……
羊肠小路又曲曲弯弯绕回山村。当然,山村里并无楼房,只有一些破旧的茅舍。
在这幢小楼所在的地方,原先也是一间茅舍,正面泥墙上贴着大红“喜”字。门开着,里面挤满了人。
“新郎新娘给妈妈一鞠躬!”主婚人福生大声说着,笑盈盈地把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拉到东生、海芝面前。
瘦小的东生妈站着,笑得连满脸皱纹都松开了。
海芝羞答答地弯下腰,东生却动作迅速,急切中似乎有些睹气的味道。
“新郎新娘相互一鞠躬!”
海芝羞答答地站着,东生也没有反应。
“新郎新娘相互一鞠躬!”福生重复道。
海芝绯红着脸悄悄弯了弯腰,东生只是略略颔首。
“弯腰!弯腰!”年轻人叫喊着。一个小伙子上前,将东生的头往下一按,刚好碰在海芝额前的头发上。
“好!好!”大人小孩全叫起来。……
洞房,茅舍东屋。梳妆台上的红蜡烛已燃去大半。
海芝默默地坐在床头。东生则站在南窗边。夜已深,只有外面树林子里面的小鸟偶而发出几声鸣叫。
海芝稍稍欠动了一下身子,抬起头,意欲请东生休息,但嘴唇只是动了动,没有出声。
东生转过头来,看了眼海芝,又赶紧转过头去。
海芝咬咬嘴唇,眼睛不禁有些潮润。
“你先睡吧!”
东生眼望窗棂,仿佛是在跟窗子说话。
海芝不吭声,也不动弹。
东生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在叹气?”海芝抬起头问。
东生一愣,说不出话来。
“你叹气,为啥?”海芝又问。
东生仍无言可对。
“你是不情愿同我结婚?”海芝继续追问。
“我…我……”东生有点慌乱了。
“你既然不情愿,为啥不阻止你妈提亲?你这不是在坑我?”海芝略略提高嗓门,潮润的眼睛里涌出两滴眼泪。
“不不,你别误会。”东生边说边来到海芝跟前。
海芝把脸侧向一边,擦去泪珠说:“要真是这样,也没什么。现在是五十年代了,已不比过去,你不情愿,我还可以走。”
“不不,我叹气,决不是冲着你的。我也不是第一次见你,你人品好,我早知道。我只是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断断续续念完了小学和初中,却不能象一些同学那样去县城念高中,有点不甘心。”东生解释说。
海芝把脸悄悄转了回来。
“我知道自己的想法并不实际,”东生继续说,“家里有地,妈妈身体又弱,我哪能撂下了走?再说,现在你也来了,我更该安下心来过日子了。我命该如此,我会慢慢想通的,你别担心。”
海芝沉思了一会,说:
“我嫁过来,也不是要拴着你不上高中。”
“哦?……”东生有点摸不着头脑。
“念中学是好事,我支持你去。”海芝说。
“啊?”东生吃了一惊。
“念书是好事。我只念过小学,好多书都看不懂。在学校里,我曾听老师说,我们这里的气候很适宜种桔子,我曾买了本种果树的书想边学边种,可就是看不大懂。说真的,要有机会,我自己也想多学点文化呢。”
“就是么,多念书,也有出息。”东生说,“就是家里这么些活撂不下。”
“我来了,不能干么?”海芝小声说。
“你!”东生吃了一惊,“你是说……”
“妈身体弱,我不弱呀!”海芝补充说,“有我在,你去念书吧。”
“你,你真是太好了。”东生激动地俯身抓住了海芝的手。
“看你!”海芝急忙抽出手来。
东生傻傻地笑了,他高兴地望着海芝说:
“乡里人都说你人好,思想进步,真不假。”
“别说傻话,我才不爱听呢。”海芝矫嗔地偏过脸去。
东生憨笑着,在海芝身旁坐下,又一次抓住海芝的手。
海芝不再将手抽回。
东生轻轻抚摸着海芝柔软的手指,小声说:
“山里活又多又累,不知你行不行?”
“怎么不行?我是种庄稼出身的。”
“可有些活少了男人总难。譬如犁地,我走了,家里连个犁手也没有。”
“我犁。”
“你也会?”
“我会学。”
“可犁地是个重体力活,这地方都是男人干的。”
“那有什么,现在讲男女平等。村上谁犁得好,我就拜他为师。”
“嗯,那我明天就去找福生大伯。只是真难为你了。”
“看你说的,只要你念书回来也记着教我学文化,再累再苦我也甘心。”
“那不成问题。”东生说。
两人相视而笑,红红的脸渐渐消融在烛光里。……
山凹边,一块长满了红花草的梯田里。福生在前面驱牛犁地,海芝跟在后面观察。
“吁!”福生喝住牛,回过头来问海芝,“看清楚了么?”
海芝点点头说:“我再试试。”
她从福生手中接过缰绳、竹鞭,眼望前方,扬起鞭子,叫了一声:“嗨!”
水牛根本没有反应。
“嗨—嗨!”海芝提高嗓门。
水牛还是悠悠然伫立原地。
“嗨!”海芝不得不一边喊一边在牛的臀部抽了一鞭。
水牛回过头来,睁着焦黄的眼珠打量着新主人,抖抖耳朵,根本不当一会事。
海芝又给了它一鞭。
水牛摆摆大弯角,用尾巴在自己的肚子上扫了一下,似乎在说:我的尾巴不比你的鞭子厉害吗?
海芝转脸看看福生问:“大伯,你看毛病在哪儿?”
福生左看右看,答不上来。他于是从海芝手里拿过缰绳、鞭子,说:
“你再看看我的。”
“嗨!”福生轻轻哼了一声,鞭还未动,水牛就规规矩矩拉着犁跑了起来。
“哼!原来它是欺生呵。”海芝冷冷一笑,赶过去从福生手中拿回缰绳、鞭子。
水牛马上发现换了犁手,又站了下来。
“嗨!”海芝猛喝一声。
水牛一动不动。
“嗨!”海芝高高扬起鞭子,在牛屁股上狠狠抽了一鞭。
水牛没有料到会挨这么重的鞭子,一惊、一跳,后腿蹦出了套索。
海芝放下鞭子,走近去安套索。水牛装出一副呆头呆脑的模样,一点也不予合作。海芝又推又拉,好不容易才重新给它安上套索。额上,早冒出了大颗汗珠。
但这一来,水牛又学到了耍懒的新招。海芝刚刚拾起缰绳,它就一下将后腿蹦出了套索外边。
海芝再次给它安上,它再次蹦出套索外。
“我来吧。”站在一旁的福生说。
“不!”海芝摇摇头,抹了一把汗,又一次将套索安上。
水牛弓弓脊梁,又在准备重复它的偷懒绝招了。
“嗨!”海芝不客气地在牛腿上抽了一鞭。
水牛也不买账,钭拖着犁在地里乱跑起来。
“吁!吁!”海芝慌忙吆喝它停下来。
水牛不予理睬,继续乱跑。海芝咬咬嘴唇,拔腿就追。
水牛毕竟拖了犁,不灵活,最终被海芝逮住了。
海芝满脸通红,左手顺着缰绳一直抓到牛鼻子边上,右手扬起竹鞭猛抽牛的脊梁:
“看你还往哪儿跑!”
牛后腿蹦跳着,来回挣扎,但海芝咬紧牙,牢牢勒住牛鼻子,坚决不让它动一动。
“你敢欺生?你敢轻视妇女?”
鞭子,象闪电一样落在牛背上。牛背上出现道道鞭痕。
福生连忙赶过去,拉住海芝的胳膊说:
“不能这样抽打耕牛!”
海芝放下鞭子,慢慢走到牛侧,抚摸着道道鞭痕,半天也不说一句话。
“算了,还是我来吧,你回去吧。”福生说着捡起竹鞭。
但海芝却一手牢牢拉住缰绳,一手伸向福生:
“给我鞭子!”
“不,不用了,到时候我会来帮你家耕地的。”福生说。
“请给我。”海芝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拉着牛走近福生取回鞭子。
福生有点迷惘。但海芝却抖抖缰绳,扬起竹鞭,镇定有力地喊了一声:
“嗨!”
说也奇怪,水牛经过这顿狠揍,一下子老实起来,乖乖地迈出了步子。……
梯田里,出现了道道直直的犁花。……
地里灌上了水。海芝站在拖耙上,驾牛平整土地。……
和风里,回响着“噼噼啪啪”的水花声。……
水花声渐渐化成了磊春上楼梯的脚步声。
“妈,还有大曲酒吗?”磊春一边问一边推门进屋。他满脸通红,一副醉醺醺的模样。
“怎么?两瓶还不够?”海芝问。
“嗯,还想喝一点……嗨嗨。”
海芝想了想,说:“好吧,你先去陪客人吧,我一会就拿酒来。”
海芝拿酒下楼,正屋里烟雾腾腾,海芝被呛得接连咳了好几声。磊春嘴里吊着烟卷,正在把瓶里的最后一点酒往自己杯里倒。
“伯母,快来坐,快来坐。”客人们说。
“你们吃吧,不客气。”海芝笑笑说。
“妈,你也喝一盅吧!”磊春嘻笑着从海芝手里拿走酒瓶。
“你呀,”海芝瞪了他一眼说,“别尽顾自己喝,把客人都忘了。”
磊春吐吐舌头,还想说点什么,但海芝只顾和客人打招呼,紧接着就走了。
海芝回到房间。天开始黑了。她拉开电灯,又一次恋恋不舍地打量着屋里的每一件东西。
突然,她走到梳妆台前,俯身拉开抽屉,抱出一大叠书,一本本翻看着。
“果树栽培”──一本陈旧的绿封面厚书出现在她的眼前。
海芝凝视着这本书,又一次陷入沉思。……
煤油灯下。海芝坐在桌前翻看“果树栽培”。东生仰坐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悠悠养神。
“东生,你说,‘根系’两字怎么讲?”海芝问。
“大概是根的系统吧。”东生漫不经心地回答。
“根的系统?什么意思?”
“大概……大概……”
“大概什么?怎么总是大概?我需要的是正确的解释。”
东生尴尬地笑笑,支起身来,突然望着煤油灯说:
“这油灯也有点太寒酸了。”
“你在说什么?”
“我说,这煤油灯比起城里的电灯来,也太寒酸了。”
“哟,你扯哪里去了?我在问你,‘根系’两字怎么讲?”
“唉,你也怎么根呀根的没个完。”东生不耐烦地说,“天不早了,吹灯睡吧,这油灯味也够难闻的。”
“东生,你把这几个词给我解释完了再睡好么?”
“明天再说吧。”
“明天?明天我还得下地干活呢。”
“那……下星期再说吧。”
“看你,上星期推到这星期,这星期又推到下星期,我什么时候才能学完这本书?”
“唉,海芝,我说你也真是自找苦吃。干吗呢?”
“东生,你怎么这样说话?你忘了结婚那夜我俩是怎么商定的?”
东生不再吭声。海芝显得有些茫然。……
小煤油灯化成带玻璃罩的大煤油灯。
海芝怀抱周岁左右孩子,坐在桌前看书。东生在一边翻箱倒柜找东西。
“你在翻找什么呢?”海芝问,“小心别闹醒了孩子。”
“找几件象样的衣服。”
“看你,毕业回来了,不找几件旧衣服好下田干活,反倒找起好衣服来。”
“下田干活?”东生不以为然地笑笑,“念了这么多年书,是为了下地干活?”
“看你说的,我等了这么多年,不就等你回来一块种好地么?”
“你呀,海芝,张口闭口总是种地。一辈子跟土疙瘩打交道,劳累辛苦且不说,还让城里人瞧不起,何苦来?你不去看看城里,楼上楼下,电灯电话,那才叫过日子呢!”
“福生队长说,山村将来也会有的。”
“将来?那得等到哪年哪月?海芝,你还是让我进城去找工作吧。当然,我走了,你又要干活又要带孩子,会忙些累些的。不过,现在田都归了集体,好办多了。妈妈也过世了,不用再照料了。”东生说着从箱子下面抽出一套新的中山装。
“东生,我倒不是怕苦怕累。我是希望你留下来,同我一起干。我已经把‘果树栽培’学完了。根据书上说的,我们这里确实挺适合种桔子。山沟坡地上要是都种上桔子,富起来也不难。”
“算了,别说了,我主意已定,明天就进城去找工作。海芝,我也劝你几句,别老想着果树栽培了。事情要那么容易,早有人做了,还会等到你来操心吗?”
“你怎么老冲着我说泄气话?”海芝不高兴地说。
“你不信,你试去!”
“我会试的。”海芝回答。
午后。紧挨着茅屋后面的一块坡地上,海芝正在费劲地刨树根。孩子在一边用竹片挖小石子玩。
“海芝!海芝!”屋前传来东生的叫唤。
海芝抬头、擦汗,看到东生正气喘吁吁从屋子一侧过来。
“啊,原来你在这里,叫我好找。”东生说。他跑得很急,身上的蓝卡其中山服也被汗水浸湿了。
“你回来了。”海芝小声说。
“对,是赶回来的,回来拿户口本。”东生大声说,“我终于找到工作啦,可以在县城安身啦!”
东生发现了在一边挖小石子的孩子,走前两步想抱,但看看孩子一身土灰,又缩回手,说:“叫爸爸,磊春,叫爸爸!”
磊春只是睁着大眼睛望着他。
“喂,是爸爸回来了,怎么一副傻呆样?真是山里孩子不上场面。”东生拍拍磊春的后脑说,“好吧,你玩吧,小心别弄成泥鳅样。”
东生转脸问海芝:“户口本放在哪里呀?”
“看你急的。”海芝说。
“急?当然急罗!海芝,你知道这几个月我在城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东打一天短工,西打一天短工,代人写家信,搬家什,窝囊透了。好在老天有眼,经过一个同学的介绍,县卫生局长让我给他的笨女儿补课。我小心翼翼,不敢有半点怠慢,总算博得了局长的欢心,答应给我在局里安排工作了。今天,还是他让我回来拿户口本的呢。局长要我今天就赶回去,别耽误了他女儿的功课。海芝,你说,我能不急吗?”
海芝只是低头刨地。
“咦?海芝,你还不回屋去给我拿户口本,老刨这些树疙瘩做什么?缺柴火?”
“种桔子。”
“哟,你怎么还想着这事?快进屋吧。再说,真要试,东边山坡上有的是荒地,也该去那边。”
“上面有规定,大片田地只许种粮食。”
“这不是么?”东生咧嘴一笑,“并没有谁希罕你种什么桔子,你何必自找麻烦?好了,我不跟你罗唆了。户口本呢?是不是还放在老地方?我自已去找算了,我还要赶回去呢。”
东生转身去到屋里,不一会就拿着户口本回来了。
“海芝,户口本我拿走了。你城里有什么事要办吗?噢,对了,我回来得急,竟忘了给孩子买几颗水果糖了。小磊,对不起呀,下次回来爸一定买。喂,海芝,你快说呀,你有什么事托我办吗?我现在是城里人了,是有办法的人了。”
海芝刨了几下地,停下来说:“那……你想着给我带些桔树苗回来。”
“这……海芝,你这么说话老是离不开桔树?”
“你愿带不愿带?”海芝抬头盯着东生问。
“唉,你也真够固执的,”东生避开海芝的目光,翻看着户口本强笑着说,“不瞒你说,我这回进城要尽力站住脚跟,一时半时怕回不来。你是不是托其他人带?……嗯?”
海芝低下头重新刨地。
“海芝,这事我真不大好办。其他事我一定办、一定办,你说吧。”
“不用了,你走吧。”
“呃……”
“走吧!”
“那……呃…那我就走了。……”
“快走!”海芝说着猛地向一个树疙瘩刨去。
“是是,我这就走。再见!”……
“再见!再见!”
“谢谢磊春经理,也代我们谢谢海芝伯母。”
楼下传来小沈、根旺几个的告别声。
海芝闻声从凳子上站起来。
“家常便饭,谢什么啊?”是磊春的声音,“你们几个明天不也要去城里做小买卖吗?听着,明天下午四点,在县城兴隆饭馆六号桌,我还要正式请你们好好吃一顿。一个也不许缺席!”
“谢谢!谢谢!”客人们道谢着离去。
海芝又重新坐下,继续望着“果树栽培”出神。……
二
磊春敞着上衣,手端茶杯来到楼上:“妈,客人都走了。”
“知道了,我这就去收拾。”海芝说。
海芝出门下楼。磊春在靠墙的一张沙发上坐下,喝了半杯水,将杯子放到茶几上,从衣袋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点了一支烟衔在嘴里,一边悠悠然吸烟,一边打量着屋里的每一件东西。
他注意到了装得鼓鼓囊囊的提包,站起来,走过去掂了掂份量,又重新放下。
他看到了散乱在梳妆台上的书,向那边走了几步。
“果树栽培”──四个大字一下映入眼帘。
他不由自主地拿起书,回身坐到沙发上,一页页翻着,目光渐渐呆滞……
“果树栽培”。
煤油灯下,海芝将书打开,一边编结毛衣一边看。
一台小闹钟放在桌子边上,正“滴嗒滴嗒”响着。
桌子钭对面,坐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费劲地啃着糠饼子。在他面前,放着一本小学语文课本。
“妈,糠饼子塞嗓子,我不想吃。”
“吃吧,小磊,不吃要饿的。这两年收成不好,米不够吃。”
“妈,我真不想吃。人家阿毛有白馒头吃呢。那是他爸从镇上给买的。妈,我爸不也在县城吗?他为啥总不回来,也不给我捎馒头回来?”
海芝转过脸,编结毛衣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妈,爸再也不回来了,是吗?听同学说,爸早把我们忘记了,跟城里的女人好上了,是吗?”
“孩子,别提你爸。”海芝不高兴地说,“不吃糠饼子,就念书吧。”
“不,我也不念书了。听同学说,爸是念了书才丢下我们的。”
“别瞎说。”海芝斥责道。
磊春眼泪汪汪。
海芝放下毛衣,起身走到磊春旁边,抚摸着他的头温柔地说,“小磊,听妈说,念了书才会懂好多好多事情,好多好多道理。你看,妈也在看书呢。”
磊春点点头。
“孩子,你爸不是念了书才忘记我们的。”海芝继续说,“多念书该多懂道理,他却不懂道理,瞧不起我俩了。他瞧不起我俩,你更得多念书,念好书,给妈妈和自己争气,你说是吗?”
“嗯。妈,我这就做作业。”
“对,这才是好孩子。”海芝深情地抚摸着磊春的头说。
磊春翻开书,忽然又问:“爸爸中学毕业?”
“嗯。”
“妈,那我也要念到中学毕业,不,我还要上大学,超过爸爸。”
“好,好孩子。”海芝俯下身,搂住磊春。……
磊春手提沉甸甸的书包,走在曲曲弯弯的山路上。
他已经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子了。
两边群山起伏,云雾缭绕。他低着头,只顾匆匆地往村里走。
海芝正在井台上打水。磊春装作没有看见,低头从她身边经过,径直往屋时去。
海芝发现了磊春的背影。她提上水桶,跟在磊春后面。
磊春和衣躺在外屋的一张竹榻上,书包丢在一边。
“磊春,回来了?”海芝放下水桶,关心地走过去问。
磊春轻轻“嗯”了一声。
“毕业证书也拿到了?”
磊春微微点了点头。
“在哪?我看看。”
“书包里,你自己拿。”
海芝捡起书包,从里面找出卷着的毕业证书,小心展开,细细看着,脸上露出喜悦的神色。
“啊,你也中学毕业了,真叫人高兴。”
磊春却只是望着屋顶发呆。
“磊春,你怎么了?不舒服么?怎么好象挺不高兴的?”
“有什么好高兴的?”磊春没好气地说,“要搞什么文化大革命了,停课了,大学也不能考了。我们山里的学生,都得留在山沟沟里种地。”
“噢,是这样……”海芝低下头。
“真是倒霉透了。”磊春转过身子,脸冲着墙。
海芝楞了片刻,把毕业证书放到桌上,提着水桶去到灶边,将水倒入水缸,然后提着空桶住门外走了几步,又站住,放下水桶,回到屋里。
“磊春,别这样,”海芝温和地说,“回来也好,生产队里,家里,都需要劳动力。”
“劳动力?”磊春转过身子,苦笑着说,“念了这么多年书,就为了充当山沟沟里的劳动力?”
“你!”海芝不高兴地说,“你怎么也这样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
“你这腔调跟你爸当年一个样。”
“是么?……对不起,妈,我不是故意的。”
“可你的想法跟他一样。”
“不,我怎么会跟他一样呢?”磊春转过身来,“妈,你不是要我念好书,上大学,超过他吗?可现在,我只能待在山沟沟里啃地皮了,我还能有什么出息?这书全白念了。”
海芝走到磊春身旁,在竹榻上坐下,轻轻地说:“别这么想,磊春,你念了这么多年书,不会全没用的。妈还总觉得自己书念少了呢。”
海芝低头沉思了一会,说:
“磊春,你起来,跟我去后园走走。”
磊春疑惑不解地爬起来,跟在海芝后面,去到后园。
后园生长着二十来棵桔子树,生机盎然。
“磊春,这是我按‘果树裁培’一书写的试种的。你看,长得还不错。只是结的果小了点,也不那么甜。我一直没有捉摸出道理来。现在你回来了,书读得比我多,我就托付给你吧。你设法再找些书看,找找原因,作些改良,好么?”
磊春迟疑了一会,默默地点了点头。……
屋后桔园里,翠绿的枝叶间硕果累累。
海芝和磊春站在桔树下品赏桔子。
“啊,真甜。磊春,你成功了。”海芝兴奋地说。
但磊春却情绪低沉,说:“成功了,也没有什么用。昨天,我跟福生队长建议在山坡上广种桔树。可福生说,上面规定大片地只能开梯田种粮食。”
海芝没有吭气。
“妈,待在这山沟沟里,真是窝囊透了,连种地也没有点自由。” 磊春说,“我实在待不下去了,我要走,我不能一辈子窝在这地方。”
海芝低下头,还是一声不吭。
“妈,你说话呀!为什么我每次说要走,你总是显得很不高兴。”
“磊春,我能说什么呢?”海芝说,“你长大了,你一定要走,妈也不能拴住你。只是现在早不比当年了,你在城里怎么能立足呢?你难道没有听说,连城里的中学毕业生也要上山下乡么?”
“哦?”磊春不解地望着海芝。
“前两天,福生队长就告诉我,城里要来学生到这里插队落户。”
磊春木然。……
一天夏日的下午,烈日当空,没有云,也没有风。一个小姑娘坐了一个来小时的长途汽车,又背着行囊步行一个多小时,来到磊春所在的山村。
她汗流浃背,精疲力尽,耷拉着脑袋,连迈腿的力气也快没有了。
前来迎接的村民站在村口,磊春也在他们里面。
姑娘向他们慢慢走近。
突然,磊春的目光猛地亮起来,飞步向姑娘迎过去:
“你,你不是丽芳么?”
叫丽芳的姑娘也楞住了:
“啊,是你,磊春。”
原来,他俩是中学同学。
虽然他俩在学校里关系很一般,但这一刻,两人都感到象分别了多年的知己重逢。
丽芳被安排在村上一个独身老年妇女的家里。老年妇女的住房,又正好在磊春家隔壁。
莫非这都是月下老人的有意安排?
丽芳第一天下工回来。
她一身灰尘,疲惫不堪,脖子上系着的一条新毛巾,也全被汗水浸湿了。虽说村上对她很照顾,未派重活,只让她在棉花地里间苗。但烈日下弯腰曲背几小时,也够她受的了。
她好容易回到住处,走到井台边,拿起吊桶打水洗脸。吊桶在井下“扑通”响了一下,她赶紧提上吊桶,一看,桶却是空的。
她又一次放下吊桶,提上来一看,也还是空的。
她不知所措,脸上又沁出了滴滴汗珠,汗水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听到有轻轻的脚步声靠近,她知道他是谁,因为她感觉到自己已经置身在熟悉的目光下。
她为自己的笨拙感到惭愧,慌忙又放下吊桶,胡乱抖动了几下绳子,就急急往上提水。
还真是老天肯给脸面,这回桶里竟有了水。但她感到有些费劲,向上提了一半,吊绳突然“嗦溜溜”从手中滑下,井下发出“扑通”一声巨响。
丽芳看看手,手掌上印上了一道血痕。
“我来吧!”磊春过来了。他捡起吊绳,往上提了提,轻轻晃动了一下,手向下一伸,只听得“扑”的一声轻响。他轻松地将吊桶提出井口,里面盛满了水。
“谢谢。”丽芳小声说。
“谢什么?”磊春说,“其实,屋里水缸里有水,你用就是了。”
“房东大妈年纪大了,我不好意思用她打的水。”丽芳说。
“不要紧的,”磊春说,“你房东大妈的水也是我帮了打的。你刚学做农活,回来一定很累,用就是了。”
丽芳点点头。她解下脖子上的毛巾,俯下身,准备洗手、洗脸。她看到吊桶水面上有磊春的面影,那深邃的目光正注视着她。
她久久不忍触动平静如镜的水面。
丽芳第二天下工回来。
她还是径直向井台走去,准备自己打水。
她正要拿起吊桶,发现吊桶里已经盛满了水。
她心里热呼呼地,默默地解下毛巾洗手、洗脸。
她又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感觉到了熟悉的目光。
她抬起头,看到磊春正端着一个茶杯站在一边。
“喝点水吧!”磊春递上杯子。
“不,谢谢。”
“喝一点吧,客气什么?”磊春说,“看你,嘴唇都干裂了。”
丽芳于是点点头,接过杯子,喝了一小口,说声“谢谢”,马上递还给磊春。
“就喝这点?”磊春奇怪地问,“我在地里时就发现你没有喝过水。”
“不瞒你说,”丽芳小声解释,“我总觉得这里的水有股土腥味,不象镇上的自来水,一时还不太习惯。”
“是这样,……”磊春有些惘然,过了半天才说,“可不喝水怎么行呢?”
突然,他一拍脑袋,说:
“有了,我家后园的桔子快熟了,我去摘几个来。”
不一会,他就捧着几个微微带黄的桔子兴冲冲地回来了。
“给!”磊春把桔子塞给丽芳。
丽芳尝了一口,忍不住叫起来:“啊,真甜!”
“现在还没有熟透,到时候会更甜。”磊春高兴地说。
“想不到这山沟里还能长这么甜的桔子。”丽芳说。
“不瞒你说,这还是我试种的呢。我带你去看看桔子树好么?”磊春说。
丽芳点点头。磊春把丽芳带到他家后园。园子里十来棵桔子树,郁郁葱葱,绿里透黄的桔子象辍在里面的星星。
“啊,真好。”丽芳禁不住赞叹说。
“这些桔子树的苗还是从镇上选购来的呢。几年来,我按照果树书上讲的栽培技术,进行了精心培育和改良。”磊春说。
丽芳边吃边说:“以后你也教我种桔子好么?”
“学种什么呀,”磊春说,“上面只叫种粮食。就这么几棵树,还被说成是资本主义尾巴呢。你想吃,来摘就是了。 以后我还是教你水稻插秧吧。”
春风吹皱畦畦秧田水。
田头,插秧人一线排开,磊春和丽芳肩并肩挨在一起。
“会了吗?丽芳?”磊春问。
“我也说不清,速度总是不快。”丽芳说着支起身,直了直腰。
“插秧的关键在分秧。分秧快,插秧自然也快了。你看,得这样。”磊春也支起身,左手拿起一把秧,右手一束一束分给丽芳看。
“嗯。”丽芳认真地模仿着分秧。
“对,就这样,比原来好多了。”
说话间,其他人已开始插秧了,田野上,只听得“嚓嚓嚓”秧束入水的声音。
两人赶紧也俯身插秧。磊春插八行,丽芳插四行。
“磊春,你插那多么行,顾得过来么?”
“不要紧,我多插两行没问题。”磊春说,“你只管自己插吧,别落在大家后面太远了。”
两人一边插一边往后退去。在他俩前面,出现了面积越来越大的绿茵。
又一年春天。
水田里,插秧人排成一线。磊春和丽芳仍在一起。磊春插七行,丽芳插五行。
“磊春,年年都让你帮我插,真不好意思。”丽芳转脸说。
“看你说的,我你之间还用得着客气吗?”磊春也转过脸来看着丽芳, “再说,你已经比去年多插一行了,明年你一定会赶上大家的。”
丽芳笑了,笑得很甜很甜。……
山谷里草木青青,野花团团簇簇,彩蝶飞舞,小鸟啁啾。
丽芳和磊春插完秧,一前一后,走在回村的小道上。
“丽芳,看山坡上的映山红,红得象一团火。”
“嗯,真美。”
“丽芳,看这边,这野蔷薇,象白玉一样纯洁。”
“嗯,真美、也真香,我去摘一朵来。”丽芳说着用手拨开齐膝盖的茅草,向着一簇最大的白蔷薇走去。
突然,丽芳“哟”地惊叫一声,打了个趔趄。
磊春大步冲上前去,发现一条银环蛇真向着丽芳这边“嗦嗦嗦”游来。磊春急忙从旁边的一棵树上扯下一根树枝打去。
丽芳脸色煞白,身子颤抖,一下倒在了磊春怀里:
“我怕,磊春,我怕。”
磊春伸出左手把丽芳轻轻扶住,小声说:
“别怕,蛇已经死了。”
丽芳喘着气,渐渐镇静下来。她突然发现自已倒在磊春怀里,吃惊地将磊春推开。
磊春往后退了一步,尴尬地站立着,脸涨得通红。
但丽芳却一下又扑到了磊春的怀里:
“磊春,我……我爱你。”
两人紧紧搂抱在一起。
丽芳的脸久久埋在磊春的怀里。傍晚的风轻轻吹来,送来阵阵野花的清香。……
磊春钭躺在沙发上,两眼微闭,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神色。
他拿着“果树栽培”的左手渐渐松弛。
“啪!”书本掉在地板上。
磊春惊醒。
他坐起来,揉揉眼,楞楞地坐了一会,突然狠狠地咬了咬牙。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烦燥地走了几个来回,去到窗前。
窗外,朦胧的月色下,远山的梯田隐隐约约。
磊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回到沙发上,又一次懒洋洋坐下。
他恍恍惚惚,眼前依然是梯田、梯田。……
梯田成了黄色、金黄色……
那是稻子黄了,熟了。
满山遍野,金光闪闪。
梯田里,收割人一线排开。磊春和丽芳肩并肩挨在一起,磊春割七行,丽芳割五行。
“这两年的稻子长得真好,稻杆抓在手里都觉得严严实实。”丽芳说。
“是呀,国家折腾了那么多年,也就这两年开始有了点起色,农民也能安安心心种地了。”
“听说,这两年县城也兴旺多了,”丽芳说,“昨天,我妈妈给我来了一封信,说我也很快可以回城了。”
“噢,......”磊春的镰刀停在了手里。
“磊春哥,你不为我高兴么?我做梦都盼着这一天呀!”
“可你不是得离开我了么?”磊春小声说。
“你也可以离开呀,村里不是要派你去镇上学习么?”
“那是让我去学习种桔子技术的,一个来月就会回来。”
“那,......我回了城,托人找找关系,让你也到县城去。”丽芳想了想说。
磊春只是苦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去镇上学习?”丽芳问。
“下星期就走。你呢?丽芳,你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回城?”
“恐怕也就在这一、二个月。”
磊春两眼发楞,久久忘了割稻。
丽芳侧身帮磊春割了两行,问:“磊春哥,你不高兴么?”
“高兴,......当然为你高兴。”磊春小声说。
“那你......”
“我是在想,要时你走时我还在镇上学习就糟了。”
“我会事先给你写信的,磊春哥。”
“那就说定了,丽芳,你走前一定给我写信。我一定会请假回来送你。”
“一定。”
两人发现已落后了其他人好大一截子,赶紧加快速度割稻。......
山路上,磊春手提满装苹果、香蕉的网兜,匆匆往村里赶。
海芝正在院场上收衣服。
“妈,”磊春边叫着问,“丽芳在吧?”
“她已经走了。”
“走了?去哪儿?”
“当然是回县城。”
“怎么?她已经回了县城?她给我的信上说是明天走。”
“原先她是准备明天走,但她妈妈上午赶来了,让她今天就赶回去,说回城的人很多,说不定政策会变,早回去早报上户口早安心。她等了你好半天,后来怕误了去县城的长途车,在她妈催促下只好走了。”
磊春一听,提着网兜就往村外跑。
“磊春,哪儿去?”
“我去送她。”
“你追不上她了,她已经走了差不多半个来小时了。”
“不,我要追上她!”
磊春奔跑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村庄、田野、树木、山坡,匆匆从身旁闪过。
一块石子绊脚,他一个踉跄跌下去。他赶紧爬起来,不顾臂上沁出的滴滴血珠,继续奔跑。
他的裤腿碰上了路边的荆棘,拉出一道长长的口子,他根本没有觉察。
他终于到了山口,望见了通往县城的公路。
远远地,他看到丽芳正跟着一个老太太向汽车招呼站走去。
“丽芳!丽芳!”磊春大喊。
是逆风。没有人回转身来。
一辆大客车正向着招呼站驶去。
“丽芳!丽芳!”磊春一边叫喊一边加紧往前追赶。
还是没有人回转身来。相反,母女俩发现了汽车,加快脚步向招呼站赶去。
“丽芳!丽芳!”
车子在招呼站停了下来,母女俩匆匆上了车。
汽车开走了。
“丽芳!丽芳!”
磊春拼命追赶汽车,但距离越来越大,他终于精力不济,踉跄了几步,突然站信,咬咬牙,将装满水果的网兜摔向空中,嘶哑着嗓子又喊了一声:
“丽芳!” ......
“丽芳!”磊春满头大汗,在沙发上挣扎。
“磊春,你怎么了?”海芝走进房间,推着磊春问。
磊春清醒过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磊春,你怎么会躺在沙发上大喊大叫?”
“我,呃,......,我不知怎么睡着了。”
“磊春,你还在想她。”
“想谁?”
“丽芳。”
“不,......不会,我可能是做了个恶梦。”
“我听得清清楚楚,你在喊她。这么多年了,你还不忘记她,何苦呢?”
“妈,她伤透了我的心,我怎么也忘不了。”
“别这样,磊春。她一定也有自己的苦衷。你还是忘了她吧。我不喜欢你这样。”
磊春无言。
窗外传来一声鸡鸣。
“听,鸡都啼了,明天还得赶远路呢,快回房间睡觉去吧。”海芝温和地说,“天一亮,我就会叫你。”
三
黎明,鸡鸣声声。停在大路上的卡车正在启动马达,隆隆的机器声在山村里回响。
小沈手执驾驶盘坐在车头里。海芝、磊春在车门口与乡亲们道别。
“恭贺你们的县城商店生意兴隆!”乡亲们说。
“谢谢!祝村上的水果加工厂早日破土动工!”磊春和海芝回答。
“对了,到了县城,别忘了常向我们通报水果加工生产的信息呀!”一个中年人说。
“放心,不会忘的。”海芝回答。
海芝和磊春坐进驾驶室,卡车在乡亲们的欢送声中缓缓向前。
大路在群山之间伸向远方,山头上系着朵朵朝霞。
母子俩望着车窗外的景色,磊春喜形于色,海芝也显得有些激动。
对面过来一辆自行车,骑车的是一个穿绿色工作服的年轻人。
“是邮递员小马。”
磊春让小沈放慢车速。
“小马,你早呀!”磊春从车窗探出头热情地打招呼,“我去县城开店,起得够早了,想不到你比我还早!”
“是呀,有一封你们村水果加工厂筹备组的电报。”小马高声回答。
“小马,真够你忙的。”海芝说。
“是呀,”小马笑着说,“现在一天送两次信还不行呢。哪象过去,十天半月也不用到你们村上跑一趟。”
磊春和海芝一听这话,都若有所思。......
小屋门前。海芝坐在井台边默默地搓洗衣服。
“滴铃铃!滴铃铃!”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磊春急匆匆地从屋里出来,直奔村口。
海芝怔怔地望着磊春的背影。
不一会,磊春垂着脑袋回来了,没精打采。
“不是送信的?”
“不是,”磊春叹了一口气,“不知怎么搞的,邮递员十天半月也不来一次。”
“算了,磊春,”海芝小声说,“别老等信了。丽芳这么多日子不来信,怕是不会再来了。说真的,她在城里,你在山村,就是结了婚,也难过日子。”
磊春呆呆地站着,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
海芝叹了一口气。
“滴铃铃!滴铃铃!”村外突然又响起一阵自行车铃声。
磊春的身子微微震颤了一下,却没有再往外走。
“磊春,你家的信!”邮递员小马却骑车过来了,左手拿着一封信。
“啊?真是我的信?”磊春慌忙迎上去。
“对,你家的!”小马边下车边说,“我每次来你都问我有没有信。这回总算等到了,该谢谢我吧,嗯?”
“谢谢!真是谢谢!”磊春说着从小马手里一下接过信来,紧紧揣在胸前。
小马一离开,他马上把信捧到眼前。
突然,他的脸色显得有点异样。
“不是县城来的?”海芝关切地问。
“是的。”
“那还不快拆呀!”
“妈,这笔迹不象是丽芳的。我……,我真怕。”
“怕什么?磊春。”
“怕是丽芳母亲写来的,要我跟丽芳断绝往来。过去丽芳就跟我说过,她母亲反对我俩相好。”
“别瞎猜了,还是先拆信吧。”
磊春手指颤抖着,终于拆开信。
突然,他眼盯海芝,手足无措。
海芝急忙站起来,走到磊春面前,关切地问:“磊春,究竟是怎么回事?”
“妈,想不到是他……,他来的信。”
“他?谁?”
“是……,是爸……”
“啊?”海芝打了个趔趄,定定神,转身回到井台边蹲下去使劲地搓洗衣服。
“妈,”磊春跟着走过去,说,“信开头写着你的名字,你看吧。”
海芝咬咬嘴唇,继续搓洗衣服。
“妈……”
“我不想看。”
“那……”
“撕掉算了。”
“怎么?撕?......”
“嗯。”
磊春持信欲撕,却又忍不住扫了一眼。
他的眼睛里突然闪出一丝光亮。他迟疑了片刻,走到海芝身边:
“妈,他是让我俩进城呢。”
海芝不吭声,继续搓洗衣服。
“妈,我给念一段吧。信上说:我要兴奋地告诉你娘儿俩,我现在是县卫生局长了。我城里那口子在文化大革命中和我离婚了,我不想再跟她复婚,想和你们娘儿俩生活在一起。你俩快收拾行李来县城找我吧。”
“够了。”海芝厉声说,“别念了。”
“妈,”磊春小声说,“信不是写得还可以么?”
“什么?你说什么?”海芝放下衣服,抬起头盯着磊春问。
“我……我,”磊春呐呐地说,“我觉得他……他还没忘记我们。”
“是么?”海芝打断磊春,低下头猛搓衣服。肥皂沫散落一地。
“妈,你,你这是怎么了?”磊春后退两步,感到有些迷惘。
海芝只是搓衣,并不答理他。
磊春颓丧地站在一边。
海芝洗了一会衣服,神色渐渐平静下来。她望了望磊春忧伤的脸,想了想,站起来走到磊春身边,问:
“你,你还愿意跟他一块过日子?”
“我,......我,......”磊春不知该怎么说。
“告诉妈,你心里是怎么想的?磊春。”
“妈,我听你的。”磊春低声说。
“可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海芝又问,声音缓和了一些。
“妈,……我,我只是想,我俩要真去了城里,丽芳也不会不理睬我了。”
“噢,是这样。”海芝愀然低下头去。
她怔怔地站了一会,默默回到井台边坐下。但是,她不再洗衣服。
“妈,我要是说错了,就算我没有说好了。”磊春说,“其实,我知道你不会进城,也不会让我去。”
“不,磊春,”海芝两眼直直地望着前方说,“你想去,我不阻拦你。”
“妈,你──”磊春吃惊地望着海芝。
“你是一个成年人,你自己决定。”海芝又说。
“妈,那你?……”
“我?”海芝惨然一笑,“我怎么还能跟他在一起生活?他抛弃了我们娘儿俩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来,他对我们俩,死活也没有管过。你说,我对他还有什么感情?”
磊春低下头,久久无语。
“磊春,你要去我也不阻拦你。”海芝把脸转到一边,低沉地说,“妈只要求你二件事:第一,把你的中学课本,还有这几年买的书,整理整理,给我留下;第二,你去了他那里,就不用再回来见我。”
说到这里,海芝的声音也变调了。
磊春受到了触动,眼泪汪汪地说:“妈,你别说了,我也不去。”
“可我并不想阻拦你。”海芝说。
“妈,”磊春动情地说,“我舍不得你,我不愿离开你,也离不开你。”
“孩子,”海芝的嗓音有些发颤,“说实话,妈也舍不得你离开。尤其是现在,山村正需要你这样的文化人。可是,妈也不忍心阻拦你,你也有你的苦衷……”
“妈,别说了,”磊春的声音也有些发颤,“我对这个爸也哪有什么感情?我也怎么能跟他在一块过日子?妈,刚才我没有认真想。我不去,我不想依赖他。”
“孩子,我的好孩子。”海芝的眼圈红了。
磊春的眼里也噙着泪水。……
小屋厨房。海芝在锅里放米、舀水。磊春坐在一边的竹椅上翻阅“果树栽培”。
“妈,我来烧火吧。”磊春合上书说。
“不用,你还是看书吧。”海芝说,“乡政府承包果树的方案很快就要下来了,乡亲们等着你去镇上选果树苗呢。”
磊春重新打开书本。
“滴铃铃!滴铃铃!”外边传来自行车铃声。
磊春侧耳倾听。海芝隔着窗棂往外瞥了一眼。
突然,她的脸色发白。
“妈,是邮递员?”磊春问。
“不,是他。”
“谁?”
“那个半个月前写信来的人。”
海芝呆站着。磊春呆坐着。
院场上,东生穿一身毕挺的中山装,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停在离井台不远的地方。他的后面,跟着几个孩子。
“小家伙,认得我么?”东生回头问孩子们。他的声音提得很高,显然想让屋里的人也听得见。
孩子们都摇头。
“我原是这个村的人,现在是县卫生局长!”他大声说着,回头向小屋那边探视。
小屋里仍无动静。
“小家伙,屋里有人么?”他不见人出来迎接他,只得又和孩子们搭言。
“屋门不是开着吗?”一个孩子说,“你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小家伙,说话怎么这么没有礼貌?”东生对这个小孩说,“你去!去告诉屋里人,说有贵客。”
小孩没有反应。东生示意其他孩子去,其他孩子也只是好奇地打量着他。
“真是些乡下木疙瘩。”东生咕噜着,只得拉拉衣领,拍去裤腿上的灰尘往屋里走。
“有人吗?”他边进屋边问。
没有人回答。海芝已去灶后烧火,磊春只是低头看书。
“你就是磊春吧。哟,都大人了。”东生故作自然地说,“你不记得我了么?我是你的爸爸呀!你妈呢?她不在家么?”
磊春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东生将厨房环视一周,发现了在灶后烧火的海芝,忙满脸堆笑走过去说:
“你好呵,海芝。”
“你来做什么?”海芝问,并不看他。
“我么?嘿嘿,来家看看、看看……”东生讪讪回答。
“这里不是你的家。”
“呃……呃……”东生结巴了一会,说,“可我不是给你俩来过信了么?海芝,你们收到我的信了么?”
海芝不回答他。
“糟糕!该不会是信给乡邮员丢了?”东生拍拍大腿说,“乡邮员真是误事,把这么重要的信也给丢了。”
“丢不了。”海芝说。
“啊,这么说,你们是收到信了?”东生又兴奋起来,“海芝,我在信里不是写得明明白白么?怎么我等了这么些日子,也不见你俩进城?”
海芝只是往灶堂里添柴。
“怎么?你们没有看懂?难道我写得太深奥了?信呢?海芝,信呢?拿来我再看看。”
“撕了。”海芝回答。
“啊?撕了?”
“撕了!”
“撕了?真撕了?这……这是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你应该明白。”
“怎么?难道你不愿意?竟然不愿意?”东生往前靠了靠,“海芝,我今天已经是县卫生局长了,这是千真万确的。我在城里还有三室一厅的公房哪!可你竟然不愿意,这,这叫我怎么能明白?”
“有什么不好明白的?很简单:我不稀罕。”海芝说。
“海芝……”东生终于领悟到什么了,放低声音说,“海芝,当年算我糊涂。”
“算你糊涂?”海芝冷笑。
“不不,是我糊涂。”东生忙说,“我苦了你们娘儿俩。”
海芝低头不语。
东生想了想,补充说:“可那时我也是没有办法呀。卫生局长硬要把女儿许配给我,我也不敢不依。我的县城户口就是他帮忙办成的。我的前程、我的地位,全得仰仗他。我怎么敢得罪他和他的女儿?人活在世上,不就是为了出人头地么?……”
“是呀,你为了出人头地,就这样恩断义绝,抛弃了我和磊春!”海芝厉声说。
“可是,你,……你也别把我想得太坏。别看我那些年当了局长女婿,升了官,过得很风光,夜深人静时,我也曾多次想起你们娘儿俩,心里也并不好受。我也曾想过该给你们寄些钱物。但我身在别人屋檐下,实在是身不由己,有苦难言……”
“听你的口气,这些年倒是我娘儿俩使得你不能尽享风光了?”海芝讥讽说。
东生无言以对,在屋里走了好几步,才又低声说: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也不相信了。可是,海芝,说心里话,这些年我真的没有忘记你。你比我见过的女人都好。你看,今天我已经是县上的局长了,追我的女人有的是,可我还想着来找你们。这,这还不够清楚么?”
东生说着说着就往海芝身边靠。
“你别过来。”海芝说。
“海芝,你这是做什么?”东生说。
“我不许你靠近我!”
“海芝,你究竟怎么了?”东生提高嗓门说,“我究竟要怎么说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呢?难道你真的把我当成了骗子、坏人?”
“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清楚。我并不想说什么。”海芝平静地回答,“你应该记得,当年,当你恩断义绝离开我娘儿俩时,我也没有破口骂过你。不是这样么?……现在,多少年过去了,我更不想说什么了。我只是要求你,别来打扰我和磊春,懂吗?”
“海芝!我不懂,我真是弄不懂!”东生说。
“是的,你是不会懂。在你看来,一个大局长,远道前来施舍人,多了不起啊!我和磊春应该感激零涕才是呀!可是,你想过吗?这些年我和磊春过的是什么日子?经过了这么多年含辛茹苦的日子,我和磊春会怎么想?我娘儿俩还愿意跟你这样的人过日子吗?”
“海芝,你干么要这样固执?跟我进城究竟对你们有什么害处?”东生说,“今天,我已经是局长了,我能把你和磊春的户口都转到城里去。你起码也该为孩子想想呀!”
海芝不再理他,低下头只管往灶堂里添柴。
东生呆呆地站了一会,回身去动员磊春:
“磊春,劝劝你妈吧。你和妈跟我进了城,你的户口也就转到城里了,这可是真正的跳龙门呀!”
“我不想靠你。”磊春回答。
“不靠我?”东生笑笑说,“那你可得一辈子待在山沟里了。我是闯荡了几十年,才有了今天这位置和权力的呀。今天,我本来是要坐轿车来的。可一打听,这里连条公路也还没修。你说,你待在山沟沟里能有什么出息呢?”
磊春紧紧地咬着嘴唇,把头扭向一边。
东生发现了磊春手里的书,接着说:“你在看书?那不是‘果树栽培’么?这书,我还在家时你妈就看上了。可是有什么用?几十年了,也没见山村有什么大变化。”
“总要变的。”磊春说。
“变?嘿嘿,年轻人就是只知道说大话。当年,你妈就老爱说这种大话——”
东生说到这里,感到失了口,马上收住。
但海芝已经听到了。
“啪!”海芝在灶后高举斧子,将一截树疙瘩一下辟成两半。
东生吃了一惊,把脸转向海芝。
海芝将劈开的树柴猛地塞进灶堂。
锅盖周围冒起团团蒸气。
“水开了。”东生提醒海芝。
海芝却继续往灶堂里塞树枝。
水蒸气滚滚上冒,吞噬了东生的身影。
海芝目不转睛地盯着灶堂。火焰熊熊,把海芝的两眼映照得通红、透亮。……
旭日从东山口冉冉升起,把满山遍野照得通红、透亮。……
公路象一条金色的带子,在朝阳里蜿蜒伸向远方。两边墨绿色的桔子林里,橙黄色的桔子象星星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卡车驾驶室里,磊春不时地咂着嘴巴,洋洋得意。
“妈,山区可真成了花果山啦!”磊春说。
“听说山外有了更好的桔子苗,村里的果树也该更新一部分了。”海芝说。
“嘿,还管这些干吗?让乡亲们去操这份心吧。”磊春笑笑说。
海芝正要说话,卡车前方出现几辆自行车。
磊春马上又把头伸出车窗外,挥手大喊:“根旺!阿兴!阿龙!你们真早呀。”
“是呀,我们自行车哪比得上你们的大卡车,得笨鸟先飞呀!”
卡车与自行车开始平行
“别忘了,哥儿们,”磊春大声说,“下午四点,一定去兴隆饭馆六号桌捧场呀!”
“知道了,谢谢!”
卡车很快超过了自行车。
“记住:兴隆饭馆六号桌!”磊春回过头去,又重复了一遍。
“看你,开口闭口就是兴隆饭馆,连桌号都说得那么肯定,好象饭馆是你开的。”海芝说。
“那是我早就预定下的。”磊春说。
“连桌号也预定?”
“对,我要求一定在六号桌。”
“这是为什么?”海芝不解地问。
“妈,这你就别管了,”磊春回答。他的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车窗,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兴隆街。狭窄的街道上,磊春正推着后面装着两筐桔子的自行车慢慢前行。他满脸汗珠,衣服沾满灰尘,显得很疲惫。他一边推车向前,一边不住地向两边店铺张望。
“兴隆饭馆”的招牌鲜艳醒目。
磊春把自行车靠门边停下。
“喂!乡下人,别把车停在门口。”饭馆一个服务员当即出来干涉。
磊春只得把车又往旁边推了几米。
“停车也不长眼睛。”服务员又咕噜了一句。
磊春忍气吞声走进饭店。两个女服务员正在给坐在一张餐桌边的顾客开票,磊春也就在旁边的一张铺着洁白台布的大餐桌边坐下。
“喂!老乡,你准备吃几菜几汤?”一个女服务员从远处问他。
“一碗面条。”
“吃面条自己去柜台开票去!”
磊春去柜台开了票,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坐下。
“喂,谁让你坐六号桌了,坐一边的七号小桌去!”女服务员又冲着他远远喊叫。
“这是怎么回事?”磊春迷惑不解,“饭馆空着的位子也不让坐?”
“让你坐哪儿就坐哪儿。”女服务员说。
磊春只得往七号桌就坐。那是一张小木桌,上面连块台布也没有。
服务员忙忙碌碌给其他顾客端菜、端饭,却没有一个人理睬他。
“同志,我要一碗面条。”磊春叫唤。
“等着,吵什么!”
“等半天了。”
“再等等。负责六号、七号桌的服务员正忙着。”
磊春只得继续坐着等待。
又过了好半天,才有一个服务员从旁边经过。
“同志,我要一碗面条。”磊春又说。
服务员并不理睬他,只是朝着餐厅边门那头喊:
“丽芳!七号桌有个乡下人吃面条!”
“丽芳?”磊春大吃一惊。
从边门走出一个瘦瘦的女人。
她正是丽芳!
丽芳穿一身白色工作服,脸容苍白,目光无神,只有头发梳理得跟其他女服务员一样十分整齐。她边走边抬起头,一眼发现了坐在小木桌边的磊春。
磊春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但丽芳却一下停止脚步,目光也移向了一边。
磊春楞了一下,低下头,注意到了自己沾满灰尘的破旧衣服和黝黑的双手。
他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突然转过身,往门口方向就走。
背后传来笑语声:
“咦,这乡巴佬吵了半天要吃面条,怎么服务员来了倒溜了呢?”
“怪人,一个怪人。”
磊春痛苦地继续咬着嘴唇,一个劲往外走,不意和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的年轻人撞了个满怀。
“让开!”
年轻人吼叫着,猛地将磊春往旁边一推,然后,回过头去微笑着对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说:
“局长,请前面走。”
饭馆的服务员也赶紧排成一行迎接:
“局长,欢迎!欢迎!”
“局长,请去六号桌就坐。”
磊春恼怒地转过身来,不禁又吃了一惊:
局长不是外人,而是他的父亲──东生!
磊春狠狠地攥紧拳头,冲出饭馆。
饭馆大门边,一辆灰色的小轿车正好停在磊春的自行车外侧。
磊春费劲地将自行车从墙和轿车的夹缝中一点点推出。
饭馆钭对面是一家水果店,门口陈列着一些干瘪苹果和皱皮桔子。几个顾客站在那里,挑捡了半天也找不出一个象样的水果,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一个顾客转过身来,发现了磊春,忙走上前问:
“你这桔子卖么?老乡。”
磊春点点头,顾客们马上都围了上去,将磊春引到水果店东侧的一片空地上。
“我要三斤,老乡。”
“给我来五斤,师傅。”
“我要十斤!十斤!”……
顾客越聚越多,磊春简直有些手忙脚乱。
“闪开!闪开!”人堆里突然钻出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西服、皮鞋、鼻梁上架一副黑边眼镜,一脸怒容,径直走到磊春跟前。
“谁让你在这里设摊的?”他厉声问。
磊春不予置理,继续给顾客秤桔子。
“谁让你在这里设摊的?”来人又问。
“我自己。”磊春回答。
“给我走开!”
“你凭什么赶我?”
“我是水果公司经理,我不允许你在这里做生意,有碍观瞻。”
“是顾客自己围上来的!”
“你敢顶嘴?小乡巴佬!”来人一把抓住磊春的秤。
磊春推开他的手:“别动我的秤!”
来人打了个趔趄,回头喊:“公司伙计们,来,赶走这乡巴佬!”
“小伙子,你换个地方卖吧!”一个老年女顾客悄悄劝磊春。
磊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水果店出来几个伙计,但被顾客挡着,怎么也挤不进去。
经理气急败坏,又伸手来抓磊春的秤。
磊春紧紧攥住他的手:“不许动我的秤!”
经理圆睁双眼,竭力挣扎。磊春咬紧牙,不让他有脱手的机会。
“要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快去叫经理女人来。”顾客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经理女人在哪里?”
“就在钭对面兴隆饭馆里。”
人群骚动了一会,只听得不远处有人嚷:“她来了,经理女人来了。”
一个穿白色工作服的女服务员匆匆前来,人们为她闪开一条道。
磊春抬头一看,又楞住了:
她是丽芳!
磊春丢开经理的手,推起自行车就走。
“师傅,我要的桔子你还没有给呢!”
“师傅,你这桔子实在太新鲜了,请你给我秤十斤再走。”
磊春只顾前行,好几个顾客跟着他,有两个还拉着他的桔子筐。
磊春停下车,将桔筐从车上卸下,突然用全身力气将桔子通通倒到地下。
“谁要就拿!我全都奉送!”
磊春大叫着,骑上空车一个劲往前蹬。……
自行车,一辆、又一辆,在公路两边行驶。
磊春右手抓着车窗底沿,眼望着前面一辆辆自行车滚动的轮子,仍在出神。
突然,他发现远方有一辆灰色的小轿车。
“小沈师傅,加快速度!”磊春说。
“够快的了,我的经理。”小沈说。
“再快些!看,前面有辆小轿车,超过它!”
“卡车超轿车?”
“对,超过它!我需要这样。”
卡车加快速度,终于撵上了轿车。
“按喇叭,小沈师傅!”
小沈只是笑了笑,却并不按喇叭。
“你不按我按。”磊春说着就探过身去猛按喇叭。
“嘟嘟!”喇叭声响,小轿车让到一边。
“哈哈!痛快!”磊春大笑起来,“什么鬼轿车,我看是只蜗牛。小沈,再开快些,把它远远甩在后头。”
小沈正要加快速度,迎面突然驶来一辆面包车。小沈急忙偏转车头刹车。车猛地摇晃了一下。
还好,没有碰上。
“快看看车兜里的桔子怎么样了?”小沈说。
“没事,快开车!”磊春满不在乎地说,“甩下了小轿车,挤烂三筐桔子我也甘心。”
“你呀,总是这么疯疯颠颠的,”海芝埋怨道,“不许你再让小沈师傅开快车了。”
“也用不着了,妈。”磊春嘻笑着说,“看,县城不就在前边吗?”
四
县城。兴隆街。
卡车在紧挨水果公司的一家新铺子面前停下。
三人先后下车。磊春拿出钥匙,打开铺子大门。
“你怎么将店开在水果公司隔壁?”海芝打量了一下四周,奇怪地问磊春。
“对,就要在这里开店。”磊春咬咬唇说,“这里原是空地。早在几年前用自行车贩卖桔子时,我就想,以后一定要在这里也开一家水果店。不久前这里建房出租,我硬是出大价钱抢先租了下来!”
三人往屋里搬家具、桔筐。旁边围上来好多行人。
“好大的桔子!”
“真新鲜!”人们啧啧赞叹着。
“师傅,贵店今天开张吗?”有人显然想马上购买了。
“下午开卖!”磊春高声宣布。
铺子正面挂上了“鲜美水果店”匾额。
顾客排着长长的队列。磊春和海芝,一个持秤,一个收款,忙忙碌碌。
远处驶来一辆灰色小轿车。里面,坐着东生和他的新夫人──一个打扮入时的中年妇女。
“停车!”女的喊。
车子在鲜美水果店前面停下来。
“看看去,排那么长队买什么好东西?”中年妇女边说边拉着东生下车。
“哟!好新鲜的大桔子。喂!给我秤上二十斤。”中年妇女拉着东生直往前挤。
“排队!想买桔子排队!”几个顾客喊起来。
“排队?你们难道不认识吗?他是卫生局长!局长哪有闲功夫排队。”中年妇女叫让着继续往前挤。
磊春和海芝抬起头,一眼看到了跟在中年妇女后头的东生。两人都楞了一下,但很快又都镇静下来,冷冷地打量着他与他前头的女人。
东生也认出了母子俩。他显得有些慌乱,过了好一会,才强笑着说:
“你俩好,想不到你俩也……也来县城开店了。”
“对,来了,没依靠谁。”磊春回答。
东生尴尬地将目光转向海芝:
“你,呃……你也来了。”
海芝没有理他。
“喂,你跟水果贩子瞎罗嗦些什么?”中年女人不高兴地把东生拉到一边,走到磊春跟前说,“快给秤二十斤桔子,挑最大的。”
“想买桔子排队!”磊春说。
“排队?排什么队?我俩是谁,你不知道吗?”女人一下来了火。
磊春没有反应。
“男的是卫生局长,女的是县医院住院部主任、局长夫人。”一个顾客小声提醒磊春。
“局长、主任又怎么样?”磊春冷冷一笑,“难道一当上局长夫人连排队都不会了吗?要真不会,等卖完了桔子我教她!”
“你!……你!”女人气得脸色紫红,“你敢不卖我?告诉你,我让你关店门也很容易。”
但磊春只是冷笑。
女人还想发作,东生赶紧扯扯她的衣角。
“你这是干什么?”女人冲着东生问。
“排队去,刘媛。”东生小声说。
“什么?你也让我排队?我什么时候排队买过东西?想不到今天你也变得这么窝囊。算了,我不买了!”女人嚷嚷着,转身向轿车走去。
顾客窃笑。
东生低着头,急忙跟着离去。
“嗨!新鲜无核桔,只只包甜,先尝后买罗!”磊春得意地吆喝着。
从旁边的水果公司走出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西装、皮鞋、黑边眼镜,显然就是当年的那个郭经理。只是他的皮鞋旧了,西服上也满是油痕。
他晃晃悠悠来到磊春的柜台前。
“真先给尝?师傅。”
磊春只管给顾客秤桔子,看也不看他一眼。
“那我就不客气了,嗯?”他嬉皮笑脸伸手抓了一个桔子就剥皮尝起来。
“味道还不错么,嗯,再看看这个怎么样?”说着,他又抓了一个桔子。
磊春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
“喂,郭添你不买老白吃人家的桔子做什么?”一个顾客倒看不下去了。
“这么大个人倒好意思到这里来揩油。”另一个说。
“你们怎么知道我不买?”郭添说着就掏起口袋来。他掏了半天,只掏出了几枚分币。
顾客窃笑。
“哪来这么个穷贪嘴的?”一个问。
“怎么?你连他也不认得?他就是隔壁水果店当年的大经理啊!”另一个高声说。
郭添这才尴尬地转身离去。
“你们个体户要老碰上这号人可倒霉了。”一个顾客对磊春说。
“不碍事!”磊春却说,“只要他好意思吃,我就让他吃个够。”
“真的?”郭添一听,又赶紧回过身来。
“当然真的。”磊春指指边上一堆受过挤压的桔子鄙夷地对他说,“想吃就吃,吃不了,就兜着走。”
“啊?还让拿?”郭添眨眨眼,马上往西服口袋里装起桔子来。
“拿去,都拿去。吃不了,回去分给你老婆吃。”磊春大声说。
郭添果然大把大把装起来。
顾客们都忍不住嗤笑。
“你们笑什么?师傅愿给,我就愿拿。”郭添上衣、裤子袋里装满桔子,大模大样地走了。
磊春哈哈大笑。
海芝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感到惘然不解。
“这个人是谁?”她悄悄问磊春。
“他呀,”磊春却大声说,“他原是隔壁水果公司的经理,当年神气着呢。不过这阵子不行了,公司老亏本,经理职务也被撤掉了。哈哈,真是天报应。”
“磊春,你怎么能幸灾乐祸?”海芝不高兴地说。
“他这是活该么!哈哈,话该!”磊春继续大笑着。
“磊春,我不喜欢你这样子。”海芝说。
“可是,妈,你知道他老婆是谁么?”磊春止往笑说。
“谁?”
“丽芳!”
“你说什么?”
“丽芳!”
“啊?!”海芝惊得目瞪口呆。
“丽芳离开我进了城,结果找了这么个男人,也是活该!”磊春低声说。
“你,听听你在胡言什么?”海芝气愤地望着磊春。
磊春却不再回答母亲的话,低头看看手表,说:
“马上就四点了。妈,我得去兴隆饭馆了。你不一起去么?”
“不。”海芝摇摇头。
“那也好,……妈,你留下一个人卖吧,卖完这筐就打烊。”磊春说完,也不等海芝说什么,就将秤递过去,匆匆向钭对面兴隆饭馆走去。
海芝望着磊春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兴隆饭馆。
磊春和小沈、根旺、阿兴、阿龙几个围坐在一张铺着洁白桌布的大圆桌旁。
“喂!服务员呢?六号桌的服务员怎么还不过来?什么服务态度!”磊春左手指夹着一枝过滤嘴香烟,右手指关节敲着桌面,大声喊叫。
“来了!”随着轻轻的应诺声,一个身穿洁白工作服的妇女从厨房那边开门过来。
她是丽芳。
磊春身靠椅背,悠悠然吸着烟,眼睛钭视着丽芳。
丽芳认出了磊春。她一怔,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急忙伸手扶住旁边的一张椅子。
小沈几个也感到服务员有些面熟,目不转睛打量着她。
丽芳赶忙低下头去。
“弟兄们,想吃什么,尽管给服务员说。”磊春说。
“听你的,”小沈他们说,“你是大经理么!”
“那好,”磊春得意洋洋地吸了一口烟说,“有什么名酒好菜,服务员快快报来。”
他望着远处,并不正眼看丽芳。
“这有菜谱。”丽芳将菜谱放到餐桌上,小声说。
“字太小,不看。”磊春把脸转向一边,“让你报!”
丽芳没有反应。
“快给报呀!”磊春放大声音,引得不少顾客和服务员全向这边张望。
丽芳只得拿起菜谱。
“你想要那类菜?”她问。
“先听肉类。哪几种最贵?”
“鱼香肉片,十五元。糖醋里几,十八元。炒蹄筋,二十元。焖肘子,二十元。”
“每样一盆。鱼呢?”
“豆瓣青鱼,二十元。炒鳝糊,二十五元。红烧元鱼,五十元。”
“每样一盆!”
“就这些?”
“笑话!这点哪够?有鸽子肉吗?”
“有。三十元一盆。”
“来一盆。有蟹吗?”
“有。十元一只。”
“来十五只。海参呢?”
“有。四十五元一盆。”
“也来一盆。鱼翅呢?”
“没有。”
“寒酸!我估量你们也没有。那汤呢?有燕窝汤吗?”
“没有。”
“寒酸!真寒酸!好吧,就来一大碗三鲜汤凑合吧。酒呢?有茅台吗?”
“没有。”
“威士忌呢?”
“没有。”
“见鬼!哪你们有些什么?”
“大曲、竹叶青。”
“好吧,一样两瓶。”
“这么多?”丽芳一惊。
“怎么?怕我付不起钱?”磊春掏出一捆大团结在她面前晃了晃。
丽芳赶紧转身离去。
“经理,这服务员很象当年在我们村上插队的丽芳阿姨。”根旺小声说。
“是呀,好象在哪里见过。”磊春故意拉长声调回答。
丽芳的步子有些零乱。……
鲜美水果店门前,排队买桔子的顾客仍不见少。
海芝一面给顾客秤桔子,一面不时地抬起头来眺望街道对面,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几点了?大嫂。”她问一位女顾客。
“五点半。”
“啊,已经五点半了。”她自语着,提秤的手久久悬在空中,忘了报价。
“师傅,天不早了,你快些吧。”一个顾客提醒她。
“对对!”海芝抱歉地笑笑。
餐桌上,磊春不停地给小沈几个倒酒、夹菜。
“吃呀!放开肚子吃呀!菜不够再添。”他的嗓门大大的,旁若无人。
“我们还是吃饭吧,酒实在是不行了。”小沈几个连连说。
“那好吧。服务员,来汤!”磊春喊。
丽芳端汤过来。她的手微微颤抖着,放下时不小心碰了下桌子,汤汁溅落在餐布上。
“把餐布换掉。”磊春厉声说。
丽芳伫立不动。
“把餐布换掉!”磊春重复说。
丽芳眼睛望地,眼泪汪汪。
“算了,都快吃完了,换什么餐布?”小沈劝道,“让服务员拿抹布擦一擦算了。”
“对,擦擦算了。”根旺他们几个也附和说。
“好吧,”磊春想了想说,“看在弟兄们面上,放她一马。”
接着,他眼望天花板,大声说:“快擦!”
丽芳颤抖着手用抹布擦去餐布上的汤汁。
天渐渐黑了。
鲜美水果店门口,海芝给最后几个顾客秤了桔子,收了钱,放下秤,准备打烊。
“师傅,等等,我想买三斤桔子!”一个行人喊着赶来。
“也给我秤两斤!”又一个行人喊。
海芝只得重新拿起秤卖给他们。
两人一走,她赶紧拉上店门,往对面兴隆饭馆方向走。
“服务员,结账!”磊春抹抹嘴,仰靠在椅子上,跷起二郎腿喊。
丽芳手持账单,低着头过来。
“五百八十元零二角五分。”她小声说。
磊春从口袋里掏出一捆大团结,点了一叠,往桌上一丢,说:“拿去!”
丽芳数了数,说:“还差二角五分。”
“还差?笑话。难道你泼掉的汤,也要我们付钱?”
“你──”丽芳气得话也说不出来。
磊春悠然靠在椅子背上,口里哼起流行小调。
丽芳想了想,收起钱,转身就走。
“回来!”磊春却喊。
丽芳站住,慢慢转过脸来。
磊春从上衣袋里抽出一张大团结,往餐桌上一抛:“拿去!”
丽芳回身低头取钱,马上又匆匆离开。
“回来!”磊春又喊。
丽芳疑惑不解地重新站往,转过脸来。
“听着:余下的不用退了,留给你当小费!”磊春说。
“你!……磊春……你太──”丽芳脸色苍白,大口喘着气,将钱猛地摔回餐桌,一个趔趄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旁边的服务员和顾客急忙过来抢救。磊春说声“走!”,拉着小沈他们匆匆离开饭馆。
兴隆饭馆门口。两个女服务员将昏迷中的丽芳扶到外面。
许多人围上去。海芝也探身往里窥看。
“啊,这不是丽芳么?”海芝惊叫一声,挤向前去。
“是丽芳。她男人就在对面水果公司工作,劳驾哪位去叫他来。”一个女服务员说。
“郭添这时候哪会还在店里,早不知去哪家酒店消遥去了。”另一个说。
“那怎么办?送医院?”
一辆灰色小轿车恰好驶来,服务员伸手拦车:“同志,请帮忙把这位病人送医院。”
小轿车减慢速度。里面坐着的,正是东生和他的女人刘媛。女人挥手让司机加速向前,东生仰靠在背垫上,连眼睛也不往人群里钭一钭。
小轿车开走了。
对面又驶来一辆卡车,服务员忙挥手大叫:“师傅,请帮忙把病人送医院。”
司机把头探出窗外说:“对不起,我得赶任务,迟到了要扣奖金。”
卡车也开走了。
“这……这怎么办?”服务员不知所措。
“来,我背。”随着这低沉而干脆的声音,海芝突然来到丽芳跟前。
“你?……你行?”服务员惊讶地问。
“快!”海芝蹲下身,以不容置疑的目光让服务员将丽芳扶到背上。
海芝左手后伸托住丽芳,右手撩了撩额前的灰白头发,咬咬牙,一下挺起腰身。
“大妈,你真的能行?”
“请前面带路!”
“那……先送她回家吧。医院太远。再说,丽芳这也是老病,经常躺一会就恢复过来了。”一个服务员边说边在前面带路。
一群人簇拥着海芝前行。磊春混在人群里,悄悄跟随在后面。
“她是怎么晕倒的?”海芝边走边问。
“被人气的。”
“什么?气的。”
“是呀,几个象是山里来的人,说是来聚餐,实际上是摆阔气、抖威风,对丽芳呼么喝六,指手划脚,先是不付足钱,后来又甩出一张大团结作小费侮辱她。”
“什么人这样缺德?”海芝生气地问。
磊春赶紧低下头,放慢脚步。
“我看领头的那个很象是对面开新鲜水果店的。”一个刚在饭馆用过餐的随行人说。
“真的?”海芝一楞。
“没错,我还在他那里买过桔子呢。”另一个随行人说。
“啊,原来是他!”海芝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大妈,沉么?”一个服务员忙问。
“沉点好。”海芝回答,加快脚步往前。
两个服务员听了海芝的话,面面相觑。
“路还远着呢!”过了一会,一个服务员又开口说。
“远点更好。”海芝说着,继续往前走。
两个服务员你看我、我看你,更加迷惑不解。
“大妈,你背得动么?”又过了一会,一个服务员不放心地问。
“我应该背!”海芝斩钉截铁回答。
她咬紧牙关,眼盯着脚下一块又一块铺路石板,一刻不停地往前走。
磊春不敢再继续跟随。他靠在一家商店的橱窗边,两眼直直地望着远去的人群,额上沁出滴滴汗珠。……
丽芳家。居民楼二层一个十二、三平方米的房间。海芝和女服务员将丽芳扶上床,盖上被子,额上敷上湿毛巾。
丽芳慢慢清醒过来。她微微睁开眼,望着天花板迷惑不解地问:
“我这是在哪里?我怎么好象是在家里?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在饭馆晕倒了,我们把你送回家来了。”一个服务员说。
“噢,……”丽芳闭上眼,“真谢谢你们。”
“别谢我们,该谢谢这位大妈,是她把你老远背回家来的。”
丽芳听到这话,又微微睁开眼,转过头来,看到了海芝。
“啊!是……是你,……姑……妈!”
丽芳的眼里涌上泪水,挣扎着想坐起来。
海芝连忙上前让她重新躺好:“孩子,你休息。”
丽芳听话地躺下,把脸转向两个服务员说:“你们请回吧,这会饭馆正忙着呢!”
“你俩走吧,”海芝也说,“我留在这里。我现在没事。”
“大妈你──”服务员很有点过意不去。
“让她留下吧,”丽芳说,“她是我的……姑……妈。”
“原来这样,那真太好了,那我们就走了。”一个服务员说。
“对了,我们顺便也帮着找找郭添。”另一个说。
两人告退下楼,屋里只剩下了海芝和丽芳两人。
“孩子,你好些了么?”海芝走到床头坐下。
“……妈!”丽芳伸手抱住海芝的胳膊,眼泪“刷刷”落下来。
“孩子,”海芝的眼睛也湿润了,“是磊春欺侮你了么?他太不象话了。我向你陪罪,孩子,我向你陪罪。”
“不,妈妈,你千万别这样说,”丽芳哽咽着,“我不怪他。是我对不起他。我对不起他!”
“孩子,别说傻话。”
“不,妈,我不是说傻话。这么多年来,我一想到你们,就心里有愧。只恨我心意不坚。回城后,妈妈坚决反对我和磊春好,我也就没敢继续给磊春写信。后来,妈妈又让我跟郭添结婚,因为郭添当时是水果公司经理,很有点权,我去饭馆工作就是靠他通的关节。那一年,磊春来饭馆吃饭,我看到了他,也未敢相认……不久,妈妈就死了。郭添也根本不把我当人看待。……我知道我错了,错了。我对不起你们,也害了自己。”
丽芳说到这里,泣不成声。
海芝抚摸着丽芳的头发说:“孩子,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别老压在心头。妈知道,你也有你的难处、苦处。妈不怪你。妈从来也没有怪你。可恨的是磊春太不懂事,昏头昏脑,这样地欺侮你。孩子,你别哭了。你犯不着为他这种不明事理的人生气和伤心。孩子,听妈话,不哭了,好么?”
“嗯,……”丽芳竭力止住抽泣,“妈,说实话,我也真有点不认识磊春了。我对不起他,他骂我,气我,我都能接受。可他怎么变成了这付样子?……喝酒、摆阔气、撒野、抖威风……他简直跟我那不争气的郭添一个模样。”
“呃,……他是变……变了。”海芝呐呐说着,抚摸丽芳头发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眼睛失神地望着前方。
丽芳突然又“呜呜”抽泣起来。
“孩子,你怎么了?”海芝惊醒过来,低下头问,“你怎么又哭了?”
“我……心里难受。”丽芳抽抽搭搭说,“磊春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呀?他不该是这样的呀!……妈妈,一定是我害了他!我害了他!我罪孽深重,我的心都要碎了。……”
丽芳伸出手,猛烈地捶打自已的脑袋。
“孩子,”海芝紧紧将丽芳抱住,“这不怪你,该怪他自己不争气,也怪我没有把他教育好。”
泪水从海芝的眼里落下来,落在丽芳干枯的头发上。……
房间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丽芳的丈夫郭添踉踉跄跄走进来。他满脸汗渍,眼睛充血,一付醉汉模样。他瞪着躺在床上的丽芳,很不高兴地说:
“有病干吗不到医院去享受公费医疗?唤我回来做什么?连酒也不让我喝个痛快。”
丽芳闭上眼睛,一声不吭。
郭添注意到了坐在一边的海芝:“你……你是?……嘿嘿,好象在哪里见过。”
“我叫海芝,”海芝欠欠身说,“我是来向丽芳赔罪的,我儿磊春……”
“噢,我在饭馆都听说了,”郭添用手抹抹嘴上残留的肉沫星子说,“好商量好商量。”
“真对不起。”海芝说。
“好说好说。”郭添边说边用眼睛搜索房间,甚至还蹲下身子往床底下看。
海芝惊奇地望着郭添。
“怎么?什么东西也没有?”郭添咕噜着,支起身来盯着海芝。
“你找什么?”海芝问。
“我找什么?这你还不明白?”郭添咧咧嘴说,“你不是来赔罪的么?两手空空来赔罪?”
海芝听了目瞪口呆。
“你……郭添,你给我闭嘴!”丽芳挣扎着从床上抬起头来说。
“怎么?我说得不对?她儿子伤害了你,不该付赔偿费?她两个是开桔子铺的,起码得带几十斤桔子来吧,嗯?”
“你,……你真混!”丽芳痛苦地喊了一声,头重新落到枕头上。
“什么?你竟骂我混?妈的,是我混还是你混?”郭添瞪起血红的眼睛,一步步走近丽芳,“你要不混,那磊经理甩给你的十元钱你干吗不拿?到手的钱不拿,到哪儿去找你这样的大傻瓜?”
“你──,你给我出去!”丽芳气得直哆嗦。
“让我出去?好呀,那你拿酒钱来呀!这年头没钱能去哪儿?傻瓜!我问你要钱,你总说没有,可别人给你钱你又不拿,这算什么?算高风格?嘿!这年头你他妈的还讲什么高风格?”
丽芳双手蒙脸抽泣起来。
“好了好了,在外人面前哭什么?”郭添不耐烦地说,“下次可不准再犯傻了。这一回,嘿嘿,幸亏我知道得早,及时赶到了饭馆,还好,钱没有丢,我已经到手了。”
“啊?你说什么?”丽芳吃惊地止住哭,睁大眼睛问。
“我是说,我闻讯后及时赶到饭馆,把十元钱的那张大团结给捡回来了,”郭添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钱来,“你看,一张崭新的大团结,亮锃锃的,多招引人!”
“你……你……,”丽芳气得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才断断续续地说,“给我。把钱给……给我。”
“给你?我捡回来的钱给你?”
“给我……给我看看。”丽芳低声说。
“好吧,给你看看,多新的十元钞,你竟不要。”
丽芳颤抖着手从阿祥手中取过钱,突然转过身,将钱一下撕成两半。
“啊?你把钱撕了?这是什么意思?你竟敢撕我的钱?”郭添气急败坏,冲到丽芳跟前,伸出拳头打去。
“住手!”海芝一把抓住他的手。
丽芳抱头痛哭。
郭添吃惊地望着海芝:“你这是干什么?”
“不许打人。”海芝说。
“我打我老婆。”
“老婆就可以伸手打么?荒唐!”
“我家里的事不用你管。”
“你打人,我就是要管!”
“你管?哪你干吗不回去管管你的儿子?嗯?”
“儿子我要管。你打人,我也不能不管。”
郭添试着要把手抽回,但海芝紧紧抓着,坚决不让他动一动。
“我也不是非要打她,”郭添无可奈何地说,“刚才你也看到了,她,不但不给我钱,我自己捡回来的钱她还要撕,这种女人谁受得了?”
“谁受得了?堂堂五尺汉子,游手好闲,自己挣不到钱,还逼老婆、打老婆……你不想想,你自己这副样子,叫谁受得了?”海芝气愤地说,两眼紧盯郭添。
郭添蔫蔫地低下了头。
海芝放开手,郭添灰溜溜地退到一边,但嘴里仍骂骂咧咧地冲着丽芳说:“今天暂饶了你,但这笔账一定要算。”
丽芳哽咽不已,突然又晕了过去。
“丽芳!丽芳!”海芝慌忙俯下身呼唤,只见丽芳脸色惨白,没有一点血色。
郭添却还在一个人咕噜不已。
“还咕噜什么?快!快把她扶到我背上,马上送医院!”海芝回头对郭添厉声说。……
五
新鲜水果店楼上房间。磊春坐在一张小桌前,正在向玻璃杯里倒酒。
他头发蓬乱,两眼发直,衣服前襟沾满酒水斑痕。
他刚刚举起倒得满满的玻璃酒杯,房间门突然推开,海芝出现在门口。
磊春一怔,举酒杯的手又缩了回去:“妈,是你──”
“你在干什么?”海芝问。
“我,我么?……”磊春站起来,强笑着说,“我喝……喝点酒,嘿嘿。是一级大曲,刚买来的,好香,嘿嘿。”
他边说边将酒杯重新举到唇边。
“放下!”海芝大喝一声。
磊春放下杯子:“妈,你……”
“我问你,你今天干了些什么?”
“今天?嘿嘿……妈你也不是不知道,今天很忙。”
“别乱扯。说!你在兴隆饭馆干了些什么?”
“呃……嘿嘿,也喝了些酒,那里的酒不够劲,不够劲……”
“我是问你对丽芳做了些什么?”
“噢?丽芳?谁是丽芳?我在那里只顾吃喝,记不太清楚了,嘿嘿……”磊春强笑着,又悄悄举起酒杯。
“啪!”海芝上前,伸手将酒杯打落在地。
“妈,你……,你打我?”
“打你?对,我正想打你!”海芝激愤地说,“我打掉你的酒杯,你清清楚楚。你伤害丽芳,倒记不清楚了。你给我装什么糊涂?说!你对丽芳做了些什么?”
“妈……”磊春颓丧地跌坐到椅子上。
“说!”
“我……,我对她是有点不礼貌。”
“有点不礼貌?说得好轻松。把人都气晕了,只是有点不礼貌?”
“我……,我没有想到她会那么虚弱……”
“你没有想到?是的,你没有想到。你只想到你自己,只想到要泄愤、要报复。我真想不到,你竟是这样自私、心狠!”
“妈,你别说了,别说了……”
“不,我要说,要说!你太让我伤心了。刚办成点事,赚了点钱,就了不起了,不得了了。摆阔气!抖威风!欺侮人!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妈,你怎么能这样说我!”磊春双手抱头,委屈地说,“这些年来,我心中的痛苦,难道你不知道吗?为什么别人都可以欺我、骗我、嘲弄我,我就不能稍稍地发泄一下?难道山里人低人一等、话该当受气包?”
“可你设身处地为丽芳想过吗?你知道她的难处、苦处吗?你知道丽芳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她不得已嫁了别人,可一直挂念着我们,忧伤过度,把身体也弄垮了。你说,你这样对待她,公平吗?”
磊春无言可对,垂头丧气地低下头。
“好了,天不早了,我也不想跟你多说什么了。”海芝悻悻然说,“明天早晨,跟我去医院给丽芳赔罪。”
磊春一声不吭。屋里静悄悄的。海芝刚跨出门,磊春突然抓起酒瓶,仰起头,往嘴巴里咕噜噜倒酒。
海芝听到了喝酒声,马上又回身进屋。
“你,你这是干什么?”海芝走到磊春跟前,一下夺过酒瓶。
但酒已经完了。
“啊,好酒。好……酒……”磊春抹抹嘴唇,咕噜着,“好酒,好!……好解愁哪……。”
“你……你真混!”海芝气愤地说。
磊春揉揉血红的眼睛,强笑着,手撑桌子颤巍巍站起来。
突然,他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板上。
海芝一见,慌忙上前扶他。
磊春脸色苍白,目光无神。
“你,你怎么了?”海芝吃惊地问。
.“我,我头昏眼花,心口发慌,想吐、想吐……”磊春竭力想站起来,但两腿发软,怎么也站不住。
“你呀,你真混!”海芝埋怨着,痛苦地咬紧牙关,蹲下身子,说,“快来,我背你去医院。”
“不,你……你去给……给小沈打个电……电话,让他来……来……”磊春还没有把话说完,就倒在了地上。……
医院走廊。暗淡的灯光下,海芝和小沈默默坐在一张长条椅上。
急诊室门开了,一个大夫走出来。
“他怎么了?”两人站起来问。
“病人是酒精中毒。”大夫回答,“还好,送得及时。不过情况较严重,还得继续观察。”
“真谢谢你们,”海芝说。
“只是医院病床控制很严,病人恐怕不能住院。”
“哪怎么办?”海芝着急地问。
“我无权决定。这样吧,今天晚上先让病人住下,明天住院部主任来了,你们再找她商量。”
上午。住院部主任办公室。刘媛正坐在靠背椅上打毛衣。
海芝推门进去。
“什么人?不敲门就进来了。”刘媛不满地说。
“我来给儿子办住院手续。”海芝回答。
“你儿子是县城哪个单位的?”
“个体户。”
“个体户?”刘缓鄙夷地撇了撇嘴,“家住哪个居民区?”
“农村来的。”
“农村来的?”刘缓冷笑,“农村来的也想住县医院?”
海芝一楞,没有吭声。
.刘缓奇怪地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前面的女人,眼皮突然象被沙子粘住了似地连眨了几下,说:“你不是开桔子铺的吗?”
海芝微微点了点头。
“医院没有床位给你的儿子住。”刘缓说。
“我儿酒精中毒严重,需住院观察。”海芝递过去一张纸条,“这是大夫诊断。”
“我说过了,医院没有床位。”刘缓不屑一顾。
“可我看到不少病房空着。”
“空着也不是谁都能住的,”刘缓提高嗓门说,“县医院主要接收县机关干部和国营单位职工。县城里一般居民都去街道卫生院看病,你那个农村个体户儿子也梦想住在这里么?”
海芝愕然,气愤地望着刘媛。刘媛只是打毛衣,嘴角上浮着一丝叽讽的表情。
海芝想了想,转身就走。
“回来!”刘媛突然抬头喊。
海芝站住,回头。
“别忙走呀,”刘媛换了一副笑脸说,“原则上,你儿子是不能住院的。不过,现在讲改革开放了,商量余地还是有的。”
“商量余地?”
“是呀,个体户,又是农村来的,想住县医院,总得交点赞助费吧?”
“赞助费?”
“这早不是什么新名词了,难道还需要我来解释?”
“要多少?”
“五千,凑个整数。”
“五千?!”
“对,五千,一分钱也不能少。”
海芝再次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个体户财大气粗,掏那么几千元钱还心疼吗?你到底是心疼儿子还是心疼几个桔子钱?”
海芝沉默了一会,压低声音问:“有规定?”
“什么规定不规定,反正不是本医院的发明。”
海芝紧咬嘴唇,气得发抖。
“怎么样?还是心疼钱吗?”刘媛皮笑肉不笑地说,“是交赞助费呢,还是让你儿子走?”
“我回去拿钱。”海芝从牙缝里迸出这几个字后,转身就走。
病房。磊春从昏迷中醒来。海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妈。”磊春低声喊。
“你醒了?感觉好些了么?”海芝问。
“好一些了。”
“那就好。你休息吧,我得回小店取钱。”
海芝说着站起身来。
“妈。”磊春又叫。
“嗯?”海芝回头。
“她……她……丽芳怎么样了?”磊春微微探身问,“她也住在这家医院么?”
“她就住在走廊西头靠北第二间。下午,我陪你去向她赔罪。”
海芝给磊春盖好被子后离去。
磊春在病床上挣扎着一点点爬起来。他扶着床沿走到门边,拉开门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静悄悄。磊春扶墙一点点往西走去。
一只高脚小桌靠墙放着,上面有一盆水仙花和一只装着透明液体的曲颈瓶。瓶中间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酒精”两字。
磊春绕过小桌,继续扶墙向西,一直走到顶头靠北第二间病房。他迟疑了一会,伸手敲门。
“请进,护士同志。”里面传出丽芳微弱的声音。
磊春站着喘了会气,终於决定推开房门。
丽芳正仰躺在床上。她睁开眼,大吃一惊:
“啊!你!”
“是我,丽芳。”磊春手扶门框,低声说。
“你来做什么?”
“我……我来看看你。”
“出去!……你出去。”
磊春进退两难,站了片刻,见丽芳目光严厉,只得低下头准备退出。
他退了两步,又忍不住回过头来。
丽芳热泪汪汪地望着他,目光已变得出奇地温和。
磊春怔了片刻,决心向丽芳病床走去。丽芳也不再撵他,只是把脸微微侧向一边。
“丽芳,你好些了么?”磊春小声问。
丽芳不回答,扫了眼磊春的衣服,反问道:
“你怎么也穿着病人服?”
“我……酒渴多了些……”磊春讷讷回答。
丽芳深深叹了口气。
“丽芳,昨天在兴隆饭馆,我酒喝多了,对你太无礼,真对不起你。”磊春想了想说。
“算了,”丽芳掉转头去,“我知道你恨我。”
“话也不能这样说。”磊春说,“这些年,我是很苦闷,可也不是冲着你一个人的。昨天,我是过分了。听妈说,这些年,你心里也不好受。”
丽芳一听这话,眼睛一红,泪珠直滚。
“丽芳!”磊春动情地叫了一声。
丽芳抽抽搭搭哭起来。
“丽芳,你别这样,”磊春慌了,连连说,“你千万别这样。”
“难道我愿意这样吗?”丽芳呜咽着说,“过去,我是个爱哭的人吗?你以.为我甘心离开你、甘心嫁给郭添吗?我当时有什么办法?你知道这些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你知道我的身子是怎么垮成这个样子的?……你恨我,我理解,我不怨你。可我的痛苦,谁懂?……大夫说,我忧郁过度,心脏病很严重,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丽芳哭得更厉害了。
磊春手扶床栏,俯下身,嗓音微微发颤:
“丽芳,我不恨你,再不恨你了,我起誓。”
“谁要你起誓来着?……”丽芳抽噎着说,“你,你恨不恨我都无所谓了,我是轻松不起来了。只是你自己,别这么喝酒了。这、这算什么呢?”
说到这里,丽芳咳嗽起来,一阵紧一阵,不一会,就连气都有些喘不过来了。
磊春想扶住丽芳,但手伸出半截又缩了回去。他急得捶胸顿足,沙嗄着嗓子喊:
“你别咳嗽了。你骂我吧,打我吧。”
喊着喊着,他突然抓住丽芳的手,拉近来猛打自己的脑袋。
“磊春,你……你这是干什么?”丽芳吃惊地喊起来,咳嗽竟止住了。
“你打我吧,惩罚我吧。”磊春继续抓着丽芳的手打自己的脑袋。
“不不,你别这样,磊春,”丽芳哽咽着说,“是我对不起你,辜负了你。要打,也该你来打我。”
丽芳想把手抽出来,但磊春牢牢抓着,继续猛打自己。
“磊春……”丽芳挣扎不脱,无力地靠到磊春肩头。……
脚步声响。郭添突然出现在门口。
磊春转脸,目瞪口呆,不由自主地放开了手。
丽芳“啊”了一声,急忙离开磊春。
“好啊,原来是这样!是这样!”郭添几步冲上前来,攥紧拳头对着磊春,“你好大胆!”
“别动他,郭添。”丽芳喊,“他是来向我道歉的。”
“道歉?有这样道谦的吗?臭婊子!”郭添恶狠狠地把脸转向丽芳,“原来,昨天他不是给你小费,是给你卖俏钱。臭婊子,我得先教训教训你!”
郭添说着就伸拳向丽芳打去。
“不许你欺侮她!”磊春急忙站起来用身子拦挡,拳正好落在磊春胸膛上。
磊春一个趔趄,差点倒下。
郭添又伸出拳头。
“来人哪!快来人哪!”丽芳大喊,又一次昏厥过去。……
郭添溜走。
走廊东头,急救室门口。磊春手扶墙壁,望着紧闭的木门,焦虑、痛苦,气也不敢喘。
门开一条缝,一个护士匆匆侧身出来。
“病人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正在抢救。”护士回答,神色紧张。
“啊!……”磊春一头往门里闯。一个男护士将他用力挡住、推出。
“放我进去!进去!”磊春喊叫。
“你疯了!急救室能随便进吗?走!快走!”男护士又推了他一把,把门闭上。
“丽芳!丽芳!”磊春伏在门上边推边叫。
“走!快走开!”里面传出男护士的吆喝声。
磊春无力地倒下去,不一会,又突然象发疯似地站起来,高举双手,痛苦地喊叫着:
“丽芳,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他在走廊里跌跌撞撞乱走。突然,他一头碰到靠墙放着的那只高脚小桌。
桌子猛地摇晃了一下,花盆和曲颈瓶震荡不已。磊春圆瞪双眼,盯着曲颈瓶,“酒精”两字在眼前不断闪晃,化成一个字:酒、酒、酒……
“丽芳,我害了你,我对不起你!”磊春叫着,突然抓起曲颈瓶,把酒精“ 咕噜噜”倒进嘴里。
他放下瓶,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急救室木门重新打开。
两个女护士推出急救车,丽芳静静地躺在上面。
“好险!好险!”两个医生满头大汗,与另外几个护士出来。
“把病人安顿好,让病人安静休息。”医生叮嘱推车护士。
手推车徐徐进入西头靠北第二间病房。
护士退出,把门轻轻拉上。
磊春靠坐墙跟,目光无神地注视着这一切。
走廊里只存下磊春一人。
他咬着牙,挣扎着又站起来,扶着墙壁一点点走到丽芳病房,颤颤悠悠推门进去,挨到丽芳跟前,望着丽芳苍白的脸,双腿跪下。
“啊,是你来了。”丽芳闻声渐渐睁开眼。
“丽芳,你醒过来了,这真太好了,太好了。”磊春激动地说。
“谢谢你,”丽芳低声说,“我太虚弱了,这是又一次死里逃生了。你,磊春,你可要注意身体呀。你说呢?”
“是!是……”磊春动情地说,“我会的……会的……”
磊春说着说着,忽然嘴唇发抖,脸色血红。
“磊春,你……你怎么了?怎么了?”丽芳吃惊地问。
“我……”磊春费劲地说,“我胸口烧得慌,……刚才,我……我把走廊里放着的酒喝了……全喝了。”
“啊?你喝了走廊里的酒?走廊里哪有什么酒?那是酒精!……磊春,你……你太糊涂了。”丽芳说着,强撑起半个身子,用尽全身力气喊,“来人,快来人啊!”
一个护士闻声赶来。
“怎么回事?你又感到不行了么?”护士问。
“不,不是我,是他……他!”丽芳指着磊春对护士说,“他喝了走廊里放着的酒精。快!……快叫人抢救!”
刘缓随护士从办公室出来,一边走一边咕噜着:
“怪事!喝酒精?中毒一次还不过瘾,想死?嘿嘿,中国人太多,想死倒也不算坏事,可干吗到医院里找死?给我们添麻烦?讨厌。那家伙在哪儿?”
“在西头病房。”
“他怎么闯到女病房里了?把他轰出来!”
“他已经不能走动了。”
刘缓随护士来到丽芳病房。丽芳指着磊春,沙嗄着嗓子不停地喊:“快!快来人抢救!他……他喝了酒精。”
刘缓瞥了一眼跌坐在地上的磊春,鄙夷地说:
“水果贩子!”
磊春脸色发紫,冷冷盯着刘媛,一言不发。
“快救他!求求你们,快抢救他!……”丽芳又喊。
“你吵吵嚷嚷激动什么?”刘媛瞪了丽芳一眼。
“快!……快救他……”丽芳继续喊着,突然大口大口喘起气来。
刘媛眉头一皱,眼睛一眨,转脸向护士说:
“我看这女病人不大正常,怕是又不大行了,推车来把她送急救室。”
“不,不是我,是他!是他!……”丽芳右手颤抖,指着磊春喊叫。
“是男的喝了酒精。”护士提醒刘媛。
“少废话。水果贩子卖几个臭桔子都要让排队,堂堂县医院怎么能没有个先后规矩?先抢救女病人!”
“主任,……”护士犹豫不决。
“快!还楞着干什么?女病人出了问题你负责?”
护士只得悄悄出去将车推来。两个护士也闻声跟了进来。
“抬女病人。”刘缓下令。
“不,不是我,是他……他……”丽芳哭喊着不让护士抬她。
“病人神智错乱,快抬去抢救!”刘媛提高嗓门说。
护士们七手八脚把丽芳抬上车。
“不,……不!……我求求你们,该抢救他!救救磊春……”丽芳不停地挣扎。
“按住她!”刘媛喊。
“不,……不不……”丽芳喊着、挣扎着,突然头一歪,失去了知觉。
“她昏倒了。”一个护士说。
“我早说她有危险。”刘媛得意地说,“救死扶伤,集中全力抢救!”
海芝气喘吁吁来到走廊,直奔急救室。
“怎么?丽芳、磊春都出事了?”她边跑边嚷。
“别进!”一个护士挡住她,“里面正在抢救女病员。”
“男的呢?”
“不知道。恐怕还在病房吧。”
海芝转身朝病房走去,突然发现磊春正垂头搭脑靠坐在走廊的墙脚里。
“磊春,你,你怎么了?”海芝冲过去。
磊春脸色紫黑,大口大口吐着气,说不出一句话。
“来人哪!快来人哪!”海芝扶住磊春喊。
“谁在走廊里大吵大闹?医院禁止喧哗!”刘媛从办公室推门出来。
“快让人来抢救病人!你看,他……他快不行了。”
“急救室正忙着。”
“那……请位大夫到这里来。”
“走廊里哪能急救?不卫生。”
“你……你……”海芝气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妈……”磊春突然开口说,“别……别求这个坏女人,我不需要人治疗, ……”
“磊春,”海芝痛苦地摇着磊春,“你怎么能不治疗呢?”
“瞧瞧,”刘媛在一边冷笑,“你儿子自己不让人治,别人有什么法子?”
“你!你这是什么话?”海芝气得浑身发抖,“你就这么看着病人受煎熬,见死不救吗?”
“哟,好大的帽子!”刘媛冷冷一笑,“我堂堂住院部主任,会吃你这一套吗?我说,你还是放聪明些好。快回小店再拿五千元急救费来。拿来了急救费,等那个女病人抢救过来了,会光顾你儿子的。”
“你!你也太不象话了。你不配在医院里工作。”海芝突然放下磊春,站起来说,“我要控告你!”
“控告?好呀,”刘媛的鼻子哼了一声,“卫生局离医院不远,去控告吧。最好找局长本人,嗯?”
“我就找他!”海芝拔腿就走。
卫生局长办公室。海芝推门闯入。
“啊,海芝,是你?”东生吃了一惊,但很快露出笑容,“请坐、请坐。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好说好说。”
“我要控告。”海芝说。
“嗯?”
“我要控告你管辖下的县医院,见死不救!”
“见死不救?没那么严重吧?”
“人都快不行了,你那口子却无动于衷,不安排抢救。你说,这算什么?”
“不会吧,刘媛是有文化的人,不至于这样吧?我想,她总有什么理由吧?”
“什么理由?还不是瞧不起农村来的人!”
“噢,是农村来的病人吗?我说刘媛总是有理由的。海芝,你要知道,现在医院设备、经费都不足,只能主要接收城里的病人。农村病人应尽量就近到卫生站看。”
“你俩是一个鼻孔出气的。”海芝气愤地转过身子,“我找你们县长去!”
“海芝,你别太冲动,”东生忙说,“告诉我,病人是不是你的熟人?我可以去医院说说,让他们特殊照顾一下。”
“特殊照顾?我,我稀罕你的特殊照顾?”海芝转身就走。
“海芝,别这样。好吧,我这就跟你去医院看看。你等等,我俩一块坐车去。”
海芝只管往外走。
东生坐轿车来到医院。医院里的领导、大夫、护士匆匆列队迎接:
“欢迎局长光临指导!”
“听说有个农村来的病人需要抢救,是么?”
“噢,是个喝酒精中毒的人,暂时还待在走廊里。”一个护士说。
“上去看看。”东生说。
东生在医院领导陪同下来到走廊。
磊春仍靠着走廊墙跟,脸色灰暗,嘴唇干裂,两眼发呆。
“啊,是你!”东生一个箭步冲过去,俯下身,“磊春,你,你怎么了?”
磊春两眼直直地盯着东生,没有反应。
“磊春,你不认识我么?我是你,你的爸爸呀!你怎么会喝酒精的?”东生说着搀起磊春,大喊,“快!快组织人抢救!你们都是死人吗?”
刘缓闻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谁又在走廊里大呼小叫?噢,是你呀,堂堂一个局长,乱呼乱叫,成什么体统呀?”
“快组织抢救病人!”
“急救室忙着。”
“让大夫到这里来!”
两个医生闻声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回去。”刘缓冲着两人说,“干你们自己的事去,我没让你俩来。”
“你闭嘴!”东生大喝一声。
刘媛一惊,张嘴结舌。
“不不,……你,你别对她这么吆喝,局长大人。”磊春却忽然开口说起话来。
他推开东生的胳膊,摇摇晃晃靠到墙壁上,身子紧挨着高脚小桌。
“你,……你何必对她吆喝呢?”磊春继续说,“她是个了不起的大主任,应该奖她、奖她。……我这就奖她,奖她一盆花、一盆花……”
说着,磊春突然转身捧起小桌上的花盆,回过身来,向着刘媛跌跌撞撞扑过去。
“救命!救命啊!”刘缓抱头鼠窜。
一个医生慌忙过去阻拦磊春。他还没有赶到,磊春就两腿一软,一个趔趄倒下,晕了过去。
花盆“哐啷”一声,砸得粉碎。
“磊春!磊春!”东生喊着扑过去。
两个医生紧急抢救。
楼梯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海芝来到走廊。
“磊春!”海芝惊叫一声,也扑过去。
刘缓惊魂初定,揉揉眼,看到东生正扶着磊春,冲过去猛拽东生的胳膊:
“你,你疯了么?堂堂一个局长,为一个乡巴佬丢人现丑!”
“你走开。”东生甩开她。
“啊?你竟敢推我?”刘媛拽着不肯放手,“你给我丢开这个乡巴佬!”
“你再敢说一声乡巴佬,小心我打烂你的嘴!”
“啊?你竟敢这么对待我?你过去就没有骂过别的乡巴佬?这究竟是个什么特殊乡巴佬,弄得你如丧考妣?”
“闭嘴!”东生大喝一声,“他是我儿子!”
刘媛一楞,呆住了。
“啊,天哪!”她终于哭叫起来,双手乱抓东生,“混账东西,你跟我说清楚,你怎么会有这么个乡巴佬儿子的?你怎么跟那个女人勾搭上的?”
“滚开!”
“不,你不说清楚,我不会放过你。你不说清楚,我就跟你离婚!离婚!”
“离就离!”东生又一次甩开她。
“天哪!局长瞧不上县医院主任,想抛弃她啦!我好命苦啊!……不不,我不答应,事情没那么便宜,决没那么便宜!……”
刘媛坐在走廊地板上嚎啕大哭。
六
清晨,县城笼罩在灰蒙蒙的迷雾里。在县卫生局宿舍区的院子里,回响着一个女人嗄哑的声音:
“不,我不能让你去找那个女人。我不离婚,我不跟你离婚。……”
“放开我。”一个男人低声说。
“不不,我不放你走……”刘媛双手紧紧抱着东生的胳膊,哭叫着,“事情没那么便宜,决没那么便宜。我不跟你离婚,不!我不放手……”
“我是去送海芝回山村的!”东生说。
“什么?你……你……你是送她回山村去的?她没有让你跟我离婚?她不想当局长夫人?”
“你胡扯蛋!”东生暴躁地吼道,“你以为她跟你一样俗气吗?告诉你,海芝今天就要回山村去,你还不让我去送一送吗?你说,你究竟放不放手?”
“好……好……我放,我放,我的好局长。只要你不跟我离婚,我什么都依你,什么都依你。我这就放手,我这就放手。……”
东生脱离开刘媛,匆匆向街上走去。……
薄雾飘逸的街道上,鲜美水果店大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崭新卡车。驾驶员小沈,还有几个青年人,正帮着把水果店内的家俱和空箩筐装上卡车。
鲜美水果店的招牌已经取下,横在大门一侧。
海芝和磊春站在门边。磊春显得还很虚弱,背靠门框。
“磊春,你这些天怎么了?总是神不舍守的。我说,你还是跟我回去吧,回去把身子养好。”海芝转脸对磊春小声说。
“不,决不。”磊春声音很低,但很坚决。
“水果店倒闭了,现款全付了医药费。你两手空空留在县城里,怎么过日子?我真不明白你在想些什么。”
“妈,你别再管我了。我是不会回去的。我怎么也不回去当乡下人了。我讨饭也要留在县城里。”
“磊春,你怎么能这样说话?乡下人有什么不好?难道你受了这番挫折,真的就一蹶不振了吗?别这样,磊春。回去把桔园管理好,过些年,还能来县城开水果店。”
“过些年还来开水果店?还来让人讥笑?让人欺侮?让人整治?不,妈妈,我不会这样做了。”
“你要不愿再来开水果店,留在村里办水果加工厂也一样。听福生大伯说,设备已经有些眉目了。”
“什么加工厂!妈,难道你还蒙在鼓里吗?我在医院里就听人说了,福生大伯他们奔波了几个月弄到的机器设备,全是过时货,也给城里人坑了。”
“……”海芝无言以对。
“妈,你还是一个人回去吧。我是无论如何也不回去了。我不能太老实了,我不能再犯傻了。我无论如何也要留下来,我一定要设法在城里混出个人样来。”
“孩子!你现在两手空空,无根无业,怎么会成功呢?听我一句话,你还是跟我回去吧!……”
“妈,你别说了。我不听你了。”
“孩子,你怎么这样跟妈说话?”
“原谅我,妈。我不能再听你了。我听了你几十年话,到头来还不就这么个窝囊样子?”
“你……”海芝生气了,“你酗酒、折磨丽芳,是我让你干的吗?”
“可我为什么要酗酒啊?为什么要折磨丽芳啊?妈,如果当年我俩能按爸爸信中说的搬到城里来,我会落魄到这个地步吗?”
“孩子,你这样说话真叫我伤心!”
“原谅我,妈。我只能这样。”
“磊春,听听你说的这些话,哪里还象是我的儿子呢?好吧,你愿意留就留下吧,妈是管不了你了。只是你现在两手空空,难道真想讨饭不成?”
“妈,这你别担心。我会有办法。”
“哦?”
“妈,不瞒你说,我已经找过爸爸了。”
“什么?你……你……你竟然去找他?”海芝的眼睛一下冒出怒火。
“妈,别这样看我。别这样。我是去找过他了,为什么不呢?只有他能帮助我。再说,我现在也不象过去那么恨他了。要不是他及时赶到医院,我这条命早没有了。妈,我知道你爱我,可你救不了我,最终还是他救了我。我为什么不去找他呢?连八竿子擦不上边的人都去求他,我为什么不去找他?他毕竟是我的爸呀!再说,他也很高兴我去找他,他已经答应帮助我。”
“磊春,”海芝气得脸色铁青,“想不到你已经变得这样没有骨气!”
“骨气?骨气能值几个钱?到头来不是照样受人岐视、受人欺侮吗?可是,妈妈,只要我在城里混出个人样来,就会有骨骼松软的人反过来对我低头哈腰。”
“磊春,你太过份了!”
“不,我说的是事实。”磊春咬咬唇说,“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很多。我甚至觉得,爸爸当年离开我们,也是有他的道理的。要不,他今天不也跟我一样窝囊、潦倒?”
“你……你给我住嘴!”海芝气得浑身发抖,大喝一声,转身就往卡车冲去。
她跳上车,大声喊:“小沈师傅,快开车!开车!”
“婶子,还有两个箩筐没有装上……”
“不要了。开车!小沈师傅,我求求你,快开车!开车!”
卡车起动了。
“海芝!海芝!”东生喊叫着从街道另一头急急赶来。
“快开!快开!”海芝头也不回,只是一个劲催促小沈。
“停车!停车!”东生边跑边挥着手,拼命喊叫。
小沈忍不住看了看海芝。
“快开!快开!”海芝连声喊叫着,嗓音也嗄哑了。
卡车开远了,开远了,终于消失在薄雾里。
水果店门口,久久伫立着两个男人——东生和磊春。……
海芝走了,回到山村去了。
磊春在东生的庇护下,继续做水果生意。当然,他不再是骑自行车的小贩,也不再是开水果店的个体户。他成了水果批发商。他从山区进货,批发给县城、甚至省城的水果店。他很快就赚到了一大笔钱。他感到遗憾的是,妈妈不在他身旁。他去过好多信,但从无回复。他想回山村去看望妈妈,但山村来的人都说,海芝回村后,逢人就说,她伤心透了,这辈子既不想见东生,也不想见儿子。
生活,就是这样总不尽人意。
但是,出于磊春的意料之外,在一个月黑风急的晚上,海芝却自己来到了他临时租赁的小屋。
磊春的惊讶和喜悦是难以言状的。他过了半天半天,才激动地叫出声:
“妈!妈妈!”
海芝显得也很激动,但原因却并非是与儿子的重逢。
“你,你还有点良心没有?”海芝手指磊春的鼻子,开口就是这句话。
她是来指责磊春盘剥村民的。
“城里可以卖三元一斤的桔子,你从山区收购时每斤只给一元钱!你不觉得你的心太黑了吗?”
“其它商人去山村收购给的也是这个价,有的还不到呢。”磊春解释说。
“可是,你忘了你也是山里人吗?你就这么忍心榨取山里人的血汗吗?”海芝怒吼道。
“我这是做买卖,妈。买卖就是要赚钱。再说,现在商场竞争激烈。我要不这样做,成本就会比别人高,就竞争不过人家,在城里立不住脚!爸爸可以为我通路子,创条件,可钱还得我自己赚。”
“你就只想着你、你、你,可你想过山里人吗?你这样不择手段赚钱,究竟还有没有一点心肝?”
“妈,这你可冤枉我了。就说几天前的事吧,一个山里来的小贩赔光了钱,露宿街头,多少人经过都只当没有看见,还是我给了他十五元车钱让他回去,小贩连声赞扬我是‘天下第一大好人’,差一点要当街给我磕头呢!”
“看看你这副洋洋自得的样子!你赚了那么多黑心钱,施舍出这么十来元钱,能算是你的功德吗?难道还需要给你树碑立传吗?”
“妈!你,……你,……”
但磊春还没有把话说完,海芝就走了。海芝觉得,她的儿子完全变了,她已经不认识这个儿子了,她已经没有儿子了。她已经无话可说了。
磊春追到门外,但海芝头也不回地走了。
磊春清楚地知道,母亲是不会回来了,他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她。
他怅然回到小屋,把嘴唇咬出了血。
但是,他并不懊恢。他继续做着水果批发商。未久,他就成了县城里小有名气的有钱人。他在县城买了房、入了户口,并与一个出生在县城、长大在县城的年轻姑娘结了婚。
薄雾萦绕山村。在紧靠大路北边的一幢两层楼窗口,淡蓝色的窗帘缓缓拉开,呈现出海芝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她皱纹满面,头发已经完全花白,只有那双眼睛,还隐隐约约透露出当年那股不屈不挠的精神。……
她手里拿着一张红色请帖。那是儿子寄来的结婚请帖。她紧咬嘴唇,一遍遍地看着,看着,脸上呈现出十分复杂的表情。
最后,她把请帖丢到了一边。
她手扶窗框下沿,凝望着窗外的绿树、院场、大路和远方的山谷、桔园。
薄雾渐渐散去。金色的阳光直射山谷,梯田果园里密密麻麻的桔子象星星闪烁。
她的眼睛渐渐潮润了。
她的手慢慢离开窗框,人一点点往下沉,最后,在窗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去。
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睡着了。
她再也没有醒来。……
在一个向阳的山坡上,一片茂盛的桔园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坟头。
没有砖石,没有墓碑,只有几簇野蔷薇萦绕周围。
年复一年,坟头在风雨的剥蚀下越来越小,渐渐被野草所掩没。……
但是,在对面的山村边上,盖起了水果加工厂。厂门口,竖立着一块高大的石碑。
石碑上面刻着大字:
“永志不忘陈东生局长、陈磊春经理对水果加工厂的扶持!”
据说,是东生帮助加工厂更新了机器设备,是磊春贷给了加工厂一大笔资金。
字都涂着朱漆,在阳光下红光闪闪。……
1989年6月稿













